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沈灵珂谢怀瑾的其他类型小说《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沈灵珂谢怀瑾》,由网络作家“小荷才露角”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那句话,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刺进沈灵珂的耳朵。语调那么温柔,字眼却那么残忍。这巨大的反差让她浑身血液都好似在瞬间冻结。她脸上泪痕都没干,那双含着水汽的眸子因为极度的惊恐猛然睁大,就跟被猎人逼入绝境瑟瑟发抖的小鹿一样。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根本不信她的鬼话!这念头像道闪电,直接把她劈得魂飞魄散。她下意识的想往后缩,想逃开他那双能洞悉一切的冰冷眼睛。可马车就这么点大,她能逃哪去?她的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车壁,那点疼反而让她更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完了。彻底完了。他要是不信她,那她之前所有的小心机跟铺垫,全都要变成泡影。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一个失去丈夫信任跟庇护的继室,下场会比赵明悦凄惨百倍!巨大的恐惧像是潮水把她整个淹没。这一次,...
《继室在上:用黛玉文学钓系首辅沈灵珂谢怀瑾》精彩片段
那句话,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刺进沈灵珂的耳朵。
语调那么温柔,字眼却那么残忍。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浑身血液都好似在瞬间冻结。
她脸上泪痕都没干,那双含着水汽的眸子因为极度的惊恐猛然睁大,就跟被猎人逼入绝境瑟瑟发抖的小鹿一样。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根本不信她的鬼话!
这念头像道闪电,直接把她劈得魂飞魄散。
她下意识的想往后缩,想逃开他那双能洞悉一切的冰冷眼睛。
可马车就这么点大,她能逃哪去?
她的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车壁,那点疼反而让她更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完了。
彻底完了。
他要是不信她,那她之前所有的小心机跟铺垫,全都要变成泡影。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一个失去丈夫信任跟庇护的继室,下场会比赵明悦凄惨百倍!
巨大的恐惧像是潮水把她整个淹没。
这一次,不是演的。
是真的。
她看着他,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整个人抖得像风里最后那片残叶。
这不是什么梨花带雨的表演,是发自灵魂深处的绝望跟崩溃。
谢怀瑾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过她的反应。
她可能会继续巧言令色,可能会装傻充愣,甚至可能会恼羞成怒。
但他唯独没想到,她会“碎”的这么彻底。
好像他刚才那句话不是试探,而是一把真能把她砸碎的重锤。
那份脆弱太真实,真实到他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忍。
就好像,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却在欺负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可怜。
这感觉让他很不爽。
“夫……夫君……”
沈灵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
她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再提那首诗,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眼神望着他。
“您……您是不是嫌弃我了?”
她这话,像一记闷拳直接打在谢怀瑾心口上。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瞬间被堵了回去。
他想问她,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骗我?你那一身才华,是从何而来?
可现在,看着她哭到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模样,这些问题,他一个都问不出口了。
问出来,又能怎样?
逼死她吗?
“夫君……是不是嫌弃我的出身,在宴上丢了您的脸面?”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的自语,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定罪,“都怪我……都怪我没用……我不该出那个风头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别人都看不起您,说您娶了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她用一种自毁的方式,成功的偷换了概念。
把“欺骗”跟“才华”的矛盾,硬是扭成了“出身”跟“脸面”的问题。
她把自己放到了最卑微可怜的位置,这么一来,他所有的审视和怀疑,都成了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无情打压。
谢怀瑾的脸色一下就难看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伤到人,反倒被棉花里的针给扎了手。
他不是在嫌弃她的出身。
他只是......无法容忍这种被欺骗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
可这话,他能说吗?
对着一个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说,你别演了,我知道你是装的?
那只会显得他更刻薄更冷酷无情。
谢怀瑾活了三十年,头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叫“无力”的情绪。
那一夜后,首辅府的风向,悄悄变了。
李妈妈的下场,像一道惊雷,劈醒了府里所有看戏的下人。
这位新夫人,从进门起就病恹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落破户之女,用一种惨烈又直接的方式,让所有人都记住了她。
她甚至没动手,也没说一句重话。
她只是病着、哭着、咳着血。
然后,那个在府里横行十几年的李妈妈,就成了一滩烂肉被拖了出去。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比任何训斥都管用。
下人们再提起这位新夫人,眼神里只剩下发自内心的敬畏。
“听说了吗?梧桐院那位,昨儿夜里又咳血了,大人吓得半死,亲自抱着进屋的!”
“何止啊!我可听说了,李妈妈那事儿,从头到尾都是夫人设的局!就为了给大小姐出气!”
“我的天……看着那么个柔弱美人,心思……竟然这么深?”
“嘘!你不要命了!什么美人不美人的,那是主子!以后都把嘴巴放干净点,这位可不是善茬,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一时间,沈灵珂在下人心里,变得无比诡异。
她既是那个需要首辅大人捧在手心的病美人,又是那个谈笑间就能决定人生死、深不可测的女主人。
这两种印象揉在一起,反而让她显得更加神秘,不可冒犯。
而身处风口浪尖的沈灵珂,对此像是毫无察觉,依旧在梧桐院里安安静静的养病。
谢怀瑾给了她处置府内事务的权力,她却没有立刻大刀阔斧的改革。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春分传话,把管事张妈妈请了过来。
张妈妈走进屋子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她本以为自己要步李妈妈的后尘,谁知沈灵珂只是半靠在榻上,捧着本游记,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句。
“张妈妈,我瞧着府里的用度,似乎有些乱。我身子不济,懒得翻旧账。从今天起,你每天把各院的开支条目整理成册,送到我这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听不出喜怒。
张妈妈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要查账?
可夫人又说“懒得翻旧账”,意思是……既往不咎,只看以后?
张妈妈在后宅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立刻品出了话里的深意。
这是敲打,也是机会。
新夫人告诉她,过去那些偷鸡摸狗的烂事,她可以当没看见,但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糊弄她。
“是是是,老奴……老奴遵命!这就去办!”张妈妈像是得了大赦,点头如捣蒜的退了出去。
看着张妈妈仓皇的背影,春分解气的撇了撇嘴。
“夫人,您就这么放过她了?她以前可没少给咱们脸色看!”
沈灵珂放下书,轻咳两声,慢条斯理的说:“水至清则无鱼。现在府里人心不稳,正是需要安抚的时候。一味打压,只会激起反弹。给根骨头,让她们知道听话就有好日子过,她们自然会为了这份好日子,替我们咬死那些不听话的。”
春分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由衷的赞叹:“夫人,您懂得真多。”
沈灵珂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要的,是一个完全听命于她的后宅。
接下来的几天,沈灵珂的日子舒心了不少。
张妈妈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府里的账目被她理的清清楚楚,再不敢有猫腻。
下人伺候的也愈发尽心,梧桐院安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而最大的变化,来自那两个孩子。
这天午后,沈灵珂正在廊下看书,就见谢婉兮像只小蝴蝶似的,捧着一小盆花跑了过来。
经过几天的调养,小姑娘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眉眼间的胆怯也散了不少。
“母亲,母亲,您看!”她献宝似的把花盆举到沈灵珂面前,“这是我……我在园子里找到的,王妈妈说它叫水仙花,送给您!”
