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孟娆顾鹤白的其他类型小说《揣崽跑路,被我抛弃的太子登基了孟娆顾鹤白》,由网络作家“橙宝平安”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院门紧闭的第三日,孟娆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梨花树落下花来。“姑娘。”微微出神的心思回笼,她轻轻颔首,惯来恣意的眉眼展了光芒。“可都办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冰巧几人不自觉挺直了背脊。“姑娘放心,小厨房和用度都换成了咱们自己的人,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也都撵了出去。”听到这话,孟娆的心才稍稍落下。从前是她只想带着念儿安稳度日,侯府那些个小手段她也懒得去管,日子本就是糊涂过下去的。只是侯府拜高踩低,那日后念儿受到惊吓,日日睡不安稳,她又如何能不做准备?再不强硬,只怕她母子要被人吃了去不可。看着屋内念儿睡梦中都不安稳的小脸,孟娆的心和泡进了水里般,沉的直往下坠。这京城……只怕是待不下去了。“离京的准备,也去做了吧。”慵懒的声音轻飘的落下,冰...
《揣崽跑路,被我抛弃的太子登基了孟娆顾鹤白》精彩片段
院门紧闭的第三日,孟娆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梨花树落下花来。
“姑娘。”
微微出神的心思回笼,她轻轻颔首,惯来恣意的眉眼展了光芒。
“可都办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冰巧几人不自觉挺直了背脊。
“姑娘放心,小厨房和用度都换成了咱们自己的人,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也都撵了出去。”
听到这话,孟娆的心才稍稍落下。
从前是她只想带着念儿安稳度日,侯府那些个小手段她也懒得去管,日子本就是糊涂过下去的。
只是侯府拜高踩低,那日后念儿受到惊吓,日日睡不安稳,她又如何能不做准备?
再不强硬,只怕她母子要被人吃了去不可。
看着屋内念儿睡梦中都不安稳的小脸,孟娆的心和泡进了水里般,沉的直往下坠。
这京城……只怕是待不下去了。
“离京的准备,也去做了吧。”
慵懒的声音轻飘的落下,冰巧心头一颤,抬头间姑娘已进了屋子。
裙裾扫过台阶上的梨花,掀起一阵风来。
孟娆的小院过的还算安生,冰巧几人瞧见她这般,心中解气又忐忑,更是卯足了心思安排,小院上下一心,日子倒也过的舒坦。
只是外头的侯府可乱了套。
孟娆这一手釜底抽薪,不消几日,侯府便乱象丛生。
自从孟娆嫁进来后,府里便再没为银子费过心,甚至早就觉得理所当然。
如今骤然没了用度,楚肆卿反而觉得是孟娆的过错。
更别提刘氏那头,吃穿骤减不说,就连下人的月例银子都发不出,账本上的窟窿急的她嘴上都生了燎泡。
楚肆卿愈发怨恨当初怎娶了孟娆这个丧门星,不仅害得他们要跟着倒霉,还这般厚着脸皮,实在该死。
只是他们要仰仗她的银子过日子确是不假。
憋着股气,楚肆卿哐哐拍着孟娆的院门。
孟娆打量着天色,只扬了扬下巴,让她们守好门,别叫他强闯了进来。
不过三日就忍不住了,楚肆卿倒是比她料想的还沉不住气。
“孟娆,我还是你的夫君!你竟敢拦我!”
楚肆卿在外头闹了一通,里面的人却怎么也不搭理,活把他当个小丑。
他气得跳脚,嘶哑的嗓音如同一头暴躁的野兽。
孟娆身子一歪,舒懒的倚在窗前,拿着把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手里的兰草。
对着外头楚肆卿的怒火,她眼皮都未撩一下。
“去告诉他,他偷偷置办的那处小宅,地契还在我妆匣最底层压着,他若再嚷,我不介意现在就去请他那位外室过府‘做客’。”
冰巧领命,走到门后,隔着门板,声音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那外室便是他的死穴,楚肆卿顿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叫骂戛然而止。
他死死瞪着那扇门,最终却连一个字也不敢再吐出,带着人狼狈不堪地溜了回去。
听着外头没了声响,孟娆娇艳的脸上浮出一抹冷笑。
瞧吧,人就是这般不长记性。
明知道自个儿是靠着她才养着的外室,却偏生还要来找她耍威风,打了一次还不长记性,便也别怪她不给好脸。
她孟娆在侯府这几年,可不是任他欺负的主儿。
如今能让她牵挂,软下性子来的,也不过只有念儿……和那人。
曾经对着他,孟娆说得话还更难听,更刺耳些。
心绪纷杂,孟娆想到那人,一颗心便酸涨般难受。
偏生还有人不长眼的凑上来。
“孟娆,我是你婆母,你关门不见是想忤逆不孝么?”
“你别以为关起门来就能无法无天?再不开门认错,我即刻便去宗族告你,让阖族长辈都看看你的恶妇嘴脸!”
刘氏的叫嚷更让她心烦意乱,孟娆丢下手里的银剪子,秾艳的面容敷了层寒冰。
也就这点出息,走了儿子来了娘,倒是不怕招人笑。
威胁她?刘氏可不是忘了到底谁有她的把柄。
一而再再而三的,还真当她手里没证据不敢告她么?
刘氏正当以为里头的人气弱时,门缝中便丢出一张契约。
正是她放印子钱的证据。
“婆母若不是以为,我这里没证据,才一再欺上门来?”
“不过这东西我这倒还有许多,您可还需要?”
孟娆提了声音,保管让刘氏听的清清楚楚。
刘氏嘴唇哆嗦着,没成想她竟当真敢!当真敢拿了她的证据告她!
她踉跄半步,刀子般的目光像是要把里头的人千刀万剐了。
可终究不敢再说半句。
两个主子轮番在这碰得头破血流,侯府众人终于彻底明白,如今的孟娆手握他们的命门,心如铁石,再非往日可随意揉捏的孤女。
侯爷比起那母子倒是镇定多了,他向来是个和事佬的角色。
等妻子儿子都碰了壁,这才出场。
不过他的脸色也阴沉的不像话。
“孟氏,”他隔着门,声音沉缓,“以往之事,侯府或许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你心中纵有怨气,何至于闹到如此地步?让满府上下鸡犬不宁,这让外人如何看待我侯府?”
