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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我查定远侯,到底想查到什么程度?”
谢昭将一摞卷册放到书案上,顺手拿过茶盏喝了一口。他今日刚从吏部出来,官服尚未来得及换,衣角还沾着长街上的薄灰。
谢蕴宁示意青禾关门,才把最上面的卷册移到面前。
“能查到多少,便查多少。军中经历、家中人口、平日来往之人,还有他的性情与品行,我都要知道。”
谢昭放下茶盏:“前面几项尚能从兵部与户籍册中查,性情品行如何写进公文?难道让我去问他手下士卒,定远侯在营中会不会骂人?”
“若只是骂人,长安街头已经替他传遍了,用不着劳烦兄长。”
“你从前最不爱听这些武将轶事,如今竟连他骂不骂人也要过问,可见这道圣旨确实厉害。”
谢蕴宁翻开第一册:“兄长若只为了取笑我,今日带来的东西便留下,人可以走了。”
“你还未过门,已经护上定远侯了?”
“我只是不愿把时间浪费在无用之言上。”
谢昭原本想逗她两句,见她神色认真,只得收起玩笑。他这个妹妹自幼便有主意,圣旨下来后既不哭闹,也不求家里替她抗旨,越是平静,家里人越不敢放松。
“
霍铮祖籍河东,父亲早亡,母亲也已故去,家中没有同胞兄弟。他十四岁入伍,最初只是镇北军里一个运送粮草的小卒,两年后因守烽燧立功升为队正。”
谢蕴宁问道:“一个运粮小卒,如何有机会守烽燧?”
“当年北戎夜袭,守烽燧的军士死伤过半。他运粮途中撞见敌兵,带着十几个人守了一夜,直到援军赶来。”
“十六岁?”
“准确而言,尚未满十六。他此后升得很快,却并非只靠蛮力。十九岁领轻骑绕过雪岭,烧了北戎粮仓;二十一岁守镇北关,以八千人拖住敌军七日;去年大败左贤王,才封了定远侯。”
青禾站在旁边听得入神:“十六岁便敢同北戎人拼命,他当时不怕吗?”
谢昭看她一眼:“这个问题恐怕只有
霍铮自己能答。兵部旧档里记得简单,只说他身中两箭,退敌后昏了三日。”
谢蕴宁翻页的动作停了片刻:“旧伤多吗?”
“军中待了十年,身上自然干净不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若有常年复发的旧伤,府中要提前备好相应药材。婚后他若倒在侯府,谢家也要跟着担责任。”
谢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最好当真只是在担心谢家的责任。”
“兄长还查到了什么?”
“府中人口简单,除却从北疆带回来的副将与亲兵,只有陛下赐下的一批仆役。没有通房,没有妾室,也没有订过亲。”
青禾眼睛亮了:“当真一个都没有?”
谢昭道:“他十四岁进军营,身边连只母蚊子都少见。后来封侯,北疆倒有人想给他送美人,据说都让他扔出了营门。”
谢蕴宁抬起眼:“谁送的?”
“边地富商,还有几个想拉拢他的官员。他不收财物,也不留女人,那些人摸不准他的喜好,便改送战马与精铁。战马留下充作军用,精铁送去打了兵器,回礼则是一份军中采买的公文。”
青禾没忍住笑道:“送礼的人岂不是白忙一场?”
“何止白忙,其中一人送来的战马有问题,
霍铮顺着马匹来源查出一条**军械的线,最后抄了对方半座宅子。”
谢蕴宁合上户籍册:“他并不鲁莽。”
“能从小卒做到主帅的人,若当真只有一身蛮力,早死在北疆了。可他在朝堂上确实吃过亏,不擅长应付文臣话术,别人拐三个弯下套,他往往当面把话挑破。”
“直接挑破,未必算吃亏。”
“若在军中自然无妨,可长安有长安的规矩。御史骂人从不用脏字,他听不出典故时尚能忍,听懂以后便要追着问清楚。朝臣怕他的刀,也瞧不起他的出身,这两年参他的折子足有一箱。”
谢蕴宁问道:“陛下如何处置?”
“多半留中不发,偶尔罚俸。
霍铮的俸禄几乎都贴进军中,罚不罚对他没什么分别。”
“军饷常有不足?”
谢昭压低声音:“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兄长今日查**部旧档,必定看见过镇北军的粮饷记录。户部每年按额拨付,送到边关却总有缺口,
霍铮若用自己的俸禄填补,便说明缺口比账面上更大。”
谢昭看向紧闭的房门:“这些话出了书房,不许再提。丞相掌着户部,北疆军饷牵涉太广,祖父也不会让你插手。”
“我只是想弄清他为何没有家底。”
“你还嫌定远侯府穷?”
“家底薄厚不妨碍婚事,可若银钱去向不明,便关系到他的品性。”
谢昭听得哑然,片刻后才道:“他的钱大多用在伤亡抚恤和军中采买上。镇北军里提起
霍铮,没有人说他贪墨军功,倒有不少人欠过他的救命之恩。”
青禾低声道:“这样听来,定远侯似乎没有外头说得那么吓人。”
“你别高兴得太早。”
谢昭屈指敲了敲卷册,补充道:“他脾气确实暴烈,说话也粗,在军营发火时能把半里外的马惊着。朝会上有人克扣军饷,他敢当着陛下的面拍桌子,争执起来不懂留情面。”
谢蕴宁道:“他可曾无故打骂士卒?”
“没有。”
“可曾仗着军功**百姓?”
“也没有。”
“可曾贪墨、强占民田,或纵容手下违法?”
“我查到的卷宗中没有这些事。”
“那便只是说话难听、行事粗了些。”
谢昭靠进椅背,心里生出几分复杂。他查这些消息时,本想挑出
霍铮几处短处,好让妹妹过门前多些防备,可越往下查,那人的履历越干净。
清流文臣嘴里粗鄙无礼的武夫,在北疆百姓那里却能换来一句活命恩人。这桩赐婚未必如满城所说那般不堪,只是他不愿太早说好话,免得妹妹放松戒心。
“你别把人想得太简单。他对手下好,是因为那些人同他出生入死;你是陛下塞进侯府的谢家女,他未必肯信你。”
“我也不会一开始便信他。”
“若他回京后故意冷落你,或者提出婚后分院而居,你准备怎么办?”
“婚事本非他所愿,他若愿意彼此留些余地,反而省去许多麻烦。”
谢昭坐直了些:“你真准备同他各过各的?”
“兄长以为,我还能指望什么?”
“夫妻相处并非只看诗书。他若品性尚可,又愿意尊重你,日子未必不能慢慢磨合。”
谢蕴宁看了眼书架上的琴谱。她曾以为未来夫君会与她共读文章,会听得懂琴音中的清商调,也会在落雪时同她煮茶赏梅。
霍铮手中握惯的是刀,眼中看惯的是血,纵然品性不坏,与她也隔着全然不同的二十年。
青禾将冷茶换下,轻声问道:“姑娘听完这些,可还觉得定远侯是个可怕的人?”
“怕倒不至于。”
“那您对这门婚事,是不是也能放心一些?”
谢蕴宁将写满
霍铮履历的卷册收进匣中,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品性不坏便够了,成婚后彼此守好分寸,各过各的,至于琴瑟和鸣,我早已不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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