男女主角分别是陆崇夏窈的其他类型小说《穿越之亡国祸水陆崇夏窈》,由网络作家“豌豆日记”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常衡眉头紧锁,抬手打断道:“我军远征半载,师老兵疲。徐护据守天险,此时强攻,无异于驱疲卒入虎口,一切需从长计议。”帐内骤然一静。陆崇未答,他背对帐门而立,甲胄上的饕餮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良久,他开口,声音冷硬如铁:“带她进来。”众将无声退去,只剩香炉吐着袅袅青烟。毡帘倏然掀起。夏窈垂首而入,素衣跪伏,风尘未褪的裙裾在毯子上铺开:“妾见过将军。”帐内烛火摇曳,将陆崇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帐壁上如一头蓄势的猛兽。他忽然转身,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寒芒如电,直抵夏窈咽喉。“散播妖言,蛊惑民心!”剑锋映着跳动的火光,在他眸底淬出森冷杀意:“区区一介女流,安敢妄议天命?可知此罪当诛?”夏窈被迫仰首,素白的颈项绷紧如弦。浑身虽在颤抖,声音却奇异般平稳...
《穿越之亡国祸水陆崇夏窈》精彩片段
常衡眉头紧锁,抬手打断道:“我军远征半载,师老兵疲。徐护据守天险,此时强攻,无异于驱疲卒入虎口,一切需从长计议。”
帐内骤然一静。
陆崇未答,他背对帐门而立,甲胄上的饕餮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良久,他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带她进来。”
众将无声退去,只剩香炉吐着袅袅青烟。
毡帘倏然掀起。
夏窈垂首而入,素衣跪伏,风尘未褪的裙裾在毯子上铺开:“妾见过将军。”
帐内烛火摇曳,将陆崇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帐壁上如一头蓄势的猛兽。
他忽然转身,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寒芒如电,直抵夏窈咽喉。
“散播妖言,蛊惑民心!”
剑锋映着跳动的火光,在他眸底淬出森冷杀意: “区区一介女流,安敢妄议天命?可知此罪当诛?”
夏窈被迫仰首,素白的颈项绷紧如弦。
浑身虽在颤抖,声音却奇异般平稳:“妾身久居深宫,不过笼中雀鸟……不知将军此言何故。”
陆崇冷眼睨她,唇角扯出一丝讥诮:“不知?”
他骤然俯身,甲胄擦过她颤抖的肩头:“那些愚民或许会被你蛊惑,但你以为,我会信那些无稽之谈?”
夏窈咬唇,睫羽轻颤。
甲胄寒气渗入肌肤,却让她的神志愈发清明。
她当然明白,自古谶语不过是最浅显的权谋机变。
可人心,偏偏就吃这一套。
她眼底暗芒微闪。
此番本就是豪赌,既然横竖都是死……
何不只此一搏!
夏窈倏然抬眸,如有星辉倾注,映着剑芒灼灼生光:“将军神武天纵,王师所至万民归心。妾不过窥见了天命所向,这万里山河,终究会顺应明德之主,妾但求……留得残躯,得见太平。”
帐外夜风呜咽,卷着血腥气渗入帷幔,她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陆崇的玄铁剑泛着幽光,如毒蛇吐信般在她颈间游移。
剑锋轻挑, 颈间顷刻沁出一线血珠。
他低眸审视着那抹殷红:“你觉得此番花言巧语,就能保住性命?”
夏窈呼吸一滞,喉间的刺痛让她每一寸肌肤都绷紧发颤,可心底却涌起一股近乎荒谬的冷静。
那柄饮血无数的玄铁剑,此刻贴着她最脆弱的命脉, 却始终……未再进半寸。
像被这个认知烫到般,她睫毛剧烈颤动起来。
“将军。”
她故意放软声线,露出几分楚楚可怜之态:“亡国之人,性命本就将军一念之间。”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苍白的脸、微红的眼眶、因紧张而轻咬的下唇,每一分细节都精心算计过。
柔弱、美丽、毫无威胁,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雀鸟,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
可陆崇的剑锋却陡然压深,丝毫不为所动。
夏窈瞳孔骤缩, 玄铁冷刃切开肌肤的触感无比清晰,
先是凉,而后才是锐痛。
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锁骨蜿蜒而下,
在素白里衣上绽开一朵猩红的梅。
陆崇的眸色比剑刃更冷,语气漫不经心:“既如此,我亲自送你一程。说吧,想怎么死?”
夏窈忍着剧痛,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泄出一丝呻吟。
她大概明白这些征服者的脾性。
他们享受弱者的臣服,却又厌恶毫无骨气的懦夫。
若她哭求,他必定轻蔑。
夏窈缓缓抬眸,泪光在眼底盈盈颤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卑不亢的笃定: “蝼蚁尚且贪生,妾斗胆猜测,将军此刻未必想取吾之性命。”
她在赌,赌他的高傲,赌他的好奇,赌那流言已经传播甚广,叫他没办法轻易杀她。
陆崇面上还是那副冷硬模样,眼底却闪过一丝兴味:“何出此言?”
夏窈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变化,心跳微微加快。
与他四目相对,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将军日理万机,若当真要取妾性命,又怎会浪费这许多辰光?”