一家人?谁和他们是一家人。
孟娆轻扯了扯嘴角,丝毫没有将他的话过耳。
“你不为你自己,也要为念儿想想,他如今到底还在侯府中,侯府名声不好,于他而言又有何好处?”
“先前之事是我们做得不当,但衍王如今几乎一人之下,若离了侯府,你和念儿又能去何处安身?你若是想留着念儿,我们也不阻拦,到底是一家人,何不把门打开了说话。”
外头字字句句看着倒像是为念儿着想,实则不过是觉得她没了后路,想要借着念儿拿捏她罢了。
他赌她会为念儿妥协。
可孟娆不是个傻子。
她的身子稳坐,不曾动摇半分。
“侯爷明鉴,我从未想过与侯府为敌,今日所为,不过求一个自保,求念儿平安,侯府如何开销,是侯府的事,我的嫁妆,只会用于我与我院中之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便可相安无事。”
井水不犯河水这六个字,直接斩断了侯爷试图维系的虚假温情。
侯爷喉头滚动,想再开口劝说,孟娆的声音却陡然转冷。
“但若侯府执意相逼,我也不惧与侯府玉石俱焚!”
要想安宁,便不能手软。
外头再无声响。
那方院落成了府中一个无人敢碰的禁忌,沉默地矗立着,与整个侯府格格不入。
表面的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
然而孟娆倚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树梨花在风中微微颤动,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风雨欲来,她拢了拢衣襟,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孟娆猛地站起身,胸腔里堵得厉害,一阵反胃的感觉涌了上来。
这地方,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只穿着寝衣,一把推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春夜的凉风瞬间包裹了她,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婆娑的树影和天上疏冷的星子,用力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
孟娆强迫自己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下,开始冷静地分析现状。
无论隔壁发生了什么,都与她无关。
当务之急,是确保念儿的绝对安全,以及自己的计划不能被打乱。
一个个念头在她脑中飞快闪过,孟娆慢慢梳理。
绝境之中,往往也藏着生机。
她不能自乱阵脚,一个月时间很长,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她,找到脱身之法。
冰冷的夜风稍稍吹散了孟娆心头的窒闷,却吹不散那萦绕在耳边的的声音和随之而来的画面。
她下意识地沿着回廊快步走着,只想离那间屋子远些,再远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片段。
也是这样的夜晚,顾鹤白将她抵在藏书阁满是书香的架子间,呼吸灼热地吻她,动作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急切和笨拙,却又能在她忍不住低吟时,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哑声笑她。
“嘘……阿娆,小声些,想把人都引来吗?”
那时他的眼睛里,是能将她溺毙的炽热和温柔。
可转眼,记忆又被拉回五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顾鹤白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滴落,砸在她裸露的肩颈上,冰凉刺骨。
他眼底一片骇人的赤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摧毁的狠劲,将她死死禁锢在方寸之间。
“为什么?”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般,“孟娆,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她被他撞得几乎散架,指甲深深掐进他绷紧的臂膀,却倔强地偏过头,不看他眼中翻滚的痛苦。
“理由?”她终于开口,声音因承受着他的力道而断断续续。
“顾鹤白,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你没机会翻盘了,我为何还要留在你身边?”
“你当真以为我会爱上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么?无非是哄你的,可我赌错了,自然要及时止损。”
她感受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但他随即以更凶猛的动作作为回应。
“及时止损?我不信!”
他目眦欲裂,孟娆用尽全身力气想推开他,手腕却被他更快地扣住,压在头顶。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滚烫的液体混着雨水滑落,滴在她脸颊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别这样,”他嘶哑地哀求,“阿娆,算我求你……”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伪装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卑微的挽留。
她当时以为自己够狠,够决绝,可为何现在想起来,心脏还是会缩紧,喉咙还是会发哽。
她走得急,心神恍惚,差点被回廊转角处摆放的一盆兰草绊倒。
踉跄一步,还未站稳,手臂却猛地被人一把抓住。
那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生疼,同时也将她从混乱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孟娆惊魂未定地抬头,便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顾鹤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
孟娆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胃里那阵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
孟念穿着单薄的寝衣,站得笔直。
姑姑说了,念儿是小大人,遇到事要挺直背,不能再哭鼻子了。
小小的人儿一本正经的行了个礼。
“姑父。”
楚肆卿醉眼朦胧地低头,看清是谁后,脸上横肉抽搐。
一个外姓子,还拦起他的路了,不长眼的小东西。
但到底还记得刘氏的叮嘱,楚肆卿勉强压了压火气,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念……念儿啊,你姑姑呢?姑父找她有正事。”
孟念不为所动,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清澈。
他记得姑姑叮嘱的话,不能让任何人进入这个院子。
“姑姑不在院子,姑父可以去大门等。”
虽然孟念不喜欢姑父,觉得他讨厌得很,但他还记得孟娆的教导,维持着表面的礼节。
童声直白,反倒是下了楚肆卿的脸。
他才是侯府世子,侯府的主人!
一个外姓子,竟敢让他去门口等孟娆?荒唐!
果然是有爹生没娘养的,没有半分教养!
楚肆卿一双眼仿佛能喷出火来,完全没有顾忌眼前的只是一个四岁的孩童,哪里懂什么脸面不脸面的。
孟念被他可怕的眼神吓得一缩,但还是颤抖的声音,“对了姑父,你院子门还没赔给姑姑呢。”
童声稚嫩,楚肆卿刚要发火,就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又恼又恨。
他脸上伪装的最后一丝和善彻底崩裂,扬起手:“小崽子!你……”
“楚肆卿!”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裹着夜风的凉意,骤然插了进来。
孟娆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她显然是匆匆赶回,发髻微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甚至没看僵在原地的楚肆卿一眼,径直走到孟念身边,拍了拍念儿的肩膀。
“念儿,回屋去,把门关好。”
孟念顿时舒了口气,姑姑回来了!
