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有个规矩,媳妇进门三年没怀上,元宵夜就得过一趟“拍喜”。
九十九下鞋底,喊得越响,喜来得越旺。
嫁给
周屿第三年,我头一回跟他回老家过年,就轮到了我。
周屿的女兄弟
林悦扒下我的棉袄,笑着举起一只千层底:“嫂子城里来的,没见过吧?”
周屿举着手机:“拍个视频,给大伙儿乐乐。”
鞋底一下下砸在我的腰上、肚子上。
我护住小腹,扯着
周屿的裤脚:“别打了,我有了......”
满院哄笑。
林悦拍着手:“拍喜就得喊‘有了’,嫂子学得真快!”
婆婆点头:“喊得越响,喜越旺,接着拍。”
拍满九十九下,我被锁进西屋“焐喜”。
“焐到天亮,谁也不许进,喜见了人就跑了。”
后半夜,身下的褥子湿透了,先是烫的,后来一点点凉下去。
我拿指节敲着床板。
门外,
林悦笑出了声:“又来了,城里媳妇就是娇气。”
周屿说:“别理她,晾一夜就老实了。”
村口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
天亮前,屋里彻底没了动静。
婆婆在门外松了口气:“总算消停了。”
他们以为我在赌气。
可我两天前就测出了两道杠。
那根验孕棒还揣在棉袄兜里,挂在堂屋,离他们一伸手的距离。
我和孩子,都没等到天亮。
......
一声炮仗把我炸醒了。
睁开眼,我正飘在西屋的房梁底下。
炕上的被子鼓成一团,面朝着墙。
被沿垂下半截褥子,红得发黑,已经冻成了硬壳。
被子里蜷着的人,是我。
我扑下去想掀开被子,手却直直穿进了棉花里。
门外响起开锁声。
婆婆把锁头揣进兜里,隔着门板喊:
“天亮了,锁给你开了。”
“规矩你也懂,焐喜的媳妇得自己走出来,喜才算成。”
“谁进去拉你,就是把喜拉跑了。”
她等了几秒,啐了一口。
“爱出不出。”
门就那么虚掩着,一推就开。
可这一整天,没有一个人推它。
肚脐底下忽然一紧,一股力道拽着我穿过墙,飘进了堂屋。
墙上挂着我的棉袄。
拽我的,是兜里那根验孕棒。
两道红杠隔着一层布,像一根看不见的脐带,把我和孩子拴在一块儿。
饭桌上,
林悦捧着手机笑得直拍大腿。
“
周屿你快看,昨晚的视频一宿涨了十万赞!”
视频里,我光着胳膊跪在雪地里,扯着
周屿的裤脚喊“我有了”。
评论一条比一条热闹。
“城里媳妇入戏真快。”
“这一嗓子,送子娘娘都得连夜加班。”
林悦手指一划,把标题改成了“城里媳妇拍喜实录,喊有了全靠演”。
婆婆凑过去看,笑得假牙都松了。
周屿看了两眼,把手机推开。
“行了,**吧。”
林悦嘟起嘴:“删什么,嫂子出名了,谢我还来不及呢。”
周屿没再坚持。
锅里的元宵是我昨天下午搓的。
我偷偷在其中一颗里包了枚硬币。
我想看他吃到,再趴在他耳边告诉他,今年咱家真有喜了。
他盛了一碗,端到西屋窗台下,敲了敲窗框。
“许念,出来吃饭。”
“吃完给妈认个错,下午咱们回城。”
屋里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声音冷了下来。
“昨晚当着全村人扯我裤子,我都没说你。”
“你倒跟我耍起脾气了?”
我贴在他身后,一声声喊他的名字。
他听不见。
他把碗往窗台上一撂,转身就走。
“随你,饿了自己会出来。”
正月的风刮过窗台,元宵很快结了一层白霜。
我不知道那枚硬币在不在这碗里。
我只知道,他再也吃不到了。
回到堂屋,
林悦**手直哆嗦。
她踮脚取下墙上的棉袄,往身上一裹。
“嫂子这袄真暖和,借我穿穿,反正她也不出门。”
周屿看了一眼,没吭声。
林悦挽住他的胳膊往外拽。
“正月十六走百病,走一走,一年不生病,你陪我去。”
院门开了又关。
棉袄被她穿走了,我也被那根脐带扯着,一路飘出了院子。
我拼命回头。
西屋窗台上,那碗元宵已经冻成了冰坨。
我的身体留在那间屋里,没有一个人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