沈灵珂看着那盆开得正盛的小花,又看了看谢婉兮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片柔软。
她放下书,伸手摸了摸谢婉兮的头。
“真好看,我很喜欢。婉兮的眼光,跟母亲一样好。”
顾婉兮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
这时,谢长风也从月亮门后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把木剑,神情有些不自然。
“咳……我路过。”他解释一句,眼神却飘向沈灵珂,“你……身体好些了没?”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心她。
沈灵珂看着这个外表叛逆,内心别扭的少年,忍不住笑了。
“好多了,多谢长风关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剑上,状似无意的说:“这把剑不错,只是似乎太轻了,练不出手腕的力道。我听说城西的百炼阁新出了一批玄铁短剑,削铁如泥,改天让墨砚去给你挑一把,好不好?”
谢长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百炼阁的玄铁剑!那可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他跟父亲提过好几次,都被“玩物丧志”给驳回了。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知道!还主动要送给他!
他脸上的那点别扭和防备瞬间瓦解,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惊喜。
“你……你说真的?”
“母亲什么时候骗过你?”沈灵珂温言笑道。
十几岁的少年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戳中心事,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他支吾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了。”
说完,就好像怕被看出窘迫,转身快步跑掉了,背影都带着几分同手同脚的慌乱。
谢婉兮看着哥哥落荒而逃的背影,捂着嘴“咯咯”的笑了起来。
沈灵珂也笑了,阳光落在她脸上,那份常年不散的病气,似乎都被冲淡了几分。
这一幕,恰好被缓步而来的谢怀瑾看见。
他看着廊下那一大两小和谐相处的画面,看着那个女人脸上发自真心的笑容,脚步不由的顿住了。
她似乎很懂得如何与人相处。
对付刁奴,手段狠辣;对付下属,恩威并施;对待孩子,又充满了耐心和温柔。
她到底有多少副面孔?哪一副,才是真正的她?
谢怀瑾发现,自己对她的好奇,已经超出了一个“盟友”该有的界限。
“大人。”
墨砚在他身后,低声提醒。
谢怀瑾回过神,敛去眼中的情绪,迈步走了过去。
“父亲!”谢婉兮看见他,立刻开心的迎了上来。
沈灵珂也站起身,敛衽一礼:“夫君。”
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柔顺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和孩子们笑闹的女子,只是他的错觉。
谢怀瑾“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她身前的花盆和手边的书。
“身子好些了?”
“劳夫君挂心,已经没事了。”
又是这种客套疏离的对话。
谢怀瑾的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他从墨砚手中拿过一个锦盒,递了过去。
“这是皇上赏的东珠,你拿着玩吧。”
沈灵珂打开一看,锦盒里躺着一串圆润饱满、光华内敛的东珠项链。
即使在现代,跟着家人出席各种宴会和珠宝展会,见惯各种华丽珠宝,一看这串就知价值不菲。
任何女人看到这样的珍宝,都该欣喜若狂。
沈灵珂却只是淡淡一笑,将盒子盖上。
“多谢夫君厚爱。只是……这东西太贵重了,妾身福薄,怕是压不住。不如收到库房,将来留给婉兮做嫁妆,不是更好?”
她又来了。
永远是这种“懂事”、“体贴”的姿态。
从前,谢怀瑾或许会欣赏她的识大体。
可现在,他只觉得刺眼。
他送她的东西,她却要留给别人?
谢怀瑾上前一步,拿过那个锦盒,重新打开,亲手取出那串东珠,绕到她的身后,不容拒绝的给她戴了上去。
冰凉的珠子贴上温热的肌肤,让沈灵珂的身子微微一颤。
男人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杂着他独有的侵略性气息,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他的指尖,有意无意的划过她敏锐的颈侧。
沈灵珂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我给你的,就是你的。”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
“不用想着别人,也不用替我省钱。首辅府,还养得起一个败家的夫人。”
说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串华贵的东珠,衬着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那架势,好像慢一秒,这首辅府就要换个主人。
一转眼,整个梧桐院乃至整个首辅府,都因为这道命令彻底沸腾起来。
屋子里,总算又暂时安静了。
谢怀瑾的目光,落回到还保持着万福礼姿势的沈灵珂身上。
她还维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头深深的低着,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她的表情,只留一个纤弱顺从的背影。
可谢怀瑾再也不会被这副表面功夫给骗了。
这弱不禁风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多大胆多通透还敢下死注的玲珑心。
“起来吧。”
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绕过她,走到那张被砸坏一角的紫檀木桌边,修长的手指拂过上面的裂纹,目光深沉。
“从今往后,夫人不必再装病了。”
沈灵珂猛的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只听他继续用那种没半点感情的调子,发布着一道道命令。
“你的首要任务,是养好身体。”
“其次,这偌大的首辅府,中馈不能一天没人管,你既然是主母就该担起这个责任。”
“孩子们的教养,也由你费心。”
一句接一句,信息量大到让沈灵珂那颗刚平复的心,又一次狂跳。
这……这什么意思?
她只是递上一份投名状,求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却直接把整个首辅府的内宅大权,连同他最看重的子嗣教养责任,一股脑全交到了她手上?
这已经不是信任了,这是……放权!是彻彻底底的接纳!
在她亮出爪牙之后,他非但没忌惮,反而给了她一片更广阔的天地,让她去施展?
沈灵珂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就在她震惊到失语的时候,谢怀瑾转过身,那双深得像寒潭的眸子就这么锁着她。
“其余的,一切有我。”
轰!
最后四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沈灵珂的心上,却砸出了一片绚烂的烟火。
一切有我。
这是多大的担当,多强的魄力!
他看穿了她的所有算计,却选择用更强硬更绝对的方式,把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是在告诉她,收起你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跟自保的伎俩,只要你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事,外面所有的风雨,他一力承担。
巨大的狂喜跟一种说不出的酸涩,瞬间涌上了沈灵珂的眼眶。
她赢了。
赢得比她想的还要彻底。
她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位置上站起,快步走到谢怀瑾面前,郑重其事的敛衽,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夫君厚爱,妾身……万死不辞。”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妾身定会打理好府中事务,教养好孩子,绝不让夫君有半点后顾之忧。”
说完,她像是需要一个空间来平复自己,微微侧身,“妾身……先去洗漱。”
话音没落,便转身快步走进了内室的耳房。
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谢怀瑾那张绷了一晚上的脸,嘴角似乎极轻微的上挑了一下又迅速被抚平。
耳房内,沈灵珂用水一遍遍拍自己的脸,才让那颗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装病来博取一线生机的可怜棋子。
她是这首辅府名正言顺手握实权的女主人!
