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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闺藏玉映珠光萧蕴珠徐衡策

一品红楼 著

其他类型连载

正如她之前所说,萧如琼老老实实正常退亲才是上策。或许会被人背后非议几句,时间不会太长,很快就能过去。……她从这桩亲事中得到的好处可不少,如今想要摆脱,付出点代价也在情理之中。可惜萧如琼心高气傲,既想脱身,又一点点损失都不想承担。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呢。沉吟片刻,萧蕴珠吩咐下去,令外面的管事们留意街头巷尾有没有关于自己和二房的流言。……正常来说,经过她一番分析,老夫人和萧如琼应该不会再继续那愚蠢的计划,但她感觉她们现在不太正常,有点癫。这人呐,一癫起来就没谱了,会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因而得早做防范。管事们很快报上来,确实有人在议论,说的是萧家那位才女萧四姑娘,嫌弃未婚夫徐世子身残,想要退亲,又怕被世人指责,损坏自己名声,便想拖大房的萧...

主角:萧蕴珠徐衡策   更新:2025-11-06 19: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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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萧蕴珠徐衡策的其他类型小说《深闺藏玉映珠光萧蕴珠徐衡策》,由网络作家“一品红楼”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正如她之前所说,萧如琼老老实实正常退亲才是上策。或许会被人背后非议几句,时间不会太长,很快就能过去。……她从这桩亲事中得到的好处可不少,如今想要摆脱,付出点代价也在情理之中。可惜萧如琼心高气傲,既想脱身,又一点点损失都不想承担。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呢。沉吟片刻,萧蕴珠吩咐下去,令外面的管事们留意街头巷尾有没有关于自己和二房的流言。……正常来说,经过她一番分析,老夫人和萧如琼应该不会再继续那愚蠢的计划,但她感觉她们现在不太正常,有点癫。这人呐,一癫起来就没谱了,会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因而得早做防范。管事们很快报上来,确实有人在议论,说的是萧家那位才女萧四姑娘,嫌弃未婚夫徐世子身残,想要退亲,又怕被世人指责,损坏自己名声,便想拖大房的萧...

《深闺藏玉映珠光萧蕴珠徐衡策》精彩片段


正如她之前所说,萧如琼老老实实正常退亲才是上策。

或许会被人背后非议几句,时间不会太长,很快就能过去。

……她从这桩亲事中得到的好处可不少,如今想要摆脱,付出点代价也在情理之中。

可惜萧如琼心高气傲,既想脱身,又一点点损失都不想承担。

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呢。

沉吟片刻,萧蕴珠吩咐下去,令外面的管事们留意街头巷尾有没有关于自己和二房的流言。

……正常来说,经过她一番分析,老夫人和萧如琼应该不会再继续那愚蠢的计划,但她感觉她们现在不太正常,有点癫。

这人呐,一癫起来就没谱了,会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因而得早做防范。

管事们很快报上来,确实有人在议论,说的是萧家那位才女萧四姑娘,嫌弃未婚夫徐世子身残,想要退亲,又怕被世人指责,损坏自己名声,便想拖大房的萧六姑娘下水,让萧六姑娘替她嫁给徐世子。

萧六姑娘无父无兄,只能被二房欺负,可怜啊。

还听说已经有几位勋贵找过兴远伯,警告他不要太过分。

萧蕴珠心中微暖。

父兄虽然不在,余荫依然护佑着她呢。

而这世道也没有凉薄到底,总还有些人有着真情义。

这天,萧蕴珠正在家看书,忽然接到一张帖子,刑部左侍郎家的二少夫人,请她明日过府一叙。

蓝花好奇地道,“姑娘,你怎认识这位夫人?”

青枝连忙虎着脸道,“不该问的别问!”

萧蕴珠:“是旧相识。”

她这四大丫头中,青枝和紫叶是家生子,蓝花和绿梅却是外面买来的,因此有些事情不知道。

那位二少夫人闺名顾兰芬,本该是她的长嫂。

当年出事前,已经与她的长兄萧文麒定了亲,两人郎才女貌,感情极好。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年底就要成婚。

出事后,顾兰芬哭得死去活来,执意要抱着萧文麒的牌位嫁进萧家,为他守寡一辈子,但顾家不允许,萧大夫人也不愿意她荒废青春,虚度年华。

忍着悲痛与她一番长谈,总算劝得她回心转意。

后来嫁到外地,四年前才随夫家回到京城。

她的公公很会当官,一步步走到刑部左侍郎的位置。

回京城之后,顾兰芬也曾数次邀约萧蕴珠见面,萧蕴珠只去了第一次,后面都推脱不去。

各府宴席上偶尔遇见,她也表现得很冷淡,顾兰芬以为她不喜欢自己,慢慢的也就不约了。

其实恰恰相反,萧蕴珠不是不喜欢这位大姐姐,是非常喜欢。

顾兰芬性情温柔,对她像对亲妹妹一样,还擅长针黹女工,送过她很多自己做的东西,她最爱不释手的是一套神态各异的棉布狸猫,小心珍藏着,如今颜色已泛黄。

只是,四年前她年纪虽小,也知道顾兰芬与她亲近不太好。

没有哪个夫家,会喜欢自家媳妇还想照顾前未婚夫的妹妹。

与萧家形同陌路,再不来往,才是明智的。

她只希望顾兰芬夫妻和顺,事事如意。

见不见面并不重要。

紫叶问道,“姑娘,您去么?”

萧蕴珠没有立刻说话。

按她往日的习惯,自然是不去,但这帖子是顾兰芬亲手写的,上面说有要事,如果她不去,顾兰芬就要来萧家找她。

那还是去罢。

次日,萧蕴珠梳妆打扮,穿了新做的杨妃色织金八幅裙,头簪八宝玲珑玉华胜,两边垂下串珠流苏。


“什么意思?!”

萧晖和萧如琼同时问道,表情都有些惊骇。

莫非他们忽视了什么?

萧蕴珠竖起一根食指,“一万两。”

萧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要钱!”

萧蕴珠:“上次,我无偿制止了四姐姐和祖母的蠢计策,帮助四姐姐避开了一个大坑,你们给我的回报是这个。”

扬了扬手中圣旨,“所以现在得收酬金!”

萧如琼只觉得匪夷所思,“……你想钱想疯了吧!”

打了她,又撺掇黄氏打她,对她百般凌辱,让她颜面扫地,现在还想让她给钱?

萧蕴珠无所谓地道,“不想知道个中缘由就算了,我不勉强。”

转身离开。

风中飘来她的喟叹,“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萧蕴珠:“……父亲,她肯定是又在吓唬我们!”

