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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诡案录

钱大掌柜 著

现代都市连载

小说《京师诡案录》,此书充满了励志精神,主要人物分别是姜辛夷李非白,也是实力派作者“钱大掌柜”执笔书写的。简介如下:【天性凉薄女医×大理寺男主·强强联手追踪谜案】赈灾官银被劫、贼山一百三十人惨死、小镇尸横遍野、血葡萄蛊惑人心、消失十年的女儿、树在半夜唱起了歌谣……诡谲的京师,诡异的案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主角:姜辛夷李非白   更新:2024-01-28 21:2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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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姜辛夷李非白的现代都市小说《京师诡案录》,由网络作家“钱大掌柜”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小说《京师诡案录》,此书充满了励志精神,主要人物分别是姜辛夷李非白,也是实力派作者“钱大掌柜”执笔书写的。简介如下:【天性凉薄女医×大理寺男主·强强联手追踪谜案】赈灾官银被劫、贼山一百三十人惨死、小镇尸横遍野、血葡萄蛊惑人心、消失十年的女儿、树在半夜唱起了歌谣……诡谲的京师,诡异的案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京师诡案录》精彩片段


他站了一会便走了。

一路从街道走,却不是回家,而是拐弯进了一座茶楼。

茶楼有女子手敲小鼓,轻轻吟唱着地方小调,嗓音绵柔,似暖春仍留。

他大步走到一个银发老者前,跪地问安:“属下见过魏公公。”

魏不忘年已六十,可面如芙蓉,微高的眉眼透着疏离冷厉。他品着手中的清茶,问道:“那女人是何身份?”

“禀公公,当日她作为嫌犯押入京师时我已让人彻查她的身世,无户籍,无亲友,身份不详。”

“师承何人?”

“不知何人。”

魏不忘冷冷发笑:“无父无母无亲友,难道还能是从深山老林里长出来的不成。”

他知曹千户为人,从不会懈怠职务,也无二心,他查不到那就是真的查不到。魏不忘没有刁难他,眼神微瞥,旁边侍女就捧了一罐药膏走了过去。

“此次官银一案确实是你办事不周,错失了立功的大好机会,也令东厂蒙羞了。但念你寻回一万五千两白银有功,不至于让东厂颜面丢尽,也是有功的。”

“卑职不敢贪功。”

“昨日罚你是无可奈何之事,你也别怨恨本座。”

“卑职不敢!”

魏不忘说道:“这药膏对你的伤好,领回去吧。”

曹千户双手接过,魏不忘又说道:“没事多去辛夷堂坐坐。”

“是。”

他领了药膏便从楼上下来,那女子不过是在原先的辛夷堂重开了一间药铺,怎么厂公如此在意,不惜命他一个千户盯看,而不是寻个普通锦衣卫。

着实奇怪。

斜阳沉落,将余晖藏入山林的最后一瞬,宝渡就见那坐了一日的女大夫起身了,还将笔墨收好。他问道:“这就关门了?”

“是。”

“不多坐一会?”你这样懈怠会饿死在京城的姜姑娘!

“杏林之学讲究‘望闻问切’,在日照下的‘望’才更准确,夜里的灯火影响其容其色。”

说的好有道理,可这真的不是您在犯懒吗?宝渡暗中嘀咕,他突然觉得自己当真是有责任感啊!他说道:“我来洗笔洗砚。”

“好。”姜辛夷把东西交给他,“那我先走了。”

宝渡:“?”不对啊,我的意思是洗完了我俩一起走!

他没把话说出口,姜辛夷已经走了。他仰天长叹,这伺候的都是什么人呐。

姜辛夷走出大门,抬头看了看牌匾,若有所思。再往街上看,看见个熟悉的人。

李非白走到她面前,还拍了拍身上的尘,说道:“白日去追个贼了,追了半座城。”

“追到了?”

“刚送到大牢里,明日再审。”李非白问道,“你也忙了一日吧?”

姜辛夷说道:“哦,没有,看了一个病人。”

李非白说道:“竟有一个,已是很不错的开端了。”

这话真是在十分努力地安慰人心了。姜辛夷说道:“是曹千户。”

李非白意外道:“曹千户?怎会是他……”他看看天色说道,“你还未用饭吧?从大理寺过来有个面摊,伙计天黑就出摊,我尝过了,味道不错,可去用饭?”

“好。”

面摊离得颇近,两人走了二十几步路就到了。

点好了面李非白又抽了筷子给她,说道:“虽然你我是邻居,但我半夜归来你已熄灯,你清晨出门我尚在梦中,相隔一步,却也两天没见上面了。”

“没有非见不可的理由。”

姜辛夷面色淡漠,说了心里所想,没有留意到他略微失望的神色。

李非白知道她总喜欢拒人于千里之外,很快恢复了平静,说道:“宝渡听你吩咐吗?他不过十三的年纪,略有顽劣之心,但也听管教,胆大心细。”

小说《京师诡案录》试读结束,继续阅读请看下面!!!



“嗯。”姜辛夷说道,“谢谢。”

“谢我什么?”

“把你的书童借给我。”

李非白笑笑,这会面汤上来,他将碗推到她面前:“先填饱肚子吧。”

那伙计一会又端来一碗,笑道:“大人对这位姑娘可真好。”

低头吃面的姜辛夷顿了顿,她不是木头,能感觉得到李非白对她过于好的一面。但她没有这个心思,也希望他不要挑明。

李非白吃了几口面条说道:“你对你师父的往事是不是并不太了解?”

“嗯,师父从来不提。”

“我替你查了些,你可要听?”

姜辛夷抬脸看他,目光微闪:“说。”

“你师父林无旧……”

“林无旧……”姜辛夷说道,“他化名林岳新。”

“嗯。当年你师父和成大人一起入京,一个开了辛夷堂,一个入了大理寺。后来你师父治好了一直重病的太子,那时太子深得先皇怜爱,见他病好,便将权力大放。太子因此提拔了你师父,从一个太医直接变为院使,而成大人也变成了寺卿。”

姜辛夷有些意外:“师父他竟会接受这种跨级任命?”

李非白点点头:“后来太子屡办错事,先皇便逐渐收回大权,更属意三皇子和五皇子。太子察觉到危机,在十年前发动了宫廷兵变,要篡权夺位。三皇子带兵赶到,斩杀了太子,救下先皇。一年后先皇登仙,三皇子登基,也就是如今的皇上。”

面条已冷在碗里,姜辛夷再没有动一口,她说道:“为什么我师父会被问责,而成大人依旧是寺卿?”