陆崇用剑鞘抬起她的下颌,目光像是能穿透她的伪装,直直看进灵魂深处。
“有些聪慧。”语气似赞似讽。
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心底一寒,“只是你可知道,有时候死,反倒比活着痛快。”
夏窈长睫垂落,掩去她眸中翻涌的讥诮。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刽子手,那你怎么不去死!
这世上再没人比她更清楚死亡的滋味。
胃癌晚期,蚀骨灼心的痛楚,至今仍在午夜梦回时令她冷汗涔涔。
如今重活一世,她定要活得恣意!
夏窈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扯出一抹浅笑:“比起死,妾更怕死得毫无价值。妾愿为将军所用,效犬马之劳。”
陆崇垂眸审视着眼前人,素衣轻裹,身子微微发颤,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弱柳。
脸上毫无血色,衬得眸色愈发灼亮。
明明怕成这样,却偏要装出一副从容模样。
比之懦弱无能的李阑声,他的国后倒是让人出乎意料。
陆崇低笑一声,眼底暗芒浮动:“记住你今天的话,但愿来日你不会后悔。”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威胁还是期待。
“铿——”
玄铁佩剑重重归鞘,在寂静的军帐中激起一阵森然回响。
陆崇大步离开,转身时大氅掀起一阵凛冽的风,案上烛火应声而灭。
待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夏窈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跌坐在地。
她大口喘息着,每一口空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抬手抚向脖颈,温热的液体立刻浸满了掌心。
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她看见自己满手猩红。
……
出门路过列队的亲兵,夏窈拉住一个问道:“将军不送我去涢阳了?”
那士兵抱拳行礼:“天赐神女,福泽北朝,岂能交给徐护那等逆臣?”
夏窈指尖,猛地掐入掌心。
前世二十载沉浮,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遇见过陆崇这般人物。
涢阳……她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地名。若能到那里,或许真能挣出一条生路。
可随即又自嘲地勾起唇角,只是一切并不以她的意志转移。
拨马回营,陆崇玄甲未卸,劈开帐帘,嗓音冷沉:“八百里加急,赴金陵将夏氏带来。”
魏景臣一顿,垂首道:“遵命!”
幕僚常衡冷笑:“徐护这老匹夫,当真不知死活,敢对将军这般放肆……”
帐外战马忽地长嘶,似在应和。
陆崇攥着错金酒樽,仰颈饮尽残酒。
喉结滚动间,眼底杀意翻涌。
自他总揽朝政以来,先帝的旧部,表面恭顺,私下对他多有不满。
只是现在,时机未到。
陆崇指节轻叩案几,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不急。
……
魏景臣踏入柔仪殿,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卷。
夏窈斜倚在雕花窗畔,素白广袖垂落如云,她怔怔望着庭院里的梧桐树,宛如一尊玉雕。
魏景臣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他记得国破那日,她穿着艳丽的红妆,缩瑟在九龙屏风后。
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像只受惊的小鹿,却又带着令人心颤的妖冶。
那一刻,魏景臣几乎要相信那些关于亡国妖姬的传言。
她确实美得足以倾覆一个王朝。
而今日的夏窈,未施粉黛,素衣罗裙。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身姿曼妙,飘摇若仙。
染碧最先察觉动静,慌忙跪伏:“参见将军!”
夏窈蓦然回首,只见殿门处立着一位银甲少年。
不过二十多岁的面容,犹带几分青涩,只是脸上那道疤痕衬出不符年龄的肃杀。
晨光在他肩甲上流淌,将玄色披风染成血色。
夏窈缓缓起身,素纱裙裾如云雾般散开。
两人隔空对视,殿内静得能听见甲叶轻碰的声响。
魏景臣踏上玉阶:“奉陆将军令,请娘娘移步涢阳。”
夏窈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
陆崇,那日强暴她的男子。
她心跳的很快,却强自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所为何事?”
染碧伏在地上的身子轻颤,那首谶语已在坊间传开,是为此事兴师问罪?
魏景臣显然没料到她会发问,剑眉微蹙。
她虽为亡国之后,但此事到底不是十分光彩。
魏景臣扫过殿内跪伏的宫人,含糊道:“末将只是奉命行事,娘娘到了便知。”
夏窈怔在原地,此去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请娘娘速速动身。”他的声音已带几分不耐。
染碧突然膝行上前,拽住夏窈的裙角:“求娘娘带奴婢同去!”
她的泪珠滚落在地砖上。
夏窈正欲拒绝,却听魏景臣冷声道:“带娘娘速去更衣,耽误军令,格杀勿论。”
……
暮春四月的江南,官道两旁的荼蘼已开的极盛。
夏窈倚在马车窗边,看着花瓣随风飘远,零落成泥。
原本两日疾驰的路程,因夏窈只能乘马车的缘故,需四日才达。
行至正午,魏景臣冷眼瞧着两人下马车。
夏窈扶着枯树吐得面色惨白,侍女急得直拍她的背脊。
怕她死在路上,也怕延误军情。
魏景臣行至夏窈身后,声音冷硬:“马车太慢,一会整修完毕跟我同骑。”
染碧慌忙阻拦:“不可!男女有别,礼法当遵。”
旁边护卫阴阳怪气道:“我家点检是看你们可怜,阶下囚还矫情什么……”
只是话音未落,便被魏景臣森寒的眼神钉在原地:“要你多话!”