萧晖却没搭话。

削爵,对他来说像个噩梦。

那代表着他没有资格挑起萧家大梁。

也代表着他不如兄长。

这叫他情何以堪!

萧蕴珠回到藏玉苑,刚喝了口清茶,就见萧大夫人急急奔来,“蕴珠,我怎么听说陛下给你和徐世子赐了婚?”

她现在没有以前那般封闭,让几个嬷嬷常到佛堂外走动,有什么事立刻回禀她,才会这么快知道。

萧蕴珠扶她坐下,“母亲别急……”

萧大夫人拉住她的手,“真赐婚了?”

“是。”

萧蕴珠把赐婚圣旨拿给她看。

萧大夫人飞快看完,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蕴珠别怕,母亲这就进宫,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着就要起身。

萧蕴珠连忙劝阻,“母亲不要去!”

萧大夫人:“放心,陛下是重情之人,当年在潜邸之时,与你父亲相交莫逆。凭着这情分,此事应当能够转圜。”

她口中说得轻松,心里也知困难重重。

天子金口玉言,岂能随意更改?

说句不敬的话,连皇帝自己,也不能随意更改自己说出去的口谕,何况是更为正式的圣旨。

但她的蕴珠幼时丧父丧兄,本就命苦,长大后怎么还能嫁给个身残之人?那不是苦个没完了?

这不公平啊!

如果陛下不答应,她就跪死在宫中。

萧蕴珠对母亲温声道,“可是,李公公传旨时特意说不要惊动你。想来这就是陛下的意思,不让你去求情。”

去了,皇帝也不会准许,还会损害父亲遗留下来的情分。

皇帝与父亲确实有君臣之谊,可任何情谊都需要维护,否则就会削减。

到得如今,这君臣之谊不会剩太多了,得留着关键时刻再用。

用在这件事上太浪费。

萧大夫人一怔,“李公公真这么说了?”

她还以为,是萧晖阻挠她接旨。

萧蕴珠点头,“真说了。”

又打起精神笑道,“母亲别担忧,我那日在徐府见了徐世子,他虽身残,心劲儿却还在,并不颓废。而且长得很俊,是位少见的美男子,嫁给他也没什么。”

萧大夫人满心酸楚,“他站不起来啊!”

她固然可以坚持进宫,拼了这条命去求去闹,可万一皇帝迁怒于蕴珠呢?

那不是本末倒置,反而害了蕴珠么?

萧蕴珠乐观地道,“坐着也挺高的。”

萧大夫人:“……苍天无眼呐!”

苍天高远缥缈,不管人间悲苦。

才会让栋梁之才的徐衡策重伤身残,又让蕴珠嫁给他。

萧蕴珠微笑道,“母亲,徐世子真的没有那么差,纵然站不起来,也比世上大多数人强。”

萧大夫人知道女儿是在宽慰自己,更是泪意汹涌,又不想在她面前哭,以免惹得她更难过,掩袖离去。


还佩戴了名贵的赤金镶玉缠枝璎络。

照了照镜子,脸色也是白里透着红晕,神采奕奕的模样,再加上这通身的华贵之气,一看便知过得极好。

那么顾兰芬也就不会再担心她。

带上绿梅和青枝,以及日常跟出门的几个仆妇、小厮,萧蕴珠坐马车过了几条街,才到达刑部左侍郎宋府。

顾兰芬已派了心腹在二门候着,等她一到,立时带入内院。

这心腹萧蕴珠也认识,名叫秋儿,原是顾兰芬的大丫头,后来嫁了宋家的管事。

萧蕴珠边走边轻声道,“秋儿姐姐一向可好?”

秋儿面无表情地道,“不敢当六姑娘动问,尚可。”

萧蕴珠微微点头,也不再说话。

走到一处长廊,秋儿忽然站住,看着她道,“六姑娘,奴婢有一事不解,可否问一问六姑娘?”

萧蕴珠:“请讲。”

秋儿:“当初咱们那般好,为何你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不愿意搭理我家姑娘?”

萧蕴珠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搪塞道,“人长大了,是会变的。”

秋儿紧紧盯着她,“是因为我家姑娘没能为你长兄守节,你记恨她么?”

萧蕴珠连忙否认,“当然不是!”

逝者已矣,生者当向阳而活。

秋儿:“那是因为害怕宋家不喜,才远着我们姑娘?”

萧蕴珠:……

秋儿脸上露出微笑,“一开始,我们姑娘以为是前者,伤心不已。后来却说,六姑娘天性善良,不是那种人,她远着我,必是为我着想。”

萧蕴珠:“……我盼着兰芬姐姐好。”

秋儿挽住她的手,“你兰芬姐姐也盼着你好。”

又道,“六姑娘不用担心,咱们姑爷并不是那等心胸狭窄的。曾说,如果咱们姑娘很快就忘了萧大公子,跟萧家划清界线,那也未免太无情了。”

萧蕴珠:“……宋二公子有胸怀。”

秋儿感叹道,“是啊。所以我们姑娘说,她还记得萧大公子,但宋二公子才是她相濡以沫、白首同心的夫君。六姑娘,我们姑娘当你是妹妹,你也不用避讳什么,大可将宋家当成亲戚。”

萧蕴珠明白了,这是顾兰芬在通过秋儿之口,打消她的顾虑。

眼眶一热,微笑道,“好!”

心里暗暗告诫自己,要有分寸,不能给兰芬姐姐带去麻烦。

没一会儿到了顾兰芬的院落,见到的却不仅仅是顾兰芬,还有她的一双儿女。

顾兰芬带着他们在门口迎接萧蕴珠,脸上笑意盈盈,声音温柔可亲,“蕴珠,你来了?”

她比以前丰满了些,身上也增添了成熟的韵味,看萧蕴珠的眼神却跟以前一样,仿佛她们没有这么多年的隔阂,仍然亲如姐妹。

萧蕴珠发自内心的高兴,微微一福,“兰芬姐姐!”

顾兰芬挽着她走进屋里,一同坐到主位,又把儿女唤到身旁介绍,“这混小子叫允和,今年五岁,小妞妞叫允溱,今年两岁。”

又道,“还不叫人?”

两个孩子生得粉妆玉琢一般,齐声叫道,“小姨!”

萧蕴珠心中一片柔软,蹲下去拉拉他们的小手,夸赞道,“真乖!”

兰芬姐姐儿女双全,真好!

长兄泉下若有知,想必也会替她欢喜。

宋允溱话还说不太清楚,却自然而然扑进萧蕴珠怀里,搂着她嫩声嫩气地叫道,“姐姐!“

顾兰芬嗔道,“傻妞妞,说了这是小姨,不是姐姐!”