“从因果来说,林太医曾救下病重太子,间接导致太子有能力兵变,或许他是为了不被问责所以逃出京城。但成大人一事……确实是朝堂之谜,或许唯有皇上和成大人可解。”

“嗯。”姜辛夷说道,“无论怎么听,师父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可辛夷堂一开,怪人就来了。”

李非白问道:“来了什么怪人?”

“昨日来了个年轻人,他知我之前嫌犯身份。今日曹千户又过来,怎会是真来看病的,不过是来打探什么的。”

李非白默了默说道:“你要查你师父的案,恐怕会涉及到高官权贵,即便查出来,也可能无法报仇,甚至丢了性命。”

“我不报仇,这条命不如不要。”

“我知你决心,彻查冤假错案也是大理寺职责,你若有什么需要,我会尽全力助你一臂之力。”

此番话姜辛夷并非没有触动,她默然片刻说道:“谢谢。”

总是这样淡漠又疏离。

李非白说道:“面冷了,再上一碗吧,是我不应在这种时候说,让你失了胃口。”

只是这会不说,一会回到大理寺他可能又要忙案子去了,也无机会与她说话。

“冷面也无妨。”姜辛夷吃了一口又说道,“你也吃吧。”

两人相顾无言吃着冷面条,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与他们这桌的氛围似格格不入。

未设防,却全是防备。

回到大理寺,李非白果然就被杨厚忠拉走了。

姜辛夷回到房里,沐浴后便就寝了,自从被掳上贼山至今,她还未睡过一个好觉。

不知是因为药馆开起来了还是什么,今日的心安定了一些。

她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她又做梦了,梦到了宋安德。

那个憨憨捕快给自己递水喝,唤她“姜姑娘姜姑娘”,声音还十分急促。

她蓦地睁开眼睛,不是做梦,他真的在窗外喊自己。

“做什么?”

宋安德急声:“姜姑娘你能去大牢里看个囚犯吗?他失心疯了,吓人得很,我找不到别的大夫,我怕他到了白天就自残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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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非白上前拦他,黄天师侧身躲闪,怎料对方意不在擒他,而是直接摸向他的衣襟,一本账本被他托举而出。黄天师伸手要抓账本,但李非白的身手奇快,比他先一步拿住账本。

黄天师转而朝姜辛夷扑去,想捉住她做人质,但姜辛夷早有准备,手上秀出银针十枚作势要朝他甩去。

黄天师当即往后躲闪,但银针未来,李非白却朝他一侧窗户掷出长剑,封他去路。眼见拿回账本无望,他又非对方对手,倏地身缩如孩童,从那只剩一半出口的窗户飞了出去。李非白赶到窗前,那黄天师宛若黑色飞鸟冲向天穹,化作一道黑色影子。

“这人是鬼魅么……”

姜辛夷望着不见黄天师踪影的天地,李非白已到屋外,却不见掌柜,估计也是逃走了。

“别追了,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姜辛夷拿过他手里的账本翻看,上面皆是来当铺当了贵重东西的人,越看她越觉吃惊。

李非白察觉到不对,也过来看。

上面罗列了上百人的名字,不单单有富家子弟,还有官家二代,甚至是在朝为官的三品大臣。

数量之多,数额之大令人震惊。

两人翻看至最后也没有看到明月庄园在何处,只有一本厚厚的当票。

“若说这账本是真的,那幕后卖葡萄的那人,恐怕富贵惊人了。”

姜辛夷说道:“恐怕不止。你忘了那是黄天师,他单是在一个聚宝镇就可以勾结县官大发不义之财,如今当铺又是他的敛财之地,那我们不知道的赚钱路子,是不是同样赚了很多钱?我想何止是富贵惊人,应当是财富可与国匹敌了。”

过多的钱财在一个不择手段敛财的人手里那对国家而言是毁灭性的,有钱可以做很多事,就连兵器都可以造,连十万精兵都可以养,但凡他想造反,那也可动摇国家根基。

李非白预感此事的严重性,收好账本说道:“先回大理寺跟寺卿大人禀报。”

“嗯,我回医馆。”

李非白说道:“黄天师恐怕还会回来,你一人在那里我不放心。”

姜辛夷说道:“有宝渡。”

李非白想到自己那吊儿郎当的书童,说道:“更不放心了,怕不是会被一起抓走。”

“……”姜辛夷说道,“那你让宋安德过来。”

这个提议倒是可以,李非白答应了。

回了大理寺,李非白便让宋安德过去,自己拿了账本给成守义,说了事情缘由。

成守义翻看账本时同样诧异:“上面的当票可查证了?”

李非白说道:“还没有,但赵武明所当的东西在账本上都能找到对应的时日和物品,我想账本十有八九不假。我一会便去查证一番,若是属实,恐怕这明月庄园也要好好查查了。”

“嗯,若真有上百朝廷命官和富贾都沦落到要当东西才能换得葡萄吃食止疯,这足以危害到国家大业了。”

“是。”

“你速速去查吧。”

“是。”

这边宋安德已经到了辛夷堂,他人就往门口一站,出来扫地的宝渡看见气得要死,说道:“宋衙役啊,你人站在这还让不让做生意了,普通老百姓瞧见了还以为我们这出什么事了呢。”

宋安德一想也对,就往旁边挪了挪。

旁边打铁的掌柜瞧见就说道:“官爷啊,您能不能别站我铺子门口啊,影响我做生意咧。”

宋安德左右为难,这时姜辛夷在里头说道:“进来吧。”

小说《京师诡案录》试读结束,继续阅读请看下面!!!



大多牢狱为恐囚犯逃脱,位置总是偏僻又少门窗。

窗户不过巴掌大小,可曾有囚犯用缩骨功逃离,自此巴掌大的窗户又多了两个十字铁架,横竖一插,便再无逃狱的可能。

牢笼晦暗又多犯人,狱卒抬的饭菜偶有倾洒,尿壶也倾倒不及时,以至于大牢里常年都散发着一种潮湿的霉味,还有隐隐臭味。

囚犯们早已习以为常,只有新来的犯人才会抱怨,随之后悔,随之失常,大多过了一个月才会认清现实,变得死寂,然后迎来下一波新囚犯,看他们重复着一个月前自己崩溃的事。

今日来的犯人却很冷静。

女人长发凌乱,脸庞已见污浊,身上的衣服更是破旧。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大牢门前,听宋安德与狱卒交接的事。

头上日光灼热,浸透了青丝,热气钻进头顶,有些烫人。

她抬头望向天穹,汲取即将离去的热意。

灼日刺眼,令人眩晕。

“姜姑娘,我的事都办完了。”宋安德从聚宝镇离开后,就一人押送她进京,路上两人交谈不多,但他已尽力对她好,因为他知道她是个好人,不愿她受太多苦,“李大人就在大理寺,我相信他会还你清白的。”

姜辛夷问道:“你真的相信我有清白可还?”