他正想撒娇的扑向姑姑,就听见姑姑让他回房。
孟念不想姑姑和姑父待在一起,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迅速跑回屋内,关上了房门。
见他乖巧回屋,孟娆这才转过身,看向楚肆卿时,心中只有浓浓的厌恶。
“呵,世子爷真是好兴致,这么晚的天还弄出这样的动静,对着一个四岁的孩子耍威风,也不嫌丢脸?”
楚肆卿被这话说得脸皮涨红,恨不得甩袖就走。
但想着空荡荡的银袋和母亲的交待,只能勉强维持着那点可怜的“风度”。
“娆……娆儿,你误会了,我这次是来和你赔罪的,之前……之前是母亲和我一时糊涂,委屈了你和念儿,可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那么较真?”
他上前一步,做出亲近的姿态。
孟娆自然知晓他在打什么算盘,说来说去,不就是图母亲给她留的银钱。
不过他想都不要想!
后退一步,孟娆干脆的挥手叫来婆子,目光凌厉。
“楚肆卿,我先前说过,若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们自是相安无事,可若是你们想打我和念儿的主意,也别怪我玉石俱焚。”
她说得轻,楚肆卿却听得听出了股寒意,再看看孟娆身边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他的酒彻底醒了,连最后一丝勇气也荡然无存。
“你……孟娆!好!你狠!咱们走着瞧!”
楚肆卿脸色惨白如纸,愤愤撂下一句狠话,狼狈不堪地离开了。
院门内,冰巧立刻指挥婆子们找来更结实的木料,连夜加固那扇被踹坏的门。
孟娆快步走进屋内,孟念立刻扑过来黏着她:“姑姑……”
“没事了,念儿不怕。”
孟娆紧紧搂住他,声音恢复了温柔。
“姑姑在,谁也不能欺负我们念儿。”
院门被彻底加固后,连着几日风平浪静。
楚肆卿和他那对爹娘似乎真的被孟娆那夜的决绝姿态震慑住了,没敢再来触霉头。
孟娆乐得清静,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照料孟念和打理铺子上。
孟念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小脸上褪去了病气的苍白,重新变得红润起来。
孟娆想了想,还是准备送他回学堂。
她亲自替孟念整理好崭新的青布小儒衫,系好发带。
“到了学堂要听先生的话,用心读书,也要记得多喝水。”孟娆一边牵着他往外走,一边细细叮嘱。
“念儿知道!”孟念用力点头,小手紧紧回握着姑姑的手指,“念儿会好好念书,将来考取功名,让姑姑过好日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孩子稚气却认真的话语像一股暖流注入孟娆心间,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霾。
她笑了笑,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好,姑姑都记下了。”
孟娆将孟念交给迎上来的书童,又对领头的管事嬷嬷客气地交代了几句。
等看孟念走进学堂的背影消失时,她才放下心来,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城西的铺子。
她今日约了掌柜核对账目,商讨后续将部分产业暗中转移去江南的事宜,时间安排得紧。
就在孟娆的马车驶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另一辆马车停在了明德书院门前。
车帘掀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气质冷峻的顾鹤白迈步而下。
沈长青早已在书院门口等着他了。
他年纪与顾鹤白相仿,一身月白儒袍,气质温润儒雅,见到顾鹤白便含笑拱手。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鹤白兄盼来了。”他言语间很是熟稔,并无太多拘谨。
“你的请帖都递到门上了,我敢不来吗?正好也瞧瞧这书院,被你打理得如何了。”
沈长青笑着引他入内:“不过是教几个学生读书,能乱到哪里去,倒是鹤白兄长年征战,那可是搏命啊,我这雕虫小技,就不拿出来说道了。”
两人寒暄着穿过庭院,走向沈长青平日处理事务的静室。
此时恰逢课间,院子里有不少孩童在嬉戏玩闹。
顾鹤白目光掠过那些欢腾的身影,并未停留,直到……
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不远处的回廊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独自蹲在那里,正用一根小树枝,在地面上写着什么。
顾鹤白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总觉得那孩子身上有种细微的熟悉感,似乎是在哪见过。
孟娆漫不经心地想着,心底却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虚假宁静。
顾鹤白就像悬在她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姑娘,”冰巧的声音在门边轻轻响起,打破一室沉静:“前几日您让牙行留意的那位西席先生,人已经到了,正在花厅等候。”
孟娆闻言,放下书卷,眼中那点慵懒倦意瞬间消散,转为清明。
她起身,略整理了一下衣裙,便带着冰巧去了花厅。
花厅里,一位男子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静静欣赏着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他身着一袭半旧不新的青色长袍,洗得有些发白,却十分干净整洁,不见一丝褶皱。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此人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相貌倒是平常,是那种落入人堆便找不到的类型,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温和,透着经年累月浸润书卷后独有的从容通透。
“夫人,这位是周文瑾周先生。”冰巧介绍道。
周文瑾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在下周文瑾,见过孟夫人。”
“周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孟娆抬手示意,然后在主位坐下。
她目光看似随意,却已将来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衣着朴素,但细节处一丝不苟,举止从容,倒是不像那些汲汲营营的普通塾师。
“听闻先生学识渊博,想请先生费心,教导家中幼侄启蒙读书。”
“夫人谬赞,学识渊博不敢当,只是比常人多读了几本书,略通文墨而已。”周文瑾态度不卑不亢,回答得十分得体,既不过分谦卑,也无丝毫倨傲。
更让孟娆留意的是,此人言谈举止间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通透,隐约透出的气质,倒不像是需要为了生计来当私塾先生的人。
这倒是让孟娆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又随意问了几个关于蒙童教导的问题,周文瑾皆对答如流,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见解独到。
“不知先生师从何人?能有这般高见,想来师父也不一般。”
孟娆心中微微一动,不经意间的开口。
她抬眸,撞进了深如清潭的眼中。
这个感觉……
“不过是早年四处云游,见多了学子,有些浅见罢了。”
周文瑾面色如常,嘴角微弯,正如翩翩君子。
一番试探下来,这位西席先生不仅是个有真才实学的,还懂得因材施教,不是那些将古板无趣刻进骨子里的酸孺。
孟娆可不希望把念儿教成个老古董。
这般看来,周文瑾倒是正好。
孟娆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明丽动人,“我这侄儿,年纪尚小,只怕要劳先生多费心了。”