宋允溱摇头,“不对,娘骗人,就是姐姐!”

萧蕴珠被逗笑,抱起她问道,“为什么呀?”

宋允溱认真地道,“因为姐姐好看!”

小姨不好看,还凶。

萧蕴珠亲了她一下,笑道,“妞妞更好看!”


陈春思有些恐慌,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姑祖母……”

江氏喝道,“闭嘴!你算什么牌面上的人物,也敢跟老夫人攀亲?再敢无礼,定罚不饶!”

陈春思心头火起,不管不顾地道,“大夫人这会儿倒怪上我了?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若不是有人教唆,又怎会……”

江氏险些一口啐她脸上,“好人家的女儿?我呸!哪个好人家的女儿会与男子勾勾搭搭,失了贞洁?我若是你,羞也羞死!”

陈春思面红耳赤,一手抚在肚子上,对何老夫人哭道,“求姑祖母替我做主!”

何老夫人洞若观火,平静地道,“做什么主,让宝衍娶你为妻?”

江氏瞠目结舌,“……什么?!”

她是真没想到陈春思心这么大。

陈春思:“……我家祖上,也曾当过官!”

刚开始勾引何宝衍时,她很担心被江氏察觉。

后来却发现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还有些下人主动帮忙。

她也有几分聪明,联想到何宝衍那桩不如意的亲事,很快就明白了江氏想要利用自己。

便将计就计,与何宝衍越了雷池,怀了孩子。

她很清楚一件事,江氏利用完她,并不会让她得偿所愿,只会让她滚,但怀上孩子就不一样了。

孩子是她的护身符。

是的,她并不想当小妾、通房之流,想当何宝衍的妻子。

论家世,她确实配不上何宝衍。

但她是何老夫人的远亲,何老夫人怎么能让她给何宝衍当妾呢?若真那样,何老夫人也成了妾的亲戚,在儿媳妇江氏跟前还有什么脸面。

陈春思想了很多,最终的结论是,只要豁得出去,自己就有机会成为何府的三少夫人。

何老夫人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摇头叹息,“痴心妄想,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这姑娘被富贵和情爱迷了心窍,陷入白日做梦一般的境地,凡事按她想要的去设想,却不睁眼看看现实,已无可救药。

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感觉身子有些疲乏,令江氏和陈春思退下。

陈春思还想纠缠,被江氏叫人拖走。

——

傍晚,何修朗散衙回家,听妻子江氏说了今日的事,忙与江氏一道去寿安堂请罪。

羞愧地道,“那小孽障做下这等事,都是儿子管教无方,请母亲责罚!”

何老夫人闭目养神,晾了他们好一会儿才道,“宝衍与珠珠的亲事,我做主退了,往后各自婚嫁。”

何修朗一喜,又连忙道,“母亲何出此言?宝衍有错,儿子自会教训,怎就到了退亲这一步!”

母亲如此爽快,出乎了他的预料。

何老夫人:“……跟你老娘,你也要装?”

知子莫如母,长子心里怎么想的,她岂会不知。

何修朗不防母亲这么直接,表情一滞,“呵呵,不敢,不敢!”

他很喜欢珠珠,真的!

玉雪可爱的小外甥女,怎能不喜欢呢?

但这外甥女没有爹和兄长,帮不到宝衍,也帮不到何家。

联姻联姻,联的是利益。

何老夫人瞪他一眼,沉声道,“亲事虽然退了,你还是珠珠的亲舅舅,珠珠也还是你的亲外甥女!”

何修朗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当珠珠是亲生女儿!”

这话出自肺腑。

珠珠当他的儿媳妇,他不满意。

要是当他的女儿,他满意得很。

若能将这女儿嫁入钟鸣鼎食之家,对何家也有好处。

这才叫两全其美呢。

何修朗一边向母亲保证会善待外甥女,一边思考自己认识哪些高门权贵。

江氏也发誓会把萧蕴珠当成女儿。

又商定对外的说辞是合婚不利,萧蕴珠与何宝衍相刑相害,没有夫妻缘分,并非哪一方想要毁约。

至于别人信不信,管不得那么多。

何老夫人看着这夫妻俩,意味深长地道,“我只有一句话,你们不要后悔。”

何修朗与江氏都不以为然。

这桩亲事的利弊得失,他们早分析得清清楚楚。

不后悔,肯定不后悔。

——

第二天中午,萧蕴珠就拿回了自己的庚帖。

她与何宝衍的亲事并非口头之约,两家正式定过亲,换过庚帖,还宴请了宾客。

将庚帖交给青枝妥善收好,对何老夫人笑道,“外祖母,三表兄的我没有随身带着,得回家再拿。”

何老夫人声音低沉,“珠珠,后日你便启程回京。”

萧蕴珠一愣,嗔道,“外祖母不喜欢我了,赶我走!”

往常她会住上半个月再回去。

何老夫人摩挲着她的头发,强笑道,“怎么不喜欢?外祖母最喜欢的就是珠珠!”

她也舍不得外孙女,可接下来府里还有一番闹腾,她不愿意让那些腌臜事污了外孙女耳目。

见外祖母拿定主意,萧蕴珠也只得吩咐下人收拾行装,她自己则陪了外祖母大半天。

回到观湖小筑时,太阳都落山了。

正看着丫头们点检行李,何宝衍一瘸一拐地闯进来,双目通红地道,“蕴珠,我只是纳个妾而已,你真这么无情?还是说,你本就一副铁石心肠,对我没有一丝情意?!”

昨晚上,他被父亲狠狠用了顿家法,打得起不了身。

同时得知,他与蕴珠的亲事已经退了。

但这怎么可以!

他从没想过娶别的女子,蕴珠该是他的妻!

萧蕴珠云淡风轻地道,“随便你怎么想。”

她之前试过跟他讲道理的,可他不想讲,那就不讲了。

何宝衍:“你……”

心急牵动伤口,痛得嘶了声,缓了缓才放软声音道,“蕴珠,不要闹了好不好?你不喜春思,我就不纳她,让她明日回家!咱们依照前约年底完婚!”

事到此时,他依然不敢相信她真要退亲。

祖母年纪大了,姑母不管事,她就一个人,退了亲怎么办呢?而且她已在婚龄,年纪相仿、家境优越的儿郎们基本都有亲事,她还能嫁给谁?

萧蕴珠:“三表兄莫说胡说,请回。”

何宝衍快要崩溃了,嘶吼道,“我只是犯了个小错啊,你为何非要揪着不放!”

但他崩溃他的,萧蕴珠情绪依旧平稳,“在婚期之前,令别的女子有孕,还想让她先进门压我一头,并且要为那孩子谋取嫡出的身份,三表兄,你管这叫小错?”

