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碧桃铁牛的其他类型小说《启蒙丫鬟碧桃铁牛》,由网络作家“冥泯”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她走上前,靠近他身后。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皂角清冽与水汽微润的气息更加清晰,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气息。碧桃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软尺,先量了他的肩宽。软尺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薛允玦身形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如同玉雕般静立不动。接着是臂长,背长……碧桃的动作轻柔而专业,指尖尽量避免触碰到他的身体,只让软尺依循着应有的路径移动。室内静得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声,以及软尺摩擦衣料的细微窸窣。然而,当她绕到他身前,准备量取胸围和腰围时,气氛似乎变得更加微妙。碧桃垂着眼,不敢抬头,却能感受到他低垂的视线落在自己发顶。她快速而准确地环过他的胸膛,将软尺在后背合拢。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寝衣的襟口,能感受到其下肌肤温润的弹性...
《启蒙丫鬟碧桃铁牛》精彩片段
她走上前,靠近他身后。
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皂角清冽与水汽微润的气息更加清晰,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气息。
碧桃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软尺,先量了他的肩宽。
软尺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薛允玦身形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如同玉雕般静立不动。
接着是臂长,背长……
碧桃的动作轻柔而专业,指尖尽量避免触碰到他的身体,只让软尺依循着应有的路径移动。
室内静得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声,以及软尺摩擦衣料的细微窸窣。
然而,当她绕到他身前,准备量取胸围和腰围时,气氛似乎变得更加微妙。
碧桃垂着眼,不敢抬头,却能感受到他低垂的视线落在自己发顶。
她快速而准确地环过他的胸膛,将软尺在后背合拢。
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寝衣的襟口,能感受到其下肌肤温润的弹性与隐隐透出的体温。
薛允玦沉默地配合着,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长睫上,看着她专注而谨慎的模样,心底那根因常年戒备而紧绷的弦,竟奇异地松了一分。
这个为了完成任务而来的小丫鬟,此刻带给他的,是不带任何复杂目的的宁静。
量到腰围时,碧桃的手臂几乎要虚虚地环住他。
这个距离过于亲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寝衣上交领的细致纹路,以及领口之下,那线条漂亮的锁骨。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动作愈发加快。
终于,所有尺寸量取完毕。
碧桃暗暗松了口气,退后一步,恭敬道。
“三少爷,尺寸都记下了。若没有其他吩咐,奴婢便告退了。”
薛允玦“嗯”了一声,目光在她微红的耳尖上掠过,随即移开,转身走向窗边,只留给她一个清冷的侧影。
“去吧。”
碧桃如蒙大赦,行礼后,几乎是踮着脚尖,轻快地退出了这间弥漫着水汽与复杂气息的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直到门外脚步声远去,薛允玦才缓缓转过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扉,深邃的眼中掠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这府里,似乎也并非全然是令人窒息的算计。
只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深沉的孤寂所淹没。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被软尺量过的腰际,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少女的温热气息。
那感觉。
并不让人讨厌。
碧桃从静思斋那扇黑漆木门内退出来,反手轻轻将门带上,隔绝了院内那份过分的清寂。
她只觉得胸口依旧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沉甸甸的。
院子里,三少爷那句“恶心”,以及他提及钱嬷嬷时那平淡却难掩厌烦的语气,在他的脑海里一一浮现。
这桩惊世骇俗的秘闻让碧桃感到一阵心惊,继而又生出几分酸涩来。
三少爷那样一个容貌绝世的人,竟要日日面对这等龌龊的觊觎,被困在这静思斋的一方天地里,无人可以倾诉,只能用一柄冰冷的匕首来护卫自己内心那点不容侵犯的领地。
他该是何等的孤寂?
“要不要……告诉夫人?”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了出来。
夫人治家严谨,若知晓此事,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钱嬷嬷再特殊,也不过是个下人,岂能如此冒犯主子?