等她收拾好心情,重新回到卧室时,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沈灵珂的目光在李妈妈脸上一扫而过,又落回谢婉兮身上,脸上的笑容更温柔了。
那李妈妈五十出头,穿的体面,神态也很恭敬。但她那双眼睛却透着股阴狠,看着是垂着眼皮,其实一直盯着谢婉兮的一举一动。
是个厉害角色。
沈灵珂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不露分毫。
“婉兮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可有喜欢的诗词?”她柔声问道,刻意绕过了李妈妈,直接跟小姑娘说话。
谢婉兮的小身子明显一僵,捏着桂花糕的手指也停住了。她没有回答,而是下意识抬头,用求助的眼神望向身后的李妈妈。
李妈妈的嘴角动了动,似乎在用口型示意着什么。
谢婉兮这才像是收到了命令,怯生生的低下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叫:“回……回母亲的话,女儿笨,只……只读了《女诫》和《内训》。”
沈灵珂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开蒙读物不是启蒙的诗词歌赋,而是用来规训女子的《女诫》和《内训》?
这是在教养女儿,还是在驯养奴隶?
好狠的手段。
旁边的谢长风似乎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皱着眉,不耐烦的开口:“你怎么回事?母亲问你话,你看那老虔婆做什么?她还能替你读书不成?”
谢长风性子虽然桀骜,但对这个妹妹却是真心疼爱。他只是觉得妹妹胆子太小,却没深想这背后的缘由。
他这一声呵斥,吓得谢婉兮小脸煞白,眼泪立刻就在眼眶里打转,手里的桂花糕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妈妈立刻上前一步,半跪下来,一边替谢婉兮擦拭眼泪,一边用哀戚的语调说道:“大少爷息怒,都是老奴的错。小姐自幼失了亲娘,身边只有老奴一个依靠,性子难免怯懦了些。她不是有意顶撞母亲和少爷的,实在是……实在是怕生啊。”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解释了谢婉兮的失态,还把自己塑造成了忠心护主的模样,顺便还戳了兄妹俩没了亲娘的痛处。
谢长风被她这么一说,心头火气顿时泄了大半,脸上反而露出几分愧疚。
好一张利嘴。
沈灵珂在心中冷笑。
看来这老婆子不仅手段高,心机也深得很。
她知道,硬碰硬不行。对付这种人,必须用更巧的法子。
沈灵珂没理会李妈妈,亲自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桂花糕用帕子包好,又柔声对谢婉兮说:“不打紧的,掉了再拿一块就是。地上凉,快起来。”
听了她的话,谢婉兮抽噎着,竟真的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灵珂趁势对她伸出手,脸上漾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我新得了一套苏绣的花样子,画的是百鸟朝凤,可好看了。婉兮愿不愿意随我到里屋去瞧瞧?就我们两个人,不让旁人打扰。”
这话说得很巧妙。
“就我们两个人”这句话,既是给谢婉兮的优待,也是在赶李妈妈走。
李妈妈的脸色,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正要开口找个小姐身子弱离不得人的借口,谢婉兮却像是被那“百鸟朝凤”吸引了,犹豫了一下,竟真的把小手放进了沈灵珂的掌心。
孩子的心是纯粹的。
谁对她真心好,谁在利用她,她或许说不出来,但一定能感觉得到。
沈灵珂掌心很暖,她的眼神也只有善意,不带任何功利。这让谢婉兮第一次生出了想要亲近的念头。
沈灵珂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牵着谢婉兮的小手,柔声道:“走,我们去看好看的。”
她看也不看李妈妈一眼,径直带着谢婉兮朝里屋走去。
李妈妈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公然违逆主母的意愿,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一双眸子里射出怨毒的光。
谢长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李妈妈那瞬间狰狞的表情,若有所思。
里屋,沈灵珂并没有真的拿出什么花样子。
她只是拉着谢婉兮坐在软榻上,亲自剥了一个橘子,送到她嘴边。
“尝尝?这是今早刚从南边送来的,很是不错。”
离开了李妈妈的视线,谢婉兮似乎放松了一些,她张开小嘴,含住了那瓣橘子。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灵珂又剥了一个,递给春分,示意她拿出去给谢长风。
然后,她才像是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婉兮,平日里,李妈妈都教你些什么呀?”
谢婉兮含着荔枝,含糊不清的回答:“李妈妈说……女儿家要安分守己,不能多言,不能多看,不能多想……不然,会给爹爹惹麻烦,是……是不祥之人。”
不祥之人?
沈灵珂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多恶毒的心理暗示。
长年累月的被灌输这种思想,就算是心智健全的孩子,也会变得自卑怯懦,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最后变成一个废人。
这个李妈妈,其心可诛。
送走谢长风和谢婉兮之后,沈灵珂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片冰霜。
“春分。”
“奴婢在!”春分看着自家小姐难看的脸色,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沈灵珂没有立刻下令,反而捂着心口,露出一副心痛的模样,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我这心口,疼得厉害……婉兮那孩子,太可怜了……她才多大,怎么就……怎么就活得那般小心翼翼,连句话都不敢说……”
她眼圈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仿佛随时都会落下。
“都怪我,都怪我这个做母亲的没用!身子不争气,连姐姐的孩子都护不住。我瞧着那李妈妈,总觉得不对劲,可我……我又病着,没力气去查,也没由头去问……”
“我真是……太失败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拳头轻轻捶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白莲圣母样……)
春分一看,急得快哭了。
“夫人您千万别这么说!这怎么能怪您呢!您是菩萨心肠,见不得小姐受苦!您放心,您身子不便,有奴婢呢!”
春分义愤填膺,拍着胸脯保证。
“那个李妈妈,奴婢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您只管安心养着,奴婢这就去给您打听清楚!我倒要看看,她是个什么牛鬼蛇神,敢在首辅府里作威作福!”
说完,不等沈灵珂阻止,春分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劲头十足。
沈灵珂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放下捶胸的手,眼中的悲痛瞬间化为一片清明和冷厉。
春分的效率很高。
不到两个时辰,她就回来了,脸色难看,又惊又怕,还夹着一股怒气。
她屏退了旁人,凑到沈灵珂耳边,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李妈妈,果然不是一般人。
她是前夫人的陪嫁奶娘,在前夫人过世后,便主动请缨,留下来照顾当时还在襁褓中的谢婉兮。
谢怀瑾感念她的忠心,便让她做了谢婉兮的教养妈妈。
可谁都没想到,这竟是引狼入室。
据府里的老人说,李妈妈仗着自己是前夫人的奶娘,又是谢怀瑾亲口允诺的教养妈妈,在谢婉兮的院子里就是个土皇帝,没人敢不听她的。
她有计划的赶走了所有可能亲近谢婉兮的丫鬟婆子,将小姑娘彻底孤立起来。然后,日复一日的给她灌输各种规训和恐吓,比如“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若是太出挑,就会克了你爹爹和兄长”,甚至编造各种鬼神故事来吓唬她,让她不敢有半点忤逆。
其目的,昭然若揭。
她要把首辅千金养成一个傀儡,方便她和前夫人的娘家操控亦或者方便她操控,记得她有一个十岁的孙子,越想越觉得李妈妈不可留……纵然她是现代人口中的“后妈”,她对孩子没有半点要害他们的念头……
“太恶毒了!这简直不是人!”春分气得浑身发抖,“夫人,我们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大人,让大人严惩这个毒妇!”