何宝衍:“……我没想那么多。”

萧蕴珠眉间掠过一抹冷意,“不,你不是没想那么多,你是没把我放眼里。”

何宝衍:“蕴珠,你听我解释……”

萧蕴珠眼神轻蔑,字字如刀,“以为我无父无兄便能任意摆布么?何宝衍,你当我是谁?我萧家先祖曾随太祖爷征战沙场,驱逐胡虏,立下赫赫战功!我父我兄虽然仙逝,也曾有功于朝、简在帝心,你怎敢欺我辱我?!”

“送客!”

片刻后,何宝衍失魂落魄地离开观湖小筑。


“你们要干什么?!”

陈春思眼神惊恐,不断往角落退去。

王嬷嬷端着药,皮笑肉不笑地道,“春思姑娘,何必明知故问。来,早些喝了这碗红花汤,你也少受些罪。”

陈春思激动地大叫,“我不喝!你们怎么敢?我怀的是三公子的骨肉!是你们的主子!”

她真的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如此发展。

萧蕴珠能当何府的三少夫人,她为何当不得?

她不在贱籍,也不是没有教养的乡野丫头,乃是官宦之后,祖上曾阔过!

萧蕴珠说是侯府千金,其实形同孤女,无依无靠,唯一能仰仗的只有何老夫人。

她不比萧蕴珠差多少!

再有孩子做筹码,嫁入何府应该不难。

可为什么一切跟她想的不一样?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王嬷嬷面露鄙夷,“春思姑娘,你肚里那团肉,三公子可不稀罕,大老爷、大夫人也不稀罕。”

大夫人吩咐过,这孩子万万不能留。

三公子要是婚前就有了娃,哪个大户人家还看得上?

所以为了三公子的姻缘,必须尽快处理掉。

手一挥,两个健壮的仆妇上前去捉陈春思。

陈春思还想跑,可通房丫头住的屋子就这么大,能往哪儿跑呢?很快被仆妇抓住。

但她不想认命,边挣扎边哭喊,“姑祖母救我!我知道错了,姑祖母救我一回!”

王嬷嬷嘲笑道,“省省罢!老夫人已经发过话,往后府里没有陈姑娘,只有春思姑娘!”

老夫人怜惜她,她却背着老夫人勾引三公子,还做张做致,逼得表姑娘退亲。

如今竟然还敢求老夫人相救,好厚的脸皮。

一名仆妇也笑,“正儿八经的亲戚不当,非要当妾当通房,怪得谁来。”

另一名仆妇则道,“当通房也得清白。春思姑娘,你大着肚子可进不了三公子的门!”

说着捏开陈春思的嘴,王嬷嬷立刻灌药。

一滴没漏。

陈春思想吐却吐不出来,绝望地扑在地上哭,“三公子,三公子!救救我们的孩儿啊!”

但何宝衍听不到她的求救。

上次见过萧蕴珠后,他就被禁足了。

江氏知道他不想退亲,怕他去跟萧蕴珠和老夫人说软话,致使她们打消退亲之念,那她就白忙活了。

索性关起来,不让他见萧蕴珠和老夫人的面。

萧蕴珠离开那日,也没让他道别。

过了几天,陈家果真上门来闹,江氏丝毫不怵,一顿威胁加恐吓,最后以五百两买下陈春思。

这也是给陈家的封口费,不让他们往外乱说。

但是,就算江氏下了严令封锁消息,事情还是渐渐传了出去。

她有意联姻的那几家,要么不搭她的话,要么笑着说,“令郎早有心仪的女子,也早就迎进了门,还提什么亲?”

江氏极力解释,还把陈春思送到乡下庄子,任其自生自灭。

然而这没用,那些人家依然不考虑何宝衍。

如此下去,根本不可能找到超过萧蕴珠的名门闺秀,只能找小门小户的姑娘。

这与她的初衷背道而驰。

江氏又急又气,却无计可施。

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儿子的婚事上,她似乎赌输了两次,一次是与萧蕴珠定亲,一次是与萧蕴珠退亲。

萧蕴珠,真是宝衍的克星啊!

——

经过数日跋涉,萧蕴珠终于回到京城。

萧府位于京城东侧,周围皆是身份地位差不多的权贵。

院墙深深,高门容驷,比何家气派得多。

从看到墙角开始,又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正门。

巧秀和丈夫刘贵心中震撼,暗想这样的门第,大夫人竟然还看不上,心气太高了。

但其实萧家已经没落,远不如当初兴盛。

只是虎死不倒架,还能唬一唬没见识的人。

匾额上刻的也不是兴远侯府,而是兴远伯府。

微微掀开车帘看着匾额,萧蕴珠心情复杂。

她家世袭的爵位是兴远侯,且蒙太祖爷开恩,世袭罔替。

可父亲萧昀逝去后,二叔萧晖袭了爵,办错了一桩公务,皇帝震怒,将他降成了伯爵。

二叔深以为耻,感觉对不起列祖列宗,这几年绞尽脑汁,想重回侯爵的行列。

但她觉得,以二叔的才智,不太可能成功。

萧家的没落也不是从二叔被降爵开始,在他袭爵的那一刻,就已踏上了下坡路。

父亲生前,是握有实权的天子重臣,二叔却一直是闲官。

“六姑娘回来了!”

正门大开,守门的小厮、护院纷纷施礼。

萧蕴珠道一声辛苦,令绿梅、青枝给了赏钱。

车轮滚滚,径直进了二门。

已有几个仆妇候着,等她下车,拥上来请了安,笑嘻嘻地道,“六姑娘,老夫人一直挂着你呢,知道你回来才放了心。”

萧蕴珠:“劳祖母牵挂,是我不孝。”

顿了顿又道,“祖母午歇可起来了?”

晚辈外出归家,自然该去长辈面前问安,这是礼数。

一名仆妇笑道,“起了。不过,老夫人说,六姑娘远道而回,身子定然疲累,不必去见她,回去歇着即可。”

萧蕴珠感激地道,“多谢祖母体恤!”

向着福荣居的方向福了一福,才回自己所居的藏玉苑。

她知道,祖母不愿意见她。

不知为何,她记事比一般人早。

记得小时候,祖母对她疼爱至极,去哪家做客都带着,还说她是萧家的明珠美玉。

但传出八字克亲之后,祖母渐渐跟她疏远,到了这会儿,她在祖母跟前已经连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都不如了。

以前她不懂这是为什么,也接受不了这种落差,很是伤心,后来明白了,祖母一是恨她克了父兄,二是怕被她克。

所以能不见就不见。

也有可能,祖母疼爱的本就不是她这个人,是兴远侯的女儿。

如今祖母最疼的是二叔家的四姐姐。

四姐姐萧如琼,那可真是个妙人儿。


果然,萧如琼也不问安州风物了,急不可耐地道,“六妹妹,听说你退了亲?”