周文瑾目光平和,从容道:“夫人言重了,这是我份内该做的。”
事情就此定下,每日上午,周文瑾会来府里授课两个时辰。
两人之后又就着孟年的情况商议片刻,周文瑾才起身告辞。
孟娆把人送道偏厅门口,直到望着那青色背影消失在院门处,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都打听清楚了?确实查不到他来京前的太多踪迹?”她轻声问身后的冰巧。
冰巧低声道:“回姑娘,能查到的都查了,只知道是从南边来的,家中似乎并无亲眷,一路游学入京,路引文书倒是挺齐全的。”
来历太干净,反而让人心生疑虑。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孟娆默然片刻,但愿只是自己多心。
反正周文瑾只是教导念儿月余,他的身份如何,是何目的,只要不影响到她们,便也无所谓。
“王爷,下酒菜……”暗影端着一个食盘,推门而入,话才说了一半,就看清了房内的景象。
暗影手里的食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碟子摔得粉碎,菜肴洒了一地。
他目瞪口呆,张着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顾鹤白搂着女人腰身的手触电般的收回,冷厉的目光骤然射向门外。
“滚出去!”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有些尴尬的怒意。
暗影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膝盖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他跟随顾鹤白多年,深知主子的脾气,平时冷静自持,可一旦涉及这位孟夫人,那简直就是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尤其是这种……这种明显被打断了好事的情况。
暗影心里叫苦不迭,冤得简直能六月飞雪,明明是王爷之前吩咐他准备些下酒菜送过来的啊,这也能撞枪口上?
“王、王爷息怒!属下……属下是来送……” 暗影试图解释,声音都在发颤。
“滚下去,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院子!”
顾鹤白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暴躁地打断,顺手抄起桌上一本闲书就砸了过去,虽然没砸中人,但气势骇人。
“是是是,属下立刻滚!立刻滚!”
暗影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待一秒钟,也顾不上一地被自己失手打翻的菜肴和碎瓷片,连滚爬地倒退着蹿出了出去,甚至还不忘把门死死关严。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暗影抚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大口喘着气。
他心里叫苦不迭,完了完了,这下真是撞枪口上了,王爷这欲求不满的火气,怕是要烧上好几天。
他默默为自己未来的日子点了根蜡,只求王爷千万别把火撒在他身上。
书房内终于重归寂静,只剩下顾鹤白粗重的呼吸声,他看着怀中已经闭上眼的孟娆,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顾鹤白将人小心的放在软榻上。
那动作,生怕人碎了般。
孟娆歪倒在榻上,双眸紧闭,脸颊上的红晕未退。
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引发了怎样的意外,已然沉沉睡去,甚至发出了小猫似的鼾声。
看着她的睡颜,顾鹤白心头那股无名火渐渐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带着刺痛的空茫。
他走到榻边,沉默地站了许久。
就是这个人。
这个没心没肺,把他弃如敝履的女人,偏偏能轻易搅乱他所有理智。
五年前,得知她要嫁入侯府,他像一头困兽,在王府里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最后无力地瘫坐在一片狼藉中,心脏疼得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留下一个呼呼灌着冷风的空洞。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能依靠近乎自虐式的练武和没日没夜地处理公务来麻痹自己,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掩盖心里的空洞。
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这个女人贪慕虚荣,背弃誓言,根本配不上他半分真心。
她的选择恰恰证明了她目光短浅,品行不堪,不值得他有丝毫留恋。
可为什么,仅仅是看着她,仅仅是刚才那个意外的吻,就能轻易搅乱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
手指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那个孩子……”
不自觉中,顾鹤白问出了声。意识到自己失态,他猛然顿住嘴。
但沈长青已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这孩子我有印象,乖巧灵慧,很多先生都喜欢他,怎么,鹤白兄这是喜欢上孩子了?
面对挚友的调侃,顾鹤白没有接话。
他一反常态的走上回廊。
玄色的衣袍在微风中轻拂,带起些许凛然气息,近处几个嬉闹的孩童都被他吓得收敛了声响。
他在孟念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未立刻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孟念正心无旁骛地用树枝在地面上写着《千字文》的句子,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并未察觉身前多了一道注视。
直到他一句写完,才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般,轻轻吁了口气,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恰好对上顾鹤白深邃探究的目光。
小家伙明显愣了一下,面对这位突然出现的陌生大人,有些紧张。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小树枝,但很快,那点孩童的怯懦便被良好的教养压了下去。
他还记着姑姑的教导,对上夫子要有礼貌。
孟念放下树枝,站起身,像个小大人似的,有模有样地拱了拱手。
“学生见过先生。”
他误以为顾鹤白是书院新来的先生。
“你为何要在地上写字?”
这孩子身上的气息有股他熟悉的气味,说不出的讨喜,说话时,顾鹤白声音也不自觉的放缓了些。
“回先生的话,前几日病了,功课落下了些,趁课间温习一二。”
孟念认真回答,态度落落大方,并不怯场。
顾鹤白兴味更浓,他扫过地上工整的字迹,虽是用树枝所写,却笔锋初显,结构端正,可见是下过功夫的。
“在读《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作何解释?”
孟念眨了眨大眼睛,思索片刻,条理清晰地答道:“苍天是黑色的,大地是黄色的,宇宙形成于混沌蒙昧的状态中。”
“这是讲天地初开时的景象,宏大浩瀚,让人心生敬畏。”
不仅知其然,还能稍解其所以然,甚至能领会其中的意境,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已是难得。
顾鹤白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欣赏,又问:“‘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呢?”