护卫觉得后颈一凉,垂首不再言语。
吃过餐食后,魏景臣托着夏窈腰肢,将人送上马背。
染碧则跟着亲兵共乘一匹。
夏窈没有骑过马,僵着脊背不敢动。
魏景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抓紧,掉下去我可不管。”
夏窈立马警觉,攥紧护具,后背虚虚贴上他的铁甲。
马蹄扬起尘土,那一线天光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的很快。
暮色渐沉,晚风掀起夏窈帷帽上的纱帘。
那素白的轻纱被风一卷,倏地拂过魏景臣的脸颊。
凉得像一泓春水,又带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不是脂粉的甜腻,倒像是琼花盛开时那一缕清芳。
魏景臣下意识屏住呼吸,身前人的腰肢被他的臂弯虚虚环着,仿佛用力些就会被折断。
帷帽的纱帘仍在风中翻飞,时而露出一截白玉般的后颈,在玄甲映衬下晃得人眼疼。
魏景臣忽然觉得喉头发紧,握缰绳的手不自觉地加紧,战马于是飞奔的更快。
……
掀开大帐的毡帘,铁甲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魏景臣抱拳,护腕相撞发出铿然清响:“将军,人到了。”
陆崇正伏案阅读兵卷,闻言头也不抬:“将她送去涢阳城内。”
一旁候着的亲兵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那士兵额上细汗分明。
陆崇终于抬眼,指节在案上轻叩:“怎么?”
亲兵喉结滚动,单膝跪地铠甲哗啦作响:“将军恕罪,只是……”他声音越压越低,“如今各营都在流传一首谶言。”
朱笔悬在半空,一滴殷红墨汁坠在纸上。
陆崇蹙眉缓缓直起身,帐内静得能听见旌旗猎猎之声:“说。”
亲兵伏跪在地,不敢抬头:“芙蕖一夜绽新红,凤唳清霄破晓空。试问真龙何处是?得此蕊者御苍穹。”
陆崇蹙眉,反手将笔掷入砚台:“你是说夏氏就是谶语之人?”
帐外忽起一阵穿堂风,烛火剧烈摇晃。
亲兵的铠甲映着诡谲的光影:“今年四月,江南三十六陂芙蕖尽开。坊间都在传,说她降生那日,江国三千莲塘一夜花开。”
陆崇突然冷笑,他起身时玄色大氅扫过满地军报,露出下面压着的涢阳城防图。
陆崇自是不信什么天命之说,只是常人很容易被这妖异之状唬住。
跪着的亲兵身子微微发颤,额角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落。
幕僚常衡突然出声:“徐护讨要夏氏,哪里是贪图美色,分明是有了不臣之心,怕是想借谶语之名,行篡逆之实!”
魏景臣霍然起身,腰间横刀撞上案几。
“将军!就该集结大军,拿下涢阳,将那徐护一并诛杀。”
陆崇眼底暗潮翻涌。
北军长途跋涉,攻打江国已是人困马乏,如今若再起兵戈……
魏景臣突然单膝跪地:“将军,只需一万轻骑,我定取徐护王吉首级来献!”
年轻眸子里燃着灼人的战意,像柄出鞘的利剑。
陆崇目光灼灼,指尖从钱塘,又溯江而上,重重按在锦官城的朱砂标记上。
魏景臣突然指着临邛:“听闻蜀地铁矿极丰?”
常衡抚掌而笑:“魏点检慧眼,得蜀地则可铸兵甲数十万具……”
东方既白时,陆崇突然将鎏金酒盏砸在舆图上,羊羔酒溅湿蜀地山河:“本将今意已决,开春兵发蜀岚。”
他转头看向魏景臣,玄甲映着晨光:“命你为先锋都指挥使,即日整军备战……”
雪停时分,陆崇踏着午后晨光离去。
常衡站在阶前,看着雪地上深深的脚印蜿蜒向皇城方向。
他知道,这一夜的决定,将如这脚印般深刻在历史长卷中。
……
陆崇回到将军府时,时影西斜。
书房内,案上午膳原封未动,银筷整齐地搁在碟边。
他蹙眉转入内室,却见夏窈仍蜷在锦被中,双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陆崇立在榻前,掌心贴上她光洁的额头,那温度灼得他指尖一颤。
他轻声唤她:“夏窈,醒醒……”
窗外残雪消融的水滴声格外清晰,衬得帐中呼吸愈发急促。
陆崇又唤了两声,依旧没得到回应。
他胸中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火,一件正在兴头上的物件,被别人轻易糟践的感觉涌上。
若他今日不归,这女子怕是要在此昏睡至死!
他暴喝一声:“龚雨,伺候的人都死绝了吗?午膳未动竟无人察觉!”
龚雨立在幔帐外,只见榻上人影纹丝不动,心下已然明了。
这书房重地素来只有亲卫送膳,那些糙汉子哪敢多看将军榻上人一眼?
