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张小柳王瑕的其他类型小说《穿越灾年,权臣想对我强制爱?张小柳王瑕》,由网络作家“走了没”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在半湿透衣服后背,激的张小柳猛打了一个哆嗦。脚下生风的猛赶路,现在她只想快点回到那间油腻呛人的通铺屋。很快到了黄府门外,后院的角门虚掩着,门口石墩子上还缩着个小厮在打盹。还没等她推门呢。“吱呀——”木门被里面直接拉开半扇。董嬷嬷那张看着就很刻薄的瘦脸从门缝里挤出来,枣褐色缎子袄被浆洗的梆硬,盘的溜光水滑的头发在暮色里泛着油光。她堵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用来罚不听话丫头的油亮短木尺子。“哟~还知道回来?”董嬷嬷标志的尖利嗓音响起,眼睛审视般看向张小柳,尤其盯着她半湿、沾着灰土印子的前襟和下摆。“跟你说的什么时辰?耳朵眼儿堵猪毛了?还是路上遇见相好的迈不开腿了?”木尺尖啪的戳在张小柳湿冷衣服的胸口上。“瞧瞧,这一身湿的...
《穿越灾年,权臣想对我强制爱?张小柳王瑕》精彩片段
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在半湿透衣服后背,激的张小柳猛打了一个哆嗦。
脚下生风的猛赶路,现在她只想快点回到那间油腻呛人的通铺屋。
很快到了黄府门外,后院的角门虚掩着,门口石墩子上还缩着个小厮在打盹。
还没等她推门呢。
“吱呀——”木门被里面直接拉开半扇。
董嬷嬷那张看着就很刻薄的瘦脸从门缝里挤出来,枣褐色缎子袄被浆洗的梆硬,盘的溜光水滑的头发在暮色里泛着油光。
她堵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用来罚不听话丫头的油亮短木尺子。
“哟~还知道回来?”
董嬷嬷标志的尖利嗓音响起,眼睛审视般看向张小柳,尤其盯着她半湿、沾着灰土印子的前襟和下摆。
“跟你说的什么时辰?耳朵眼儿堵猪毛了?还是路上遇见相好的迈不开腿了?”
木尺尖啪的戳在张小柳湿冷衣服的胸口上。
“瞧瞧,这一身湿的,当府里的衣衫是给你戏水的?”
张小柳下意识想伸手拂开,又生生忍住。她垂下眼皮回道:“嬷嬷,实在是路上赶的急,脚滑跌路边沟里了,河边的泥浆湿了衣衫,不得已才在河边洗了回来。”
“洗了?”
董嬷嬷冷哼一声,木尺突然一抬,冰凉的尺头硬是挑起张小柳的下巴,浑浊的眼珠凑近了死死盯着她的脸,干巴的手指也捏上她的下巴。
“洗了还一股子河沟泥腥味儿,淹死鬼托生啊?”鼻翼剧烈翕动,审视着她微湿苍白的脸。
“摔个跤能摔成这样?老实说是不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张小柳的下巴被冰冷木尺和手指捏的生疼。
她被迫对上张嬷嬷那双多疑的眼睛,那眼神在黄昏暗沉的角门口,像两把小钩子,好像要找出她说谎的迹象。
张小柳目光虚焦在董嬷嬷那根粗金包银的领扣上,不看她的脸避开她了的眼神。
“没有,”
“沟太深了,我滚了两滚才停下,衣裳脏的不行才去河里洗过的,没干又急着回来。”
脸颊耳朵上那层被风干的薄土灰扑扑我的,洗过的湿衣在昏暗光线里,只透出湿气,早没了丁点可疑颜色。
董嬷嬷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松了点劲,但眼里的疑色没褪,这身上湿漉漉的狼狈和疲惫看着倒像真事。
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眼皮狠狠往下一压,木尺在她鼻尖前一晃。
“少给我打马虎眼,明个儿卯时初给我挺尸也滚到厨房来,耽误了备料烧水,仔洗你的皮。”
她像丢开一块脏抹布似的撤回手,木尺在门框上不耐的敲了两下。
“滚进去,把这身晦气用冷皂角刷三遍,别让我闻到味儿。”
“是。”
张小柳低着头,身子一侧,泥鳅一样从董嬷嬷和门框那逼仄的空隙里钻了过去。
油亮的木尺尖几乎擦着她肩膀过去。门洞的阴影浓稠的扑上来,她拐过墙角影壁,才觉得后背那根无形的木光松了点。
拍着胸口呼出一口气,还好糊弄过去了。
通铺房里气味混杂,汗酸,脚臭,剩饭馊味,灯油烟气,闷的人喘不上气。
嗡嗡的说话声和隔壁粗使仆妇的哄笑撞在一处,乱糟糟的混做一团。
张小柳走到自己靠墙角的铺位,踢掉泥鞋,她解开湿透的淡青外裙腰带,刚要把湿裙子卷起来塞角落。
“哎唷喂~”
一个尖锐的能刺穿耳膜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刻意的夸张语调。
“张家攀了高枝儿的娇贵人儿回来喽?叫店主家的贵戚哦。”
刘小月光着两条胳膊,坐在隔壁铺位上搓脚丫子,一张脸笑的好像假人,声音拔的老高,生怕满屋子人听不见似的。
“享够了席面上的油水了吧?你那脚店姐夫开的可是顶顶好‘大’店呀。瞧瞧这排场....裙子洗的这....么....干净,怎么?是那席面太好,吃的满身油光要重新漂一遍不成?”
她捏着脚趾头,斜眼瞟着张小柳手里的湿裙子,仿佛那是什么见不的人的脏东西。
旁边一个洗碗粗使丫头嗤嗤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张小柳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湿裙子团成一团塞到铺尾,准备明天再洗一遍
她眼皮子都没撩一下。
刘小月的声音像个破锣,砸在河滩上那男人体温和豁口短刀的记忆上,轻薄的像只苍蝇哼哼,无视才是对刘小月这种人最好的回击!
