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张鹏程张明远的其他类型小说《情敌是关系户,可惜我是开挂派张鹏程张明远》,由网络作家“逸辰公子”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不仅狠。而且,有脑子!李伟沉吟了片刻。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移动。一个是死狗般被按在桌上,涕泪横流的张鹏程。另一个,是眼神冰冷,逻辑清晰得可怕的张明远。最终,他笑了。“张老弟,你说得对。”李伟向后退了一步,潇洒地摊开手,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置身事外的玩味。“人无信不立。”“你们兄弟俩的赌,我确实不该插嘴。”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张鹏程。最后的救命稻草,断了!他没想到,李伟真的会撒手不管!“李伟!你他妈的!”极致的恐惧与羞辱让他破口大骂,身体疯狂地扭动挣扎。“芸芸让你照顾我!你忘了?!我们是朋友!你敢不管我!”“啪!”一声脆响!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抽在张鹏程的脸上!出手的,是张明远。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再无半分...
《情敌是关系户,可惜我是开挂派张鹏程张明远》精彩片段
不仅狠。
而且,有脑子!
李伟沉吟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移动。
一个是死狗般被按在桌上,涕泪横流的张鹏程。
另一个,是眼神冰冷,逻辑清晰得可怕的张明远。
最终,他笑了。
“张老弟,你说得对。”
李伟向后退了一步,潇洒地摊开手,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置身事外的玩味。
“人无信不立。”
“你们兄弟俩的赌,我确实不该插嘴。”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张鹏程。
最后的救命稻草,断了!
他没想到,李伟真的会撒手不管!
“李伟!你他妈的!”
极致的恐惧与羞辱让他破口大骂,身体疯狂地扭动挣扎。
“芸芸让你照顾我!你忘了?!我们是朋友!你敢不管我!”
“啪!”
一声脆响!
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抽在张鹏程的脸上!
出手的,是张明远。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再无半分掩饰!
前世!今生!
张鹏程一家趴在他家身上吸了一辈子血的恨!
他和周慧狼狈为奸,让自己戴了几十年绿帽子、替他们养了十几年野种的恨!
两世的恨意,此刻尽数在胸膛里焚烧!
张明远恨不得现在就活剐了他!
他顺手又抓起一颗麻将。
这次是“白板”,比刚才的“幺鸡”更大,更厚!
他一把捏开张鹏程的下巴,粗暴地将那颗冰冷、带着棱角的麻将,死死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所有的叫骂、所有的呼吸,瞬间被堵死!
“呜……呜呜……”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张鹏程的喉咙!
他剧烈挣扎,涕泪横流,整张脸涨成了恐怖的猪肝色,青紫一片,瞳孔因极度的恐惧缩成了一个针尖!
张明远俯下身。
他的声音贴着张鹏程的耳朵,冰冷、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地狱的寒气。
“最后一次机会。”
“我数三声。”
“三!”
“再不履行赌约,今天,你就把这一桌子麻将,给老子一颗一颗地吞下去!”
“二!”
冰冷的“白板”已经有一半被捅进了喉咙深处。
死亡的阴影,彻底碾碎了张鹏程那可悲的尊严。
他崩溃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濒死的嘶吼!
“呜……我……我做!我履行……!”
张明远这才松手。
“噗!”
张鹏程将那颗沾满口水和血丝的麻将吐了出来,整个人烂泥般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地咳嗽、干呕。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茶馆内瞬间炸开了锅。
“操!真要爬出去啊?”
“这小子是真狠啊!当着李公子的面都敢下这种死手!”
“要我说,还是李公子局气!他要不发话,这事儿今天没法收场!”
“没错,李公子这人能处!”
议论声像一把把小刀,凌迟着张鹏程的心。
张鹏程强忍着那股撕裂灵魂的屈辱,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张明远那张居高临下、冰冷漠然的脸。
他缓缓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闭上眼。
牙齿咬碎了尊严。
从牙缝里,挤出了两声干涩、扭曲的犬吠。
“汪……”
“汪……”
“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茶馆,爆发出雷鸣般的哄堂大笑!
张鹏程的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渗出了血!
从小到大,他都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是爷爷眼里的金孙!是所有人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
恨!
他恨不得扑上去咬断张明远的喉咙!
就在这时,张明远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堂哥,别忘了,还差最后一步。”
“爬出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
在满屋子人的注视下。
“我操……”
“兄弟,我那三百块就是图个乐子,你这……你这他妈是真刀真枪地在玩命啊!”
四千块!
这要是打了水漂,张明远一家怕是连过年的猪肉都吃不起了!
张明远却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走。
“放心吧宇哥,我不是瞎蒙的。”
他将自己之前对胖老板说的那套关于主力停赛、体能问题的分析,又简单地跟陈宇复述了一遍。
听完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陈宇眼中的惊骇渐渐被一种狂热的冲动所取代。
他本就是个赌性极重的人。
他咬了咬牙,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行!就冲你是个大学生,比我懂得多!”