更别说察觉异常了。
龚雨连忙俯首,平息着主子的怒火:“奴才这就去请医官,那些亲卫每人领二十军棍……”
陆崇声音里淬着冰:“现在就去。”
待龚雨退出书房,院中很快传来军棍着肉的闷响。
他暗自咋舌,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军对栖神台那位已然不同,他暗自庆幸自己从未怠慢过她。
医官执起夏窈的手腕诊脉,陆崇的目光凝在那双红肿的手上。
原本如玉的十指如今布满紫红冻疮,有些已经溃破渗血。
陆崇眉心骤然拧紧。
想起她每次来时穿着的单薄衣衫,还当是她刻意撩拨的手段。
此刻记忆翻涌,亲卫曾报栖神台,侍女们克扣她用度之事……
陆崇盯着锦被中那张潮红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医官收回诊脉的手,恭敬道:“娘子乃是风寒入体,服几剂麻黄汤便可退热。只是......”
陆崇眸光一沉:“但说无妨。”
医官斟酌着词句:“娘子先天不足,脉象细弱如游丝。需得用紫河车、人参等物缓缓温养……”
陆崇望向床榻,他忽然想起每次欢好时,她浑身总是冰冷。
陆崇沉声道:“用最好的药材。”
他突然又唤来龚雨:“库房里那株百年老参也取来。”
待书房重归寂静,夏窈才缓缓睁开眼。
其实自陆崇怒斥龚雨那刻起,她便醒了。
什么风寒之症?她暗自冷笑。
分明是那男人不知节制,夜夜索取无度所致。
犹记上回被他折腾后,自己也是这般高烧不退,卧床半月方能起身。
方才陆崇发怒,她倒不会天真到以为那是多喜欢自己。
应该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
这个女人已打上自己的烙印,却遭人轻慢,他觉得折了自己的颜面。
夏窈摩挲着手上的冻疮,忽地勾起唇角。
但这总是进步, 既然他肯施舍这点怜惜,得趁机谋些更大的好处。
魏景臣穿过走廊,忽见一道素白身影凭栏而立。
江风拂过,那袭轻纱襦裙,随风翩跹,楚腰堪握,恍若画中仙娥。
他不由地驻足,见她久久未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醉卧船头的李阑声正斜倚阑干,衣袂散乱。
魏景臣心头蓦地一滞。
这半月来,他竟忘了,眼前这云鬓花颜的女子,曾是江国国后。
他猛地挥袖转身,铠甲冷光乍闪。
身后亲兵躲闪不及,踉跄撞了上来,铁甲相击,铿然作响。
“点检恕罪!”那亲兵抬头对上魏景臣铁青的面色,顿时冷汗涔涔,慌忙退到一旁。
夏窈闻声回首,只见少年将军拂袖而去。
玄色大氅在江风中翻卷,每一步都踏得甲板沉闷作响。
“将军。”她忽而轻唤,嗓音清越似出谷新莺。
魏景臣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却未停留。
江风呜咽,夏窈以为他未闻见,提着裙裾追了两步:“将军留步……”
她行至身后,魏景臣却猝然转身。
夏窈收势不及,踉跄着向前跌去,素纱广袖如蝶翼般扬起。
温香软玉入怀的刹那,魏景臣下意识扶住那截细腰,果然纤弱不盈一握。
垂眸见怀中人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
她究竟在这江风中伫立了多久?又看了李阑声多久?
他骤然松开了手。
夏窈慌忙站稳身子,指尖下意识揪紧了衣袖。
抬眸只见魏景臣面色铁青,眸中似凝着寒霜。
“何事?”
那冷冽的语气让夏窈微微蹙眉,后退时不慎踩到拾香匆匆赶来的裙裾。
她不解今日他为何这般冷硬,却仍含着浅笑:“将军的衣袍已修补妥当了。”
魏景臣目光一凝,落在衣襟处多出的靛蓝香囊上:“这是何物?”
夏窈低垂螓首,一缕青丝随风轻拂:“暑气渐重,妾为将军缝了个驱蚊的香囊。”
魏景臣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却只淡淡应了声“嗯”,转身欲走。
“将军......”夏窈急急唤住他。
魏景臣回身,眉峰微蹙:“还有事?”
她仰起素白的小脸,眼中漾着粼粼波光:“听闻两日后要改走陆路,妾想置办几件换洗衣裳......”声音渐如蚊呐,却在尾音处扬起一簇小小的希冀,“可以么?”
少女澄澈的目光像春溪般漫过来,魏景臣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明知不合规矩,他却在反应过来前脱口而出:“好。”
夏窈闻言,唇畔梨涡绽开,笑得灿烂,福身行礼,裙裾旋开如莲:“谢将军。”
说罢便带着拾香翩然离去,鬓边步摇在晨光下曳出细碎流光。
魏景臣望着那渐远的倩影,眼前犹自浮现少女流光溢彩笑靥。
直到回到舱内,他仍有些恍惚,她从未对自己这样笑过。
案几上的香囊静静躺着。
良久,他鬼使神差地拈起凑近鼻尖。
清冽的琼花香里裹着一缕艾草苦息,很像近日来她身上的味道。
夏窈掩上舱门,立即压低声音吩咐:“把准备好的粗布衣裳和金银细软都收拾妥当。”
拾香圆脸上满是困惑:“娘娘,后日才改陆路呢,明日再收拾吧……”
染碧闻言手中针线篓啪地落地。
此后两夜,夏窈与染碧都没有睡好觉。
在对方眼底看到同样的忐忑与决然。
……
江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夏窈站在甲板上,望着眼前的渡口。
青灰色的城墙蜿蜒至远处的山脚,码头上的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娘娘,该下船了。”拾香在她身后轻声提醒。
夏窈微微颔首,余光瞥见不远处那道挺拔身影。
魏景臣正在指挥士兵列队。
夏窈提裙走近,仰面浅笑:“将军,妾想去采买些衣物,可否拨两个列兵随行?”