话有讥讽,似在嘲笑他的无知。宋安德没听出来,他展颜点头:“嗯!”

看着这憨厚的年轻人,姜辛夷也不嘲笑他了,又转身面朝日光。

宋安德说道:“保重,姜姑娘。”

他将镣铐的钥匙交给狱卒,此事就正式结束了。

从大理寺出来,他以为自己将犯人安然送到心里会瞬间轻松,可怎么把人交出去以后他反而觉得沉重了呢。

这种把自己娃娃交给别人任凭别人定夺的感觉可真不好啊。

他们会查清楚案子,还姜姑娘一个清白吧?

宋安德的衙役官服本来就是质质量下乘的布,穿了三年,早洗得发白破旧,经过一路奔波,衣裳更是添了脏乱,这让他与大理寺进进出出的人格格不入,一看就是外面小地方来的人。

“宋捕头。”李非白认出了他,走快两步唤他。

宋安德转身看去,颇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欢喜:“李大人。”

一旁掠过的成守义瞧了两人一眼,便进去了。

李非白说道:“一路辛苦了。”

“也没啥,姜姑娘不折腾人,不像那些个犯人,总想着法子逃跑。”宋安德说道,“人我送过来了,也该走了,大人也去忙吧。”

李非白见他又多看了几眼大理寺门口,笑道:“对大理寺感觉如何?”

宋安德挠挠头颇不好意思地说道:“大理寺真大,大牢也大,比我们那小地方好太多了。我没有来过京城,也是第一回押送犯人到京师,这儿可真好,好像心都跟着变大了。啊哈,像土包子进城。”

李非白出身权贵之家,但自己入仕就被父亲扔到衙门底部,也是靠自己一路走到如今这位置的,接触的人多,便更懂他们的心思和想法。他拍拍他的肩头说道:“会有机会再来京师的。”

宋安德点头,又是应了爽朗的“嗯”,他说道:“那我走了,我还得回去复命,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孙捕头,告诉他嫌犯已安然送到,没事了。”

他此刻还想着那贪生怕死的同伴是李非白没有想到的,他说道:“好,宋捕头保重。”

宋安德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道:“大人可一定要还姜姑娘清白,我相信她是无辜的,没有真正的毒妇会冒死去瘟疫横行的地方救人,她肯定是被冤枉的。”

“她若无辜,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会将她救出来。”

宋安德的双眼明亮起来:“谢谢大人!”

他终于放下心来,背着自己的破包袱回临县复命去了。

李非白也忙跟进大理寺,他也想见见姜辛夷,问出贼山命案经过。

此时姜辛夷已经被押进大堂,房子光明透亮,但也比外面阴冷些。李非白进来时,成守义和杨厚忠都在了。

他看见了姜辛夷。

她坐在阴影处,更显得周身清冷,像极了不让任何人擅闯领地的狼,锋利危险,透着一股自我封闭似的孤寂。

李非白又见一个穿着红色飞鱼服的中年男子与成守义同坐,那飞鱼服熨得平整,贴身合体,隐约透出那人结实壮硕的身躯。

他眉峰峻冷,扫了一眼李非白,就收回了视线。

杨厚忠说道:“这位是曹千户。曹大人,这是李少卿。”

“嗯。”曹千户冷应一声,“官银失窃,圣上震怒,要求彻查此事。督主派我前来看看,案子是你们大理寺审,下官不会插手。”

成守义说道:“那便开始吧。”

李非白坐下身,与姜辛夷斜对,她没有抬头看自己,脸上始终带着淡漠。

杨厚忠问道:“姑娘姓名。”

姜辛夷缓缓抬头,看向坐在自己正对面的人,方才旁人喊他成大人。

杨厚忠说道:“你若不配合大理寺问话,我们无法查清案件,罪如默认,你便是真凶了。以此案轻重来判,即便是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一般人听见这等刑罚早吓得容貌失色,可他们四人却见眼前女子脸色不见丝毫变化。

仿佛她是一具空壳,无可畏惧。

李非白低声说道:“姑娘,你已来到大理寺,若说出案件经过,我们会仔细调查,若无冤,便会还你清白。”

姜辛夷依旧没有看他,似陌生人。

李非白不知她为何可以冷静到这种程度,也不知她为何不辩解。

曹千户说道:“看来大人需要用刑啊。”

成守义没有接话,他看着姜辛夷,问道:“姑娘好像有什么话要与成某说。”

姜辛夷盯着他,缓缓开口道:“东郭先生和狼。”

“什么?”

“成大人有没有听过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

四人蹙眉,不明其意。

成守义说道:“听过。”

姜辛夷说道:“不,大人没有听过,不如我来给大人说说这个故事。”

曹千户冷声道:“休要扯跑案件,你再如此,我便对你用刑,逼你招供。”

杨厚忠温声说道:“千户大人,大理寺向来少用刑罚,您急于破案的心情下官十分理解,但还请交由大理寺定夺断案。”

声如刀子,不锋利,但有效。

曹千户冷笑道:“那就让我看看大理寺的手段吧。”

李非白说道:“姑娘,那日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为何会在山寨,又为何手执利刃?”

他多希望她能回答他,只要她说清楚那日实情,他一定可以找到真相。

可姜辛夷依旧没有看她,屋里四个人,从始至终她都只在看成守义。

“刑罚……曹千户说的是这个么?”

姜辛夷伸出手,捋起的袖子下两条胳膊鞭伤满布,已见结痂,但依旧能看出曾被刑罚的痕迹。

在座的人都掌管刑狱责罚,他们深知正常的伤口开始结痂时会因嫩肉重生,呈现嫩红色,后逐渐变褐色。可如今的伤口却是紫黑色的,唯有一种可能——伤口撒过盐。

李非白甚至看见手上还有刀伤,如今都未痊愈,足以见当时刺得有多深。

她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缓声道:“除了胳膊,你们看不见的地方,都是这种伤口。”她笑了笑,“曹千户,锦衣卫的手段我早有所闻,若你坚持用刑也不是不可,但你若用刑,我保证我不会再说一个字。我希望你能对我客气些,毕竟,我是那贼山唯一活下来的人,让我开口,才有可能找到六万赈灾银两的下落,不是么?”

