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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和我同时考上县一中。
我妈蒸了两块糯米糕,一块撒了桂花糖,一块什么也没放。
“我学习好,吃甜的。”
姐姐抢先端走桂花糕。
我妈笑着点头,把没放糖的那块推给我:“小妹懂事,不争这个。”
我咬了口寡淡的糕,没说话。
三年后,我和姐姐同时考上省城师范。
录取书到那天,我妈破天荒杀了一只鸡。
吃饭时她给姐姐夹了两次鸡腿,然后看着我欲言又止。
“家里只能供一个。”
“你先出去做工两年,等缓过这口气,妈再供你上学。”
姐姐低头扒饭,耳朵却红着。
我缓缓起身,掏出100块递给她:“不用了,以后你专心供姐姐吧。”
“另外,这是你养我长大的所有费用,还给你,我们两清了。”
1我和姐姐同时收到录取通知书时,我妈杀了家里唯一会下蛋的**鸡。
饭菜上桌,我妈端着一盆鸡汤放在正中央。
她拿起汤勺,先给我爸盛了一碗,再给姐姐
陈揽月盛了一碗。
轮到我时,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只舀了半碗汤给我。
我没说话,默默端过碗。
然后,她夹起锅里唯一的两个鸡腿,一个落在我姐
陈揽月的碗里,另一个,也落在了我姐的碗里。
“
揽月,你学习辛苦了,多吃点,补补身子。”
我爸闷头喝着碗里的鸡汤,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值得他全部的专注。
陈
揽月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小心地避开了那两个油光锃亮的鸡腿,但没有说一句话。
从小到大,家里只要有一样好东西,就一定是她的。
就像小时候,我和她同时考上县一中,妈妈特地蒸了块桂花糕,我攥在手里还没捂热,我妈就让我给姐姐,理由是姐姐学习好,需要甜的补脑子。
我以为,考上大学,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我们考的是同一所学校,分数也只差了三分。
邻里都夸我家出了**雁,说我爸妈有福气。
可我妈一开口,这福气就只属于
陈揽月一个人。
“家里什么情况,你们也知道。”
妈放下筷子,环视我们,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要养活一大家子,两份学费,实在是拿不出来。”
我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所以我和**商量了,
揽月去上学,望舒,你别去了。”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眼神,继续说:“你姐成绩比你好,将来更有出息,你是妹妹,理应帮衬家里,帮衬你姐。”
“我已经给你拖了关系,去镇上的纺织厂上班,供你姐读书。”
“听***吧。”
一直沉默的爸,终于开了金口,却说了这么一句。
我转头去看
陈揽月,她终于不再假装吃饭了,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她没有看我,而是对着妈说:“妈,我会好好读书,将来报答你和爸,还有妹妹的。”
报答。
说得真好听。
我看着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几块鸡骨头,再看看她碗里那两个完整的鸡腿,忽然就明白了。
从那块桂花糕,到今天这个上大学的机会,从来就不是家里穷不穷的问题。
而是,在他们心里,我永远是那个可以被牺牲、也必须被牺牲的人。
我捏紧了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言不发。
整个饭桌上,只有妈和
陈揽月还在低声讨论着去省城要带些什么东西。
那锅滚烫的鸡汤,在我胃里,却像是结了冰。
2第二天,我妈一大早就起了床。
她没叫我做饭,而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那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
她把里面一沓沓毛票、角票,还有几张十块的大团结,全都倒在了炕上,仔仔细细地数了好几遍。
数完,她把钱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对正在梳头的
陈揽月说:“走,
揽月,妈带你去镇上扯几尺好布,做两身体面的衣裳,再买双新皮鞋,上了大学,可不能让人看扁了。”
陈
揽月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闪躲,但还是难掩喜悦地“嗯”了一声。
从头到尾,我妈都没看我一眼,好像我只是屋子里的一件家具。
她们走后,我把锅里的稀饭热了热,端给我爸。
他埋头喝着,忽然抬头对我说:“**……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没接话,把碗筷收进厨房,开始刷锅。
下午,她们回来了。
陈
揽月手里抱着一卷的确良的碎花布料,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我妈欣赏够了,才终于把注意力分给我。
“望舒,明天你就去镇东的纺织厂报到,我跟你王婶说好了,你手脚麻利,头一个月学徒,工资少点,但也有三十块。
拿到工资,一分不少地交给我,给你姐当生活费。”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跟女儿说话,更像是在给一个长工派活。
我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格外热闹。
七大姑八大姨听说
陈揽月考上了省城师范,纷纷上门道贺。
她们提着鸡蛋、挂面,或是直接塞过来一个红包。
每当这时,我妈都会把我姐推到身前,满脸荣光地收下贺礼和贺金,然后高声宣布:“这些钱,我可都给
揽月存着,当她的大学基金!
我们家就指望她了!”
有亲戚看到我,顺口问一句:“望舒呢?
不也考上了吗?”
我妈立刻叹一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唉,丫头懂事,知道家里困难,主动说不念了,要把机会让给她姐,她说要去打工,供她姐读书呢!”