“嘁,哑巴了?”
刘小月被她的无视激的脸皮一抖,刚搓脚的手就往铺上一拍“啪”一声。
“给你脸了是吧?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过是个签了死契的贱命。跟你那给破落脚店当填房的姐姐一路货色。烂泥巴里的臭鱼烂虾。”
口水沫子差点喷到张小柳刚拿出来的干爽旧中衣上。
门口进来倒水的张招弟端着木盆,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月姐,你身上这味儿也……”
“放你娘的狗屁。”
刘小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蹿起来指着张招弟鼻子骂:“吃顶了撑的贱蹄子,有你放屁的地儿?端你的潲水盆去吧。”
唾沫星子直飞到张招弟脸上。
张小柳换上干爽但破旧的中衣,又套上件沾着点点陈年油花的灰扑扑厨房罩褂。
腰间的分量沉甸甸的提示着存在。她端起属于她的木盆往外走。她还要去洗澡。
经过叉腰骂的正欢的刘小月旁边时,步子都没顿一下。夜风吹来,给她刺激的打了个哆嗦
“呸,木头桩子,天生的下贱坯子。”刘小月冲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郎君,你不能丢下婢子啊……”
她哭的声嘶力竭,涕泗横流,声音又尖又利,刺的王瑕耳膜生疼,也哭的张小柳喉咙痛。
“婢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走到哪里,婢子就跟到哪里,洗衣做饭,铺床叠被,端茶倒水,暖床叠被,婢子什么都能干啊。郎君......求求你,带婢子走吧,婢子不能没有你啊......,没有你婢子要怎么活啊....郎君~”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力摇晃着王瑕的大腿,差点让王瑕直接都站不住,鼻涕眼泪全蹭在了他昂贵的云锦裤子上。
张小柳动作幅度之大,表情之悲恸,堪称奥斯卡影后封后演技。
努力维持身体不让自己倒一边的王瑕:“…………”
一股熟悉的、强烈的头疼瞬间冲上头顶。
他太阳穴突突狂跳,额头直接青筋毕露。
“放手。”他厉声呵斥,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不,我不放,死也不放。”张小柳抱的更紧了,哭嚎声拔的更高。
“郎君,你不能这么狠心啊,你忘了那晚……那晚你对婢子的……呜呜呜……你怎么能始乱终弃啊...婢子都是郎君的妾了.....你就带婢子走吧!”
“住口。”
王瑕被她颠三倒四的哭嚎,和那晚的提醒跟妾室气的眼前发黑。
他强压下心里的气,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带着最后一点耐心,主要是怕她再嚎下去引来更多人。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本郎君……没有不要你。”
“只是……建康路途遥远,你……你如今这副样子……”
他看了一眼她哭的稀里哗啦、毫无形象的脸,有点嫌恶的别开眼。
“……实在不宜立刻跟去。”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虽然效果很差就对了。
“你先安心留在此处。待本郎君在府中安排妥当,自会派人来接你,到了建康……自会有专门的嬷嬷教导你礼仪规矩,学好了,再风风光光的进门。”
他抛出一个空头支票,现在的他只想尽快摆脱这个麻烦。
“听话,放手。”
张小柳抬起那张糊满“泪水”的脸,一双“红肿”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真……真的?郎君你……你不会骗婢子?会派人来接婢子?”
“自然。”王瑕斩钉截铁,只想让她赶紧松手。
“本郎君一言九鼎,快放手,这样成何体统。”
“是……是,婢子听话,婢子听话。”张小柳像是的到了天大的保证,立刻破涕为笑,笑容依旧夸张谄媚。
麻利的松开手,还不忘用袖子擦了擦他裤子上被蹭湿的地方,虽然越擦越脏。
“郎君你放心,婢子一定乖乖的就在这里等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你派人来接。”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的开始收拾王瑕散落在桌上的几件小物件,动作快的像阵风。
快走快走,她已经不想再看到他了!
王瑕看着自己被糟蹋的裤子和她那张瞬间“转晴”的谄媚笑脸,只觉得心力交瘁。
他当初怎么就看上这么个玩意儿?
两天后,车队准备启程。
王瑕在王岩的搀扶下走出黄府大门,准备登车。
“郎君.……你一路保重啊......……婢子在这等着郎君来接我.......”
张小柳站在大门前,挥舞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帕子,声音拖的老长,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不舍。
引的周围侍立的亲兵和王家仆从都侧目看来。
王瑕脚步一顿,差点一个趔趄。
他头也没回,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脚步钻进了马车,重重的摔上了车门。眼不见为净。
张小柳也上前,向父母行礼:“爹、娘,新岁安康。”
张大柱点点头,冯小月拉着女儿的手,也塞给她一枚压胜钱:“小柳,你也拿着,讨个吉利。”
“谢谢娘。”
张小柳笑着收下。她如今手握“巨款”,但这枚来自父母的压胜钱,意义不同。
张小花也随之上前,同样收获一枚压胜钱。今日的她笑容满面,打扮也像回到了家里没遇上大灾前的俏丽。
简单的早饭过后,便是今日的重头戏,去县城给二姐张小草贺年。
张小北和张小五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张小北提着两只肥硕的老母鸡,用绳子捆了脚,张小五挎着一个大竹篮。
张小柳则空着手,只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袱,里面装着一些散钱。
“路上小心。看着点弟弟。”冯小月送到院门口,不住叮嘱。
“知道了,娘你和爹在家,万一有村人来拜年,也好招呼。”张小柳应道。张大柱和冯小月点点头,家里总要留人。
三人踏着晨雾和未化的积雪上路,官道上的冰凌被踩的咯吱作响。
“三姐,等开春了,咱们真能起新房子吗?”张小北提着沉甸甸的鸡,喘着气问,眼里充满憧憬。
“能。”张小柳语气笃定
“起青砖大瓦房,再买几亩好田,到时候,你和弟弟也能去学堂念书。“
张小五一听念书,小脸垮了垮,嘟囔道
“念书有啥好,我想习武,像三姐一样厉害。以后保护大姐二姐,还有三姐。”
张小柳被逗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
“傻小子,习武也的先识字明理。再说了……”
她看着前方弥漫的雾气,声音低了些,“……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张小北的话却也勾起了张小柳的心事。再过几天,她就满十六了
按大魏朝廷法度,女子十七不嫁,官府便要罚钱。
大姐二姐,就是因为家里穷,交不起那笔罚钱,才匆匆嫁人,大姐更是……
想到大姐在刘家的遭遇,张小柳心里一阵发紧。
就算后面她找人去打了那人一顿,但是一点都不解气,决定找机会再打一顿算了。
就是婚姻这事吧,她现在是有钱了,虽然不怕罚钱。
但在这个世道,一个女子不嫁人,终究是异类,会惹来无数闲言碎语和非议,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不怕,但不想让家人因此担惊受怕。
的找个法子……要不找个……好拿捏的?