话轻描淡写,但似弓箭,瞬间卸了对方兵刃。

自有东厂,东厂的人就不曾受过这种威胁。

因东厂负责察听在京大小衙门官吏的不公不法及风闻之事,以至于许多人都闻东厂色变,素来只有他们威胁别人,不会有人敢威胁他们。

就连成守义和杨厚忠都觉微觉惊异,这姑娘是真的不要命了。

曹千户冷盯她许久,终于说道:“那你要如何才肯开口说此案件。”

姜辛夷说道:“我说过,我要说故事。”

“说完故事便肯说了?”

“或许是。”

“……”曹千户冷声,“那我便听你说故事。”

姜辛夷摇摇头:“这个故事你不必听,你们也不必听。这个故事,我是要说给成大人听的,所以——你们可以出去了。”

三人微顿,成守义说道:“出去吧,就让成某来听听姑娘的故事。”

三人只能出去。

屋里只剩下成守义和姜辛夷。

少了人气,似乎更冷清了。

成守义看着这陌生的姑娘,他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她,却不知她为何要独留自己。他说道:“姑娘请说吧,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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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水潭女尸

进山搜寻的人数多达八十人,整座山并不高,但是地势复杂,又无人行走,连樵夫都不往这跑。

搜了半日也无人回报有线索。

李非白已经向村民借调了牛车,将银子先运回大理寺。

曹千户一听阻拦道:“李大人好贪功劳,全运回大理寺,那我东厂岂不是白费了功夫,却没一分功劳。”

李非白说道:“我会向朝廷如实禀报,三万赈灾银两由东厂一起寻得。”

“那依旧是你们大理寺的功劳,不如交给东厂运回禀报。”

“此事牵连甚广,圣上指明要大理寺破案,若人犯已抓却不见银两,恐怕会被圣上问责。”

姜辛夷说道:“既然谁也不信谁,那将白银分成两份,你们各运一份回城不就好了么?”

两人看看对方,几乎是都思量到对方人马与自己相持,争执功劳只会耽误办事,一时觉得此法甚好。

“那就各分一半吧。”

“好。”

银两还未分完,山上便有衙差飞快下山禀报:“禀少卿大人,在山上水潭中找到一具女尸。”

曹千户当即回头看着在地上不知真晕还是假晕的陈家三人说道:“把他们押上去。”

几人很快到了发现尸体的地方,半山之地,潭水三丈,泉水不断。

潭里的水是活水,但因出水口细小,潭水流动得并不多,一具女尸微微晃动着。她的面朝下,头发在流淌的水中缓缓漂浮四散,宛若黑色苔藓在水面荡漾,安静又诡异。

曹千户朝锦衣卫使了个眼色,那人便押着陈家三人的脑袋往潭里摁去。

三人鼻腔入水,瞬间清醒。

可头上之人却未松手,他们一睁眼便看见水底下的女尸,近在眼前,陈新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头发撩在自己的脸上,对方双眼被水浸得泛白,无瞳无仁,似与鬼魅对视。

他惊恐万分,四肢有力地挣扎着,头上的手劲一松,他抬头往后跌坐,大口喘气道:“鬼!鬼啊!”

陈家夫妻也遇水惊醒,见了水中死尸,差点也背过气去,吓得浑身哆嗦。

李非白说道:“把她翻过面来。”

锦衣卫已将尸体拉到岸边,尸体在水中估摸浸泡了很多日,尸身已经肿大膨胀。这人刚翻过来,陈新便看见那胀如发面的脸,几欲蹦出的双珠,他俯身呕吐,吐了个半死说道:“就是姚二娘,是她没错。”

李非白问道:“如此笃定?你再仔细看看。”

陈新的眼皮抖得厉害,他颤颤看了一眼,再次吐了起来。缓了好一会才缓回半条命,说道:“是她,她那日离家时穿的衣服,佩戴的首饰都一模一样。”

“别说衣服,你看看脸。”

“是她!”陈新再次惊叫,快被逼疯了。

李非白又看向二老,二老是看也不敢看,飞快看了一眼也要吐了,强忍恶心说道:“是、是她。”

“看来真是姚二娘。”曹千户说道,“她是被你们逼死了,半夜要被冤鬼索命了。”

“……”本就魂不守舍的三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李非白看向水潭四周,一棵枯树半探水面,枝杈断落,那断掉的树杈上悬了一根腰带,腰带上残留了些许血肉。他又蹲身去看姚二娘,她的脖子已快断裂,在水中至少泡了十日以上,以至于截断处已不见肉色,白肉生蛆。

“约莫是十日前,她将腰带悬挂树上,吊死此处。”

曹千户问道:“那为何尸体会掉在水里?我看树杈也没完全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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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德意外又惊喜,急忙答道:“好嘞!”

“先回去吧。”

“那我先走了,等放衙了我再过来!”

“不……”姜辛夷还没把拒绝说出口,他人已经跑了。

她看见桌上的东西,过去拆开包袱,里面有两把精巧的铜秤,厚厚一沓尺寸裁剪合适的药方纸,还有笔墨砚台,另有一把算盘,甚至还有三十余两碎银铜钱。

李非白忙得人影不见,哪来的功夫买这些。

她看得出来他是费了心思去挑的,尤其是砚台,她认得这是歙砚,最大的特点便是砚体黝黑,入水却变青黑色,上面的花纹天然似水浪,十分美观淡雅。

“咚。”

门被敲响,她抬头看去,门外站着个年轻人,他的衣着价值不菲,玉环盘发,是个十分温润儒雅的公子。

他看了看屋内,目光最后落在姜辛夷的身上,略有失望。

单是这一眼的失望姜辛夷就知道,他认识这里的人,但并不是来找她的。

“我以为……是林大夫回来了。”

果真是认得她师父的。姜辛夷呼吸微屏,说道:“这几日总有人这样说。”

裴时环笑笑:“对啊,林大夫都离开京城十年了,怎么可能还回来。”

“嗯。”

“你是……”

“路过的医者,盘个药铺开店,恰好看中这里。”她的身份不便对外透露,这几日无论是谁来,她都是这么说。

裴时环点点头,人都已经离开了,末了又回头说道:“你能从闹得沸腾腾的官银案和贼山案完全脱身,当真不简单。”

姜辛夷抬头看他,年轻男子笑笑便走了。

她默了默,看着狭窄门框里框不住的往来行人,不知自己重开师父这间药铺,会炸出多少奇怪又神秘,或者是各怀鬼胎的人来。

她取出珠算,摆好笔墨纸砚。

无论如何,明日开业。

黄道吉日,百无禁忌。

四月维夏,暖春已逝。

辛夷堂在初夏时节开张了。

铺子只是扫了灰尘,挂了牌匾,简单刷漆,开门时既未放炮,也未请客。它与大理寺同一街道,整条街的都几乎是手艺人,初初开门,大伙各忙各的,根本没人知道这儿开新店了。

宝渡坐在大门口直打哈欠,再看他的新东家,就坐在那看书喝茶,仿佛丝毫不怕没人进门而饿死。

在又将要睡着时,他忍不住起身去打水,给她泡了一壶新茶,说道:“姜姑娘,我们都干坐一上午了。”

姜辛夷了然,合上书说道:“到用饭的时辰了?那你去打点吃的回来吧。”

“……我宝渡不是只会胡吃海喝的好不好!”宝渡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我是在操心店里的生意,这一个上午了都没人进店,我觉得吧,得去吆喝吆喝,起码让人知道我们是干嘛的。”

姜辛夷收回视线又翻开了书,淡声:“这几日忙里忙外,药材味也早已飘了满街,他们怎会不知我们是做什么的。”

“也对,那为什么没人进店?”

