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沉寂十年,终于凭一本乡村诗集走出大山。
领奖台上,她穿着洗到发白的蓝布衫,手指攥着奖杯,眼眶通红。
主持人问她,这本书里最重要的意象是什么。
她哽咽着说:
“是我的女儿。”
“她是我所有诗的来处。”
台下掌声雷动。
弹幕刷得飞快。
天啊,这才是真正的女性力量。
一个乡村单亲妈妈,带着女儿写诗,太伟大了。
她女儿一定很幸福吧。
我坐在月租两百的出租屋里,手里攥着她临走前留下的那张纸。
纸是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毛。
第一行:
出生住院费,2860。
第二行:
第一次来**弄脏床单,床单折旧费39元。
最后一行:
拖累我十年的耻辱,无价。
她把行李箱拉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
江稚,这些年花在你身上的钱,等你有出息了,记得还我。”
那天,我十七岁。
她三十四岁。
她终于成了诗人。
而我终于成了她不要的那部分人生。
1.
我们村里人以前不喊我妈诗人。
他们叫她“那个没结婚就生了孩子的林家二丫头”。
我很小的时候,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
只知道每次有人这样喊她,她的脸都会冷下来。
然后回家把院门关得很响。
她看见我,眼神就会更冷。
我五岁那年,村里来了支教老师。
老师夸我妈写的诗好,说她有才华,有灵气,不该一辈子困在山里。
我妈那天很高兴。
她破天荒买了一斤肉。
肉下锅的时候,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我趴在门框边看。
她回头看见我,笑意一下子淡了。
“滚,别在这儿碍眼。”
我往后退了一步。
锅里的油噼啪作响。
她低头翻炒,声音很轻。
“要是没有你,我早就出去了。”
我那时候还太小。
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可以一边给你做饭,一边恨你活着。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
我妈恨的不是我吃她一口饭。
她恨的是我证明了她也曾经狼狈过。
第一次来**,是我十二岁。
那天刚好赶上镇上逢集。
我妈去集市给县里的文学社寄稿,我一个人在家。
裤子湿了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蹲在灶房后面,盯着手上的血,吓得哭都哭不出来。
邻居王婶来借蒜,看见我脸色不对,才把我拉进屋里。
她从自己家拿来卫生巾,教我怎么用。
又把我的床单泡进盆里。
傍晚,我妈回来了。
王婶笑着说:“晚禾,稚稚长大了,你以后得多教教她。”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邮局的回执单。
她没看我。
她看的是盆里的床单。
白底碎花的床单,被血晕出一**暗红。
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谁让你弄到床上的?”
我小声说:“我不知道……”
她把回执单拍在桌上。
“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吃饭不知道洗碗,衣服不知道自己补,现在连这点事也要别人教。”
王婶皱眉:“她才十二岁,头一回,哪懂这个?”
我妈笑了一声。
“别人家的孩子十二岁已经能下地干活了,她只会给我添麻烦。”
那天晚上,她把那张床单晾在院子里。
风吹起来,血迹在暮色里一晃一晃。
村里路过的人都看见了。
我躲在屋里,听见有人压低声音笑。
“
林晚禾那个女儿也长大了。”
“可别跟**一样。”
我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后来她进屋,把门关上。
她说:
“
江稚,你最好记住,你身上流的每一滴血,都在提醒我,我这辈子是怎么毁掉的。”
2.
我没有爸爸。
至少我妈从来不说。
村里人说她年轻时跟一个来采风的城里男人好过。
男人走的时候,说会回来接她。
后来他没有回来。
我妈怀着我,被外婆赶出家门。
她住进村西头那间废弃的老屋。
屋顶漏雨,墙角长青苔。
她在那间屋子里生下我。
也在那间屋子里写了十年诗。
她写麦田,写月亮,写山风,写女人被泥土埋住半截身子却还要开花。
唯独不写我。
直到她获奖。
那本让她走出大山的诗集,叫《女儿生在春天》。
封面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八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