“老子信你这一回!待会儿……老子再加五百!”
两人再次回到“老地方”茶馆时,距离七点钟的截止时间,只剩下最后两分钟。
“胖子!给老子加注!”
陈宇叼着烟,咋咋呼呼地冲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狠狠拍在柜面上。
“五百!还是深圳!”
正在看电视的胖老板抬起头,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宇,你怎么也跟着这小子一起疯?”
他显然还是不看好这场冷门。
在他这种老“玩家”看来,张明远的分析听起来头头是道,但在足球场上,绝对的实力才是硬道理。
茶馆里其他的赌徒们也都兴奋了起来,一个个围在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前大声嚷嚷着。
“快快快,马上要开始了!”
“妈的,胖子你这电视机也该换换了,都新世纪了还他妈看黑白的,人脸都看不清!”
就在这嘈杂的氛围中,茶馆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张鹏程陪着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和他平日里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判若两人。
当他看到正坐在角落里悠闲喝茶的张明远时,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里就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有的人就是没出息,考完试不想着滚回家待着,又跑到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来鬼混,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说给身边的年轻人听的,也是说给整个茶馆的人听的。
那个穿着考究的年轻人也好奇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他认出来了,这就是那天在考场楼梯口撞了林婉容、又提前一个小时交卷的那个“怪人”。
张鹏程还在那添油加醋,极尽贬低之能事。
陈宇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正要起身。
张明远却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茶馆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张明远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落在张鹏程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怎么,你也想来输点钱?”
张鹏程的脸瞬间涨红!
他正要发作,旁边的陈宇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两人面前,“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旁边的麻将桌上!
桌上的麻将牌被震得跳了起来,哗啦啦响成一片。
“胖子!你这儿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眼看就要起冲突,柜台后的胖老板脸色一变,急忙吼了一声:
“哎!陈宇!我可告诉你,在我这儿看球就看球,谁要是敢闹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上次在二叔家阳台上被陈宇按在地上扇巴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轮到自己呢?
重生了半个多月,干的第一件“大事”居然是处心积虑地盘算着开一家小小的网吧。
真是……有点不够看啊。
但他心里却很清楚,这才是一个真实、活生生的人该走的路。
中彩票?隔了二十年的彩票号码,除了几个被新闻反复报道过的亿元大奖,谁能记得住那串枯燥的数字?
买股票?他不是金融从业者,充其量也就只能记住几个后来比较出名的“妖股”的名字,但它们的具体涨跌节点、发行时的代码自己又知道多少?贸然闯进去怕不是要被割了韭菜。
人,终究只能赚到自己认知范围以内的钱。
不外如是。
张明远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
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能抓住“开网吧”这个自己最熟悉、最有把握的风口,已经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他看着漆黑的河面,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过,脑子里的那几个计划也是时候该开始实施了。
张明远走在回家的路上,空无一人的老街让他可以尽情地思考。
他为什么选择开网吧?
仅仅是因为这是他认知范围内最稳妥的第一桶金吗?
不全是。
更是因为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更清楚,“互联网上网服务”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行业在未来近十年里将会是一个多么庞大的产业!
从2003年开始,一直到智能手机普及前的2012年左右,整整十年!网吧都将是绝大多数中国年轻人接触互联网、体验网络游戏、进行社交娱乐的唯一窗口!
它不是一个小生意。
它是一个巨大无比、持续了近十年的时代风口!
张明远的目标也绝不仅仅是在清水县开一家小小的网吧。
他要做的是连锁!
从清水县开始,辐射到周边的县市,甚至打入省城!
当他的网吧连锁拥有了足够多的终端和上网人群时,他就可以顺势拿下各种热门游戏的游戏点卡代理权,甚至可以搭建自己的区域性充值平台!
再往后……
张明远的眼中闪烁着野望。
他甚至可以利用自己对未来游戏市场的先知去投资、去入股那些尚未崛起的未来游戏巨头!
2001年,一个叫陈天桥的年轻人靠着代理一款名为《热血传奇》的韩国游戏,仅仅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就一跃成为了拥有近百亿身家的中国首富!
这个神话第一次让所有国人都见识到了网络游戏的恐怖吸金能力!
还有后来的网易,靠着《大话西游》和《梦幻西游》成了下金蛋的母鸡。
更别提那个未来的社交与游戏帝国——腾讯!
那些重生文里写的,跑去深圳给窘迫的小马哥送去第一笔投资……不是不可能。
张明远攥紧了拳头。
只是现在的自己还没有那个资本。
但快了。
从这家小小的网吧开始,一切都快了!