“若是两家药铺里,一个坐着个老郎中,一个坐着个年轻姑娘,你选谁看病?”

宝渡恍然:“当然是选老郎中,我怕你年轻,见得少,医术不精湛把我治坏了。”

“可即便我也熬成了老太婆,两者之间你依旧会选那位老者。”

“这倒是,这世上也没几个女大夫,看着就不靠谱。”

“男女有别的‘别’,是千千万万种的‘别’,我并不奢望世人会改变这种观念。”

“你想改变世人这种看法吗?”

“我没有那种远大的志向。”她余生所想的只有一件事,找到凶手。即便是开医馆,也不过是在京师里有个活下去的地方,况且这是师父曾经所在的医馆,她期盼着凶手闻讯后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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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门口远比他们想象中要萧瑟,那里无人行走,也无人值守,地上满是白布白灯笼,似乎是被百姓扔到此处泄愤,充满了诅咒的意味。

凉风簌簌,拂得地上白条飞起,卷上遥远天穹。

姜辛夷远目眺望,已觉此行无望。她说道:“百姓对衙门心生怨怼,恐怕即便衙门出面,也没有百姓信服,李大人,不必去了。”

李非白已提步往台阶上走,拿起鼓棒说道:“至少要试试。”

“白费功夫。”姜辛夷也不理会他,心中细想她所说的药方,是否还有要完善之处。

“咚、咚、咚——”登闻鼓沉闷巨大的响声飘荡在衙门上空,震碎了笼罩在小镇上的死寂。

但鼓响数十下都无人开门,倒是引来了一些百姓围看。

他们面色削瘦蜡黄,眼有微微血丝,但姜辛夷知道他们不是病患,看模样更像是不曾安睡过。

“咚、咚、咚——”鼓声回荡不绝,依旧无衙役出来。

越来越多的百姓闻声过来,看着那个年轻人将鼓敲响。一下、两下……

敲了一刻钟,衙门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一个中年捕头从里头走了出来。施明英本想扯着嗓子呵斥敲鼓人,可一瞧门口都黑压压站了上百镇民了。他惊怕激起民愤,冲上来将他当做发泄怒火的替罪羊,便收起那斥责模样,对敲鼓人说道:“你做什么呢?鼓都要被敲烂了。”

李非白放好鼓棒,冷声说道:“这登闻鼓都要被敲烂了,你们却如今才出来,衙门的鼓是摆设不成?”

“嘿!我给你好脸色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施明英捋起袖子就要动刀,余光见人群微有骚动,又忍住了,“你到底做什么呢?”

李非白说道:“你们县令在何处?”

“我哪知道,不在这。”

李非白又问道:“我手上有一药方或许可以除去瘟疫,你可否请能主事的人出来一见?”

施明英不耐烦说道:“没有主事人,只有县令大人能决定这事。我说你谁啊,什么瘟疫,这就是镇民得罪了天神,被天神怪罪了!好好去祭祀上天不就得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木讷的围看百姓愤怒说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家亲人在外,你也安然无恙,当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让看守的人走,让我们走!”

施明英就要关门,却被人一手摁在门上挡住了,他用力想关门,但那人只是一只手就仿佛把门给锁死,愣是没让他挪动半分。

李非白面色沉冷,说道:“心中无百姓,你根本不配穿这身衣服。”

不待对方骂人,李非白已取出佩剑,一剑划破那身衙差公服,划了个稀烂。

施明英鬼叫起来,里头终于跑出十余衙役。李非白长身伫立,手执利剑,一时衙役们面面相看,不敢上前。

李非白对门外百姓说道:“在下李非白,手中有一良方,诸位若信我们,便取了去吧。”

百姓们见他如此坚定,心有动摇,可一时无人上前。

李非白抱拳说道:“请取了去试试吧。”

这时一个瘦弱汉子出来说道:“这耗着也是死,就死马当活马医吧!我要一张方子!”

但也仅此一人。

这半月来他们早被瘟疫折磨得没有了活的念头,什么法子都试了,也无作用。

倒也有人要试,可看见开药方的是个小姑娘,转头就走了。

“还是去寻黄天师拿药吧。”

姜辛夷觉得悲哀,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他们依旧信鬼神,而不信大夫。

姜辛夷正觉事情陷入僵局,忽然听见李非白说道:“我会去半里外的山谷中捉了县官回来,让他给诸位一个交代。若我归来,以登闻鼓为信号。”

她突然明白李非白来此的真正意图,一路见闻他岂会不知衙门早已不可信,也无信服力,他要借的不过是这门口大鼓召集百姓前来,再看他捉了县官,如此便能快速地让百姓信服于他,那时再派药,远比这般苦口婆心有效。

李非白偏头问她:“县官身边定有不少衙役,你留在此地还是与我同行?”

姜辛夷没有多想,说道:“同行。”

两人随即又骑上骏马,往山谷奔去。

山谷在镇子西方,那里不是上京师的路,并没有人看守阻拦。

三里地不过一会子工夫就要到了。

山谷有衙役看守,他们见远处奔来马匹,早做准备,可那人骑行的速度极快极快,待他们扬起长枪,那人竟也不停,待马掠过之际,只觉手掌刺痛,再一看长枪断了一半,连人带马都不见了。

他们惊呼道:“有刺客!!”

李非白一路未停,顺着石路到了一座大宅前。

他翻身下马,提剑迎向冲来的守卫。那些守卫哪是他的对手,不过几剑就卸了他们的兵器。

姜辛夷连马都没下,就看了一场好戏。

“县令在哪?”

几人求饶退避说道:“在里头!”

李非白往里走去,姜辛夷下马跟在他后面,见几人还要跟来,转身冷盯他们,问道:“你们这样卖命,是县令不够坏呢,还是他的剑不够凶呢,再或者是……镇上的百姓还不够惨?”