可随即,碧桃又犹豫了。
碧桃听得入神,仿佛能透过夫人的话语,看到雪玲姑姑在信中描绘的那份对未来的憧憬。
她由衷地笑道。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雪玲姑姑苦尽甘来,周管事又有这等魄力和运道,实在是羡煞旁人。上京繁华,机会也多,以姑姑的聪慧和周管事的勤勉,定能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她这话既是真心为雪玲姑姑高兴。
薛夫人含笑点头,将信笺重新收好,目光重新落回碧桃身上,带着几分感慨。
“是啊,人各有际遇。雪玲出了府,自有她的一番天地。你在府里,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她指了指那几套新衣。
“瞧瞧这活儿,细致妥帖,可见你是真上了心。允玦那孩子性子冷,难得能让你近身,想必对你也是满意的。”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碧桃,语气温和了些许。
“你去静思斋,可见到三少爷了?他…近日可好?”
碧桃心下一凛,知道重点来了。
她斟酌着词句,谨慎地回道。
“回夫人,奴婢见到了三少爷。少爷他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可。奴婢去时,少爷正在看书,听闻是夫人吩咐,便允了奴婢量尺寸,并无多言。”
她刻意略去了量衣时的微妙气氛以及任何关于钱嬷嬷的细节,只挑最稳妥的话说。
薛夫人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碧桃低垂的眼睫上,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窗外拂过的风。
“那孩子,性子是孤僻了些,心思也重,总像隔着层什么,不愿与人亲近。我这个做母亲的,有时也想多关心他些,却也不知从何入手。”
她顿了顿,语气染上些许怜惜。
“他自幼失恃,我虽将他养在身边,总怕有照顾不周之处。他能安静读书,不惹是非,已是很好了。只是…终究是太过沉寂了些,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
这话语里,有身为主母的责任,有对晚辈的关切,或许,也有一丝因无法真正靠近而生的淡淡怅惘。
碧桃听得明白,却不敢妄加评论,只轻声道。
“三少爷许是喜静。奴婢瞧着,静思斋虽清净,但庭院洒扫得整洁,竹木也蓊郁,是个养心的好所在。少爷能静心读书,想必也是夫人平日教导有方,环境安适的缘故。”
她这话答得巧妙,既肯定了薛夫人的安排,又避开了对三少爷性情本身的直接评价。
薛夫人看了碧桃一眼,眼中闪过满意。
她将手中的常服放下,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套新衣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这几套衣裳做得很好,我很满意。难为你如此用心,又快又好。看来将这事交给你,是对的。”
“能为夫人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碧桃连忙应道。
“嗯。”
薛夫人微微颔首,话锋随即一转,提到了即将到来的大事。
“过几日谢府寿宴,你随我同去。届时宾客众多,你在我身边伺候,眼要明,手要快,心要细,更要稳得住。莫要怯场,也别毛躁,一切依礼而行,代表着我们薛家的脸面。”
“是,夫人。奴婢一定谨记夫人教诲,绝不敢行差踏错,定当尽心竭力,维护夫人与府上颜面。”
碧桃神色一凛,恭敬地应下。
她知道,这才是夫人今日见她,除了看衣服之外,最重要的提点。
“你的性子,我是放心的。你虽年轻,但行事稳妥,懂得分寸。这次寿宴,对你也是个历练。好好跟着学,多见见世面。”
“差事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嘛。”
星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许久未见碧桃姑娘了,怎么感觉……你近日似乎在躲着我们?”
星瑞立刻接口,他歪着头,凑近了些,目光在碧桃微微泛白的脸上扫过。
“就是。上次在沁芳园遇见,你远远看见我们就绕道走了。上上次在库房廊下,我们叫你,你只当没听见。怎么,是我们兄弟哪里得罪了碧桃姑娘不成?”
碧桃被他们问得心头发虚。
她确实是在有意避开他们。
自从那次他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起那“共妻”的骇人念头后,她见到这对兄弟就心底发毛,下意识地想躲。
那样惊世骇俗的想法,她一个小丫鬟,如何敢接?
光是想象一下,就足以让她羞窘欲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位公子说笑了。”
碧桃努力维持着镇定,脚下却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声音干巴巴的。
“奴婢身份低微,怎敢怠慢公子。实在是……实在是近日夫人身边事多,奴婢忙碌,未曾留意……”
“哦?未曾留意?”
星瑞挑眉,显然不信,他忽然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碧桃面前,吓得碧桃又退了一步,后背几乎要抵上另一侧的竹丛。
星辰则恰到好处地侧身,挡住了她另一边的去路,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压迫。
“碧桃,你看,你连正眼都不敢瞧我们。莫非是我们兄弟长得太过吓人?”