萧蕴珠:“是啊。”

萧如琼表情关切,“为什么?以前你不是说何家待你极好么?”

萧蕴珠面露遗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外祖母请先生合婚时,发现我与三表兄相刑相害,不利婚姻,只好退了。”

萧如琼不信,“当初你们定亲时,不是也合过婚么?”

她猜肯定是何宝衍那头出了岔子,可惜跟去安州的大房下人嘴紧,她派丫头旁敲侧击,也问不出内情。

萧蕴珠:“许是当初合得不准。”

萧如琼要是知道何宝衍让人怀了孕,还带来她面前求她成全,定然笑掉大牙。

为了四姐姐的大牙着想,她还是不说为妙。

萧如琼问不出自己想知道的,用手点点她,嗔怪道,“明明是姐妹,却什么都不跟我们说,把我们当外人!”

萧蕴珠也跟她演,“四姐姐说的什么话,咱们再亲不过,虽是堂姐妹,也和亲姐妹一样的。”

她跟这位四姐姐,的确曾经亲如同胞姐妹。

父兄过世,府里又有了她八字克亲的流言,她陷入自责中,整日哭泣,是四姐姐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是一场谁也预料不到的意外,所以不要再怪自己了,要带着父兄的期望,勇敢地活下去。

对当时的她而言,这些暖心的开解犹如救赎。

可想而知,她有多感激、依赖四姐姐,简直将其当成一束光,时常跟在后面跑。

后来母亲看不下去了,告诉她,八字克亲之说,是萧如琼编造出来令人传开的,目的是为了夺走老夫人对她的宠爱。

那天她第一次认识到了人心的险恶。

萧如琼只比她大一岁,当时也只是个七岁的小姑娘,竟然就能做出这种事!

如果不是母亲以雷霆手段强硬地制止住流言,可能她当时就被大舅母退亲了,之后也寻不到什么好亲事。

都是肉体凡胎,谁不忌惮克亲之人?

而且这事儿还没法追究,二房一句“孩童无心之语”,就能解释一切。

她和母亲如果还不罢休,把事情闹大,就显得咄咄逼人,还会让她八字克亲之说越传越广,属于杀敌八百,自损三千。

这个哑巴亏,她只能吃下。

不过从那之后,她就没在萧如琼身上吃过亏了,相反,学习了很多,收获了很多。

某种程度上,萧如琼是她的老师。

但萧如琼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给了她多大的帮助,如果知道的话,大概会气得提刀砍她。

萧蕴珠唇角微弯,一边闲聊,一边亲手替萧如琼斟茶。

萧如琼喝着茶还不死心,又笑道,“六妹妹这般美丽,你三表兄也舍得退亲?”

她真的很看不惯萧蕴珠。

大伯萧昀在世的时候,把萧蕴珠当成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取名时特意不让她从姐妹们的如字,而是另取了蕴字。

自己表现得再特别、再聪明,大伯最疼的也是萧蕴珠,不是她,仿佛看不到她才是萧家的未来。

萧家最金贵的女儿也不是她,是萧蕴珠。

等大伯和两位堂兄去世,大伯母悲痛欲绝,无心管女儿,她表面同情,内心暗爽,以为萧蕴珠会变成小可怜,那她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善意,会当个好姐姐。

然而没有。

萧蕴珠把自己养得很好,不卑不亢,举止有度。

她看着就来气,你一个没爹没兄长的落魄千金,装什么装?

萧蕴珠正色道,“这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当初定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退亲也是长辈之意,三表兄与我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萧如琼亲昵地微笑,“我不过白说一句,瞧你急的!”

三姑娘萧如绣也道,“六妹妹,四妹妹也是关心你。”

萧蕴珠一脸感动,“多谢四姐姐!”

萧如琼拉着她的手道,“自家姐妹,说什么谢字!这亲退了也好,你要是嫁去安州,咱们以后就难得见面了。”

萧蕴珠:“没错。”

萧如琼又安慰道,“不用担心,以你的家世品貌,定能在京城找到更好的。”

萧蕴珠乖巧地道,“我听母亲的安排。”

萧如琼笑道,“也对,大伯母必能为你觅得良缘。”

心里却是讥笑,你以为你还是兴远侯的女儿,青年才俊排着队任你挑选?不,现在的你,只不过是依附我家过活的亲戚而已。

萧蕴珠转换话题,“四姐姐,徐世子可好些了?”

徐世子,指的是萧如琼的未婚夫,宁国公府世子徐衡策。

萧如琼关心她的终身大事,她也关心萧如琼的。

这就是她和萧如琼的塑料姐妹情。

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是塑料,也听得出不是什么好事物,否则萧如琼不会用来形容隔壁章家姐妹。

章家姐妹并非同母所出,表面友爱,私底下谁也见不得谁好。

萧如琼脸色暗了暗,“还那样。”

萧蕴珠同情地握了握她的手,“四姐姐不必太过担忧,徐世子肯定会好起来的!”

萧如琼:“借你吉言。”

提到徐衡策,她有些心烦,起身告辞。

萧蕴珠顺口挽留。

五姑娘萧如纹皱眉道,“六妹妹,四姐姐可没空陪你,明日荣安公主约了四姐姐游湖,得回去挑选衣裳首饰。”

萧蕴珠:“那,请呗!”

心说你这马前卒还挺尽职。

萧如琼歉然道,“六妹妹,等我有空再来跟你说话。”

萧蕴珠:“行!”

一直以来,萧如琼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到她面前炫耀,得了皇子、公主们什么赏赐或夸奖,都要来跟她显摆。

有时候是自己说,有时候是几个姐妹代劳。

她也只好配合着摆出羡慕的表情。

让丫头把给她们准备的礼物拿出来送了,微笑着陪她们出门。

萧如绣落后几步,小声道,“你啊,哪壶不开提哪壶,何苦惹四妹妹伤心。”

萧蕴珠心说我可看不出她有多伤心,眨眨眼睛,无辜地道,“多谢三姐姐提点,下回我会注意。”

萧如绣向她笑了笑,快步追上萧如琼。

她其实更喜欢大房这六妹妹,不喜欢张扬的四妹妹,但没办法,她的亲事捏在嫡母黄氏手里,嫁妆多少,都在黄氏一念之间。


萧晖:“……因为办错了一件事。”

这是他平生最大的耻辱!