“寒暑交替变换,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秋季里忙着收割,冬天里忙着储藏。”
孟念对答如流:“就像我姑姑总叮嘱我,天冷了要加衣,便是‘寒来’知‘藏’身,先生说,这是说四季更迭,万物有时,人要顺应天时,勤奋劳作,也要懂得未雨绸缪。”
顾鹤白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眼神清亮的孩子,心中的赞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也见过别的聪慧孩童,可唯独见着他,却是格外的喜欢。
甚至越看越觉得他伶俐。
“说的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回先生,学生姓孟,单名一个念字。” 孟念乖巧应答,声音清脆。
“孟念……”
顾鹤白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齿间碾过这两个字,那点因欣赏而生的温和笑意还未来得及完全绽开,便骤然凝固在嘴角。
孟念,孟娆那个早逝大哥的儿子,她的侄子。
他的脸色几乎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周身那刚刚因与孩童对话而柔和下来的气息骤然收敛,重新变得冷硬而疏离。
他怎么会觉得这孩子讨喜?现在这般看,也就不过是一般的孩子而已。
哪里值得他多费心思去考他学问。
定是昨夜没休息好,才恍惚生了错觉。
顾鹤白在心底冷硬地为自己方才的异常找到了解释。
虽是如此,可他还是控制不住的去看地上的那道小小身影。
他觉得有种说不清的熟悉。
可无论怎样也看不出来有哪里不对,干脆强迫自己扭开头。
最多,最多他只是和孟娆有几分相像,但内里肯定都是一样的冷心冷肺。
一旁的沈长青敏锐地察觉到了顾鹤白骤然变化的气场,心中诧异,却不好多问,只得打圆场般笑道:“念哥儿确是聪慧,孟夫人将他教导得极好。”
顾鹤白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压抑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那涌上的复杂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
他面色冷硬,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对沈长青道:“走吧。”
顾鹤白的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沈长青虽心中疑惑,但见好友神色不虞,也不便多问,只得按下好奇,引着他继续往静室走去。
“这边请。”
然而,顾鹤白的心绪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步伐看似沉稳,却比平日稍快了半分,仿佛要尽快远离那个让他情绪不受控的地方。
一直安静跟在他身侧的一名年长侍从,之前似乎也一直在观察孟念。
这会儿忍不住叹道:“王爷,您说奇不奇,方才奴才瞧那孩子,眉眼间的神韵,尤其是低头沉思那模样,倒有几分您幼时的影子。”
这侍从在王府当差多年,是看着顾鹤白长大的老人,说话便少了几分顾忌。
不过下人随口一句调侃,可听在顾鹤白耳中,却宛若晴天霹雳。
他高大的身形猛地一僵,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孟娆的侄子,像他?
这简直是个笑话!
这老奴真是越老越糊涂,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他几乎是立刻就要厉声呵斥,可话未出口,那孩子的模样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浮现起来。
那低头沉思时微蹙的眉心,那回答问题时不疾不徐的语调……
顾鹤白越想越觉得孟念眼熟,尤其是那唇,分明有几分孟娆的影子。
可孟娆和孟朗是兄妹,本就有些相像。
是他多想了,还是……
顾鹤白垂下眸,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龙纹玉佩,一时之间神色难辨。
翌日,孟娆坐在妆台前,将妆匣最底层的头面一一取出。
“姑娘,真要都兑了?这都是……”冰巧声音压得极低,欲言又止。
孟娆知晓她要说什么,只不过既是旧情,就还是断个干净来的好。
“留着也是无用,徒增念想,不如换成实在的东西,也好为日后去江南做准备。”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母亲给她留了旧日商号的心腹,这些年来她都没用过,也算是隐秘。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素手将盒子合上,孟娆望向窗外。
“去兑了吧,小心些。”
她推开窗,院中梨花开得正好,却莫名让她生出了股寒意。
孟娆蜷了蜷手指,只安慰自己是这些天太过紧张,可心头渐渐上涌的烦躁却丝毫没被压下。
周身的空气都黏浊起来,仿佛有人在盯着她。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夜晚,孟娆搂着孟念在灯下看江南的舆图。
昏黄的烛光洒在她脸上,慵懒的声调透着股暖意。
“念儿你看,我们从京城出发,乘马车三日到通州,再换船南下。”
她指着图上蜿蜒的河流,“江南有小桥流水,有吃不完的桂花糖藕,念儿一定会喜欢的。”
孟念仰起小脸,眼中闪着期待的光:“那姑姑会一直陪着念儿吗?”
孟娆心头一酸,将孩子搂得更紧:“当然,姑姑永远陪着念儿。”
这几日孟念越发黏她,夜里总要抓着她的衣袖才能入睡。
孩子虽小,却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总在睡梦中不安地呓语。
总这般夜惊也不是个法子,孟娆心疼念儿,便决定亲自去一趟药铺,顺便把路途的药也备一备。
她不是拖拉性子,第二日便换了身素净衣裳,只带冰巧一人,悄悄从西角门出了府。
药铺在城南最热闹的街市上,门脸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孟娆刚踏进门,就听见一个温软的女声:“这味茯苓再加三钱。”
柜台前站着个纤弱女子,一袭雪白裙衫,正轻声与掌柜说着什么。
孟娆脚步一顿,看那背影,分明是姜雪晴。
她下意识想退出去,却已来不及。
姜雪晴已然瞧见她。
“孟夫人?真巧。”
孟娆指尖微蜷,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面上却不显:“姜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姜雪晴将药包递给身侧的丫鬟,眉眼温软:“多亏孟夫人那日的方子,这几日已舒坦多了。”
她声音轻柔,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孟娆素净的衣裙。
那日衍王府初见,这位世子夫人虽衣着简素,却难掩艳色。
今日再见,更是连半点珠翠都无,倒像是刻意敛了锋芒。
“夫人医术精湛,难怪鹤郎总提起您。”姜雪晴忽然上前半步,拉近了距离,带着少女的天真与热络,“他说夫人少时最爱钻研医书,常为贫民义诊。”
孟娆后背倏地绷紧,憋着嘴闷气。
她们间的往事,竟已成了他与别的女子间的笑谈了么?