她故意将“随行”二字咬得清晰,魏景臣肯定不会让她独去,不若自己主动提及。
魏景臣目光却掠过她荆钗布裙的打扮:“正巧我也要添置笔墨,一会与你同去。
夏窈唇边的笑纹骤然僵住。
江风突然变得粘稠,裹着盐腥味堵住她的呼吸。
原想着从寻常兵卒手里脱身尚有五分把握,可若是这位虎贲将军亲自盯着......
她袖中的指甲掐进掌心,计划还未实施就已夭折。
魏景臣见她怔忡,眉心微蹙。
夏窈蓦然抬眸,直直望进那双幽深的眼睛。
刹那间,她心头微亮。
她忽而莞尔,屈膝时鬓边银钗脆响如铃:“妾荣幸之至。”
魏景臣的唇间无意识勾起一抹浅笑。
……
港口集市人声鼎沸。
夏窈莲步轻移走在前面,魏景臣落后半步。
拾香和染碧紧随其后,两个丫鬟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忽然,夏窈在一处玉器摊前驻足。
她目光盈盈地看着一支白玉簪,那簪子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喜欢?”看她久久未动,魏景臣低沉的嗓音响起。
夏窈回眸,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羞怯与为难:“嗯,不过妾没有那么多的银两。”
拾香蹙眉,她们分明带了全部银钱。
染碧见状,暗自冲她摇头。
魏景臣示意亲兵付钱。
银钱落在摊位上时,夏窈急急道:“将军,妾不能要......”
魏景臣打断她:“不过寻常物件,不值什么。”
摊主用锦缎包好玉簪。
魏景臣接过时,五指僵硬地收拢,递出去的动作像是握着什么烫手的山芋,连目光都刻意躲避。
夏窈眼睫轻颤,接过时手故意划过他掌心的茧。
魏景臣触电般缩手,耳后霎时漫开一片绯色。
夏窈将玉簪贴在心口,俏皮盈盈的福身:“谢过将军。”
魏景臣突然转身,不自然道:“时辰不早了,该回营了。”
夏窈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在这般世道里,女子大多矜持婉转,太过殷勤惹人生疑。
在绸缎庄中,她只随意拣了几件素净衣裙,一路垂首不语。
最后还是魏景臣,让亲兵付了银钱。
回程的路上,夏窈轻抚新得的白玉簪,余光悄悄打量着身侧的少年。
暮色,为他锋利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光晕,连紧抿的唇都显得没那么冷硬。
正思忖间,忽闻门轴轻响。
两名梳着双鬟的侍女碎步进来,见她醒了,连忙上前搀扶:“让我们来伺候您吧。”
夏窈这才发现,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看到女眷。
她浑身酸软得厉害,连抬手都费力,只得任由她们摆布。
当罗衫褪下时,两个未出阁的小丫头瞧见她满身欢爱痕迹,顿时羞得耳根通红。
在侍女们服侍下用了半碗肉粥,又灌下苦药。
药性发作,额间热度稍退,可脑中仍昏沉如灌了铅。
她摆摆手遣退侍女,正要躺下。
门外忽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夏窈只当是陆崇折返,便阖目假寐。
门轴吱呀作响后,却陷入诡异的沉寂。
夏窈忍不住睁眼,正对上一双杏眸。
叶听梧午睡刚醒,便听闻书房传医唤婢。原以为是将军染恙,匆匆更衣前往探视。
谁知半路撞见端着药盏的侍女,支支吾吾道:“是...是将军带回来的娘子病了...”
叶听梧闻言身形微晃,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这些年陆崇南征北战,身边不可能没有红袖添香,但此刻亲耳听闻,仍似惊雷劈顶。
“是...什么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话。
侍女从未见过端庄持重的夫人这般失态,吓得将头埋得更低:“听说是...被灭国的江国王后,如今被陛下封作翊圣妙济娘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夏窈心头猛地一颤。
她突然想起,青杏曾提过陆崇是有妻室的。
夏窈下意识攥紧锦被,所以现在自己从受害者变成小三了。
这个转变令她喉间发紧,看叶听梧难免有些心虚。
叶听梧本是带着满腔怒火而来。
江国王后的艳名远播,她早有所耳闻,一路已做足心理准备。
可当真正见到榻上之人,对上那双雾气氤氲的眸子,方知史册所载“倾国倾城”绝非虚言。
她素来以为“我见犹怜”不过是男子编造的规训女子之言,此刻却在这病榻前恍然。
原来世间真有这般容颜,叫人一见便不由心生怜惜。
病中的美人未施粉黛,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纯净。
苍白的脸色非但不减颜色,反添几分琉璃易碎的脆弱。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宛若林间初生的幼鹿,此刻因受惊蒙上一层朦胧水雾,眼尾泛着薄红,睫羽轻颤时似能抖落星光。
夏窈同样也在打量着来人,月白袄裙衬得她气质娴静,鬓边珠花簪得一丝不苟,俨然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的闺秀。
两厢沉默,她觉得自己应该先打招呼,强撑起身,行了个标准的礼:“夫人。”
叶听梧不自觉地向前两步,忽有暗香袭来。
那清冽的琼花气息缠绕着病榻药香,让她心头蓦地一涩。
将军权倾朝野,逐鹿天下,又怎会只有她一人相伴?