萧蕴珠摇头,“非也非也,那只是表面上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在四姐姐身上。”

萧如琼气得想打人,“你这是装都不装了,一门心思诬赖我?什么坏事儿都往我身上推?”

父亲被降爵,跟她有什么关系?

那是父亲自己没本事!

要是他有大伯一半的能力,她也不用这么辛苦。

萧晖也觉得匪夷所思,怎么可能与琼儿有关呢?

萧蕴珠不紧不慢地道,“还记得那首让四姐姐声名大噪的沁园春·雪么?”

萧如琼怒极反笑,“这首词你要是还能挑出毛病,我服你是这个!”

说着竖起大拇指。

萧蕴珠平静地道,“这词当然没毛病,有毛病的是你。你写下了这首词,却根本不明白这词有多么的惊人!”

就像有个幼童用出了移山倒海的绝世大招,却不明白这大招有多大的威力,旁观者自然会感觉很违和,很困惑。

萧如琼:“……什么意思?”

萧蕴珠:“你看看其中词句。欲与天公试比高、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什么人才写得出来?必是胸怀壮阔的一代雄主、英主,气吞山河、豪情万丈!”

顿了顿问道,“你是么?你有这样的气魄?”

当今皇帝都没有。

萧如琼:“……你怎知我没有?真是我写的,没有人代笔!”

萧蕴珠像看傻瓜一样看着她,“好,你有。那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呢?造反?”

萧如琼:“……怎么就说到造反?”

萧蕴珠耐心地道,“因为你前面提了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还想与天公试比高,最后又说,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你今朝要不干点翻天覆地的大事儿,都说不过去呀。”

萧如琼:“你,你这是过度解读!”

多少穿越者靠着这首词赚足了声望,怎么偏在她这儿出差错?

该死的萧蕴珠,太过多疑了!

……皇帝不会也有这种怀疑吧?!

萧晖却是头皮都麻了。

难怪,这首词盛极一时,过后却销声匿迹,公开的场合无人再提。

显然大家都品出了其中深意。

萧蕴珠笑道,“什么叫过度解读?如果我一个闺阁弱女都能想到,四姐姐觉得陛下想不到么?不,他会想得比我更多。比如,你是受了谁的影响,才写出这首词。”

说着看向萧晖。

萧晖刚才是心凉,现在感觉血都凉了,“……陛下怀疑我?!”

萧蕴珠:“不然呢?”

萧晖双目圆瞪,抡起胳膊对着女儿狠狠甩下,“孽障,被你害惨了!”

他的侯爵之位,原来是这么没的!

不是他有什么错,是被这孽障带累!

这哪是女儿,分明是讨债鬼!

萧如琼疼得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捧着脸怨恨地对萧蕴珠道,“你信口雌黄,故意害我!气魄大的诗词历史上多了去了,没听说过哪个作者因此而被皇帝疑心!”

萧蕴珠:“四姐姐忘了么?还有水浒传,杀官造反的水浒传。在陛下眼里,这就是互相验证,互为证据。”

萧如琼:……

水浒传是她考虑不周,光想着故事好听,忘了身处封建时代。

萧晖悚然而惊。

这孽障让人说水浒传,是在写那首词之后。

……不,之前之后其实不重要,只要写了、说了,就是疑点。

萧蕴珠徐徐道,“那段时日,萧府必定被琉璃司严密监控,我们周围,也必定有许多琉璃司的绣衣使。”

琉璃司类似于前朝皇城司,是本朝太祖所设,负责执掌宫禁、周庐宿卫、刺探情部、监察百官、镇压反叛等事宜。


回到藏玉苑歇息会儿,萧蕴珠净面换衣,去佛堂见母亲。

萧大夫人当年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如今却苍老消瘦,形容枯槁,像往日一样跪在佛前的蒲团上,虔诚地诵经,为夫君和儿子祈来世之福。

萧蕴珠轻手轻脚走进去,安静地跪在一旁。

诵完这一篇,萧大夫人沙哑着声音道,“你回来了?”

萧蕴珠:“是,女儿回来了。”

萧大夫人:“你外祖母可还安好?”

萧蕴珠:“回母亲,外祖母身子康健,安乐无恙。”

萧大夫人默然,过了会儿又道,“今年回来得早,可是有事?”

萧蕴珠:“有。三表兄爱慕别的姑娘,那姑娘已有三月身孕,还想先进门。我便成全他们,与三表兄退了亲。”

萧大夫人没想到女儿亲事会起波折,当即怔住。

萧蕴珠轻声道,“母亲,大舅舅、大舅母久有悔亲之意,勉强不得。”

萧大夫人:“……你想好了?”

萧蕴珠:“想好了。”

顿了顿道,“大舅母派了人来取三表兄的庚帖。”

她说自己派人送去,大舅母却像是怕她反悔,令人跟来。

萧大夫人攥紧手中的佛珠,脸上露出怒容,“捧高踩低的小人,忘了当年如何苦求!”

大嫂势利,大哥也无情。

……若是夫君和儿子还在世,他们安敢如此!

萧蕴珠静静听着。

母亲和外祖母,以及很多忠心的老仆都喜欢说当年,可她没有活在当年,她活在当下。

萧大夫人也没有多言,闭了闭眼睛,令服侍自己的许嬷嬷去取何宝衍的庚帖。

萧蕴珠又温声细语地道,“母亲不用担忧我的婚事,外祖母、大舅舅会帮我留意,还有凌家叔叔婶婶,也会帮我张罗的。”

她口中的凌家叔叔,是父亲的好友。

萧大夫人语气有些僵硬,“如此甚好。”

一时庚帖取来,萧蕴珠拿着告退。

等她离开,佛堂重归寂静,萧大夫人却再也念不下去佛经。

良久,自厌自弃地道,“我算什么母亲。”

许嬷嬷小心翼翼地道,“姑娘能体谅的。”

萧大夫人喃喃道,“她能体谅,我就更是惭愧。”

夫君、儿子遭逢大难,她放任自己沉浸于悲痛中,对女儿疏于照管。

八字克亲之说,她当然不信,那是四丫头捣的鬼。

可她又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不将蕴珠生在那一日,是否悲剧就不会发生?

这些年她迁怒蕴珠,更日日夜夜责备自己,已成心魔。

但现在蕴珠亲事有变,她还能躲在佛堂中不管不问么?

夫君和两个儿子若是泉下有知,定会怪她没有尽到母亲之职。

他们对蕴珠爱逾珍宝,盼着她长大后如意美满。

母亲老迈,精力不济,凌家夫妻俩虽是好人,对蕴珠照顾有加,去年却外放淮安,不在京中。

老夫人和二房也靠不住,蕴珠只有她了。

萧大夫人放开佛珠,让许嬷嬷准备笔墨纸砚,她要给几个手帕交写信。

——

叫来巧秀,萧蕴珠亲自将何宝衍的庚帖交到她手里,笑道,“这回放心了罢?”