张小柳心里盘算着,等从二姐家回来,的和爹娘好好商量商量。
她打定主意,男人必须自己挑,找个老实本分、家境普通、容易拿捏的。她有钱,有底气,自然要当家做主。
三人走了大半天,午后才抵达县城时,街道上行人不少,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新削的桃木符刻着“神荼”、“郁垒”的名字。
有的门口还残留着烧过竹子的青烟和爆裂后的竹片,这便是“爆竹”驱邪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食物的香气。
张小柳带着弟弟先去集市,她熟门熟路的割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买了十几个新鲜的鸡蛋,又去糕点铺子称了几斤上好的桂花糕和芝麻酥枣泥糕。
张小北和张小五看着三姐花钱如流水,眼睛都直了,这拜年礼,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丰厚。
提着沉甸甸的年礼,三人来到二姐夫刘三开的悦来脚店。
店门开着,刘三正和一个熟客寒暄,看到张小柳姐弟三人提着这么多东西进来,刘三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满热情的笑容,几步迎了上来
张小柳缩在厨房最里面的灶膛口,手里攥着根火钳,正机械的拨弄着灶口里燃烧的柴火。
灶膛里的火舌舔舐着巨大的铜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她半边脸被火烤的有些发烫。
李妈妈描述的那个人好像她昨天在路边洗的那个人,她还拿了他的金银,现在钱还在身上呢。
但是来府里场面都那么大的人,应该不至于记的她拿走的那点东西吧?
张小柳的眼神往腰侧看去,隔着粗糙的罩褂和单衣,喑袋里的金银紧贴着她的皮肤,让她的腰很不舒服。
自黄妈妈说完那个话之后,从前院不停的传来一些消息。
整个黄家已经笼罩在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慌的气氛里。
张小柳坐在小凳子上想着听到的这些消息。
那人现在重伤,还有护卫守门来历必然不小,如果那些人为了安全要搜查整个府邸的话,府里肯定会为了讨好他,下令翻检下人的东西。
她身上里揣着来历不明的金银,不管怎么来的被查到基本就只有被打死这一条路。
这东西多留在身上一刻,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
得找地方藏,而且绝不能藏在通铺房那个毫无隐私,随时会被人看到的破地方。
“张小柳。”董嬷嬷那标志性的尖嗓子在厨房门口响起。
张小柳身体本能的绷紧了一瞬,随即以最快的速度强迫自己松弛下来。
“董嬷嬷。“
她抬起头,眼神依旧是那副被灶火熏烤出的,略显呆滞的样子,望向董嬷嬷那张因紧张而更显刻薄的脸。
“你木头啊,眼珠子死盯着火干嘛?添柴啊,水要一直滚,滚的透透的,内院那边等着用呢。”
董嬷嬷的手指不耐烦的戳着张小柳,
“手脚麻利点要是水温凉了半分,耽误了贵人用药,仔细你一身皮。”
“是。”张小柳的声音平平的毫无波澜,好像她真的是一个木头一般。
她立刻低头,拿起几根劈好的柴火,动作熟练的塞进灶膛深处,拨弄着火堆,让火焰燃烧的更旺,铜锅里的水翻滚的更剧烈了。
董嬷嬷看她这副木头疙瘩似的,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死样子,心里那点因贵客临门而起的焦躁和无处发泄的邪火反而消了点。
这种闷葫芦,虽然不讨喜,但至少不会惹事,她哼了一声,转身又去盯着别处。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映着张小柳低垂的脸,直到一旁同在烧火的冯婶被李妈妈叫去搬东西,灶膛口暂时只有她一人。
她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灶膛内部,熊熊火焰之上,靠近出灰口内侧的上方,有一处因常年积灰形成的厚厚灰垢层。
一块垒砌不太齐整的青砖边缘被烟火熏的漆黑发亮,砖缝里积满了黑黢黢、油亮亮的烟油和柴火灰混合物,散发着焦糊和油腻的气味。
就是这里,张小柳的动作快如闪电。
借着弯腰添柴的姿势,左手将一小块柴火推进火焰深处,右手同时不着痕迹的探向自己腰带最紧贴下腹的位置。
手指灵巧的解开内衬一个针脚粗陋的小袋口,掏出那把分量最沉的小金块和银珠。沉甸甸的金属在手里的触感冰凉但温暖了她的心。
手指收回的瞬间,手掌包着那些冰凉的金银,借着伸向灶膛内部拨火的动作,精准的将其塞进了那块被厚重油污灰垢覆盖、根本看不清原始砖缝的孔隙深处。
再飞快的用火钳尖将旁边松散的、带着火星的黑灰狠狠扒拉了一把上去,彻底覆盖住金属微弱的反光和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只是随意的拨弄了一下柴火,重新坐直身体,脸上依旧是那副被灶火熏烤出的,麻木专注的神情。
沉重的心跳渐渐平复,那把最扎眼的金块,终于落进了这肮脏滚烫,却无比安全,永远不会有人来翻检的灶膛深处。
“张小柳,快烧水,快,再烧一壶大的,刘小月那个没用的,端个水都端不稳。”
李妈妈又风风火火冲进来,指着旁边另一口锅喊。
“哎,好。“
张小柳应了一声,立刻起身去提水桶。动作麻利顺畅,好似她刚刚藏钱的事没发生一样。
夜色渐渐浓重,内院东厢房的灯火依次亮起,院子里护卫的身影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拉的长长的,如同沉默的鬼魅一般。
张小柳和张招弟拖着疲惫的身体往通铺房走,经过正院的院子口,正巧看见刘小月端着一个沉重的黑木盆出来。
盆里是沾满深褐血污,散发着强烈腥臊气的换下来的布绷带,看着就惨不忍睹。
刘小月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端着盆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还在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那盆污物砸出去。
她看也没看张小柳,或者说她现在根本没力气去看任何人,脚步虚浮的朝着处理污物的后门方向挪。
张招弟凑到张小柳身边,声音压的极低,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老天爷,小月姐出来时,脸比死人还白……那盆里的东西……呕……”
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里面那位贵人……听说抬进来的时候,气都快没了……”
张小柳脚步都没停,眼神瞥都没瞥那盆脏污的绷带一眼,只平淡的应了句:“那关你什么事?”