当张明远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屋里一片漆黑,父亲张建华的房间里传来了轻微的鼾声。明天他还要早起去电厂上班。
然而当张明远走到阳台上时,却发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披着一件外套坐在小马扎上。
是母亲丁淑兰。
母亲就着微弱的灯光,一边织毛衣,一边等他,这一幕让张明远忍不住有些鼻子发酸
听到开门声,丁淑兰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迎上来。
“这个混小子,下手这么狠,一看就是那种二混子,这件事一定要严肃处理,开除了王建华,我还要报案,让他坐牢!”
保安队长陈川看着这颠倒黑白的一幕,暗自摇头。
形势对老张家太不利了。
谁都知道,李长根是王兴的“自己人”,平日里没少往领导家里跑腿送礼。
王兴不偏袒他,那才是怪事。
就在张建华急得满头是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一个身影,从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是张明远。
他径直走向王兴,步伐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路过李长根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冰冷至极,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睛,只是淡淡地扫了李长根一眼。
仅仅一眼。
刚刚还嚣张告状的李长根,像是被野兽的视线锁定,心脏猛地一抽,竟吓得连退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回地上!
反应过来的李长根有些恼羞成怒,张明远却报以一个极为轻蔑的笑。
王兴也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
他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镇定,让王兴感到一丝意外。
“你是谁?”
“王厂长,您好。”张明远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是维修车间电工,张建华的儿子,张明远。”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身份。
“今年刚从秦川大学法学院毕业。”
“法学院”三个字,让王兴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张明远继续说:“今天来,一是给我父亲送饭。二是作为一名法律专业毕业生,有几个问题,想向厂领导请教。”
他的目光从王兴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
“第一,据我所知,国家《安全生产法》明文规定,电工进行高空作业时,必须配备一名监护人员。请问王厂长,我们厂,执行了吗?”
一句话,让周围几个老电工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二,维修车间李长根主任,以权谋私,排挤老员工,试图安插自己不具备从业资格的亲侄子顶岗。请问,这件事,厂里的纪律部门,知情吗?”
又一句话,让李长根的身体开始发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张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响彻整个车间!
“李长根滥用职权,长期对我父亲进行人格侮辱与言语霸凌,直接导致了今天的肢体冲突。请问王厂长,对于这种激化内部矛盾、严重威胁生产安全的行为,您作为主管生产的领导,打算如何处理?”
三个问题。
一个比一个尖锐。
一个比一个致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车间,死寂无声。
王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眼神锐利,逻辑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精准地钉进了电厂管理的腐肉里。
王兴的心头,第一次浮现出“棘手”二字。
这小子,看着年轻,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老辣了!
更要命的是,他是个学法的!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电厂华丽外袍下的脓疮!
李长根安插亲侄子,给老张穿小鞋的事,厂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他王兴早就知道。
可李长根会来事,会伺候人,这种无伤大雅的破事,他也就懒得管了。
现在,苦主的儿子找上门了!
还是个懂法、懂媒体、懂人心的狠角色!
这事要是被捅出去,捅到纪委,捅到市里……他这个主管生产的副厂长,绝对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
王兴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脑子飞速盘算着如何才能把这摊浑水搅匀。
“不用。我就是想知道她最近一段时间每天都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越详细越好。”
他看着陈宇补充了一句:“不能让你兄弟白干,一天二十块钱。”
“一天二十?!”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瘦得像根麻杆的小青年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一步凑上前来,满脸渴望,自告奋勇地说:
“宇哥!宇哥!这活儿让我去啊!我保证把这女的每天上几次厕所都给你打听得清清楚楚!”
“啪!”
陈宇反手一巴-掌不轻不重地呼在了黄毛的后脑勺上。
“见钱眼开是不是?”他笑骂道,“这是我兄弟阿远!帮他点忙,你要个鸡毛的钱!”
这一巴掌让张明远心里对陈宇的好感又提升了几分。
其实上学的时候他和陈宇的交情并不算深。他是个埋头读书的好学生,陈宇则是翻墙逃学的“坏小子”。只是有一次陈宇跟家里闹翻了几天没回家,在外面饿得发慌。是张明远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偷偷塞给了他。
钱不多,但陈宇一直记着这份情。
张明远笑了笑,对陈宇说道:“宇哥,话不能这么说。你当我是兄弟才帮我,我当你是兄弟才更不能让你白忙活。”
他看着那个叫黄毛的小青年,态度很坚决:“这钱我肯定是要给的。从明天开始,辛苦你了。”
黄毛见有钱拿,乐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他拍着自己瘦弱的胸脯一口答应下来。
“放心吧远哥!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保证给你盯得明明白白的!”