她最是知道,他爱一人时有多偏心。
酸涩夹杂着憋闷,孟娆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年少顽劣,让姜姑娘见笑了。”
“倒是姑娘与殿下患难与共的情谊,实在令人钦羡。”
这话却说不清有几分真心。
药铺的檀木柜台泛着陈旧的光泽,两人影子在青石地上交叠又分开。
掌柜早已识趣地退到后堂,只留冰巧与姜雪晴的丫鬟在门外守着。
姜雪晴忽然轻咳两声,苍白手指扶住柜台:“说来惭愧,我这身子不争气,随军时没能为鹤郎分忧,反倒累他操心。”
她抬眼时,眸中水光潋滟:“鹤郎总说,行军打仗时最想念京中的药香,我今日出来,也是想亲自为他挑些安神的药材。”
孟娆眼神微暗,心口像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
“殿下如今有姑娘照料,想必再不用惦记京中的药铺了。”
她机械地说着恭维的话,就连嘴角那丝笑都上扬的刚好。
“夫人说笑了。”姜雪晴眉眼弯弯,忽然话锋一转,“我这点微末本事,怎能与夫人相比,夫人不仅医术好,心肠也最是柔软,听闻夫人将侄子视如己出,想必是个极可爱的孩子?”
孟娆心头顿时警铃大作,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面上却强自镇定,不显山露水。
“念儿年纪虽小,确实乖巧。”她将药方往抓药的药童方向推了推,状似随意地反问道:“姑娘怎会知道我有个侄子?”
姜雪晴温婉一笑,仿佛只是随口闲聊:“鹤郎提起过。”
她看着孟娆,目光澄澈:“他说……”
话至一半,她忽然脸色煞白如纸,按住心口,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发出声压抑的痛哼。
“呃……”
孟娆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姜雪晴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往她怀里倒来。
“姜姑娘!”孟娆惊叫出声,试图稳住她。
就在这时,药铺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春日和煦的阳光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截断,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男人腰间玉佩与剑鞘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让孟娆下意识僵直了身子。
熟悉的檀香闯入鼻尖。
是顾鹤白。
纵使背对着他,孟娆还是轻易认出了来人。
他们缠绵过,她自是感受得出他的气息。
大步飞来的步伐不顾从前般稳当,他三两步就到了她身前。
头顶的光被男人的身影遮挡,顾鹤白逆着光,坚毅的脸庞让人瞧不出神色。
可孟娆感受得出,他不同于往日的平静。
将念儿搂的更紧,她下颌轻抵着他的发顶。
“可能是他看见念儿就想到了别的事,和念儿无关,不过以后要是再看见那个人,念儿就尽量避开,知道吗?”
“为什么?”孟念仰起脸,不解地问,“先生教导念儿要知礼。”
“因为……”孟娆喉间哽了一下,寻了个最直接的理由,“因为那人很厉害,如果他看见念儿会想到不开心的事,就会牵连念儿。。”
孟念似懂非懂,乖巧地应下:“念儿知道了。”
回到侯府那个被紧紧守护起来的小院,孟娆的心依旧沉甸甸的。
她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低调,尽快处理好手头的事情,就能带着念儿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可现在,顾鹤白已经注意到了念儿。
她今日……也是慌了手脚。
顾鹤白那性子,说不定已经看出来她今天的不对了。
这京城不能再待下去了,得快点离开,越快越好,届时就算顾鹤白是查出来什么,也已经晚了。
接下来的几日,孟娆暗中加快了财产转移的步伐。
暮色渐合,小院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灯。
孟娆就着昏黄的灯光,指尖快速掠过最后几张田产地契,确认无误后,将其放入一个毫不起眼的旧木匣中。
匣子底层,早已垫好了厚厚一叠不同面额的银票。
冰巧悄步进来,剪亮了灯花,低声道:“姑娘,江南那边递了信来,说是一切都已打点妥当,宅子也已经备好了。”
孟娆嗯了一声,心头微松。
现在大部分事情已料理妥当,只需将最后的账目厘清,把母亲的东西清点封箱,便可彻底断了与这里的牵连。
只是这几日她眼皮突突的跳,孟娆总觉得心头一阵慌乱。
这日她正在母亲留下的嫁妆铺子里核对,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
“姑娘。”
老掌柜姓吴,跟在母亲身边几十年,是看着孟娆长大的老人。
孟娆从一堆账册里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吴伯,怎么了?是货物清点有什么问题?”
“不是货物……”吴掌柜面露难色,带着几分愧疚,“是夫人留下的那支赤金点翠蜻蜓簪子,不见了。”
“老奴方才带人做清点,明明记得放在那只紫檀木柜里的,可刚才打开,里头却是空的。”
为了以后,她几乎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可那支簪子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东西,她原是打算带去江南,做个念想。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丢失?
“库房近日可有什么异常?或是有什么生人靠近过?”孟娆冷静下来,问道。
吴伯凝神细想,面露难色:“库房重地,老奴一向把守的紧,外人绝不可能进入,能进去的伙计丫鬟也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人……”
“越是如此,才越可疑。”孟娆站起身,“走,去库房看看。”
孟娆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停在靠近后院帘门的一排紫檀木柜前。
“母亲的东西,原本是放在这一格?”她指尖轻点柜内某处,那里现在空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是,正是此处。”吴伯答道,“老奴记得清清楚楚,那支簪子前日清点时还在。”
孟娆扫视四周,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粒碎宝石。
“吴伯,你看这可是我们店里的?”
吴伯看到后,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
“对!是!前日午后,柳姑娘来过铺子,当时她带来的丫鬟不小心打翻了一盒新到的碎宝石,弄得柜台附近一片狼藉,伙计和掌柜都忙着低头收拾,乱了一阵子,许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皇叔!皇叔你来啦!”
乐瑶看见自己皇叔在那儿,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乐颠颠的扑了上去。
大腿蓦然一沉,顾鹤白低眸看向她,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消融了几分。
他弯腰抱起乐瑶,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怎么跑到前院来了?嬷嬷呢?”他的声音低沉,却比对着孟娆时柔和了不止一点半点。
“想皇叔了嘛,嬷嬷在后面追我呢!”乐瑶搂着顾鹤白的脖子,咯咯直笑,“皇叔你看,我遇到一个漂亮姐姐!像仙女一样!”