刘小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黢黢的巷道尽头。
回到住的通铺房门口,张小柳掀开那低矮的门帘钻了进去。
屋里气味浑浊,鼾声磨牙声交织。她走到自己靠墙角的铺位,脱下外衣躺下。床板硬度透过薄薄的褥子传来。
外面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睡意很快袭来。她闭上眼睛,将自己沉入这片混杂着汗脚味和油烟气的黑暗里。
清晨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已是一片锅碗瓢盆的叮当声。
董嬷嬷叉着腰站在院中,枣褐色缎袄绷的紧紧的,声音依旧刺耳难听。
“都给我听真了,昨天贵人传话,管家老爷已经得令,从今往后一日三餐点心羹汤,都要换人送,贵人点明了要穿这身淡青粗布衣服的丫头送。”
她手指挨个点过院中几个穿着同样淡青粗布衣服的粗使丫头。
“府里粗使丫头拢共就十五个,咱们厨房有五个,算你们走运,管家老爷说了从今个儿起,厨房里这五个先轮着送。“
院子里瞬间死寂一片。
刘小月脸唰的白了,昨天那冰刀子似的眼神让她腿肚子直抽筋,恨不能缩进墙缝里。
孙婆子、张招弟几个也是面无人色,互相看着,眼神惊恐。
谁也不想去那个阎罗殿,没见刘小月昨天都被吓个半死!
董嬷嬷眼光扫过角落里正利索添柴、闷不吭声的张小柳,又看看吓的快哭的张招弟,最终落在强撑镇定的刘小月身上。
刘小月昨天已经去过,今天再去准坏事,不行。
张招弟胆子太小,过去怕是要瘫在那边,更坏事。
张小柳虽然闷葫芦一个,但干活也是真的麻利,手脚稳当,关键时候也老实靠的住,就她先吧。
“今天”
董嬷嬷的手指最后定在那个沉默拨弄灶火的身影上:“张小柳,你去。”
刘小月松口气,随即又幸灾乐祸的撇了张小柳一眼,孙婆子和张招弟也松了口气,带点同情看向张小柳。
张小柳添柴的动作不停,只嗯了一声,放下火钳,起身拍了拍裙角沾的灰,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实可靠的神情。
其实心里都要骂死那个男人了
妈的,神经病啊他。还一天一个,咋不上天啊他!
董嬷嬷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没好气的挥手。
“灶上温着贵人的早膳,给我端稳了,到了放下就走,要是出半点差错,仔细你的皮。”
她随即又扬声喊过一个小厮:“去,跑一趟内院门口,告诉那边贵人一声,今儿个送早膳的是厨房的张小柳。”
内院东厢房,王瑕半倚在拔步床的厚厚锦枕上,身上搭着柔软的云锦薄被。
他重伤未愈,脸色依旧苍白,昨天吹风后,大夫来换药时说了他,让他不要吹风。
王岩垂手依旧侍立床边,一个小厮在院门口低声对守门亲兵说了几句。
亲兵点头,快步走到东厢房门口,隔着门帘,低声向王岩禀报:“亲卫长,厨房管事传话,今日送早膳的是厨房粗使丫头,名叫张小柳。”
张小柳,这个名字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瞬间在王瑕心头激起涟漪。
他深墨色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
昨天刘小月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离开后,他就让王岩去取了那天盘查黄府所有下人的名册。
里面的丫鬟只有张小柳告假外出,归程时摔沟里,湿了衣衫在河边清洗,时间、地点、湿衣的由头,与那天他遇袭的时间、地点严丝合缝。
他原本还想着,让厨房里那些穿青衣服的丫头轮流来送几天饭食,顺便也吓唬吓唬这个敢打他耳光的女人。
没想到黄府的人倒是善解人意,第一天就把正主送上门来了。
门口有轻微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着青色粗布袄裙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由王岩示意后,才低着头端着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里是热气腾腾的清粥小菜和几样精致点心。她稳稳的走到外间靠窗的圆桌旁。
张小柳将托盘放在圆桌上,对着内间拔步床的方向,规规矩矩的微屈膝行了个福礼,头垂的更低了些,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丫鬟应有的恭敬。
“婢子给郎君送早膳。”行完礼她便准备退出去。
“端进来。”
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从内间拔步床的方向传出。
张小柳脚步停住,心里翻了个白眼。
无奈的依言上前,端起托盘走进内间。浓郁的药味和沉水香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她垂着眼,保证视线只落在自己脚下的方砖上,走到距离拔步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再次屈膝行礼。
“郎君,早膳在此。”
王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几步距离看的更清晰了些。
她身形偏瘦,肤色是常年劳作风吹日晒的麦色,脸颊没什么肉,低垂着头,只能看到清秀却略显木然的侧脸轮廓。
名册上那个力大、摔沟里的描述,和记忆中那股狠劲,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这么瘦……那天是怎么把自己从路里拖到河边,又是怎么包扎的?