她一时有些失落,本就没想好要说些什么,此时更是无言。
侍女说将军隔三差五便召见她来府上。
叶听梧望着眼前这张脸,忽然懂了为何将军多年来始终对她相敬如宾。
“起来吧,不必多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
夏窈忐忑起身,预想中的正室打小三场景并未降临。
叶听梧走近几步,拂过案上药碗:“身子可好些了?”
“谢夫人关怀,已无大碍。”夏窈抬眸,恰见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寂寥。
叶听梧颔首,转身时月白裙裾扫过门槛:“你好生将养,我先走了。”
她暗自思忖着,若非“神女临世”的传言流传甚广,只怕这不堪的画卷早已公诸于世……
陆崇作此画,是要折辱李阑声,为他的幼弟报仇雪恨。
只是这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
见她怔忡出神,陆崇眼底泛起讥诮:“画中春色,可称心意?”
夏窈强自镇定,指甲掐进掌心:“妾只是不解,这般画作,于将军清誉有损。”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嗤笑。
“清誉?”陆崇忽然起身,俯身逼近,将她完全笼罩:“你觉得我在乎吗?”
夏窈被他眼底的戾气慑住。
自北朝先帝驾崩,陆崇以雷霆手段铲除异己,总揽朝纲。
的确已是没什么名声可言。
只是他如今,是要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还是谋权篡位的司马懿……
陆崇忽的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拽到案前。
夏窈踉跄半步,腰间禁步撞在紫檀案几上,琳琅碎响。
陆崇执起一方松烟古墨,在端砚上徐徐研磨开来:“听闻江国国后,书法冠绝当世,诗才更是惊艳绝伦。”
他抬眸,眼角漾开一抹浅笑,“此刻画意正浓,这般绝妙丹青,若无题跋,岂非可惜?”
夏窈盯着墨汁在砚中晕开,此刻他越是温文尔雅,越让人脊背生寒。
她知道陆崇恨李阑声,夫妇本是一体,这份恨意里,自然也少不了她这一份。
夏窈喉间微哽,为难道:“将军高看妾了,曹子建七步成诗是天纵之才。妾不过深闺拙笔,恐负将军雅望。”
陆崇贴着她耳畔低语,气息冷得像蛇信:“那便慢慢想,长夜方始,我有的是耐心。”
他这般好整以暇,跟她死耗到底的样子,气的夏窈心尖轻颤!
陆崇忽地敛袖端坐,那双惯含讥诮的眸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真挚:“天授谣一出,九州之内皆道国后是神女临世。这般灵心慧质,岂是凡俗可比?莫要妄自菲薄。”
那首天授谣,是她绞尽脑汁一整天,勉强写出来的。
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所以现在要写些什么?
这狗东西,是要她作首艳词吗?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夏窈此刻才真切体会到,书到用时方恨少。
陆崇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色,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烛火幽幽,将两人的身影交叠映在窗纸上,勾勒出几分暧昧的轮廓。
窗外侍卫瞥见,慌忙低下头。
任谁也想不到,这看似缠绵悱恻的光影里,竟透着说不清的暗流涌动。
夏窈大脑飞速运转,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被无限放大。
就在某一瞬,一缕微光穿透云翳,她眸中骤然一亮,灵光乍现。
昔日在江国寝殿,她曾随手翻过那些臣子呈给李阑声的颂圣诗卷。
当时她还暗自嗤笑,男子逢迎起男子来,倒比情诗还要露骨三分。
夏窈努力回想,蓦地,眸光一凝。
当即抓起毛笔,顾不得墨汁染了衣袖。
急急执笔挥毫,生怕晚了一瞬,那些好不容易抓住的字句又会突然忘记。
陆崇眉梢微挑,她这么快起笔,倒是出乎意料。
只是那执笔的姿势,甚是怪异……
夏窈紧抿朱唇,笔锋竭力想要端正,可那字迹终究透着生涩。
数月之功,终究难掩门外汉的本色。
待最后一笔落下,夏窈搁下狼毫,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她低垂着眼睫,在画卷上投下一片轻颤的阴影,耳尖泛起薄红:“妾笔拙墨滞......让将军见笑。”
陆崇眸光一沉,突然捏住她的下巴:“百余日?原来你初来洛安,就惦记着给本将折这个?”
夏窈耳尖瞬间染上胭脂色,羽睫轻颤:“是,这纸鹤妾早就想送给将军了。”
她声音渐弱,红晕已蔓至颈间:“悬在此处,是盼将军...盼将军见鹤如见妾。”
“见鹤如见你?”陆崇摩挲着她下巴细腻的肌肤,语气玩味,“为何非要本将时时记挂?”