顾鹤白闻言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孟娆身上。
“嗯。”
对此,顾鹤白只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对她的评价做出任何回应。
他抱着孩子走下台阶,在距离孟娆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无形的压力笼罩了孟娆。
“殿下。”孟娆仍屈着膝,声音平稳无波,是恰到好处的疏离。
“起来吧。”顾鹤白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视线在孟娆素净的湖蓝衣裙和略显疲惫的眉眼间扫过,薄唇抿得更紧了些。
对着旁人倒能笑得温软,唯独对他,不是躲着就是一副冷脸。
她就这么厌恶他?
“雪晴昨日受了惊吓,心疾又犯了,你既来了,便去瞧瞧。”
没有多余的寒暄,顾鹤白冷着声直入主题。
孟娆心下了然,他召她前来,不过是为了姜雪晴。
“是,臣妇遵命。”她垂眸应道,姿态恭顺,挑不出错处。
那模样,瞧得人心烦。
顾鹤白抱着乐瑶转身,示意孟娆跟上。
姜雪晴被安置在一处精致雅静的院落内,屋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人精心安排过的。
把乐瑶交给匆匆赶来的嬷嬷带走,顾鹤白自己则留在了外间。
孟娆走到床榻前,姜雪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眉头紧锁,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比起昨日在药铺时的模样,此刻的她更像是一枝被风雨摧折即将凋零的花朵。
“孟夫人……”姜雪晴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孟娆,眼中闪过丝歉意,“劳烦你了,我……我难受得紧……”
“姜姑娘莫说话,省些力气。”孟娆说着,坐到床边矮凳上,凝神诊脉。
脉象细弱紊乱,时促时缓,心气严重受损,显然是惊悸过度诱发的心疾,比想象中更凶险几分。
孟娆的眉心也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动作麻利地挑选出几根细长的银针。
“我需要施针稳住你的心脉,会有些许不适,姜姑娘忍耐一二。”
姜雪晴虚弱地点点头,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因痛苦而轻轻颤抖。
孟娆屏息凝神,指尖精准地落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从正中渐渐西斜,又沉入地平线,直到暮色四合。
直到确认姜雪晴脉象渐渐归于平稳,孟娆才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抬手,用袖子轻轻按了按额角的汗水。
“如何?”顾鹤白低沉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
孟娆收拾好针囊,起身走到外间。
烛光下,她的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眼底的倦色几乎无法掩饰,但脊背依旧挺直。
“回殿下,姜姑娘此番惊悸过度,引动沉疴,方才施针,暂时稳住了心气,暂无性命之忧,但此症凶险,还需静养调理。”
顾鹤白听着,目光落在孟娆的脸上,那苍白的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他喉结微动,袖中的手紧了紧,想说些什么,最终出口的却是一句冷硬的命令。
“天色已晚,你今夜便宿在府中厢房。”
孟娆心头一滞,下意识地就想拒绝:“殿下,臣妇……”
“本王说了,”顾鹤白打断她,“宿在厢房,明日雪晴还需你继续看顾。”
孟娆将所有的不情愿咽了回去。
这人的脾性她最是知道,越逆着他,他就越要你顺从。
与其僵着,倒不如她自个儿歇好。
“臣妇遵命。”
落下一声,孟娆被下人带离。
所谓的厢房,不过是一间许久无人居住的屋子。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尘封的木头朽味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家具半旧,虽然打扫得还算干净,但角落里仍有未拂尽的蛛网,陈设更是简单到近乎寒酸。
能从奢华精贵的衍王府找出这一处,还真是不容易。
孟娆站在屋子中央,环视着这清冷简陋的环境,脸上没有任何不满。
她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却发现茶壶冰凉,里面空空如也。
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她放弃了。
在他眼里,她这种抛弃他的恶毒女人,大概也只配得上住这样的屋子。
简单的梳洗过后,白日里被忙碌掩盖的疲惫汹涌而来,但孟娆的神经却依旧有些紧绷。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顾鹤白抱着小郡主时那难得温和的侧脸,又闪过他看着姜雪晴时眼底的担忧,最终定格在他让她留宿时那冰冷疏离的眼神。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疼。
孟娆用力甩甩头,将这些无用的情绪驱散。
她如今是孟夫人,与他早已陌路。
留在这里,也只是为了尽快治好姜雪晴,换取脱身的机会,其余的,都是虚妄。
吹熄了桌上那盏昏黄摇曳的油灯,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奔波一日的疲惫终于彻底占据了上风,孟娆躺上了床,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这意识昏沉之际,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在房间响起。
静谧的空间中,这点儿声响被无限放大,光是听着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
孟娆的睡意瞬间被惊飞,她猛地睁开眼,全身的肌肉绷紧,呼吸骤然停滞。
黑暗中,借着窗外的微弱月光,她看到一个拖着细长尾巴的小黑影,在床尾的地板上一闪而过。
孟娆轻轻抚摸着念儿沉睡的容颜,小童的眉眼也已初具顾鹤白的轮廓。
但好在外甥肖舅,念儿与她大哥的容颜也颇有相似。
这些年,她说念儿是早逝大哥在外的儿子,谁都不曾怀疑过。
大哥几年前因病早亡,自己又要保全名声,念儿自然只能归到大哥头上。
孟娆轻抚念儿圆鼓鼓的脸颊轻叹一声。
这一世,终究是娘对不住你。
梦里。
顾鹤白与她嬉笑欢愉的场面,一如当年在孟娆眼前呈现。
她一时恍惚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正沉沦与顾鹤白柔情蜜意时,再一转眼,顾鹤白便将他们的定情玉佩狠狠丢在地上。
从至死不渝到反目成仇,她与顾鹤白,此生都不会和解了。
梦魇惊醒。
孟娆带着一身冷汗骤然睁眼,梦中种种如过眼云烟,却在脑中疯狂作祟。
天光已然大亮,念儿也早早去了书院读书。
孟娆眼下带着青黑,一身疲惫坐起。
这会儿早过了晨起向婆母请安的时辰。
索性都要迟到,孟娆不紧不慢洗漱梳妆,才迟缓缓去了婆母刘氏的房中。
“儿媳孟娆,向婆母请安。”
孟娆行礼时,刘氏已然在漱口,用过了早饭。
她只抬眼睨着孟娆,片刻便冷冷垂下眼帘。
“如今衍王回京,你这没心肝的居然还睡得着。”
“也不怕哪天夜里,一把刀子结果了你的性命!”