事情谈妥,张明-远说出了第二个目的。
“宇哥,还有个事。”
“说。”
“我刚才自己去‘老地方’买了场球。”
陈宇一愣。
张明远看着他,语气平静:“买的深圳。如果中了,晚上兑奖的时候想请你陪我一起去。”
“你也买的深圳?”陈宇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上下打量着张明-远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小子……路子够邪的啊。”
他顿了顿,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行!没问题!”
他狠狠地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不瞒你说,老子今天也重仓了深圳!妈的,要是真爆了冷门,咱俩今天晚上就发了!”
黄毛小心翼翼地开口:“宇哥,这健力宝可是大冷门啊,你这不是往水里扔钱嘛!”
“你知道个鸡毛!知不知道什么叫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时间还早。
陈宇索性把台球厅的门一锁,直接交给黄毛看着,自己则带着张明远,深一脚浅一脚地又朝着“老地方”茶馆走去。
夜色下的老街,风比白天凉快了不少,吹在身上带着一股潮气。
“阿远,说真的,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小子胆子这么大。”
陈宇勾着张明远的肩膀,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这叫什么?英雄所见略同!不瞒你说,我今天也觉得鲁能有点悬,所以也跟了三百块的深圳!”
三百块,对陈宇来说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注码了。
他撞了撞张明远的胳膊,挤眉弄眼地问:“哎,你呢?你下了多少?”
张明远伸出了四根手指。
“四百?”
陈宇笑了,觉得这小子够意思。
“可以啊,比我还有魄……”
“是四千。”
张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宇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去,僵在嘴角,最后变成了瞠目结舌。
“多……多少?”
“四……四千?!”
他死死盯着张明远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喉咙发干,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一次,张明远没有提前交卷。
他安坐于安静的教室里,如同一尊石佛,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都隔绝在外。
直到交卷的铃声响彻校园。
张明远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澈。
两位监考老师收走试卷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无法被定义的怪物。
张明远走出教室,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根据上一世的记忆,2003年清水县这次公考,笔试结果会在半个月后公示。
神速。
皆因这次招考是新领导主抓的重点项目,一切为“效率”让路。县里自建阅卷小组,只为用最快的速度,筛选出他们想要的人。
半个月,足够了。
面试,则会在公示后的一周内,直奔省城。
张明远在心里规划着时间线,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个拐角处,他想得入了神,险些和一个逆流而上、步履匆匆的女孩撞个满怀。
“抱歉。”张明远立刻后撤一步,声音平淡。
女孩被吓了一跳,站稳后,秀眉微蹙,嘴唇不满地撇了一下。
她年纪与张明远相仿,一身白色连衣裙,面料在昏暗的楼道里依然泛着柔和的光泽。
脚上一双小巧的红色皮凉鞋,皓腕上,一块银色女士手表精致小巧。
在这群灰扑扑的考生中,她像一只误入鸽群的白天鹅。
张明远懒得纠缠,道完歉,便侧身绕过她,继续下楼。
女孩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对方会借机搭讪几句,毕竟,这样的套路她见得多了。
可这人,竟真的只是道歉,然后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若有所思。
怪人。
张明远的身影刚消失,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就从楼上考场走了出来。
他脚上的名牌皮鞋擦得锃亮。
“婉容,发什么呆呢?”年轻人看见女孩,笑着打招呼。
林婉容回过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句:“没什么,刚才差点被人撞到,那人……有点怪。”
“怪?”年轻人笑了,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哦,你说他。叫张明远,早上提前一小时交卷的那个疯子。现在整个考点都传开了,说他被题目难住,直接放弃答卷了。”
他走上前,熟稔地与林婉容并肩而立。
“别管他了,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两人并肩下楼。
楼上,张鹏程也走了出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感觉下午的《申论》,自己写得堪称完美范文,高屋建瓴,字字珠玑。
这篇文章,不拿全场第一,简直天理难容。
张鹏程走在楼梯上,脚步都带着风。
……
校门口。
张明远径直走向自己的父母。
父亲张建华嘴唇动了动,想问,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母亲丁淑兰却忍不住了,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儿子的手,眼里全是心疼。
“明远,妈听人说,下午的题也难得很。你早上……是不是真的没答完?”
她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没等他回答,就抢着说:
“没关系!儿子,考不上就不考了!多大点事儿?在我心里,你敢来,就已经是好样的!”
听到母亲这番话,张明远笑了。
他反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语气轻松又笃定。
“妈,放心。”
“我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
“真的,都答完了。”
一家三口在夕阳的余晖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被拉得很长。
另一边,张鹏程的身影刚出现,张守义就立刻拄着拐杖,满脸带笑地迎了上去,那份热切,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上心。
“鹏程!我的金孙!快,考得咋样?累不累?”