人看着这么老实?真的能干出给他洗干净身体,看光了他后又果断扇他的事吗?
王瑕心底掠过一丝荒谬的疑问,但随即被自己记忆的笃定取代。
他的记忆不会说谎。
现在这反差,不过是她伪装的假象。
“放到床边来。”王瑕的声音带着一丝重伤后的虚弱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小柳依言上前几步,将托盘轻轻放在拔步床脚踏旁的小几上。动作依旧麻利平稳。
王瑕的目光牢牢锁在她低垂的脸上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理所当然的驱使:“本郎君伤重,手抬不起,你喂我。”
张小柳的身体极其极其轻微的僵了一下,快的几乎无法捕捉。
她很想说他压根就没伤到手。但是忍住了,这个话刚说出口就会被旁边的人剁了吧!
一旁的王岩都忍不住眼睫微动,迅速瞥了一眼主子,又立刻垂眸。
让一个低贱的粗使丫头近身喂食?这……
张小柳依旧垂着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是,郎君。”
她端起那碗温热适中的粥,拿起托盘里备着的细瓷小勺。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微微抬了点眼皮,目光依旧落在粥碗边缘,绝不与床上的人视线接触。
似乎在确认勺柄的干净,又像是在稳定自己的动作。
然后她才舀起一勺粥,动作平稳的递到王瑕唇边。
整个过程她身体绷的笔直,手臂伸的有些远,仿佛在尽力拉开距离,姿态恭敬而疏离,如同在完成一项任务。
王瑕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又抬眼看向那张近在咫尺却依旧低垂着的脸。
清粥的热气慢慢升起,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
他张开嘴将粥吃了下去,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那张毫无表情 ,甚至显的有些木讷的脸,和那双稳的如同磐石的手。
面对他这张脸的情况下,喂他吃东西,手都不抖一下?
这定力……
“那碟笋丝,也夹些过来。”咽下粥,他再次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是。”张小柳应声,放下粥碗,用托盘里的干净玉箸箸夹起几根清脆的笋丝,再次平稳的递到他唇边。
她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恭敬的挑不出错。
王瑕的目光如影随形,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试图在她身上找到一丝属于那天的狠厉和决绝,哪怕一丝破绽也好。
可是没有一丝破绽……
有意思……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王瑕眼底的兴味更浓,心里产生一种如同猫把老鼠按在爪下的愉悦。
一碗粥很快见底,几样点心也喂食完毕。张小柳放下碗勺,后退一步,再次屈膝行礼。
“郎君慢用,婢子告退。”
“等等。”
王瑕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宣判般的命令:“以后,本郎君的饭食羹汤……”
他目光牢牢锁住床边那个低垂着头、穿着淡青色粗布衣服的、名叫张小柳的身影,一字一句清晰的宣布:
“……都由你送,也由你喂。”
张小柳正要离开的脚步,极其极其轻微的顿了一下,快的如同错觉。
随即她依旧垂着头,姿态恭谨的再次行了一礼。
“是,婢子遵命。”
行完礼,她才端着空托盘,脚步依旧平稳的,一步一步退出了内室,离开了这片弥漫着药香与压迫感的院落。
王瑕看着她背影在晨光中离去的方向,深墨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哼
装?
本郎君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张小柳端着空托盘回来时,董嬷嬷正叉着腰骂一个打翻水盆的小丫头。
看见她进来,立刻住了嘴,眼神复杂的上下打量:“……送……送完了?你怎么才回来?贵人没说什么?你怎么回的?没失了礼数吧?”
张小柳把空托盘放桌上:“送完了,贵人说以后他的饭食羹汤,都由婢子送。”
“什么?”
董嬷嬷眼珠子差点瞪脱眶,这闷葫芦不但入了贵人的眼,还要天天送饭?
刘小月手里的丝瓜瓤啪掉进脏水,脸唰的白了,随即涌上一股子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
凭什么她送过去就像看犯人一样看她!
孙婆子和张招弟等人也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由……由你送?还……还天天送?”
董嬷嬷的声音都劈叉了一般,像是第一次认识张小柳一般。
“贵人……真这么说的?“
“是的“
张小柳说完回去继续烧她的火。
现在这卖身契在黄府,她还能怎么办?
她还能跳出去说我拒绝啊!她手心命线没有那么长。
她连无良老板安排的加班都不敢拒绝!
王瑕的心一跳。仿佛被母亲一句话戳穿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上心?怎么可能。
他看不上她后来的谄媚。讨厌她的粗俗。甚至后悔碰了她。
可是……
那清脆的巴掌,她最初木讷却沉静的眼神……那一个多月的相处,那天晚上的春梦,这些画面,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烦躁的别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母亲多虑了。儿子只是不想落人口实罢了。”
萧睿看着儿子略显狼狈的侧脸,了然一笑,不再追问。
她重新端起茶盏,姿态优雅:“也罢。礼呢,娘给你备好了。人呢,娘也给你挑两个宫里放出来的、性子宽和、手艺好的老嬷嬷,年后就送去那边。至于你……”
她放下茶盏,目光带着深意的看着儿子:
“年后亲自去接也好,派人去接也罢……你自己的心思,自己最清楚。”
“娘只提醒你一句,”萧睿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若真是一点都不在意,连再见一面都觉得多余……那便趁早断了干净,省的日后徒增烦恼。”
“若……还有那么一丝丝……放不下……”
萧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
王瑕坐在那里,母亲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不在意?放不下?
他烦躁的闭上眼。
脑海中,那张谄媚油腻的脸与河边模糊却沉静的青色残影,再次激烈的撕扯起来。
年后……
他该如何面对她?