刘氏语气平缓,可字句讥讽,分明不满。
嫁入侯府四年,哪怕孟娆的父亲已从当初的六品小官,一跃为如今三品大臣,刘氏依旧看她不顺眼。
左右不过因为她母亲是商贾之女,自己从前又与顾鹤白闹得动静大了点。
“婆母说笑了,侯府守卫何等森严,若真有刀子伸来,咱们娘俩谁也躲不过,您这会儿也说不上风凉话了。”
“您有心思挑我的是非,不如多惦记着世子,我退婚再嫁不丢人,如今他整日宿在一个娼妓处,当心御史台哪天一道折子参了侯爷,您才知道后悔。”
孟娆唇角噙着笑,不动声色就给了刘氏一记大耳刮子。
商贾之女又如何?
如今侯府上下吃穿用度,花的全是她孟娆的钱。
她在这侯府,腰杆子竖得比侯爷还硬。
这世上,她除了欠顾鹤白与念儿的,谁都不欠,她可吃不得委屈。
刘氏被噎得一哽,瞧着孟娆那副娇娇柔柔,却理直气壮甩脸子的模样。
她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横竖撒不了火。
虽说衍王回京大难临头,但侯府尚需孟娆支援……
“少贫嘴,今早的圣旨,皇上设宴庆贺衍王得胜还朝,朝臣亲眷一同赴宴,你晚些时候将肆卿从那妖精处捉回来,别迟了。”
孟娆心里一紧,憋着嘴沉气。
顾鹤白的庆功宴,主角是他才对。
自己这个曾抛弃他的前未婚妻到了,不是添晦气吗?
孟娆随口就诌了个借口,想推了这场宫宴。
“儿媳身子不适……”
刘氏瞥她一眼,先于孟娆开口。
“你当我想叫你去?皇上点名要你赴宴,便是死也得将你抬过去。”
孟娆心脏骤然一沉,惊慌便如潮水翻江倒海涌来。
皇上点名要她去?
去做什么?
成心膈应顾鹤白?
当初她与顾鹤白那档子事闹得不小,只怕顾鹤白杀了她的心都有……
可偏偏又是皇上下的令。
这老东西,可从不安好心思。
“儿媳晓得了。”
孟娆满心沉闷回了房,昨夜的坏心情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当初与顾鹤白退婚那阵,她就知道日后还有劫难。
如今,她是时候想法子了。
宫宴于晚间戌时。
下午将孟念从书院接回,孟娆便吩咐了下人,将他好生看管在家中。
孟娆捧着孟念那张小脸,颠来倒去看了半天。
看得出顾鹤白的影子,但不多。
可只有万一的可能,她也不想将念儿留在京中受险。
“念儿,过些日子,姑姑将你送回江南祖母家住一阵子好不好?”
她母亲是江南商户之女,少时远嫁来京。
顾鹤白若继太子之位,必定久留在京。
闻言,孟念小脸一瘪,圆溜溜的眼眸瞬时覆压霜雪,漆黑冰冷一片。
“祖父不要念儿,姑姑也不想要念儿了吗?”
孟念稚嫩的声音压抑着微弱颤抖,哽咽嗓音瞬时让孟娆喉头也一哽。
她怎么会不想要念儿?
母亲早逝,父亲早早娶了续弦,满心皆是她与续弦的儿子,对她与哥哥不闻不问。
哪怕念儿上了族谱,记在大哥名下。
可父亲对念儿这个孙子却毫无感情,只能由孟娆这个已出嫁的姑姑养着。
侯府虽不满媳妇还带了个侄子,可侯府都靠孟娆养着,他们不满也只能憋着。
若有可能,孟娆自然想将念儿留在身边。
可眼下……实在危险。
顾鹤白那不说,皇上若知晓念儿身份,只怕她们母子性命难保。
孟娆一把将孟念抱在怀中,任由他滚烫的泪珠滚进衣襟。
“念儿乖,姑姑怎么会不要念儿。”
“只是眼下姑姑有些事要忙,等松快下来,咱们便一同住在江南,再也不回来了。”
孟娆描摹着孟念的小脸,隐约透过他黑漆漆的眸子,看见顾鹤白身影似的心惊。
夜里宫宴前。
楚肆卿才算从那娼妓处回来。
他睨着一同乘坐马车的孟娆,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发出一声嗤笑。
“真是难得见你这般寡淡,好像侯府多亏待了你似的。”
孟娆生得娇艳,女儿家又爱美,平日里花枝招展,走路带起的风都混着浓香。
可今夜赴宴,孟娆只着一件素绿襦裙,如瀑长发用一根细细的白玉簪挽着,就连身上的熏香都是极致淡雅的铃兰香。
孟娆自打生了念儿,妇人成熟温柔的韵味愈浓,天生丽质脂粉浅淡,倒是另一股风情万种。
可面上温柔,孟娆这些年在侯府,嘴上从来不服输。
“侯府有没有亏待我,你自己心里晓得,你花着我的钱给那娼妓置办宅子,就少来跟我指手画脚。”
“我不招摇,是不想惹是非,你若清净日子过够了,我立马拉着你去衍王跟前求死。”
孟娆粉唇张合间,便将楚肆卿气个半死。
他一扭头不再言语,孟娆也卸了咄咄逼人的架势。
孟娆考虑再三,将手上仅有的一只玉镯也褪了下来。
若是顾鹤白见她如今过得这般拮据,心中畅快,应当也不会再找她麻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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