夏窈忽然抬眸,水润的眼底映着烛火:“因为……妾仰慕将军。”
陆崇眼神锐利,似要穿透她这副娇羞皮囊。
半晌,他忽然俯身,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她耳畔:“说说,仰慕本将什么?”
夏窈一顿,眼波流转:“当年李夫人初见武帝,只说了一句妾见陛下,如见天神……”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忽然莞尔,:“可妾觉得,这话配不上将军。”
陆崇眉峰微挑:“哦?”
夏窈看出他来了兴致,心跳不由加快,却仍稳住声线:“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将军何止是天神之姿。提笔能安天下,上马可定乾坤。这样的郎君……”
她红唇轻抿,露出一抹羞意:“世间女子都欢喜,妾亦不能免俗。”
陆崇先是一怔,继而放声大笑。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惊得夏窈轻呼出声。
他低头咬住她耳垂,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愉悦:“好个巧舌如簧的小东西。”
他捏着她后颈,眼底却漾着罕见的愉悦,“本将倒要看看,你这张嘴除了奉承还能做些什么……”
夜风掠过檐角,窗外传来禁军铁甲相击的铮鸣。
书房内,青铜雁足灯的火苗摇曳,将交缠的人影投在茜纱窗上,忽明忽暗。
外间当值的亲卫早已退至廊下,连头都不敢抬。
案上兵书被扫落在地,狼毫朱笔滚进阴影里。
夏窈的鎏金步摇不知何时坠在砚台边,溅起几点墨痕。
陆崇玄铁护腕压着罗襦,在雪肤上硌出绯色印记。
“将、将军...”破碎的呜咽被咬成零星的音节,她染着蔻丹的指尖在檀木案上抓出几道浅痕,又被攥住按在头顶。
锦帐内红浪翻腾,枕上香汗淋漓。
陆崇今夜格外亢奋,不知是寿宴的酒意未消,还是她奉承的话说到他心坎里。
他掐着夏窈的纤腰,纵情颠倒发狠。
夏窈迷蒙间以手肘撑榻,青丝散乱如瀑。身后攻势愈急,她咬唇忍住的呜咽还是从齿间漏出几缕。
陆崇忽将她翻过身来,在攀至极乐时俯身咬住她肩头,尝到满口琼花香。
窗外更漏声声,案头残烛早已燃尽。
……
天亮大白,陆崇是被阳光刺醒的。
他这才惊觉自己今天没有上朝,刚要恼怒龚雨怎么不叫他。
却猛的想起云雨正浓时,自己厉声喝退了他。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陆崇侧目望去。
夏窈蜷在锦被间,青丝铺了满枕,羽睫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影。
这好像是第一次有女子在他榻上到天明。
他突然想起那句诗: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陆崇突然掐住她下巴,低笑一声。
可是他不是那李阑声。
夏窈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惊醒,迷蒙间正对上陆崇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心头骤紧,却在转瞬间换上盈盈笑意:“将军...”
嗓音还带着初醒的软糯。
陆崇松开钳制,自顾躺在凌乱的锦褥间,目光凝在帐顶的承尘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窈悄悄打量他的侧脸,心知这般机会难得,她鲜少有机会跟他说说话。
此刻酒意醺然,她倒像卸下所有防备,每一寸肌骨都柔顺地依偎着他。
就是这一秒的愣怔,夏窈突然拽住他的衣襟,两人一同跌向软榻。
陆崇猝不及防,竟被她反压在身下。
......
“小点声,”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别让人听见。”
夏窈心脏怦怦直跳,一半是因为惊吓,一半是因为困惑。
“陛下,您是如何进来的?”
厉明彻得意地挑了挑眉:“不告诉你,朕自有办法。”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带着符合他年纪的顽劣。
夏窈有一连串问题,想问他:“为什么您不走正门,要爬窗户?”
厉明彻正要回答,外间突然传来脚步声。
夏窈的脸瞬间煞白,不会那么巧又是陆崇这狗东西吧。
门帘被掀开的瞬间。
染碧手中的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拾香则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拾香的惊呼刚出口,夏窈一个箭步上前捂住她的嘴。
“嘘!这是皇上!”夏窈急得额头冒汗,声音压得极低。
两个侍女瞬间僵住了,染碧的眼睛瞪得溜圆,拾香则直接软了腿。
反应过来,两个人慌忙跪下行礼。
厉明彻觉得这场面很有趣,他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冲两个吓呆的侍女眨了眨眼:“平身吧,不必多礼。”
染碧拾香战战兢兢地爬起来。
两人慌慌张张地想要去拾方才惊落在地的铜盆,却不慎踩到对方的裙角,险些栽个跟头。
夏窈见状轻叹一声,朝她们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染碧和拾香惊魂未定,交换了个眼神,匆匆行了一礼,临走时还不忘将门帘轻轻掩好。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厉明彻似乎对夏窈的闺房颇为好奇,目光在陈设间流连,最后不自觉地落在了案几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宣纸上。
夏窈心头一跳,连忙侧身挡住他的视线:“陛下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厉明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纸飞机,献宝似的递到夏窈面前:“你看,这是朕改良过的,绝对比你叠的飞得更远。”
夏窈顿时了然,接过那纸飞机仔细端详。
折痕利落,机翼修长,比她折的那些要精致许多。
她走到窗前,月光如水般倾泻而入。
“那我可要试试。”她嘴角微扬,手腕一抖,纸飞机便轻盈地滑入夜空。
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远远地飞向庭院对面的桂花树,最后落在树梢上。
“果真飞得远,陛下好厉害。”夏窈轻声赞叹,有意恭维着。
厉明彻脸上盛满孩子般的得意,眼睛亮的惊人,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你上次不是说,还有许多奇巧玩意儿吗?快拿出来给朕瞧瞧!”
