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自思忖着,若非“神女临世”的传言流传甚广,只怕这不堪的画卷早已公诸于世……
陆崇作此画,是要折辱李阑声,为他的幼弟报仇雪恨。
只是这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
见她怔忡出神,陆崇眼底泛起讥诮:“画中春色,可称心意?”
夏窈强自镇定,指甲掐进掌心:“妾只是不解,这般画作,于将军清誉有损。”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嗤笑。
“清誉?”陆崇忽然起身,俯身逼近,将她完全笼罩:“你觉得我在乎吗?”
夏窈被他眼底的戾气慑住。
自北朝先帝驾崩,陆崇以雷霆手段铲除异己,总揽朝纲。
的确已是没什么名声可言。
只是他如今,是要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还是谋权篡位的司马懿……
陆崇忽的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拽到案前。
夏窈踉跄半步,腰间禁步撞在紫檀案几上,琳琅碎响。
陆崇执起一方松烟古墨,在端砚上徐徐研磨开来:“听闻江国国后,书法冠绝当世,诗才更是惊艳绝伦。”
他抬眸,眼角漾开一抹浅笑,“此刻画意正浓,这般绝妙丹青,若无题跋,岂非可惜?”
夏窈盯着墨汁在砚中晕开,此刻他越是温文尔雅,越让人脊背生寒。
她知道陆崇恨李阑声,夫妇本是一体,这份恨意里,自然也少不了她这一份。
夏窈喉间微哽,为难道:“将军高看妾了,曹子建七步成诗是天纵之才。妾不过深闺拙笔,恐负将军雅望。”
陆崇贴着她耳畔低语,气息冷得像蛇信:“那便慢慢想,长夜方始,我有的是耐心。”
他这般好整以暇,跟她死耗到底的样子,气的夏窈心尖轻颤!
陆崇忽地敛袖端坐,那双惯含讥诮的眸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真挚:“天授谣一出,九州之内皆道国后是神女临世。这般灵心慧质,岂是凡俗可比?莫要妄自菲薄。”
那首天授谣,是她绞尽脑汁一整天,勉强写出来的。
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所以现在要写些什么?
这狗东西,是要她作首艳词吗?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夏窈此刻才真切体会到,书到用时方恨少。
陆崇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色,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烛火幽幽,将两人的身影交叠映在窗纸上,勾勒出几分暧昧的轮廓。
窗外侍卫瞥见,慌忙低下头。
任谁也想不到,这看似缠绵悱恻的光影里,竟透着说不清的暗流涌动。
夏窈大脑飞速运转,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被无限放大。
就在某一瞬,一缕微光穿透云翳,她眸中骤然一亮,灵光乍现。
昔日在江国寝殿,她曾随手翻过那些臣子呈给李阑声的颂圣诗卷。
当时她还暗自嗤笑,男子逢迎起男子来,倒比情诗还要露骨三分。
夏窈努力回想,蓦地,眸光一凝。
当即抓起毛笔,顾不得墨汁染了衣袖。
急急执笔挥毫,生怕晚了一瞬,那些好不容易抓住的字句又会突然忘记。
陆崇眉梢微挑,她这么快起笔,倒是出乎意料。
只是那执笔的姿势,甚是怪异……
夏窈紧抿朱唇,笔锋竭力想要端正,可那字迹终究透着生涩。
数月之功,终究难掩门外汉的本色。
待最后一笔落下,夏窈搁下狼毫,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她低垂着眼睫,在画卷上投下一片轻颤的阴影,耳尖泛起薄红:“妾笔拙墨滞......让将军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