建康城细雪初霁,天地间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
琅琊王氏府邸内,王瑕刚合上最后一份河西密报,关于慕容氏残余的清剿部署,王岩无声步入,奉上一份素雅却隐含贵气的帖子。
“郎君,是陈府三郎君、谢府四郎君、顾府大郎君联名送来的帖子,邀郎君明日午后去城郊‘梅雪别院’赏雪小聚。”王岩声音低沉恭敬。
王瑕接过帖子,陈昀、谢琰、顾珩,皆是自幼在王氏家学一同进学、辩经、骑射的挚友,情谊自然深厚,帖子便没有那么正式。
自淮扬道重伤归来之后,又忙于河西收尾,难的有空暇时间。
他颔首:“回帖说必会到场。”
————
梅雪别院,隐于山麓,清幽雅致。
王瑕的马车抵达时,门外只停着寥寥几辆看似寻常却透着不凡的牛车。
王瑕身着玄色貂裘,步履沉稳的踏入院门。引路的仆役低眉顺眼,沿途并无闲杂人等出现。
此地清静,显然主人不欲张扬。
别院暖阁内,炭火融融,沉水香幽微。陈昀、谢琰、顾珩三人正围炉而坐,低声谈笑。旁边还有几位衣着素雅、气度娴静的年轻女子。
陈令仪(陈昀堂妹),身着月白襦裙,正专注的碾茶。
陈令柔(陈昀堂妹),身着浅碧衫裙,素手调香。
谢清猗(谢琰胞妹),身着藕荷色长裙,安静的翻阅一卷书简,正是王谢前日子准备议亲之人。
“七郎”顾珩眼尖,率先看到王瑕,朗声笑道,起身相迎。
“七郎安好。”陈昀、谢琰也笑着起身。
“王郎君安好。”陈令仪、陈令柔、谢清猗盈盈起身,敛衽行礼,姿态优雅。
陈令仪眼波温婉,陈令柔唇角含笑,谢清猗目光沉静。皆带着世家贵女应有的矜持与教养。
“三郎、四郎、大郎。”王瑕拱手回礼,笑容温煦,又向三位娘子微微颔首。
“令仪娘子、令柔娘子、清猗娘子安好。”
众人重新落座,侍女奉上热茶,茶香氤氲,暖阁内气氛轻松融洽。
几人聊起家学旧事、某位大儒新解的《周易》、近日得的好墨,笑声清朗。
张小柳只得挑了一种相对细密、厚实些的青色麻布,给张大柱和冯小月各扯了一身做外衣的料子。
又挑了一种更便宜的粗麻布,给张小北和张小五各扯了一身,最后她看到角落里堆着一些颜色暗淡、质地粗糙的丝絮(缫丝的下脚料,保暖性差但比麻布软些)
价格便宜便买了一大包,打算用来絮在衣服夹层里或者做被子填充,这是当时底层百姓能用的保暖材料。
张小北那颗银珠几乎花光,只找回几个铜板。
一家人抱着米袋、盐罐、油瓶、糖包和布料丝絮,站在略显萧条的街头。
张大柱和冯小月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看两个儿子,再看看神色平静的三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没买什么好东西,但这是灾年后家里第一次这么阔绰的采买年货。
“回吧。”张小柳说道。她知道镇上没什么可逛的了,好东西他们也买不起。
一家人踏上了归途,张小北和张小五虽然累,但抱着属于自己的新布,虽然是粗麻布,小脸上满是开心。
张大柱和冯小月轮流扛着米袋,脚步虽然沉重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张小柳走在最后,看着前方家人的背影,米有了,盐有了,油糖有了,布也有了,虽然都是最差的,但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后山石洞里那罐金叶子,是她最大的底气,她不敢一下子把钱全拿出来,穷人突然变富,只会招来灾祸。
琅琊王氏的车队碾过已经被霜雪冻硬的官道。
马车内暖炉融融,王瑕却感觉胸口窒闷,指尖无意识的摩挲左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河边那一巴掌火辣辣的幻痛。
他烦躁的闭上眼。巨大的落差感这几日一直在啃噬他。
他执着于河边那个沉静、有力、救他命之后还敢扇他耳光的影子(张小柳A),现实却给了他一个一会木讷一会谄媚油腻、让他极度烦躁的赝品(张小柳B)。
这份落差带来的憋屈和被愚弄感,远比单纯的愤怒更折磨人。
一个念头鬼魅般钻进脑海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留她一个人在黄府?“
他睁眼,深墨眼底掠过一丝错愕的自我怀疑。
可是?这过分吗?
他这个身份能给她侍妾之位已经是恩典,就这她还嫌弃呢!
可想到她后来那副样子,除了头疼,还有一丝憋闷和失落?
他想起河边她沉静救人的专注,想起她扇巴掌时的狠劲儿,想起她最初在黄府那木讷却不卑不亢的样子……
她确实有点不一样。这份“不一样”,吸引他,在她抗拒后,也激起了他强烈的征服欲。
“该死。”他低骂一声,一拳砸在软垫上。
他堂堂王氏七郎,为一个女人如此纠结?