“不…不是……”
碧桃慌忙抬头,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俊脸上飞快地扫过,又立刻垂下,心跳得更快了。
分辨他们,对她而言向来是件难事。
平日里或许还能通过语气、神态细微差别猜上一二,可此刻他们存心戏弄,连神态语气都刻意模仿,她更是无从分辨。
“那你看。”
星瑞的声音带着笑意,忽然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星辰。
“碧桃,你来说说,我是星辰,还是星瑞?”
碧桃的额头几乎要渗出冷汗。
她抿紧了唇,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
左边的,嘴角噙着笑,眼神带着点顽劣;右边的,目光温和,笑意浅浅……可就在她觉得左边可能是星瑞时,右边那位眼中也飞快地掠过一丝狡黠;当她觉得右边可能是星辰时,左边那位的神情又似乎格外认真。
看着她那副窘迫又努力分辨的模样,星辰和星瑞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们极为享受这种将她置于微小困境中的乐趣。
“猜不出来?”
星瑞故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夸张的失落。
“真是让人伤心啊。我们兄弟在你心里,竟是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吗?”
星辰也配合着说道。
“看来碧桃姑娘是当真未曾将我们放在心上。连人都认不清,又如何谈得上躲与不躲呢?”
碧桃被他们一唱一和弄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急,只想快点脱身。
“两位公子莫要戏弄奴婢了!奴婢愚钝,实在分不清…求公子们高抬贵手,让奴婢过去吧!”
“分不清没关系。”
星瑞忽然伸出手,速度极快,一把攥住了碧桃的手腕。
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指尖温热,与方才三少爷那冰凉的触感截然不同,却同样让碧桃心惊肉跳。
“分不清,那就慢慢分。今日天气正好,这竹林幽静,不如我们陪碧桃姑娘好好‘认认’人?毕竟,虽然容颜是一样的,但有些地方却是大不相同的。”
薛夫人轻轻揭过二少爷的话题,将茶盏放回小几,目光再次落在碧桃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碧桃刚放下的心又微微提了起来,垂首屏息,不敢多言。
屋内静默了片刻,只听得见角落小丫鬟轻轻打扇的风声和窗外檐角残余的滴水声。
“碧桃。”
薛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让碧桃无端端感到一丝压力。
“你平日在我身边,最是安分守己,行事也稳妥,又是雪玲一手带出来的,我素来是放心的。”
她话锋微转,视线落在碧桃那身半旧的淡青色衣衫上。
“你身上这件衣裳,颜色倒也素净,衬你。不过……瞧着似乎是旧年做的了?边角都有些泛白,针脚也看得出是浆洗过多次的。”
碧桃的心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方才只顾着换下湿衣,竟忘了夫人眼利,最重细节体面,自己怎就昏了头,穿了这件半旧的出来!
薛夫人端起参茶,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如今是我身边的大丫鬟,代表的是我的脸面,比不得那些粗使的丫头。在我跟前伺候,就相当于是我的门面一般。今日好歹也是立夏节气,你穿着这般显旧的衣裳在我眼前晃悠……”
她放下茶盏,声音略沉。
“知道的,说是你节俭;不知道的,还当我薛家苛待下人,或是……你心头对我这个主子,有什么不满,刻意如此,大可以说出来?”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碧桃瞬间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夫人明鉴!奴婢万万不敢!奴婢对夫人只有感激之心,绝无半分不满!是奴婢……是奴婢方才从外面回来,不慎淋了雨,衣衫尽湿,匆忙间只想着换身干净整洁的衣裳,免得仪容不整冲撞了夫人,竟……竟昏了头,忘了规矩,穿了旧衣,是奴婢疏忽!求夫人恕罪!”
她伏在地上,心中懊悔万分。
真是该死!