“不行。”
沈灵珂断然否决,她的声音冷静的可怕。
“李妈妈在府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我们现在空口无凭,单凭一些下人的闲话,根本扳不倒她。贸然告状,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她倒打一耙,说我们这些后来的,容不下前夫人留下的老人。”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小姐被她毁了?”春分急了。
沈灵珂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眸色深沉。
“治病,要治根。”
“要除掉她,就不能只动皮毛,必须连根拔起,让她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且,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是她自己,亲手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一个计划,已经在她脑中成型。
夜色深沉,药香弥漫。
谢怀瑾没在沈灵珂的房里多待。
他盯着那张睡着了还蹙着眉的脸,心里莫名地烦躁,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谢怀瑾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对着门口的墨砚冷冷扔下一句。
“看好她,再有差池,你自己去领罚。”
墨砚心里一紧,连忙垂首应是。再抬头,谢怀瑾已经走远,只留一个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
可墨砚总觉得,主子今晚的背影,看着有点狼狈。
他家主子向来遇事沉稳,今天这反应,明显是乱了阵脚。
这一晚,首辅府没人睡得安稳。
主母病倒,首辅大人发了大火,当场下令,夫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满院的下人都拖去发卖。
这话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府邸。
那些原先还想看新夫人笑话的下人,这下全都吓破了胆。
尤其是张妈妈,回到自己房里,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
谢怀瑾那道冷冰冰的命令,让她那点倚老卖老的心思彻底没了影。
她总算明白,这位新夫人她惹不起。不管人家使了什么手段,反正是得了首辅大人的看重。
至少,是抓住了首辅大人的脸面。
在首辅府,首辅大人的脸面,比任何人的命都重要。
第二天,沈灵珂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一场高烧抽干了她的力气,浑身都软的像散了架。
春分端着粥进来,眼圈还红着,脸上却是一副藏不住的激动神色。
“夫人,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灵珂靠在床头,声音还是沙哑的,“我睡了多久?”
“您睡了一整天!”春分放下碗,就忍不住眉飞色舞的说了起来,“夫人您是没看见,昨晚大人发了好大的火!府医说您思虑太重,心气不顺,大人听了当场就放话,说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院里的人全都要被卖掉!那个张妈妈,听说当场就吓瘫了!”
春分说得兴高采烈,只觉得出了口恶气。
可沈灵珂听完,脸上却没什么高兴的样子,反而轻轻蹙起了眉。
她轻轻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我这不争气的身子,真是罪过。非但没能为夫君分忧,反而因我一人,搅得府里上下不安生,还让夫君为我生气……我……我真是太没用了。”
她说着,眼圈一红,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春分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她……她说错话了?这明明是好事啊!怎么夫人看着,比吃了亏还难过?
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春分脑子一转,突然就想明白了。
高,实在是高!
夫人这操作……
打了胜仗,却一点功劳都不要,反而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显得自己又柔弱又懂事,这不比耀武扬威更能让男人心疼吗?
春分立刻换上一副心疼的表情,劝道:“夫人您可千万别这么想!大人那是心疼您!您不知道,昨晚大人亲自抱您回房,还喂您喝水呢!府里都传遍了,说大人是把您捧在手心里疼呢!”
沈灵珂听到“亲自抱喂水”这几个字,脸上飞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发烧。
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别胡说,小心隔墙有耳。”
她嘴上是训斥,声音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听着倒更像是在害羞。
这一场病,看着危险,却让她因祸得福。
谢怀瑾这一番动作,倒是在这深宅大院里,给她立起了一道保护墙。
从今往后,再没有下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她病弱无能的样子,也算是彻底坐实了。
更重要的是,她在那位首辅大人心里,总归是留下了一点不一样的印象。
一连几天,沈灵珂都在院子里安心养病。
谢怀瑾再没来过她的院子,存在感却一点没少。
每天,上好的补品药材流水似的送进来。
墨砚每天早中晚三次,准时出现在院门口,不进来,只隔着门问一句:“夫人今天怎么样?”
那架势,好像沈灵珂是什么一碰就碎的宝贝。
整个首辅府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动了这位正在养病的祖宗。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何况这身子底子太差,沈灵珂足足养了十天,才能下床在院子里走动,自然回门什么的往后推了。
这十天里,沈灵珂也发现了一个怪事。
院里的下人,好像都很怕她。
她们对她不是敬畏,更像是一种带着恐惧的躲闪。
她们伺候得小心翼翼,却不敢跟她对视,说话也总是低着头,好像她是什么会吃人的猛兽。
沈灵珂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张苍白柔弱的脸,自己都笑了。
看来黛玉式阴阳怪气的威力,比她想的还要大。
这天,天气不错。
沈灵珂精神好了些,就让春分扶着,在院子里的廊下晒太阳。
正坐着,就看见谢长风和谢婉兮一起来了。
是来请安的。
自从那天在正厅闹过一场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主动过来。
“见过母亲。”谢长风的称呼还是生硬,脸上还是那副不太服气的样子,但眼神里的敌意,确实淡了不少。
谢婉兮则躲在哥哥身后,怯生生的叫了一声:“……母亲安好。”
“快起来吧,”沈灵珂笑了笑,招呼他们坐下,“我这儿没什么规矩,随便坐。”
下人端上茶点,谢长风没动,谢婉兮却偷偷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沈灵珂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谢婉兮身上。
她发现一个细节。
谢婉兮吃点心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跟在她身后的一个老婆子。
那老婆子对上她的目光,微不可察的点点头,顾婉兮才敢继续吃。
就连她想开口说话,好像也在等那个老婆子的示下。
沈灵珂的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顾婉兮是首辅千金,金枝玉叶,怎么会这么依赖一个下人?甚至一举一动,都像被人操控了一样?
这种依赖,已经超出了主仆的范围,更像是一种……傀儡师和傀儡的关系。
一个首辅的嫡女,被养成这副胆小、懦弱、没主见的样子,这绝对不正常。
沈灵珂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这后宅里的门道,比她想的还要深。
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挪动分毫,只是用那双清亮如寒星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半分情怯,更无一丝慌乱。
仿佛在说:你来了?我已等候多时。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谢怀瑾活了三十二年,第一次,被人如此玩弄于股掌之上。
先是用一首诗,搅动满城风雨,让他成了天下人眼中的“贤夫”。
再是用一场病,一场泪,将他所有的质问和怀疑,都堵回了肚子里,让他变成了一个刻薄冷酷的恶人。
最后,又用这一盘棋,这一抹笑,将她所有的伪装,亲手撕开,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好!