简直荒谬至极。
夜色沉沉,王瑕辗转反侧终于睡去。
梦里出现张小柳谄媚的笑脸、麻木的眼、矫揉的呻吟……最终被一个画面取代,河边被脸上剧痛刺激醒来时,刺眼光晕中模糊的青色身影。
左脸颊火辣辣的痛感引着身体的痛感席卷全身。
他想起那天夕阳斜照进院子,张小柳正蹲在角落扫落叶。她显然累极了,动作慢了许多,扫几下就直起腰捶捶后背,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语气却带着点不耐烦,像在骂人。
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假装看账本,余光却没离开她。她扫到石榴树下时,忽然停住了,蹲下身从落叶里捡起颗红透的石榴,左右看了看,见没人,飞快的剥了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她将大姐在刘家的遭遇,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两个继子如何刻薄辱骂,大姐如何忍气吞声,她如何教训那两个小崽子,又如何知道刘老四怎么打骂大姐的,最后如何当众揭开大姐身上的伤痕,质问刘老四前妻的死因,并最终强行将大姐接走
连锅里炖好的鸡也一并端了回来,绝不给那些白眼狼留一口。
“……大姐身上的伤,我亲眼所见,新伤叠旧伤,惨不忍睹。”
张小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刘老四,就是个畜生。前头那个媳妇,八成也是被他打死的。大姐再留在那里,迟早没命。”
冯小月听着女儿的讲述,抱着大女儿的手都在发抖,眼泪止不住的流。
“天杀的。天杀的刘老四啊。我的儿啊……你怎么不早说啊,你怎么不回家啊。娘……娘还以为……以为你跟着猎户,好歹能吃饱,能活下去。”
张小花在母亲怀里哭的浑身颤抖:“娘……我怕……我怕他……我怕给你们惹麻烦……我怕他找上门来……给家里惹麻烦,咱家里穷……呜呜呜……”
张大柱听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转身,大步走进灶房,抄起靠在墙角的劈柴斧头就往外冲。
“他爹,你干什么。”冯小月吓的尖叫。
“爹。”张小北和张小五也吓坏了。
“我去劈了那个畜生。”张大柱怒吼一声,双眼赤红。
“爹。”张小柳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拦住父亲,她力气本就极大,硬是拽住了暴怒的父亲。
“爹,别冲动,”张小柳声音沉稳有力
“劈了他?你也的偿命,不值当!”
她看着父亲赤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大姐我已经接回来了。以后她跟刘家再无瓜葛,那刘老四心虚,不敢闹的,真要闹到官府,他前头媳妇的死,他吃不了兜着走,咱们占理。”
张大柱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斧头的手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
最终,在女儿沉静的目光下,他胸中的怒火一点点被压下,他颓然的松开手,沉重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转过身,看着还在母亲怀里痛哭的大女儿,这个沉默如山的汉子,眼圈也红了。
他走到大女儿面前,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想摸摸女儿的头,却又怕碰疼了她身上的伤,最终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儿啊……回家了……就好……爹……爹对不住你……”
张小花听到父亲的话,哭的更凶了。
张小柳看着抱头痛哭的娘俩,再看看沉默自责的父亲和两个不知所措的弟弟,心里五味杂陈。
她弯腰捡起的上的斧头,放回灶房墙角,然后她走到大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姐,别哭了,都过去了。”
她指着石磨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陶罐:“鸡汤还热着,专门给你炖的。娘,你给大姐盛一碗,让她趁热喝。”
她又看向父亲和弟弟:“爹,小北,小五,以后大姐就在家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晚上,姐妹俩挤在那张窄窄的小床上。黑暗中,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感受着彼此温热的体温。
“姐,”
张小柳忽然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刘老四明天找上门来,跪着求你回去,你会回去吗?”
黑暗中,张小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
“不回。”
“饿死也不回。”
“死我也要死在张家。”
张小柳在黑暗中无声的笑了,她伸出手,紧紧握住大姐的手。
张小柳手上动作一顿,十六了吗?她自己都忘了生日这回事。
在这个时代,十六岁就是成年人了。
“嗯。”她应了一声。冯小月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叹了口气:“十六了……是大女孩了……该……该说亲了……”
张大柱在一旁闷头编草鞋,没说话,但耳朵竖着。
张小柳擦干最后一个碗,放好,转过身,看着爹娘,声音平静却清晰:“爹,娘,我正想跟你们说这事。”
张大柱和冯小月都看向她。“我的亲事,”
张小柳语气沉稳,“我自己有打算。”
“找个老实本分、家境普通、最好能入赘的。”她补充道,“或者……容易拿捏的也行。”
冯小月一愣:“入赘?这……”,
张小柳打断她:“娘,咱家现在这光景,起新房子,小北小五还要念书,花钱的地方多。找个入赘的,省了我的嫁妆,家里也多个人手。要是实在找不到入赘的……”
她眼神微亮,里面有着自己的想法“那就找个家境差点的,老实听话的。我有钱,能拿捏住他,就不怕他欺负我,也不敢欺负咱家。”
她的话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和算计。没有半分少女怀春的羞涩,只有对现实赤裸裸的权衡利弊。
张大柱闷闷地继续编草鞋,没说话。冯小月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你……你心里有数就好……”
女儿如今是家里的主心骨,她的话,他们没法反驳。
建康城
夜色深沉,书房内烛火通明。
沉水香的气息在空气中静静流淌。王瑕身着深绯色衣裳,端坐于宽大的紫檀书案后。
案上堆着几份摊开的文书,其中一份是关于河西军屯粮草调配的奏疏草稿。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深墨的眼眸望着跳动的烛火,有些出神。
“郎君,”侍立一旁的管事低声禀报
“给淮扬道那边的礼,今日已由外院管事王忠亲自押送启程了。”
王瑕回过神,目光从烛火上移开,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遒劲有力的一笔
礼……送出去了。……都是按母亲亲自过目的礼单备的,足够体面,也足够……“恩典”。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张小柳收到礼物的样子。
她会是什么表情?
惊讶?惶恐?还是……欣喜?
以她的性子……应该会开心吧?
王瑕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左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火辣辣的幻痛。那个清脆的巴掌……
……有点……想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远香近臭?”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王瑕蹙了蹙眉,随即又舒展开。
或许吧。
离开淮扬道,远离了那些让他头疼的表演和冲突,时间似乎冲淡了那份烦躁。
留下的,反而是一些……模糊却带着点特殊意味的记忆。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亲自去接她?这个念头再次浮现,但随即被他压下。
父亲已经举荐他入朝就待圣上裁决。
圣上绝不会驳回不给他们家面子,刚入朝就告假离京?绝会惹人非议。
眼下,河西慕容氏蠢蠢欲动,朝堂局势波谲云诡,稳住局面,盯死河西,才是重中之重。
至于她……礼已送过去了。她拿着走的时候给的那笔钱,在那边……应该过的不错吧?