怎么就把夫人素日里最挑剔这些细节的性子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今日接连受惊,心神不宁,竟犯下如此疏忽,怕是要被重重责罚了。
薛夫人垂眸看着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的碧桃,见她确是吓得厉害,言辞恳切,不似作伪。
想到她方才提及淋雨,又看她此刻换上的衣衫虽旧却整洁,想来确实是无心之失。
半晌,薛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
“罢了罢了,瞧你这吓得不轻的样子。好歹你是雪玲带出来的人,规矩是懂的,我也不会过分苛责你。”
碧桃闻言,心头稍松,却仍不敢抬头。
“起来吧。”
薛夫人吩咐道。
碧桃这才谢了恩,极其小心得站起身,依旧垂着头。
“你这丫头。”
薛夫人目光再次扫过她身上的淡青色,沉吟道。
“不过,这颜色,衬你倒是真衬你,显得干净又水灵。嗯……总是穿着旧衣也不成体统,倒显得我这做主子的当真苛待了身边人。”
她顿了顿,做出决定。
“这样吧,明日你自己去库房,挑上两匹时兴的新料子,颜色……就按你喜欢的,鲜亮些也无妨,好生做几件新衣裳穿起来,也体面些。”
碧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又要跪下谢恩,被薛夫人用眼神止住。
“别急着谢恩。”
薛夫人正了神色,看着她。
“过几日,谢府的谢老夫人七十大寿,宴请宾客,我会带你随行,在我跟前伺候着。”
碧桃心中一震,谢府寿宴,那可是苏杭顶级的社交场合,夫人带哪个丫鬟去,本身就是极大的脸面。
“届时来往皆是贵客,你切记不可再如此怯怯懦懦,或是衣着寒酸,失了分寸。”
薛夫人叮嘱道,语气带着期许。
“胆子须得大些,行事要稳妥,仪态要大方,才不堕了我薛府的颜面,明白吗?”
“奴婢明白!谢夫人恩典!奴婢一定谨记夫人教诲,绝不敢再出差错,定当尽心竭力,维护夫人与府上颜面!”
碧桃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恭恭敬敬地应下。
这一刻,方才所有的委屈似乎都值得了。
夫人的这番敲打与赏赐,分明是依旧看重她,甚至有意抬举她。
去谢府寿宴伺候,是多少丫鬟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薛夫人见她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吩咐道。
“明日你挑布料的时候,留心些,也给三少爷挑几匹好的。规格用料,皆比照着你大少爷、二少爷的份例来,断不可怠慢了。他许久未做新衣,那孩子性子静,不怎么出院落,如今这年纪身量窜得快,怕是旧衣都不合身了。”
她语气里带着叹息。
“他待我……总归是隔着些什么,我也不好贸然去扰他清静。这量尺寸的差事,便交由你去办。务必仔细些,好生给他做上几套新衣新裤,里外都要换新的,明白吗?”
薛夫人看向碧桃,目光中带着托付。
“这算是个苦差事,那孩子性子冷僻,未必好相与。不过,院里这些丫头里,就属你绣工最好,心思也细,旁人我瞧不上,这事便全权交由你负责置办。务必办得妥帖周全。”
碧桃心中暗暗叫苦。
给三少爷量尺寸?
那位几乎不与外人接触,清冷如玉雕般的三少爷?
这差事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比起面对二少爷的刁难,或是应对大少爷的威压,去接近那位神秘的三少爷,更让人无所适从。
可她哪敢推辞,只能恭敬应下。
“是,夫人。奴婢明日便去库房仔细挑选,定会尽心尽力,为三少爷置办妥当。”
“嗯,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薛夫人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倦色。
“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下去吧。晚膳前再过来伺候。”
“是,夫人。”
碧桃再次福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正房。
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屋内沉水香的气息,碧桃靠在廊柱下,才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薛允琛盯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廊角,他才猛地回神,一拳砸在旁边朱红的廊柱上。
“该死的!”
他低咒一声,俊美的脸上阴晴不定。
咒术没问出来,反而又被那蠢桃子搅得心烦意乱。
他抬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梦中拥抱的幻觉,鼻翼间那若有似无的桃香挥之不去。
“定是这咒术还未解……”
他喃喃自语,给自己匪夷所思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得想个法子,破了这妖法才行!”