张鹏程看到家人,脸上的自信又浓了几分。
“放心吧,爷爷。”他条理清晰地分析,“下午的《申论》,题目虽然活,但万变不离其宗,全在我准备的范围之内。我感觉,发挥得相当不错。”
这话,就是定心丸。
张建国和李金花夫妇顿时喜上眉梢。
“我就知道!我儿子肯定没问题!”李金花的声音扬高了八度,满是炫耀。
她眼珠一转,还是没忍住,八卦地问:“鹏程,那……张明远呢?”
提到这个名字,张鹏程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
他冷哼一声。
“今年的《申论》,考的是格局,是视野,是对政策风向的嗅觉。他一个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写出来的东西,除了空话套话,还能有什么?他要是能拿高分,我张鹏程的名字倒过来写!”
“不准提那个不孝的东西!”
爷爷张守义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用拐杖狠狠地敲着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就当我们老张家没这个孽障!丢人现眼!”
一家人,簇拥着他们的“天之骄子”,上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砰!”
车门关上。
轿车引擎平稳地轰鸣,随即扬长而去,将步行的一家三口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家。
家里的空气都变得轻松起来。
母亲丁淑兰哼着小曲钻进厨房,说要做好吃的,“庆祝”儿子考试结束。
连一向严厉的父亲张建-华,饭桌上都破天荒地没再提工作。
他沉默地给张明远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闷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考完了就歇着,结果……不重要。”
话虽如此,他眼神里的那份鼓励,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切。
吃完饭,张明远躺在自己房间那张熟悉的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半个月。
从今天到放榜,不多不少,正好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可不能干等着。
张明远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
他要做两件事。
第一,张鹏程和周慧。
笔试,只是复仇的开胃菜。他要在这半个月里,亲手布下一个局。
一个足以让这对狗男女在看到成绩的那一刻,从云端坠入地狱的局。
第二,钱。
张明远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份死工资,在这个人情社会里,走不远,更走不快。
权和钱,从来都是一体两面,互为羽翼。
既然重回2003,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站在时代的风口上,他要做的,绝不仅仅是考个公。
他要仕途、经济,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一张名为“复仇”与“崛起”的宏大蓝图,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打票机“咔嚓咔嚓”地响了许久。
张明远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一大沓厚厚的彩票,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
转身离开了那间充满了烟味和幻想的小店。
他径直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为什么要买五注那个可能中奖的号码?
因为在他看来,五注十块钱在全国上亿的销售额里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理论上应该不足以惊动后台的数据库从而改变开奖的结果。
这是他能承受的,风险最低的实验成本。
至于到底能不能中?
说实话,张明远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只是在做一个验证,一个了却前世心魔的验证。
中了是意外之喜,不中也无伤大雅。
他真正的战场从来都不在这张小小的彩票上。
张明远很快就来到了北新街东头的公交站牌下。
这个小县城一共就两条公交线路,1路和2路,跑的都是那种在2000年代初最常见的中巴车,车身上印着“清水客运”的字样,车况老旧,开起来叮当作响。
父亲上班的县电厂在十几公里外的赵安乡。2路公交车的终点站离电厂还有一公里多的土路要走。
即便如此,为了省下每天一块钱的车票,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也极少乘坐。无论春夏秋冬、严寒酷暑,他每天上下班都坚持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
一天来回就是二十多公里。
二十年如一日。
张明远攥紧了口袋里那沓厚厚的彩票,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父亲过得那般辛苦。
半小时后。
中巴车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停在了终点站。
张明远拎着饭盒下了车。
放眼望去,这里已经是郊区中的郊区。除了远处那几根孤零零的电线杆和高压塔,视野里全是成片成片的玉米地。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不时有“突突突”冒着黑烟的农用三轮车从身边驶过,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张明远看着远处那个炊烟袅袅的小村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
就是这里。
十几年后,清水县的高铁站就选址建在了这片鸟不拉屎的田地里。那些现在还在地里刨食的村民靠着拆迁一夜之间都改变了各自的命运。
不过那都是2019年之后的事了。
现在的清水县别说高铁,就连正儿八经的火车站都没有,高速公路也还没通车。
张明远收回思绪,顺着土路很快就走到了电厂门口。
高高的红砖围墙,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清水县第二发电厂”的牌子,油漆已经斑驳。
他走到保安室的窗口给里面正在看报纸的大叔递过去一支烟。
“叔,我找一下张建华师傅,给他送点饭。”
大叔抬起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摆了摆手。
“去吧,登记一下就行。”
登记过后,张明远走进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大院。
高中暑假的时候他经常跑来这里玩。
在九十年代末那场席卷全国的“下岗潮”中,无数的国企工人丢掉了赖以为生的铁饭碗。父亲张建华算是幸运的,保住了这份工作。
但电工终究是个高危行业。
前世父亲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脑梗,就和一次高空作业时的意外脱不了干系。
顺着记忆里的路,张明远很快就找到了父亲所在的维修车间。
“铃——”
一阵尖锐的电铃声响彻整个校园。
这是预备铃。
教室里原本还有些许的嘈杂瞬间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压抑的轻咳。
两位监考老师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身。
其中那位戴眼镜的男老师拿着一叠密封的牛皮纸袋走上讲台。他当着所有考生的面展示了一下完好无损的封条,然后用小刀利落地划开。
“现在分发试卷和答题卡,”他的声音不高,中气十足,“拿到试卷后先不要答题,在指定位置用钢笔或者圆珠笔填写好自己的姓名和准考证号。”
另一位女老师则开始挨个分发试卷。
薄薄的几页纸,带着油墨的清香,轻轻落在每一个考生的桌上。
这几页纸很轻,却承载着无数人沉甸甸的梦想。
张明远拿到试卷,目光落在封面的标题上——
“2003年清水县事业单位公开招录考试——《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一瞬间,前世今生在此刻重叠。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郑重地在考生姓名一栏写下了“张明远”三个字。
男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继续宣布考场规则:“本次考试时间为120分钟,从上午九点到上午十一点。考试期间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偷看他人试卷。需要上厕所的必须举手示意,经监考老师同意后方可离开……”
张明远没有再听。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试卷的第一页。
第一部分,言语理解与表达。
第一题,选词填空……
第二题,病句辨析……
一道道题目看下去,张明远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没错!