几人愣了神,顿时失去了握住手中的兵器的力量。

他们将兵器一扔,再不愿去保护那狗官。

这座宅院是避暑山庄,建造得不如京师那边的辉煌宏大,但是小地方的山谷有它们自己的优势,百年树桩处处可见,如郁郁伞盖倾洒在整座山庄上。

是个好地方,可惜,对镇上百姓来说,更像是吃人的地方。

李非白心中怒火早已点燃,但尚且能忍,直到听见院子里面的靡靡声乐,莺歌燕语,还有男子们的嬉笑声,那怒火终于炸开了。

他踢开院门,撞得站在门后的人惊叫摔倒,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直接吓住了在舞乐的歌姬,也镇住了在嬉笑的男人们。

李非白问道:“谁是县令?”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喝声:“你是何人敢扰我雅兴!抓人啊,你们愣着做什么!”

守卫持着兵器冲上去,却根本拦不住李非白。

男人见状推开身边舞姬就要跑,可李非白已猜出他就是县官,一跃上前,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对要上前营救的人喝声:“谁敢上来,我现在就要了他的命!”

县令吓得魂飞魄散,惊恐道:“你们都退下别过来!”他又对李非白说道,“侠士你要钱的话我有,要多少有多少,饶我一命吧。”

他的座下堆满了黄金珠宝,闪烁着耀眼惑人的光芒。姜辛夷蹙起眉头,不但是他身下,就连院子里都散落了不少珠宝,而面前的水池中也有宝器沉落,它们卧在冰冰冷冷的湖水中,显得更加冰凉。

李非白捉着他往外面带,他将县令扔上马,又想起姜辛夷来。姜辛夷明白他的意思,已上了另一匹马,他略微意外问道:“你会骑马?”

“我没说我不会骑马。”

真是一如既往冷冰冰的没有多少沟通的余地。

“好,姜姑娘跟上。”

“嗯。”

李非白带着县令一路回了镇上,直接带到衙门门口。

他将人扔在地上,再次敲响登闻鼓。

衙门里头和街道上很快聚集了许多人。

衙役试图救人,但县令就被李非白踩在脚下,见识过他厉害的人自知救人无望,便杵在那找机会。

他们离去的那半个时辰,百姓间早已将讯息传开,知道镇上来了两个奇怪的年轻人,便纷纷来瞧看。他们刚来就看见县官被那年轻人踩在足下,瞬间气氛就全然不同了。

李非白说道:“这狗官草菅人命,我将他带过来了,任凭你们处置。”

百姓说道:“我们怎么敢处置这狗官?”

“让他把守在北上的人撤了,让我们去州里找厉害的大夫救命吧。”

“黄天师的药也好啊。”

“可是贵,我拿了三次黄符烧水,都把家底掏光了。”

“唉。”

李非白说道:“我将县令抓来,诸位可否相信在下,来此领取药方?”

百余围观者中,竟依旧无人上前,这让李非白大感意外。

“你跟县令真的不是在唱苦肉计吗?”一个老者颤巍巍说道,“真的不是骗取我们的信任,让我们服用毒药,好绝了上京告状的后患?”

李非白愣了愣,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姜辛夷都觉他们的想法非常人能解释。她问道:“你们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老者说道:“黄天师说的,他说任何声称可以以药救人的人,都是县令的诡计,是会惹怒神灵的。”

黄天师,又是黄天师。姜辛夷从进镇子开始就一直听这名号,那人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人忘却疾病的本身而去求神拜佛。

眼见依旧没有百姓相信,李非白说道:“那我若杀了县令,你们是否不会再质疑我与他是一伙的?”

姜辛夷微顿,她蓦地看向李非白,他在说什么?

杀县令?

官员杀官员,那可是大罪。

为了让百信信服喝药,他要冒那么大的险吗?

姜辛夷微微屏息,对他的看法再次改观——她莫名地相信,他既说出这番话,就一定能做到。

百姓和衙役们都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也是诧异:“杀人可是重罪。”

县令也嘶声叫道:“我可是朝廷七品命官!你敢杀我,脖子上的脑袋不要了吗!”

李非白冷声道:“你也知你是朝廷命官,可你做了什么!怪病席卷小镇时,你瞒报消息,封锁小镇,自己在山庄享乐,何时顾过百姓死活?尔等命官,不要也罢!”

“你有什么资格要我的命!”

李非白摘出怀中公文,朝众宣看,说道:“我乃大理寺少卿李非白,途经聚宝镇赶赴京城赴任,惊闻镇上惨事,前来一查究竟。”

姜辛夷面色微变,她看向李非白,没有想到他竟是大理寺的人。

“大理寺?”

“听说大理寺是查案子的地方。”

“是大官!跟县官不是一路的。”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县令一听他的身份,顿时泄气,不敢再骂,就连犹豫着伺机救人的衙役们也冷静了下来,不打算救人了。

李非白说道:“你这狗官草菅人命,我要捉你去京师问罪!”

姜辛夷走过去说道:“我手上有一良方,既然你们已无路可走,那黄天师的药又昂贵,何不试试这药?不用钱。”

围看的百姓们终于动心了,一是李非白的身份,二是他将县官捉来了言出必行,三是……他们还想活命。

“我要试试。”

“我也要!”

一呼百应,衙门口顿时挤满了人。

姜辛夷转身对衙役们说道:“你们速速让人将所有药铺的药都征用,要给钱。”

衙役们想到可以救百姓,他们的心也沸腾起来,急忙应声:“我们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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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辛夷说道:“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猎户惊吓下山,遇上山搜寻失窃官银,却见我在血雨中,手持利刃。”

李非白已然明白官府在卷宗里所写非假,但实际却有出入,不过是视角不同罢了。

在她这里是救人,在旁人看来却是以剑辱尸。

他问道:“那失窃的官银跟山贼可有关系?”

姜辛夷点头说道:“有,他们为了不惹麻烦,连夜去了另一座山劫持了官银,但回来的时候却不见官银踪影,只是他们那日喝酒吃肉提及此事。也正因为他们得意忘形,才被小娘子在酒水和肉里下了毒。”

曹千户立刻问道:“那官银在何处?”

“这我并不知,但小娘子去倒的酒,她听到了许多话,若是找到她,那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曹千户冷冷发笑:“我如何能信你?你若是又坑骗我们,我们可就真成傻子了。”

姜辛夷微微笑道:“曹千户有别的选择?不是还想着严刑拷打吧?你们若不信,可以先去西亭村打听一下姚二娘的事,她就是两个月前被掳上贼山的人。”

话落,曹千户已起身走到外面,叮嘱等候的锦衣卫去打探。

他折身回来说道:“若你话里有假,我定要亲自拷问你。”

姜辛夷说道:“我看你脸色不好,多喝水吧。”

“你让我喝便喝?”