夏窈一顿,那是她上回为了引他兴趣随口埋下的钩子。
眼下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既新奇又能在古代实现的玩具。
“怎么?”厉明彻察觉到她的迟疑,歪头打量着她。
夏窈无意识绞着衣袖,忽然灵光一闪,抬起脸时已换上从容的神色:“陛下来得突然,我还没有准备,不如……”
她轻移莲步,为厉明彻斟了盏茶,“我给陛下讲讲江国的风物人情可好?”
夏窈故意将话题引向他可能感兴趣的异国见闻。
她知道,厉明彻虽贵为天子,却同她一样被困在这重重深宫,囿于一方天地。
厉明彻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火焰:“江国?”
夏窈摩挲着茶盏边缘,她对江国的了解其实大多是从染碧那里听来的。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斟酌着词句,捡着他或许会喜欢听的:“江国每年的三月三,垂柳刚抽新芽时,少年们就会骑着骏马,在岸边列阵比试箭术。最精彩的是射柳,要在奔驰的马背上射断系在柳枝上的彩绸……”
“尔等宵小,助纣为虐,他日史笔如铁,必书尔等为乱臣贼子!”他日必遭报应!”
陆崇面色骤然阴沉如铁,腰间龙泉剑铿然出鞘三寸:“章逢于!你勾结外敌在先,咆哮朝堂在后,此刻还敢妄议先帝,已是死罪。殿前司,还不将这逆臣拿下!”
章逢于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悲怆与决绝。
“死罪?哈哈哈...我今日横竖一死,但绝不会让你以通敌之名杀我!”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在几位老同僚脸上停留片刻,那些躲闪的目光让他笑声更加凄厉。
“我章逢于宁可血溅金殿,也绝不受此污名!”他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某种预言般的笃定,“后世会记得我是忠臣,而陆崇你将遗臭万年!”
他突然朝着太庙方向大喊:“臣!章逢于,不敢辱没先帝知遇之恩……”
在禁军扑来的刹那,他猛然冲向殿中那根雕着五爪金龙的朱红大柱,以头猛撞!
“砰!”
一声闷响,鲜血如泼墨般溅在鎏金龙纹上,顺着柱身缓缓流下。
几名官员惊呼上前,却见章逢于已气绝身亡,身体缓缓滑落在地,双目圆睁,犹带恨意。
他的血在光洁的金砖上蔓延开来,如同一朵妖异的花。
殿内死寂,唯有血滴落地的“嗒嗒”声。
厉明彻突然从龙椅上站起,十二旒冕剧烈晃动,却被冯太后死死拽住袍角。
少年天子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滑落。只能眼睁睁看着禁军铁甲,如潮水般涌向那个曾经教他写字的老臣。
常衡等新晋权贵面色煞白,几位老臣以袖掩面,紫袍广袖下的身躯抖若筛糠,不知是因悲愤,还是恐惧。
陆崇静立于血泊之畔,面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靴尖碾过地上那滩暗红,声音冰冷:“章逢于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现已伏诛。念其曾为先帝旧臣,准其家人收尸安葬,但削去一切爵位,家产充公。”
他转身向龙椅上的小皇帝行礼:“陛下受惊了。此等乱臣贼子,死不足惜。”
厉明彻的喉结剧烈滚动着,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玉藻遮住了他通红的眼眶。
少年天子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
退朝后,陆崇站在偏殿窗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常衡悄声入内,呈上一叠泛黄的信笺。
展开的密信上,章逢于的笔迹清晰可辨。
如何借契丹铁骑入关清君侧,事成后割让易州、涿州等边关十六州的承诺赫然在列。
窗外,暮鸦掠过皇城飞檐。
陆崇唇角勾起一抹嘲弄。
这一切确实是他亲手布局:故意在枢密院军报中留下边防漏洞,让那个假扮契丹使者的亲兵都尉送去诱饵。
章逢于这条大鱼,终究还是咬钩了。
陆崇凝视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窗棂。
章逢于最后那出血谏的戏码,确实超出了他的谋算。
撞柱时迸溅的不只是鲜血,更是在满朝文武心中种下了猜疑的种子。
他除去了政敌,却也背上了残害忠良的骂名。
常衡脸上还带着朝堂上的余悸:“将军,您说皇上太后可否参与此事……”
陆崇的脸在夕照中半明半暗,唇角扬起一抹抹讥笑。
常衡顿时觉得后背发凉。
他没有回答这话,只是说:“章逢于一死,他的同谋难免不露出马脚,派人盯紧边境,防止任何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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