一模一样!
和他记忆里的那份考卷,每一个字,每一个选项,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分毫不差!
“铃——”
正式的开考铃声响起。
男老师抬起手说道:“考试开始。”
教室里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张明远没有立刻动笔。
他闭上眼,将整张试卷的内容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
两分钟后,他睁开眼,眼神里是绝对的自信和冷静。
张明远拿起了笔。
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
对张明远来说,这已经不是一场考试,更像是一场肌肉记忆的重演。
前世惨败之后,有多少个不眠的夜晚,他都曾对着这张考卷的复印件,一遍又一遍地重新书写。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如果能重来一次会如何如何。
可那终究只是幻想。
而现在……
他回来了。
教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那位戴眼镜的男监考老师背着手,在过道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考生。
大部分人都紧锁着眉头。有的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有的咬着笔杆苦苦思索,多数人在第一部分的言语理解上就已经陷入了纠结。
唯有一个考生显得格格不入。
就是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年轻人。
从考试开始到现在不过十分钟,他手中的笔几乎就没有停过,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迟疑。他的动作不像是在答题,更像是在抄写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
监考老师的脚步不自觉地在他身边放慢了。
他看到了张明远正在做的题目。
第四部分,判断推理。
图形推理-例1:给出一组有规律的图形,请根据规律,从四个选项中选出最合适的一项。
题干是几个由“点”和“线”构成的、看似杂乱的封闭图形。
监考老师自己也看过这道题,规律很隐蔽,需要计算每个图形的“交点数”和“线段数”之和才能找出规律。
而那个年轻人,目光在题干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钟。
手里的2B铅笔在答题卡的对应位置上轻轻一划。
“C”。
监考老师的瞳孔微微一缩。
正确答案!
他又看向下一道逻辑判断题。
逻辑判断-例2:甲说:“乙在说谎。” 乙说:“丙在说谎。” 丙说:“甲和乙都在说谎。” 请问,三人中谁说的是真话?
这是一道经典的“真假话”问题,需要用假设法一步步推导才能找出矛盾点。
而那个年轻人依旧只是扫了一眼。
笔尖再次落下。
“B”。
又对了!
监考老师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波澜。
这小子……是蒙的?还是真的会?
如果不是蒙的,那他的大脑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张明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边停留了许久的监考老师视若无睹。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而又高速运转的机器。前世二十年的悔恨与钻研,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笔尖下流淌出的完美答案。
他的字写得不快,但很稳,每一个正楷字都一笔一划清晰工整,像是从字帖上拓印下来的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
对于一场总时长120分钟、题量巨大、涵盖了五大模块的《行政能力测验》来说,一个小时仅仅是过半而已。
教室里大部分考生此时正满头大汗地跟数量关系的鸡兔同笼、资料分析的繁琐计算做着殊死搏斗。
而张明远,落下了最后一笔。
他将答题卡上最后一个选项稳稳地涂满。
整张试卷,135道题,全部答完。
张明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一抬头,却正对上一双充满了震惊、怀疑、甚至还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睛。
是那个男监考老师。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回到了自己身边。
四目相对,张明远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份惊骇。
他笑了笑。
反正已经全部答完,留在这里也不过是枯坐。
张明远站起身,将自己的试卷和答题卡整理好拿在手里,走上了讲台。
“老师,我交卷。”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教室里所有埋头苦读的考生都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向那个站在讲台前的身影。
这才一个小时!他就写完了?