巧秀尴尬地道,“奴婢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一路上,她担心萧大夫人不同意退亲,不还三公子的庚帖,那她就完不成差事,回去必然被夫人责罚。

因而问过绿梅几次,六姑娘能不能做主?

绿梅每次都说能,她还不太相信。

现在看来,六姑娘是真能做自己的主。

萧大夫人也是真的不怎么管六姑娘。

萧蕴珠又道,“大舅母等得急,我就不留你了,明日便回罢。”

巧秀答应着退下。

难得来京城一趟,她和丈夫本想到处逛逛,但六姑娘说得也对,夫人等着这庚帖呢,还是早点回去为好。

——

打发了巧秀,萧蕴珠又去二房,给二叔二婶请安,并送上安州带来的礼品。

萧老夫人那儿自然也有,礼仪方面,她从不落人话柄。

二叔萧晖不在家,二婶黄氏正忙着,客套几句,便让她回去。

萧蕴珠也有事要忙。

巧秀料错了一点,萧蕴珠不仅能做自己的主,还能做萧家大房的主,好几年前就管了大房内外庶务。

外人不知,还以为萧大夫人虽然心如死灰,也为了女儿强撑着,萧蕴珠只是传达她的命令。

就连有些管事也是这么想的。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

但后来萧大夫人发现,女儿异常聪慧,一点就透,很多事情比自己处置得还好,便彻底放手。

换言之,萧家大房主事的人早就是萧蕴珠。

她离家多日,一群管事等着求见。

等料理完,已到用晚膳的时辰。

很想用完晚膳便沐浴安歇,可她知道,这一天的事还没完。

不出萧蕴珠所料,她正在苑中散步消食,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六妹妹,安州好不好玩?”

萧如琼打头,萧如绣、萧如纹跟在后面。

她们都是二房的女儿,萧如绣排行第三,萧如琼行四,萧如纹行五。

大姐姐萧如琳、二姐姐萧如纺已经出嫁,夫家并不在京城。

这其中,只有萧如琳、萧如琼是嫡出,另外三个都是庶出。

逐渐没落的萧家,唯一亮眼的是萧如琼,她长得明艳多姿,婀娜娉婷,且交游广阔,与几位皇子、公主都是朋友。

二叔萧晖纵然重男轻女,也对她另眼相看,把她当成复原爵位的希望。

萧蕴珠请她们落座,笑道,“偏僻之地,只有些野趣,哪及得上京城人杰地灵,物华天宝?”

这次去安州祝寿之前,萧如琼说自己在京城闷得慌,也想出去看看风景。

萧蕴珠哪敢惹她去外祖家,为打消她的念头,把安州往坏里说,此时自然也不能反口说安州好玩。

萧如琼打趣道,“看不出来嘛,六妹妹还搞地域歧视。”

萧蕴珠品了一下“地域歧视”的意思,笑道,“不是歧视,是真话。”

萧如琼时常冒出些新鲜而奇妙的词语,她都习惯了。

她们为何这么晚还来找她,她也明白。


次日,萧蕴珠刚用完早膳,何宝衍与陈春思就找上门来。

到了待客的垂花厅,何宝衍使眼色,让服侍的丫头们退下。

他和陈春思的丫头们低头退出,绿梅、青枝却没动,还是萧蕴珠点头示意,两人才出去。

萧蕴珠请他们落座,微笑道,“三表兄、陈姑娘,一大早来我这儿,有何要事?”

何宝衍脸色很差,“明知故问!蕴珠,昨日跟你说的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也是被人捧着长大的,自来顺风顺水,昨日拉下身段跟萧蕴珠好言好语地商量,她却态度恶劣,回去后越想越气。

已经不是侯府千金了,她凭什么还这般骄矜自傲?

真如母亲所说,蕴珠没有侯府千金的命,却有侯府千金的脾性,不好相与。

萧蕴珠慢条斯理地道,“与我无关,请你们自便。”

何宝衍:“你……”

想要发火,却被陈春思急急拦住,“三公子,是我们先对不住蕴珠妹妹,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安抚完何宝衍,陈春思一脸愧疚地道,“蕴珠妹妹,此事是我有错!我任打任罚,只求妹妹不要怪罪三公子!”

她今年十七,柳叶眉,樱桃唇,脸如桃杏,身量丰盈,虽算不得绝代佳丽,也清秀婉约,自有动人之处。

萧蕴珠一手支颐,颇有兴味地看着她,语气带些天真,“哦,陈姑娘错在何处?”

大舅母选陈春思来逼她退亲,心思颇妙。

如果是选别人,外祖母怪罪下来,大舅母担不起。

选陈春思就不一样了,她是外祖母的远亲。

外祖母就算看出大舅母的意图,想要怪罪大舅母,腰杆也挺不直,大舅母一句“陈春思是你接进府来的”,就能摘清自己,也能堵住外祖母的嘴。

陈春思满面羞惭,泫然欲泣,“我错在,不该遇见三公子,纵然遇见,也该管住自己的心,不该一错再错,步步沦陷。事已至此,我,我不敢狡辩,只求蕴珠妹妹原谅!”

萧蕴珠:“我若不原谅呢?”

陈春思噗通一声跪下,哭得梨花带雨,“蕴珠妹妹,你虽然失去了父亲与兄长,却还是高门贵女,养尊处优荣华富贵,什么都不缺。我虽有父母兄弟,却爹不疼娘不爱,兄弟也不可靠,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就是三公子!我不能失去他!求你,求你宽宏大量容下我,就像容下个猫儿狗儿!来世我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恩德!”

萧蕴珠:……

没记错的话,自己只说了六个字,惹来她这么一大通?

陈春思这一番真情流露,听得何宝衍感动不已,又爱又怜。

是啊,蕴珠只是没了父兄,春思却只有他。

他是春思的一切。

失去他,春思怎么活。

上前用力扶起陈春思,温柔地护在怀里,转头怒视萧蕴珠,“别以为仗着家世就能欺凌春思!”

萧蕴珠:“……我做什么了?”

何宝衍目光愤怒,“还没做什么,就已经逼得春思如此痛苦,若再做什么,岂不是要春思的命!”

春思秉性柔弱,哪经得起她摧残。

萧蕴珠无语,很想不顾仪态翻个白眼。

强词夺理、欲加之罪是什么意思,她算是明白了。

陈春思从何宝衍怀里抬起头来,哀哀哭道,“蕴珠妹妹,我若能进门,也绝不敢违逆你,更不敢与你争风,只想侍奉三公子。名分、首饰、衣裳,我都可以不要!只要三公子心里有我,我这一生便心满意足!”