好得很!
他谢怀瑾,竟被一个女人,算计到了这个地步!
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猛地推开窗,一股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室内,吹得烛火一阵狂乱地摇曳。
屋里的春分吓得尖叫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沈灵珂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只是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她甚至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了眼前的棋盘上,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轻声说道:
“黑子贪功冒进,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根基已浮,处处皆是破绽。我这一子落下,断其归路,屠其大龙,已是……回天乏术了。”
她口中说着棋局,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怀瑾的心上。
贪功冒进?
气势汹汹?
根基已浮?
她是在说他!
说他自以为掌控一切,却早已落入了她的算计之中!
谢怀瑾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一步跨入室内,反手关上窗户,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书房里的怒火,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危险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夫人好雅兴。”
他走到棋盘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本官竟不知,夫人缠绵病榻,还有心力研究此等耗费心神之物。”
“夫君说笑了。”沈灵珂终于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喷着火的眼睛,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深闺寂寞,时日漫长。若不寻些事情来做,岂不是要生生将人给闷死了?”
她顿了顿,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拈起一枚黑子,放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再者说,这棋局,与人生,何其相似。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若不多推演几次,又怎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呢?”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
谢怀瑾的瞳孔,再次狠狠一缩。
活下去。
她竟然用“活下去”这三个字,来形容她在首辅府的处境!
在他的庇护之下,她竟然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死?
何等的荒谬!
又是何等的……讽刺!
他缓缓地,缓缓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所以,”他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今日在宫里,也是为了‘活下去’?”
“是。”
沈灵珂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直视着他的内心。
“赵家姑娘步步紧逼,皇后娘娘乐见其成。我若不自救,今日倒下的,便是我沈灵珂。一旦我失了颜面,丢的,便是夫君您首辅大人的脸面。”
“我一个破落侯府的孤女,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可夫君您,是人中龙凤,是国之栋梁,您的脸面比我的性命,重要得多。”
吾家有女初长成。
她忽然就懂了,现代那些家长在朋友圈疯狂晒娃的心情。
这种看着一个小生命在自己呵护下,一点点洗掉尘土,放出光彩的成就感,真的...很上头。
等一卷《千字文》念完,周夫子开始讲字义,谢婉兮一转头,才看见窗外的沈灵珂。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点燃的星星似的。
“母亲!”
她惊喜的叫了一声,丢下书本就想往外跑,但又猛的想起规矩,小身子一顿,求助似的看向周夫子。
周夫子含笑点了点头。
得了许可,谢婉兮这才跟只快乐的小蝴蝶似的,提着裙角飞奔出来,一头扑进沈灵珂怀里。
“母亲,您怎么来了!!”
小小的身子软软香香的,带着股奶味儿。
沈灵珂的心,这一下彻底化成了一滩水。
她蹲下身,把小姑娘紧紧抱住,轻轻的拍她的背,“来看看我们婉兮功课学得怎么样了。”
“夫子都夸我了!”谢婉兮仰起小脸,献宝似的说,“夫子说我学得快,字也认得多!”
“是吗?那我们婉兮可真厉害。”沈灵珂笑着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周夫子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对着沈灵珂福了一礼,“夫人安好。小姐脑子聪明,又肯下功夫,确实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有劳夫子费心了。”沈灵珂客气的回道。
聊了几句,沈灵珂亲自把周夫子送出院门,这才又回到谢婉兮身边。
她拉着小姑娘的手,仔细检查她的指甲,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问:“新来的丫鬟伺候的好不好?饭菜合不合胃口?晚上睡觉还怕不怕?”
一连串的关心,让谢婉兮心里暖洋洋的。
她摇摇头,小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安心跟依赖。
“她们都很好,饭菜也好吃,我...我不怕了。”
自从那晚,这位新母亲赶走了可怕的李妈妈,又抱着她睡了一晚后,她就再也没做过噩梦了。
看着小姑娘眼里的孺慕之情,沈灵珂知道,自己在这座府里,总算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
同时,皇城,内阁。
深夜的书房里,还灯火通明。
谢怀瑾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闭着眼,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眉心。
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看了大半,剩下的几本,偏偏是最难啃的骨头。
年关将近,北境军饷告急,南州大旱求赈灾,朝中各派势力为了来年的预算名额,更是斗的不可开交。而皇帝一股脑推给他。
就算是他这个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也觉得一阵心累。
“大人。”
一道黑影,跟鬼魅一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书房中间。来人一身黑衣面容普通,正是谢怀瑾最得力的心腹,墨砚。
“说。”谢怀瑾眼也没睁,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
“府里今天开了管事会。”墨砚言简意赅的开始汇报。
“嗯。”谢怀瑾应了一声,不意外。他把中馈交给那女人,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夫人...雷厉风行。”墨砚的声音里,难得的带上了一丝波澜,“当场就查出采办刘管事贪墨的账,人证物证都在,刘管事当场认罪。”
谢怀瑾揉眉心的手微微一顿。
刘管事是府里老人了,仗着资历,手脚一向不干净,前头那位在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动他,最后却因为牵扯太多,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沈灵珂一个新妇,才半个月,就快刀斩乱麻的把他给办了?