两位监考老师也愣住了。女老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男老师最先反应过来,他接过试卷,低声提醒了一句:“同学,现在交卷可就不能再进来了。你确定不再检查一下?”
“不用了老师,”张明远摇了摇头,“我确定。”
说完,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坦然地走出了教室。
在他身后,传来了两位监考老师刻意压低、不可思议的交谈声。
“这……这小子是天才还是疯子?”
“不知道……但你看他那张答题卡,涂得满满当当,字也写得工整,我看了,答案基本都对……”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张明远眯了眯眼,嘴角缓缓上扬。
只有张明远自己知道,就在他放下笔交上卷的那一刻,这一世的人生已经被自己彻底改写!
意识回归,是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张明远最后的记忆,是ICU里监护仪那道撕裂耳膜的长鸣。
是那个女人挽着张鹏程的手,笑着揭开儿子身世时,那张扭曲的嘴脸。
是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散尽时,彻骨的冰冷。
他死了。
可现在,他还能思考。
眼皮沉重如山。
他用尽全力,撕开眼帘。
映入眼帘的,是布满裂纹的灰白色天花板,熟悉到骨子里。
一根黑色的电线从墙角牵出,吊着一只光秃秃的灯泡。
灯泡上,停着一只黑色的苍蝇,一动不动。
这里不是ICU。
更不是什么死后的世界。
张明远猛地坐起身。
身下是铺着凉席的硬板床,席子的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枯黄的草茎。
空气里,飘浮着一股独属于夏日午后的味道,是灰尘与汗水混合的气息。
张明远低头。
他看见了自己没有一丝赘肉的胸膛跟腹部,肌肉线条清晰。
这是一具充满了力量,充斥着青春气息的年轻身体。
床边,是一张掉了漆的旧书桌。
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申论》,旁边是一台蓝色的“傻瓜”相机,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凉茶。
茶水里,飘着几根干瘪的茶叶梗。
这里是家。
是县中医院楼顶,那间用红砖和石棉瓦搭起来,虽然简陋,却只属于他们一家人的小屋。
张明远的心脏狂跳起来,每一次搏动都狠狠撞击着胸骨,仿佛要破体而出。
他不是死了吗?难道是死前的幻觉!
书上说了,人死前会看到自己最美好的回忆!
“明远!吃饭了!”
母亲丁淑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柔如旧,却瞬间击穿了二十年的时光,狠狠钉进张明远的耳膜。
难道自己,重生了!
张明远赤着脚下床。
粗糙的水泥地面,冰凉的触感沿着脚底板一路窜上脊椎,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拉开房门。
昏暗的客厅里,父亲张国华坐在桌边,正一下一下地用筷子敲着桌沿。
“大学毕业回来就天天躺着。”
父亲的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只盯着桌上那盘寡淡的炒豆芽。
“再躺下去,腿脚都要退化了,工作找到了吗?”
抱怨的语气,和那段早已尘封的记忆,分毫不差。
张明远看着父亲。
看着他那张还未被病痛折磨得脱形的脸,看着他鬓角刚刚冒出的几根白发。
他想开口喊一声“爸”,喉咙却干涩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明远怕一开口,眼前这一切会瞬间碎裂。
他在桌边坐下。
张国华的筷子在桌上又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上的虽然是个二本,但好歹是正经的大学生,县里这么多厂子,哪个不能去?非要在家混吃等死。”
“你少说两句!”
丁淑兰瞪了丈夫一眼,伸手摸了摸张明远的脑袋,掌心温热。
“寒窗苦读十几年,我儿子在家歇歇怎么了?明远,你想歇就歇,妈不催你。”
张国华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慈母多败儿”,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把手边的筷子递给了张明远。
就是这个动作。
一滴滚烫的泪珠砸落,在桌面的油渍上瞬间晕开。
张明远死死攥住那双筷子,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
思绪被猛地拽回二十二年后,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
肺癌晚期。
弥留之际,他的妻子周慧,挽着堂兄张鹏程的手,并肩站在病床前。
张鹏程的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明远,告诉你一个秘密。”
周慧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带着倒刺,扎进他的心脏。
“你养了十六年的儿子,是鹏程哥的种。”
张明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张鹏程走上前,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边,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
“我爸说得没错,你们一家子,都是窝囊废。你爸窝囊,你更窝囊。”
“当了一辈子老实人,替我养儿子,感觉怎么样?”
“张明远,你这辈子活得就像个笑话。现在,你的钱,你的老婆,你的儿子,全都是我的了。”
无尽的怨恨和不甘,是他留给那个世界的最后情绪。
而现在,上天给了他再来一次的机会。
张明远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
他的眼神平静得吓人。
“妈,今天……是哪一年?几月几号?”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栗。
“二零零三年,七月十二号啊。”
丁淑兰有些奇怪地看着儿子,“你这孩子,睡糊涂了?”