所有人都用一种赞许又同情的目光看着我,夸我懂事、有大局观、是个好妹妹。
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帮着倒水、续茶,然后默默退回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旧的木箱。
我打开木箱,里面是我所有的家当: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几本翻烂了的课本,还有一个存钱的小铁盒。
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帆布包里。
然后,我打开那个小铁盒,倒出里面所有的钱。
都是这些年我帮人抄书、捡废品换来的,零零碎碎,一共是九十八块六毛。
我把钱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夜深了,我能听见隔壁房间里,
陈揽月和我妈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大学生活。
她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明亮而温暖。
那光,却一丝也照不进我这间黑漆漆的小屋。
我躺在床上,把那个小小的帆布包塞到床板和墙壁的夹缝里,藏得严严实实。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无比清醒。
这个家,从决定牺牲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
3家里最热闹的一天,是三舅公从县城回来的那天。
三舅公是我**远房表叔,在县里供销社当个小领导,是我们家最体面的亲戚。
他一进门,我妈赶紧搬出最好的凳子,泡上藏着不舍得喝的***茶。
寒暄过后,三舅公从一个布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纸盒。
里面并排躺着两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
揽月,望舒,都考上了,三舅公也没啥好东西送,”他笑呵呵地说,“一人一支,到了学校好好写字,将来都有大出息!”
屋里所有亲戚都发出赞叹声。
在那个年代,一支英雄牌钢笔,是知识和体面的象征。
我的心,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我甚至下意识地伸了伸手。
但
陈揽月比我快。
她的手从我面前掠过,自然而然地将那两支钢笔都拿了起来,妥帖地收在手心。
“谢谢三舅公。”
她笑得格外甜,对着众人晃了晃手里的笔,“我到大学学习任务重,笔记多,正好一支用着,一支备用。”
动作行云流水,话说得滴水不漏。
三舅公愣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但看着
陈揽月那张喜气洋洋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妈立刻上前一步,拍了拍
陈揽月的手,像是生怕有人会抢一样,然后对三舅公解释道:“她三舅说的是,
揽月学习要紧,我们望舒,她不去上学了,要去纺织厂做工,整天跟棉花纱线打交道,用不上这么金贵的笔,给她也是浪费。”
“浪费”两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我那只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屋子里热闹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几个亲戚的眼神在我、我妈和那两支钢笔之间来回打转,带着探究和一丝丝的尴尬。
我爸蹲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支烟,浓重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我缓缓地收回手,**了裤兜里。
从始至终,
陈揽月都没有看我一眼,她只是低着头,爱不释手地**着那两支本该有我一支的钢笔。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东西,彻底塌了。
这么多年,一块桂花糕,一件新衣服,甚至是一个读书的机会,我都让了。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穷。
因为家里资源有限,必须紧着一个人来。
可现在,这两支笔,是三舅公明确送给我们两个人的。
原来,跟穷没关系。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的脸,平静地落在我妈和我姐的身上。
屋子里很吵,但我的声音却清晰地响了起来。
“所以,不是因为穷,”我一字一句地问,“只是因为那个该被牺牲的人,永远是我,对吗?”
满屋的嘈杂,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死死地盯着我,整个屋子,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4我**脸瞬间涨红。
她霍然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陈望舒!
你读了几年书,读出这么个白眼狼!
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我是**!”
“妈,算了,妹妹她就是一时想不开。”
陈
揽月在旁边柔声劝着,手却紧紧攥着那两支钢笔,仿佛那才是她唯一的亲人。
几个亲戚尴尬地打着圆场,说我年纪小不懂事,让我赶紧给妈道个歉。
我爸蹲在门槛上,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都少说两句。”
这场闹剧,最终在
陈揽月即将开学的大喜事面前,被强行压了下去。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很快,就到了为
陈揽月办升学宴的那天。
我家院子里摆了三张大圆桌,亲戚们都来了,比过年还热闹。
陈
揽月穿着我妈特地扯了新布做的连衣裙,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
酒过三巡,我妈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站了起来。
她先是声情并茂地讲述了自己培养女儿多不容易,又夸赞
陈揽月如何争气,是陈家飞出去的金凤凰。
屋里屋外,都是一片赞扬和吹捧。
然后,她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射向了我。
“当然,我们
揽月能安心去上大学,也多亏了她妹妹。”
“我们家望舒,也是个好孩子,最是懂事!
她知道家里困难,主动跟我们说,她不读了,把机会让给姐姐!
她要去纺织厂挣钱,供***读书!”
她把我说成了一个主动牺牲的圣人。
亲戚们立刻把赞许的目光投向我。
“望舒真是个好妹妹啊!”
“秀莲你真有福气,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好!”
在这些言不由衷的赞美声中,我妈满意地笑了,她看着我:“望舒,你以后在厂里好好干,别偷懒,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时间寄回家里来,一分都不能少,听见没有?
你姐姐在城里,花销大着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我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了最贴身的内兜里。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缠绕的棉线,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子上。
哗啦啦一阵响。
那是一堆被磨得光滑的硬币,和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一块、两块的零钱。
没有一张是十块的。
这是我从牙缝里省下来,帮人抄书、捡废品攒了许多年的全部家当。
我花了一点时间,把它们仔细地点清,凑成一百块钱,整整齐齐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然后,我抬起头,迎着我妈震惊错愕的目光,用这辈子最平静的声音说:“妈,这是你养我长大的所有费用,一百块钱,我还给你。”
“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说完,我转身抓起门后早就收拾好的行囊,毅然决然地拉开了大门。
身后,是我妈气急败坏的尖叫和碗碟摔碎的刺耳声音。
可我没有回头,一步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