“怎么处置的?”他来了点兴趣。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沈灵珂几乎一夜未眠,却不见疲态,反而因心中有了计较,眉眼间添了几分清明。
贴身丫鬟春分端着温水进来,见她已经起身,不由得心疼道:“夫人,您身子本就弱,怎不多歇会儿?今儿个要去正厅敬茶,那些人……怕是不好相与。”
春分是沈家陪嫁过来的,对自家小姐的处境忧心忡忡。
沈灵珂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动作不疾不徐。
“无妨,早晚都要见的。”
她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张苍白却绝色的脸,昨夜那股初来乍到的惶恐已经散去。
谢怀瑾要一个安分的棋子,她便先做一枚最安分的。
只是这棋子要如何走,棋盘要如何摆,得由她说了算。
梳洗完毕,换上一身素雅却不失身份的衣裙,沈灵珂在春分的搀扶下,朝着正厅走去。
首辅府的正厅远比平安侯府要气派得多,四根合抱粗的楠木巨柱撑起高阔的屋顶,显得庄严肃穆。
沈灵珂踏入厅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上,坐着老祖宗——谢怀瑾的奶奶,满脸慈祥地看着沈灵珂走进大厅。主位下来左侧位置,谢怀瑾一身暗色常服,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得像一汪寒潭,让人看不出喜怒。
他身侧坐着一子一女。
年纪稍长的少年约莫十四岁,眉眼间与谢怀瑾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不驯。他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看向沈灵珂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审视。
这应该就是谢怀瑾的长子,谢长风。
另一个则是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却胆子极小,整个人几乎都缩在顾晏的身后,只敢从父亲的臂弯间隙里,偷偷露出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她。
这便是幼女,谢婉兮。
剩下的位置和另一边则坐着二房、三房两家人。
门外两侧,站着十几个府里的管事和仆妇,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体面、约莫五十来岁的妇人,神态恭敬,但眼底深处那抹精明和审度却藏不住。
她就是府里的实权管家,谢怀瑾的奶娘,张妈妈。
整个正厅安静得可怕,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全都聚焦在沈灵珂这个新主母的身上。
沈灵珂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冰冷的气氛,脸上漾开一抹得体的、带着三分病弱的微笑。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厅中,先对着主位上的顾晏,盈盈拜倒,行了一个标准的新妇之礼。
“孙媳妇,见过老祖宗。”
“妾身,见过夫君。”
“见过……”
声音柔柔弱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
老祖宗连连说“好、好、好!!”七年前,长风母亲去世后就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身边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被人在背后偷偷叫成鳏夫也毫无关系,前段时间突然说要再娶,她也感到很意外,但是能够再娶就是好的,只要人好,对两个孩子好就可以了。
老祖宗的思绪被谢怀瑾“嗯”了一声,打断了。
礼毕,敬茶开始。
春分端着茶盘上前,沈灵珂亲手取过一杯,跪行至老祖宗面前,双手奉上。
“老祖宗,请用茶。”
话音未落,三太太突然出声:“这茶水温瞧着就不够,怕是怠慢了老祖宗。” 满室瞬间寂静,丫鬟脸色煞白。
沈灵珂却未慌,指尖轻触盏壁,浅笑道:“三婶母多虑了。孙媳来时特意问过灶房,此茶用的是雨前龙井,需得八十度温水冲泡才不涩,方才试温时,也刚合老祖宗平日饮茶的偏好。” 她抬眸看向老太太,“若祖母觉凉,孙媳妇这就再奉新茶。”
老太太眼中闪过笑意,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就你心思细,这话在理。” 刁难之语就此化解,众人暗自叹服。
谢怀瑾垂眸看了她一眼,没过什么话!
过后象征性的给各位长辈敬茶,收礼!
整个过程,他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样子。
接下来就给小辈们送出身为长者的第一份礼,首个是谢长风。
沈灵珂和春分,来到他面前。少年脸上的不屑和叛逆更重了,别过头去,根本没有接茶的意思。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旁边的仆妇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张妈妈的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新夫人第一天就想在少爷这里立威?做梦。
谁知,沈灵珂脸上没有丝毫尴尬或愠怒。
她只是静静地把文房四宝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仿佛谢长风不是在故意刁难,只是累而已。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直接将目光转向了那个胆怯的小女孩。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声音也放得更轻了。
“这位,想必就是婉兮妹妹吧?”
她没有自称“母亲”或是“夫人”,而是用了一个更亲近的称呼。
谢婉兮吓得往后一缩,小手紧紧攥着谢怀瑾的衣袖。
沈灵珂也不靠近,只在几步外跪坐下来,将杏色缎地绣有月桂兔香囊和一份用锦缎包裹的小巧卷轴一同放在身前的地上,轻轻推了过去。
“初次见面,仓促之间,也没备下什么好东西。听闻妹妹已在开蒙,我便连夜抄了一卷《弟子规》赠你,字丑,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仿佛真的在为自己拿不出像样的礼物而不安。
一旁的张妈妈听到这话,眼中的轻蔑之色更浓了。
什么玩意儿?
见面礼就送一卷自己抄的破书?
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想当年,前夫人给少爷小姐的见面礼,哪个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位新夫人,果然是穷酸。
谢长风更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嗤。
收买人心都收到这份上了,还装什么清高?用一本破书就想当他谢家的主母?可笑至极!
然而,谢婉兮毕竟是孩子。
她对金银玉器没什么概念,却被那个漂亮的卷轴吸引了。她犹豫地看了看父亲,见谢怀瑾没有反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小手,拿过了卷轴。
小手展开卷轴。
下一秒,所有看好戏的、轻视的、不屑的目光,全都凝固了。
只见那宣纸上,一行行小楷,工整秀逸,宛如珠玉罗列,自成风骨。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灵动而不失端庄,清雅又透着筋骨。这哪里是什么“字丑”,这分明是足以让当世所有书法大家汗颜的绝妙笔法!
“哇……”
谢婉兮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小脸上满是喜爱,“姐姐,你的字真好看。”
一声“姐姐”,让沈灵珂的微笑更深了些。
谢长风脸上的嗤笑僵住了。他自小被逼着练字,自然看得出这手字的份量。他引以为傲的书法,在这卷《弟子规》面前,简直如同涂鸦。
这个病怏怏的女人……居然有这等本事?
但他依旧嘴硬,心中哼道:字写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狐媚惑主的玩意儿!
变化最大的,是旁边上的谢怀瑾。
从沈灵珂拿出卷轴开始,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上面。当卷轴展开的那一刻,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切的讶异。
身为状元出身、文坛领袖,谢怀瑾的书法早已登峰造极。
可他一眼就看出,沈灵珂这手小楷,其功力、其神韵,竟丝毫不逊于自己,甚至在灵秀飘逸上,更胜一筹!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查过她的底细,平安侯府的嫡女,自幼体弱多病,养在深闺。他以为她只是个略通文墨的寻常闺秀。
可这手字……
谢怀瑾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依旧跪坐在地上,神情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看走了眼。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慧得多。
敬茶风波看似平淡地过去了。
因为老祖宗和三房住。二房和三房早已分出去,首辅府的中馈就一直是张妈妈管,现在主母进门,自然要移交中馈。
张妈妈敛去眼底的情绪,换上一副更加恭敬的姿态,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和一串象征着管家权的对牌,走了上来。
“夫人,”她躬着身,语气里满是“关切”,“您初来乍到,身子又弱,这些俗务最是累人。您只管安心休养,府里的事,有我们这些老奴才在,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出不了半点差错。”
这话听着是体贴,实则就是架空。
意思很明白:您当个摆设就好,这家,还轮不到你来当。
沈灵珂微笑着,仿佛完全听不出弦外之音。
她伸出纤纤玉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账册和对牌,柔声说道:“有劳妈妈了。我初来乍到,府中诸多事宜,正要多多依赖妈妈指点才是。”
这话说得张妈妈心里一阵舒坦。
算你识相!