“曹千户不是连试都不敢试吧?”

“……”曹千户不答,他敢,但他就是不当面答。

等他出去,李非白看看她,起先她是不打算告诉他“解药”的,如今愿意告诉了,细想之下似乎是在刚才曹千户在她提及山贼虐杀妇人时打抱不平了一声后态度就变了。

她不过是嘴硬,心肠较之一般人都更柔软。

李非白说道:“此案既交给了大理寺,单让锦衣卫前去显得大理寺太过失职,下官也想随同前去。”

成守义说道:“去吧。”

待他走后曹千户轻笑:“分明是不信我东厂,还将理由说得这样委婉。”

姜辛夷说道:“没有吧,合情合理。”

杨厚忠也说道:“对啊,没有,合情合理。”

一人难敌四手,曹千户不说话了,他疲乏得很。要不……出去喝个水……

他自己备的清水,有什么可怕的!

那西亭村马来回不歇也要一日功夫,到了翌日,曹千户觉得身体果真好了许多。

李非白和锦衣卫双双回来,进门便说道:“西亭村确实有个姚二娘,也确实在两个多月前被掳上山。后来姚二娘回来过,却又不见踪影,可她的夫家终日不出门。其中一定有诈,还请大人们派兵前往查看,捉拿姚二娘!”

第二十二章 地下官银

从六万官银失窃开始,这个案子的一切都注定不会简单,更何况如今是捉拿官银案的重要嫌犯,单是大理寺就去了五十余人,东厂也派出五十锦衣卫。

一百多身着官服的人涌入不过一千余人的村庄,村民瞬间被镇住,地里干活的不敢动弹,在树上嬉闹的孩童也不敢下来,扛着草回家的妇人也停下了脚步,就连村里的狗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整个村落都弥漫着一股生冷的杀气。

“锦衣卫?锦衣卫来我们村里做什么。那是啥官服啊?不认得啊。”

村民低声猜测着,坐在马上的曹千户朝他们扫视一眼,似冷冷冰刀削掉了他们的唇齿,再不敢攀谈。

姜辛夷和李非白共乘一马,她的手上还锁着铁链,李非白出门的时候用一件衣服给她遮盖住了,这会就像是一个体质虚弱的姑娘随官兵前来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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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六叔

“东郭先生偶遇受伤的狼,并救了它。狼获救后却要吃了他,他便说,那就问问别人是否赞成你吃了我。”

“于是他问了老牛,又问了杏树,它们都说狼可以吃了东郭先生。”

“后遇一老翁,老翁设计杀狼。”

姜辛夷坐在床边,拔去了先前太医给成守义扎的银针,她重新施针,动作轻缓,嘴里又在说起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

这听得被故事荼毒多日的曹千户太阳穴直突突。

“可东郭先生终究是于心不忍,在老者击杀袋子里的狼时,用手托举砸落的棍子。最后老者离去,东郭先生也走了。狼奄奄一息,但至少保住了命。”

“多年后狼身上的旧疾发作,疼痛让他对东郭先生的恨意冲天,于是上门寻仇。”

“它看见老杏树还活着,老牛也活着,有人将它们买了下来,让他们安度晚年。”

“它一路想着东郭先生到底是不是好人,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到了东郭先生的家中,它守了十日,就见他十日不是在救人,就是在救人的路上。它心生感慨,终于放下仇恨,痛快离去。”

姜辛夷落下最后一针。

成守义醒来的前一刻,噩梦褪去,梦中人跟他挥手告别,多般叮嘱:“三哥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隐藏锋芒,不可再冒冒失失的。”

“三哥你要去哪里?”

林无旧不答。

成守义又追问:“三哥你要去哪里?”

林无旧只是笑笑,离他越来越远。他追着他消失的影子,却越来越远:“三哥!”

“醒来吧。”

女子清冷的声音瞬间将他从无尽的梦中带了出来,成守义蓦地睁眼,却见姜辛夷正在收针。

他的余光瞥见自己的脑门上正晃悠悠着许多细长银针,这场景让他眼睛一热:“以前年轻,总是熬夜通宵办案,久了便得了头疾,当时……有个人就是这般替我扎针的。”

姜辛夷呼吸微顿,默不作声。

守在屋内的众人纷纷簇拥上前。

“大人。”

“大人。”

“大人。”

成守义的目光落在姑娘平静的脸上,抬抬手让他们退下去。

杨厚忠见他有话要说,便让众人出去。

姜辛夷说道:“李少卿和杨寺丞不必走。”

杨厚忠见自己也能留下来,大感意外,生怕她又反悔,错过了好故事。使唤人出去就更勤快积极了,他说道:“快出去吧,大人有话要说。”

一会屋里清场了,成守义才说道:“你一开始就不相信我是凶手,对吧。”

“为什么你如此笃定?”

“你是他教出来的徒弟,他教的人不会如此鲁莽没脑子。”

姜辛夷唇角不由弯起,成守义看着她,连笑都这么清冷。

她说道:“我怀疑过你,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

“可你还是费尽心思来了大理寺,还要跟我说故事。我想……东郭先生就是你师父,是么?”

“嗯。”

“可惜,狼最后都没有救下你师父。”

两人再次沉默。

成守义问道:“这一次,我是东郭先生,而那头劫后余生的狼,就是你,对吗?”

姜辛夷“嗯”地说道:“失礼了,六叔。”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称呼让成守义瞬间愣神,眼眶刹那染红,被泪水浸透。

李非白和杨厚忠也愣住了。

杨厚忠又磕巴起来:“六、六叔?”

“你真的宁可用自己的命来换杨厚忠和曹千户的命,也不愿向我要解药活命。”

姜辛夷刚说完,杨厚忠就说道:“我这两日不舒服,是你对我也下毒了?”

“不多,多喝两日水就好了。”姜辛夷又说道,“曹千户严重些,大概要多喝十日的水。”她又朝他们轻嘘,“别告诉他。”

“……”虽然有点不厚道但好像也不是非告诉那跋扈的家伙不可。

成守义强撑着起身,杨厚忠忙给他垫了枕头。他说道:“你既唤我六叔,那就是不再怀疑我是杀你师父的凶手了对吧?”

“嗯。”

李非白说道:“最开始为何你认定是大人杀了你师父?”