张国华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看你在家是真待傻了,日子都过糊涂了。我跟你说,考公那条路不好走,你不是那块料,趁早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找个班上。”
二零零三年,七月十二号。
这个日期,在张明远的脑海里炸开,烫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就是这一年。
他大学毕业,心高气傲,也想学着大伯家的堂哥张鹏程,考个公务员,端上铁饭碗,让父母脸上有光。
结果,笔试成绩出来,张鹏程第二,风光无限。
而他,张明远,第七。
那一年,岗位只招三人,面试名单只取前五。
他连考场的门都没能进去。
就是从那次考试开始,他的人生彻底滑向了另一条轨道。
张鹏程平步青云,进了县政府,一路爬升,四十七岁就坐上了土管局局长的位置。
在清水县这个小地方,张鹏程三个字,就是权力和脸面。
而他张明远,成了大伯一家嘴里“读死书”、“没出息”的反面教材。
那一次的失败,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公开处刑,是刻在他骨头上的耻辱。
因为这份耻辱,那张考卷上的每一道题,每一个字,都在他后来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折磨着他。
他曾一遍遍地复盘,一遍遍地寻找标准答案,那种悔恨和不甘,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没想到,这份伴随了他半生的痛苦记忆,竟然成了他从地狱归来,唯一,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张鹏程。
周慧。
我的人生回档了!这一次,我绝不会犯错!
“爸,妈,我吃饱了。”
张明远放下筷子,站起身。
“就吃这么点?”丁淑兰有些心疼。
张明远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丢下一句话。
“我回屋看书。”
“这么零零散散地收配件,回来我们自己组装。”张明远伸出两根手指,给出了最终的成本价,“一台机子,两千块,绝对能拿下!”
“两千?!”陈宇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直接比他预想的成本腰斩了一半!
他看着张明远,像是在看一个怪物:“阿远……你怎么……懂这么多?”
张明远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回忆。
前世他离开清水县后为了生活什么都干过。在酒吧当过驻唱,在夜市摆过小吃摊,后来为了学一门手艺,他在省城的电脑城里干了整整五年的电脑装配。
对于这些早已被时代淘汰的古董配件,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更加熟悉。
“而且,”张明远看着已经被彻底镇住的陈宇,继续分析道,“阿宇,你要记住。这个年头来网吧上网的,有几个懂什么叫CPU,什么叫主板的?”
“他们在乎的就三样:速度快不快,屏幕大不大,看着酷不酷。”
“所以,咱们可以把省下来的钱花在刀刃上。”
“主机咱们自己攒,性能足够就行。但是显示器咱们统一用最新的17寸纯平!鼠标键盘咱们全用那种带光的‘网吧专用’套装!再配上好点的耳机和沙发!”
“你想想,同样是两块钱一小时,一边是‘大屁股’,一边是‘大纯平’,一边是破沙发,一边是软卡座。那些网瘾少年会选哪边?”
陈宇已经听傻了。他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酒瓶,给两人空了的杯子倒满,开始算总账。
“就算咱们把显示器和外设的预算拉满,一台电脑的成本也就两千五百块。”
“咱们要干就干票大的,直接上五十台机子!”
“五十台机子,成本十二万五千块。加上好点位置的房租、拉光纤、办消防、打点文化局的关系……乱七八糟的费用咱们再加两万五。”
“总投资,”张明远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一个数字,“十五万,顶天了。”
他看着陈宇,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橄榄枝。
“阿宇,这十五万,你出三万,占四成股份。”
“剩下的十二万,我来想办法。”
“我如果考公顺利,以后肯定还是以公职为主。网吧开起来,具体的经营和管理都交给你来负责。”
“我六,你四。年底分红。”
说完这些,张明远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端起酒杯静静地看着陈宇,等着他消化这一切。
三万块。
四成股份。
陈宇的大脑在酒精和巨大利益的冲击下飞速地运转着。
他这几年靠着台球厅和溜冰场东拼西凑,没日没夜地熬,手里确实攒下了两万多块钱。再跟朋友凑一凑,三万块,他拿得出来!
而张明远算的那笔账更像魔鬼的诱惑一样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一个月毛利三万多!
刨去电费、网费、房租和人工,一个月净利润起码也有一万八!
这么一个投资十五万的网吧,不到一年就能连本带利地全部收回来!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他妈简直就是在捡钱!
陈宇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猛地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
“砰!”
他把空酒瓶重重地墩在桌上,看着张明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狂热。
“干了!”
“阿远,这票,哥们陪你干了!”
但在下定决心之后,一个巨大的疑问也随之浮现在他心头。
他看着张明远,问出了那个他最想不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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