她正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彻底把这事定死。
忽然,沈灵珂一个轻飘飘的动作,让她的心猛地一跳。
只见沈灵珂并没有急着去看那对牌,而是用一根白玉般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最上面一本账册的封皮上。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浅笑,声音也还是那般柔弱。
“只是……妈妈这里似乎记错了一处。”
张妈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夫人……何出此言?”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
沈灵珂的指尖在封皮的日期上点了点,歪了歪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这账册的日期,只记到了前日廿二。可妾身记得,今日,已经是廿四了呀。”
话音落下,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张妈妈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后背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为了给新夫人一个下马威,她故意扣下了昨日的账目没有登记,就等着对方查账时手忙脚乱,自己再出来“指点”,从而拿捏住管家之权。
她算准了这位新夫人身子弱,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小姐,绝不可能立刻查账。
她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对方连账本的内页都没翻开,只看了一眼封皮,就精准无比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这哪里是疏忽?
这分明是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
谢怀瑾一直冷眼旁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如果说,那手惊才绝艳的书法让他觉得沈灵珂是“聪慧”。
那么此刻,这个看似不经意、实则一针见血的提问,让他对这位新夫人的评价,瞬间从“聪慧”,悄然转向了“有手段”。
这个女人,不是兔子。
是只藏起了利爪的猫。
议事厅内,那句“散作乾坤万里春”的余音,仍在梁柱间回荡。
满厅的赞誉声如潮水,涌向谢怀瑾,可他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可袖中的手,却已经死死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雏凤……
她的心里,装的是乾坤万里!
这个认知,让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掌控感有了裂痕。
他以为他把她看得透透的,她的病弱,她的温顺,她所有的小心机,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点缀。
可笑。
他谢怀瑾自诩算无遗策,到头来,竟是被自己名义上的妻子,骗得团团转。
“爱卿?”
皇帝带着笑意的声音,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
谢怀瑾迅速敛去所有情绪,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对着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谬赞。内子顽劣,今日在皇后娘娘面前献丑,扰了宴会雅兴,还望陛下与娘娘恕罪。臣回去之后,定当严加管教。”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把一切都揽到了自己“管教不严”的头上,将沈灵珂那首锋芒毕露的诗,定义为小儿女不懂事的“献丑”。
皇帝闻言,笑得更是意味深长。
严加管教?
他才不信。
一个能写出“散作乾坤万里春”的女子,又岂是能被“管教”得住的?
谢怀瑾这只老狐狸,怕是自己也被这只突然亮出爪牙的小猫,给惊得不轻吧。
“好了好了,”皇帝摆了摆手,心情大好,“有此佳妇,是爱卿的福气,也是我朝的文坛幸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至于北境军费……”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扫向户部尚书。
“再给你三日时间,无论如何,把军费给朕凑齐!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有了沈灵珂那首诗带来的好心情,皇帝处理起政务来,也变得格外干脆利落。
议事很快结束,百官躬身退下。
谢怀瑾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一群前来道贺的同僚。
“首辅大人,恭喜恭喜啊!”
“是啊,夫人有如此才情,当真是羡煞我等!”
“大人与夫人,真乃天作之合,一段佳话啊!”
谢怀瑾脸上挂着得体的、疏离的微笑,一一拱手回应,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沉寂。
他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宫门口。
他要等她。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个刚刚用一首诗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女人,见到他时,会是怎样一副面孔。
……
宴会结束,众人纷纷起身,拜别皇后,向宫外走去。
沈灵珂跟在几位王妃身后,走得不快不慢,腕上那抹温润的翠色,流转着沉静的光。
刚走到宫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怀瑾一身玄色官服,身姿挺拔如松,正静静地立在宫门一侧的朱红廊柱下。落雪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那双深邃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方向。
沈灵珂的心,咯噔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专门等她?他要做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故意秀恩爱,为她今天在宴会上的“大放异彩”再添一把火,坐实他“宠妻”的人设?
不像。
以她对谢怀瑾的了解,他绝不是这种喜欢做表面功夫的人。
那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灵珂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分毫不显。
她身旁几位刚刚结交的官员夫人,也看见了谢怀瑾,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调侃。
“哎呀,谢夫人快看,那不是首辅大人吗?”
“首辅大人对夫人可真是恩爱!这天寒地冻的,竟亲自在此等候,我们可真是羡慕不来。”
谢怀瑾听见了,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目光始终锁在沈灵珂身上。
那眼神,太深,太沉,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无处遁形。
沈灵珂压下心中所有的猜测,迈着莲步,缓缓走到谢怀瑾跟前。
她敛去所有锋芒,依旧是那个温顺柔弱的继室夫人,对着他,盈盈一拜。
“劳烦夫君久等了。”
声音轻柔,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谢怀瑾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子,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纤弱的脖颈,还有那副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身子。
这……真的是那个能吟出“散作乾坤万里春”的人?
巨大的割裂感,在他心中翻涌。
他压下心中重重疑云,伸出手,虚虚地扶了她一把。
“外面冷,上车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亲自为她掀开车帘,看着她上了车,自己也随即跟了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和喧嚣。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变得凝滞而压抑。
春分坐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灵珂端坐着,手里无意识地捏紧了帕子,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谢怀瑾没有看她,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越是不开口,沈灵珂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终于,他放下了茶杯,目光落在了她手腕的镯子上。
“皇后娘娘赏的?”
“是。”沈灵珂低声回答,“是臣妇……侥幸。”
“侥幸?”谢怀瑾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终于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她,“我怎么听说,夫人今日在宴上,技惊四座,作出了一首千古绝唱?”
来了。
沈灵珂的心猛地一紧,面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上了十二分的惶恐和不安。
“夫君……您……您都知道了?”
她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动物,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都是臣妾的错!臣妾当时被赵家姑娘逼得紧了,情急之下,想起幼时在家中看过的几本前人诗集,胡乱拼凑了几句……我……我也不知道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夫君,我是不是给您惹祸了?”
她说着,眼泪就真的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胡乱拼凑?
又是这套说辞!
谢怀瑾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中一阵冷笑。
若是昨日,他或许还会信她三分。
但今日,他一个字都不信。
那样的风骨,那样的气魄,是拼凑不出来的!