姜辛夷沉默许久,思量许久,终于说道,“两年前,师父被人杀害的前一天,曾说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他翻出了一件东西,是个牌子,但他不让我看。他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这种事无论说几遍,她都觉得心如刀绞,她的脸色苍白无血,极力忍着心头悲切,“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那块牌子。它被布裹了好几层,保存得非常非常好。上面写着……大理寺寺卿——成守义。”

李非白蓦地想起成守义的腰牌曾在十年前丢失过,难道就是姜辛夷说的那块?”

“是大理寺寺卿的腰牌?”

“是。”

“所以你怀疑凶手是成大人?不惜千里迢迢进京杀他?”

“是。”姜辛夷说道,“师父那日说过,他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那个人,是除了我,他在世上唯一信任的人。但那是师父的想法,人都是会变的,我不信。”

成守义几欲落泪。

李非白不解道:“那你为何要对成大人下毒,而不是直接杀了他?”

“以我一人之力是无法找到凶手的,我需要一个很有权力的人帮我。”

“所以你选中了成大人。”

“是。”

“但你不确定他是否清白,又是否会帮你。”

“是。”姜辛夷淡声说道,“如今六叔宁死也不愿献祭同僚,我便知晓他不是凶手,也没有变。我知道六叔会帮我,六叔并没有忘记我师父。”

“我没有忘记。”成守义的声调悲愤起来,“从不曾忘记。辛夷,当年我将你师父送出宫廷,一直在找他的下落,但他从不愿联系我,怕牵连我。可我知道你师父始终是最挂念我的人,他是我三哥,这点我永远不会忘记。”

杨厚忠叹息道:“当年宫廷兵变一事,害了多少无辜者。”

李非白年纪尚轻,但出身官宦世家的他对十年前的宫廷兵变也有耳闻。当年太子造反夺权,火烧皇宫,幸好三皇子及时救驾,取了太子首级,救下皇上。皇上后来清剿乱臣贼子,杀了两万余人。其中也有无辜者,但涉及谋逆之罪,无人敢彻查。

不久之后皇上仙逝,将皇位传给了三皇子,也就是当今的圣上。

他没想到姜辛夷的师父也是那场宫廷兵变的受害者。

姜辛夷问道:“你真的不知我师父是如何死的?”

成守义摇头,头上银针也跟着晃了晃,闪出点点银光:“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想知道,为你师父报仇。”

“那你去查吧,我会将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你。”

“好。”成守义勉强坐起身说道,“可是如今最重要的是你要先脱罪,对朝廷来说,身负人命的贼寇死了并不重要,但丢失的赈灾官银才是重中之重。如今你要洗清两项嫌疑,恐怕不易。”

姜辛夷说道:“你还不如你家少卿聪明,他料定我能入大理寺,就一定能全身而退。”

“诶,我竟被骂脑子不聪明了。”

李非白想自己这怕是又被她拉了一些仇恨了。

杨厚忠说道:“那你快说说吧,案子再没有什么进展,恐怕你就要被移交到锦衣卫手上了。”

“嗯。”姜辛夷说道,“毒杀山贼的人,也是一个姑娘。两个月前,她被掳上了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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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人。”

青砖灰瓦,房屋每年修缮,瓦片结实无缝无漏,李非白揭下一片瓦时,难免发出一丝声响。

但屋内的人坐立不安,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点动静。

翰林院孙侍读在房里负手来回走动,那奉茶的下人走到近处,却被猛然转身的孙侍读撞了个满怀,茶水洒落一地,弄湿了他的衣裳。

孙侍读暴跳如雷,一脚将她踹倒在地:“狗奴才,你想烫死我吗!”

下人被踹得心窝疼痛,眼泪直流,跪地求饶说道:“老爷饶命,是奴婢的错。”

“把东西收好退下去!快去看看童子来了没有!”

“奴婢这就去。”

孙侍读因盛怒而满脸通红,他这番模样着实令李非白意外。

外界传闻孙侍读人品兼优,性子平缓温和,也因此升为翰林院侍读,可如今他却是另一番模样,易怒,甚至是暴怒,毫无一点读书人的温文儒雅。

他极力握着拳头似在忍耐,等了又等,终于听见轻轻的吟唱声,他蓦地站了起来。

李非白也听见了那靡靡低吟声,在夜里听来,仿若是鬼童子在轻声哼声诡异歌谣,由远及近,声音却似飘在空中,无可依附。

他飞到墙上,往门外看去,两个戴帽抹腮的男女童子手捧托盘站在后门,他们安静了下来,不唱歌,不说话,可静静地站在那里更让人心悸,真似鬼童子伫立在门外。

可孙侍读开门看见他们却欣喜若狂,竟是拂衣跪下,双手高举头顶将一袋银两放到托盘上,颤声:“多谢童子赐药。”

童子将托盘上的玉盒子交给他,便离去了。

孙侍读打开玉盒子,里面卧了一颗……葡萄。

李非白细看了几眼,的确是一颗普通的葡萄,但它的颜色十分鲜艳,艳丽到发红,像被血浸染过的红。

只见孙侍读将葡萄一吞入腹,神色眼见地舒展开,仿佛吞了什么灵丹妙药。

“今夜又可安睡了。”

他低声念着,悠悠漫步回屋内去了,不多久,夜灯熄灭,人已就寝。

李非白转身朝童子方向追去。

那童子的脚步不快,可当察觉到有人追踪时,他们便快了起来。一头扎入黑暗林中,李非白正无法循迹,又听他们唱起诡异歌谣,断断续续,还带着轻蔑笑声。

等李非白再次看见他们,已离开林中。

遮天蔽月的树林外,赫然是一座坟墓林立的乱葬岗。

无数墓碑倾斜歪倒,满是残垣,并无新的墓碑,想必是早就被人遗忘的墓地。

童子们不见了。

阴风阵阵,饶是李非白也觉此事蹊跷怪异得不能用常理解释。

他站了一会,确定童子已经消失,这才离开。

&&&&&

晨曦初拂,姜辛夷带着宝渡去辛夷堂开门,出门时看见地上被洗刷后残留的水渍,又想起了那颗脑袋。

宝渡明显也想起来了,他抖了抖说道:“真可怕啊,那凶手真让人觉得害怕,把人的脑袋割下来的时候他就不会手抖吗?”

“地狱的恶犬怎会因杀戮而发抖,他只会更加兴奋。”姜辛夷收回视线,远远就看见前面有人排了长队,不知在做什么。

等她走近了,才发现队伍的源头是在自己店铺门口。

宝渡诧异道:“我眼花了吗?”

姜辛夷淡定说道:“没有。”

她看见了裴时环。

裴时环也看到了两人,立刻走了过来说道:“早,姜姑娘。早,宝渡兄弟。”

宝渡受宠若惊,一语定论——这人是个大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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