何宝衍更是感动,心疼地为她拭泪,“我心里自然有你!”

两人深情对视,情意绵绵。

萧蕴珠却来煞风景,抚掌赞叹,“陈姑娘好文才!有没有考虑过写话本子?”

如果有意从事这一行,她可以给陈春思提供个机会。

痴男怨女风流情事,自古至今长盛不衰。

很多人就好这一口。

陈春思以为她在讽刺,泪如雨下,但不耽搁说话,“平民弱女,便没有资格恋慕高门贵公子么?”

这柔弱中带着坚强的姿态,令何宝衍深深着迷,“有资格!世俗陈见、门户之别,都阻挡不了你我之间的情缘!”

陈春思一双妙目凝视着何宝衍,感动地道,“今生能与三公子相识相知,我无怨无悔!”

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两人定然紧紧相拥,互诉衷肠。

外人萧蕴珠打岔,“陈姑娘,我想重点不在于平民还是高门,在于我拿你当姐妹,你却恋慕我的未婚夫。”

此前相见时,她还送了贵重的头面。

陈春思面色青红,哑口无言,只低着头哭。

心里暗恨萧蕴珠不给她留颜面。

萧蕴珠又对何宝衍道,“三表兄,你想纳妾不算什么,但你还想让她在我之前进门,这不是打我脸么?说到哪儿,都是你没理!”

何宝衍:“……未成亲先纳妾虽然少,但也有!何况我早已说过,春思不是普通的妾室!你不答应就算了,我自去求祖母!”

说完拉着陈春思就走。

“等等!”

萧蕴珠叫住他们,笑道,“三表兄急什么,我又没说不答应。”

何宝衍转怒为喜,“你答应了?!”

萧蕴珠浅笑,“不止,我决定成全你们!”

何宝衍喜形于色,“多谢蕴珠妹妹!”

萧蕴珠笑吟吟地道,“不客气。我一会儿就去跟外祖母说退亲,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何宝衍愣住。

萧蕴珠看向陈春思,“陈姑娘,下回见面得叫你三表嫂了。祝你与三表兄比翼双飞,白头偕老。”

陈春思张了张口,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她是想逼萧蕴珠退亲,却没想到萧蕴珠这么干脆。

真正的杀手锏她都还没用出来呢。

“退亲?萧蕴珠,你疯了么?!”

何宝衍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道。

他心里有春思,但他从来没想过退亲!

定亲十年,萧蕴珠会是他的妻子,这仿佛是一个既定的、不可改变的事实。

哪怕母亲说过蕴珠许多不足之处,又后悔为他定了这门亲,他也认准了蕴珠,要与她和春思共度一生!

她怎能轻易说出退亲这种话?

置他于何地?!


如果不是打人太疼,她就自己上手了。

“住手,给我住手啊!”

萧如琼气得胸腔都快爆炸。

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痛,想躲却躲不开。

因为她被黄氏的两个丫头抓住了。

丫头们不敢得罪她,但更不敢得罪当家主母黄氏,只能战战兢兢地抓着,方便黄氏左右开弓。

萧老夫人不忍看,闭上了眼睛。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六丫头消气,别的以后再说。

何况,琼儿那张嘴,也确实该管教一下。

嫁入皇家最重要的就是懂得忍耐。

太过张扬,可没有好下场。

萧如琼被打得晕头转向,羞愤欲死。

前后两辈子,她都没被人这么打过。

伤害性很大,侮辱性更强!

……尤其是这辈子,才名满京城,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在皇子公主们面前,也有一席之地。

何曾受过这样的折辱!

疯狂挣扎着叫道,“放开我啊啊啊,我饶不了你们!放开啊!”

等她登上高位,第一个赐死萧蕴珠,第二个就是便宜娘黄氏,还有看见她狼狈一幕的所有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那老婆子平日里对她多疼爱,此时却闭着眼睛装死,任由萧蕴珠和黄氏凌辱她。

萧如绣和萧如纹更是该死,两个庶出的贱人,不说来救她,还敢瞪着大眼珠子看她笑话!

迟早发卖了她们。

不,还是打死吧!

一边狂乱地想着以后要怎么报复,一边咒骂萧蕴珠和黄氏!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应该是萧蕴珠以泪洗面,又对抗不了皇权,只能不情不愿地嫁去徐家,从此郁郁寡欢,饮恨而终。

可她设计好了开头,接下来的发展却如脱缰的野狗一般。

至少,现在痛哭的不是萧蕴珠,是她!

……开头都设计好了呀,为啥还会这样?

萧如琼感觉自己要疯。

看着她抓狂,萧蕴珠的心情总算好了点,“二婶,你看四姐姐,口出狂言,桀骜不驯!您管教晚了!”

黄氏:“管了管了,在管了!”

不忍再打女儿的脸,捡了根树枝转去打臀部。

萧如琼活撕她的心都有。

“你们在干什么?!”

萧晖送走李公公一行,溜溜达达回到前院,看见的就是被打成猪头的女儿,以及袖手旁观的母亲。

……也不能说旁观,母亲闭着眼睛呢。

最让他难以理解的是,殴打女儿的竟然是妻子!

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可是亲母女啊,不是后娘继女!

“父亲救命!”

趁着黄氏和丫头们愣神,萧如琼推开她们,踉踉跄跄奔到萧晖面前,眼看就要跌倒。

萧晖连忙扶住,吃惊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萧如琼大哭,“萧蕴珠害我,母亲受了她的蛊惑!”

黄氏赶紧解释道,“我也是不得已,是为了全家……”

萧晖不耐烦听她说,“闭嘴!”

看向萧蕴珠,语重心长地道,“蕴珠,二叔知道你不想嫁给徐衡策,但是……”

巧了,萧蕴珠也不耐烦听他废话,“二叔是想说,这圣旨与四姐姐无关么?您省省罢。我虽愚笨,也知道这必然是四姐姐的手笔。”

萧晖:“不是……”

萧蕴珠冷笑一声,“您若非要说不是,那就不是罢。现在,我只有一句话想告诉二叔。”

萧晖狐疑道,“什么话?”

萧蕴珠轻飘飘地道,“您的伯爵之位坐不长久了,很快会被再次削爵。”

……再次削爵?

萧晖又惊又怒,“你要做什么?!”

萧蕴珠摇头,“二叔怪错人了,这不关我的事,我也不会做什么,是四姐姐的缘故。”

说着看向萧如琼,“你也完了,心中所愿,不过是黄粱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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