这个女人,从头到脚,都充满了谎言!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缓缓地向她靠近。
男人身上带着独有的压迫感,将沈灵珂笼罩。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夫人这‘拼凑’的本事,真是……让为夫,大开眼界。”
谢怀瑾那句“你有心了”,跟他指尖的温度,就像一簇小火苗,瞬间烫着了沈灵珂的心口,热意绵延开来。
她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躲开他的触碰,心跳却跟打鼓一样,怎么都平不下来。
谢怀瑾收回手,看着她那双躲闪又水光潋滟的眸子,还有那片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的薄红,心里那点被砚台勾起的柔软,很快就变成了一股更强烈的占有欲,想要将她彻底拥有。
他没再逼近,只是把那个装着砚台的木盒递给身后的墨砚,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这些东西,让张妈妈登记入库。你身子不好,别在这儿吹风了,早点歇着吧。”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背影还是一贯的沉稳,没有半分留恋。
沈灵珂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那身影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危险。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拿竿的钓鱼人,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鱼儿已经反过来开始拽线了。
“夫人,您的脸……”春分在一旁看得清楚,小声提醒说,“红得像要滴血了。”
沈灵珂回过神,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强作镇定的咳了两声。
“胡说,是被这满院子的珠光宝气给晃的。”
她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箱笼,眼里的那一丝慌乱很快就被清明跟算计给盖过去了。
钓鱼归钓鱼,正事可不能忘。
她今天掷千金,买的不是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而是首辅夫人这个身份的分量,和整个都城对她的敬畏。
而接下来,她要用这些东西,真正的收服这座府邸的人心。
“春分,传话给张妈妈,让她带几个府里手艺最好的绣娘过来。”沈灵珂的语气恢复了冷静,“另外,去把两位小主子也请来。”
半个时辰后,梧桐院的偏厅里,灯火通明,内室地上摆着一鼎铜炉,精锻炭火内夹杂着苏合香与熏陆香,芬芳宜人,澄青的地砖融融透出暖热之气,隐有春意。
那些被买回来足以让任何女人疯狂的顶级布料,此刻如流水般铺陈开来,月影纱的清冷落霞锦的绚烂还有蜀锦的华贵,在烛光下交织,流光溢彩。
张妈妈跟几个绣娘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料子,感觉脚下踩的都不是地,是金子。
谢长风跟谢婉兮也被这阵仗惊呆了。
“母亲,您……您把整个锦绣坊都搬回来了吗?”谢婉兮张着小嘴,满眼都是小星星。
沈灵珂笑了笑,招手让他们过来。
她没理会那些华丽的锦缎,而是从一堆相对素雅的布料中,抽出一匹湖蓝色的暗纹贡绸跟一匹松石绿的织锦。
她将那湖蓝色料子在谢长风身前比了比,又拿起松石绿的织锦对着谢婉兮,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快入冬了,我瞧着你们的夹棉常服都旧了。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该为你们添置两件新衣。”
她对一旁的绣娘吩咐道:“就用这湖蓝贡绸,给大少爷做一身夹棉常服,要显得身量挺拔,又不能失了少年人的朝气。”
“婉兮的,用这松石绿织锦做身袄裙,另外,用这块雪狐皮给她做一道毛领,再配一件浅青绿的对襟坎肩,要让她漂漂亮亮的,像个小仙女一样。”
她三两句话,就把两个孩子的衣裳安排得妥妥帖帖,款式颜色甚至气质都考虑到了。
谢长风跟谢婉兮都愣住了。
生母去世后,他们的衣食住行都是下人一手包办,哪有过母亲亲手为他们挑布料设计衣裳的经历?
谢长风看着那匹沉稳又不失贵气的湖蓝色贡绸,再看看眼前这个灯下美人般的继母,心里那点最后的别扭,也彻底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又觉得别扭,最后只从喉咙里闷闷的挤出一个字。
“……哦。”
沈灵珂也不在意,又从一堆料子里,挑出一匹质地最柔软颜色也最沉稳的玄色锦缎。
“这匹,给夫君做一身常服。”她对张妈妈说道,“夫君平日里公务繁忙,衣裳要以舒适为主,样式不必繁琐,但针脚一定要细密,盘扣用同色的线,要显得低调内敛。”
张妈妈连声应下,心里对这位新夫人的敬佩又上了一层。
她以为夫人买回这些东西,是为了自己争奇斗艳,没想到,她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家里的两个男人跟一个小姑娘。
这哪里是败家,这分明是当家主母的慈心跟体面!
最后,沈灵珂才拿起一匹色泽清透如冰雪的鲛人纱,跟一匹绣着暗纹寒梅的云锦。
“这两匹,用来做我去赴宴的服饰。”
她没多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必然是压轴的大戏。
安排完这一切,她像是有些乏了,对张妈妈说:“府里还有位老祖宗,我身子不济,不方便天天请安。但这做小辈的孝心,却不能少。”
她指了指库房的方向,“我记得库里还有一张上好的白狐皮,劳烦张妈妈取来,为老祖宗做一个昭君套,天冷了戴着,最是暖和不过。”
这话一出,张妈妈更是心头巨震。
连常年礼佛不问世事的老祖宗都考虑到了!
这位新夫人,当真是滴水不漏,心思缜密得吓人!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首辅府都沉浸在一种新奇又忙碌的氛围里。
绣房的灯火,夜夜亮到三更。
沈灵珂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院子里静养,却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掌控着全局。
凭借着古代沈灵珂对女红的精通和现代沈灵珂对审美的标准。
她偶尔会把绣娘叫来,亲自指点一两处针法,或是修改一下花样子。
她那份对女红跟审美的超凡见解,让府里那些自诩手艺精湛的绣娘们,都佩服得不行。
三天后,第一件成衣送到了顾婉兮的手上。
松石绿的袄裙,衬得小姑娘肤白如雪,领口跟袖口那一圈雪白的狐毛,更是添了几分娇俏可爱。
谢婉兮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开心得小脸通红。
她穿着新衣裳,一路小跑着去了书房。
谢怀瑾正在看书,看到焕然一新的女儿,也是眼前一亮。
“父亲,好看吗?是母亲给我做的!!!”谢婉兮献宝似的说道,语气里全是骄傲。
谢怀瑾看着女儿脸上那许久未见的灿烂笑容,心里一片温软。
他放下书,摸了摸女儿的头。
“好看。去谢谢你母亲。”
紧接着,谢长风的衣裳也做好了。
少年人本就身姿挺拔,换上那身湖蓝色的新衣,更显得英气逼人,跟一棵刚冒头的劲竹似的。
他嘴上不说,但那忍不住一遍遍整理衣摆的动作,早就出卖了他内心的欢喜。
这天下午,他去跟墨砚习武时,连墨砚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大少爷今天,瞧着很精神。”
谢长风的脸微微一红,梗着脖子说:“还行吧。”
当晚,沈灵珂亲手捧着一个托盘,走进了谢怀瑾的书房。
托盘上,叠放着那件为他新做的玄色常服,跟那方给老祖宗的白狐昭君套。
“夫君,这是给老祖宗的,劳烦夫君明日请安时,代妾身转交。”她先把昭君套奉上,姿态恭敬。
谢怀瑾接过,触手温暖柔软,做工极为精致,心里对她的体贴周到,又多了几分赞许。
沈灵珂这才拿起那件常服,走到他身边。
“夫君,试试吧,不知是否合身。”
她没有让下人动手,而是亲手为他展开衣袍。
谢怀瑾站起身,任由她为自己穿上。
衣料柔软的贴上身体,尺寸分毫不差,仿佛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最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在衣袍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他摸到了一个用金线绣的极小的“安”字。
针脚细密,藏得极深,要是不细摸,根本无从察觉。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一个不用说出口的秘密。
他抬起手,握住了她还在为自己整理衣襟的微凉的手。
“很合身。”
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半月后赏花宴的日子,已经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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