黄府年前已经来过消息说张小柳在他走后就回到了自己家里。
他深墨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归于沉寂。
他重新拿起笔,蘸墨,目光落回奏疏上,将那一丝微澜彻底封存。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照着他专注而沉静的侧脸。
黄府正厅里,空气凝重的仿佛都要凝固了。
黄老爷黄明德,穿着体面的深褐色细绸直裰,背着手在厅堂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他夫人李莲紧绷的心弦上。
他额角沁着细汗,眉头拧成一个化不开的疙瘩,眼神时不时焦虑的瞟向通往内院的月亮门。
李莲坐在下首的圈椅上,手里紧握着一方锦帕,指节捏的泛白。
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低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老爷那位郎君醒了,总归是吉兆,我们也算没白担这份惊怕。”
黄明德停下,烦躁的一挥袖子:“吉兆?是祸是福还难说。”
他压低声音的带着后怕:“琅琊王氏,那是何等门楣?这等贵人重伤在咱家,是福气也是催命符,一个不慎,咱们全家都的跟着陪葬。”
他想起昨日自己试图去请安被拒时,那王家亲卫审视的眼神,现在还觉得后背发凉。
“还好蓉儿是前日回来,昨日一早就和她夫婿回去了……”
李莲提到刚出嫁的二女儿,语气稍松,随即又提起心。
“倒是蕊儿……”她看向丈夫,眼神里满是对女儿的担忧。
“那丫头性子活泼,昨日听说府里来了位神仙似的重伤郎君,好奇心重,缠着我问了几句,我怕她不知轻重,昨日就让她在自己院里抄经,不许出来乱走,连归宁的姐姐都没让见太久……”
黄明德脸色一沉,厉声道:“管的好,蕊儿年纪小更不知天高地厚,你务必看紧了她,让她在绣楼里安心绣嫁妆,一步都不许踏出院子,更不许打听内院半个字,万一她不知死活往前凑,惹恼了贵人,我打断她的腿。”
他对这个尚未出阁、性子跳脱的小女儿最为头疼也最为宠爱。
李莲连连点头:“老爷放心,我已经严厉告诫过她和伺候的人了,蕊儿虽然贪玩,胆子小,被我吓唬住了,不敢乱来的。”
管家黄福这时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对着黄明德夫妇深揖再出声。
“老爷,夫人,小的刚去正院外请安,王家郎君身边的亲卫长传了话出来,说郎君醒了,暂无大碍,让老爷夫人安心,不必再去请安打扰,安心静养即可。”
“好。好。”
黄明德连声道,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少许,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但眼底的忧虑并未散去。
“谢天谢地,黄福,传我的话下去,府里所有下人,给我把皮绷紧了。内院那边,就是只蚊子也的给我看清楚是公是母才许放进去,日常所需让厨房备好,放在院门廊下石墩子上,王家亲兵自会取用,谁敢探头探脑多嘴多舌的,直接给我打断腿发卖出去。”
“是,小的遵命,定当管束好下人。”黄福迭声应着,忙不迭退下传令。
黄明德看着管家背影,心头那根弦依旧绷着。
琅琊王氏的郎君在自家养伤,如同一柄悬顶之剑 ,他只觉得脚下踩的不是方砖,而是一层薄冰。
东院里
王瑕靠坐在宽大的拔步床上,云锦薄被搭在身上。
面色苍白依旧,但那双深墨色的眸子深沉的让人看不出情绪。
王岩垂手侍立床前,声音低沉:“郎君,黄家已被严密封锁,家主黄明德尚算识趣,约束下人不敢靠近并排除府里下人,日常所需,属下安排亲兵自院门处取用,断绝一切外人窥探的可能。”
王瑕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锦缎被面上无意识的轻轻叩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
“嗯。”一个淡漠的音节。
“属下带人仔细勘察了遇袭现场,刺客一共七人,都是训练有素,配合精熟之死士。所用箭簇、短匕皆为精铁打造,虽刻意抹去印记,但兵刃形制……尤其是箭头样式,与河西军制式武器有七八分相似。”
“刺中右胸的透骨箭,力道刚猛,非三石以上强弓不能为,绝非寻常盗匪所用,属下推断,这伙人极可能来自河西军镇。”
河西军?
王瑕叩击的指尖骤然停住。
深墨眼底瞬间卷起惊涛骇浪,浓重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房间的温度好似骤降一般。
“河西……”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微微抬头看向王岩。
“慕容氏的河西?你确定?”
王岩感受着王瑕的注视,身体绷的如一张拉满的弓。
“是,虽无铁证,但诸多细节指向河西。现场处理的异常干净,几乎抹去了所有直接线索。若非郎君你神勇,格杀数名刺客……属下等也很难发现这些蛛丝马迹。”
“干净?”
王瑕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小的弧度,那笑容里毫无暖意,只有满满的戾气:“再干净,也总有痕迹,死人……不会说谎。”
他微微阖眼,似乎在回味那场惨烈的搏杀,再睁眼时,眸光恢复平静。
“那几个被我杀了的刺客尸首,可曾带回?身上可曾搜出什么?”
王岩立刻道:“郎君放心。所有刺客尸首、兵刃、衣物、随身物品,均已秘密运回,交由最可靠的人连夜查验。定能从中挖出线索。”
“好。”
王瑕指尖再次轻叩,节奏缓慢却带着奇异的感官,在王岩的耳朵里放大了千倍一般。
心里暗叹....郎君的威严经过厮杀更甚了。
“查,给本郎君往死里查,河西慕容氏……” 他冷哼一声,杀机四溢。
“不管是谁在背后伸的手,本郎君要让他们百倍偿还。”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王岩:“黄家这边,不过是只蝼蚁,不必费心看紧即可。”
“属下明白。”王岩沉声应道。
王瑕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摇曳的灯笼光影,落在自己线条分明的下颌上。
沉默片刻,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随意。
“那个手劲儿不小的丫头,可有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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