从库房回来的路上撞见二少爷,虽只是被他莫名其妙地呵斥了几句,并未深究昨日之事,但碧桃的心绪已然被搅乱。
她抱着两匹鲜亮料子回到锦瑟院,只觉得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二少爷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总让她觉得不安,仿佛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他手里。
她将料子仔细收好,不敢再多想,眼下还有更要紧的差事。
想起昨夜漱玉院的惊魂一幕,碧桃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揪紧。
那位三少爷,容貌绝世,性子却如同幽潭深冰,难以捉摸,尤其是他怀中那柄冰冷的匕首,更是让她心有余悸。
可夫人吩咐下来的差事,她不能不办,也不敢办砸。
她特意回房整理了一下仪容,确保发髻一丝不乱,衣衫平整洁净,这才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静思斋走去。
静思斋位于薛府的东南角,位置僻静,与府中的热闹繁华格格不入。
越靠近那里,人声便越是稀少,连鸟鸣声都显得格外稀疏。
院墙外种着一排高大的翠竹,风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清冷幽深。
院门是寻常的黑漆木门,看起来有些年头,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碧桃站在门前,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她抬手,轻轻扣动了门上的铜环。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中传开,带着些许回响。
等了片刻,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张美得极具冲击力的脸。
碧桃呼吸微窒,偶得见到竟有些晃神。
开门的正是钱嬷嬷,可她与府里其他院子的嬷嬷截然不同。
不过三十上下年纪,乌黑的云鬓梳得光滑整齐,斜斜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开门的动作微微晃动。
身上穿着藕荷色缠枝莲纹的缎面褙子,料子甚至比有些人家的小姐穿的还要好。
一张脸明艳夺目,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只是那眼神里带着疏离和审视,生生压下了几分艳色。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纤长白皙,指甲留得比寻常人长些,还用凤仙花汁仔细染过,透着淡淡的绯红。
此刻,那染了丹蔻的指尖正虚扶着门边,带着一种与这清寂院落格格不入的娇慵与贵气。
碧桃是知道这位钱嬷嬷的来历的,听说是柳姨娘的远房表妹,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柳姨娘进门后不久,她便也跟着进了府,名义上是嬷嬷,实则更像是半个主子。
柳姨娘去后,她便独自在这静思斋带着三少爷,深居简出,几乎不许外人踏足此地。
“钱嬷嬷安好。”
碧桃压下心中的异样感,连忙垂下眼睑,福了一礼。
“是夫人命我过来,给三少爷送些东西,顺便看看少爷有什么需要的。”
正当要将盛满水的木桶提起时,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院子深处,那片更加浓密的黑暗里,有微弱的光亮在闪烁。
不是灯笼稳定昏黄的光晕,而是跳动的,带着点橘红色的,像是火苗?
碧桃的心“咯噔”一下,手臂一软,那刚拉上来一截的绳索瞬间脱手!
“噗通!”
一声闷响从井底传来,木桶显然是沉了下去。
她也顾不上去捞水桶了,浑身的汗毛都在那一瞬间竖了起来。
这荒废多年的院子,又是深夜,怎么会有火光?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漱玉院早已无人居住,连负责打扫的粗使婆子都不会过来。
她都只是偶尔需要避开人时才来一次,今日怎么就这般巧?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比井水的凉意更刺骨。
她死死盯着那火光闪烁的方向,那片区域被几丛高大的灌木和歪斜的太湖石遮挡着,看不真切。
也许是巡夜的护卫?
可护卫巡逻有固定的路线,也不会在这种地方点燃明火。
或者是哪个跟她一样,想寻僻静处打水的下人?
但为何不回应她弄出的动静?
寂静中,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以及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恐慌,朝着那片黑暗试探着低声唤道。
“是……是谁在那里?”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院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起了些许回音。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点火光,依旧在不远处顽强地跳动着,忽明忽暗。
等待的片刻变得无比漫长。
碧桃攥紧了手中的灯笼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万一真有什么也好知道个究竟,总比回去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强。
她提起那盏羊角灯笼,昏黄的光晕在身前投下一小圈摇曳的光斑,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土地和纠缠的草根。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火光的方向挪去。
脚下的杂草越来越深,几乎漫过了膝盖,衣裙被草叶上的夜露打湿,带来冰凉的触感。
灯笼的光线有限,只能照亮身前几步的距离,四周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她团团围住,那点火光成了黑暗中唯一的目标。
越靠近,越能看清那火光并非幻觉。
它稳定地燃烧着是从一个容器里发出的。
绕过一丛几乎与人等高的荒草,又小心地避开了地上几块散落的残破砖石,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
就在一处爬满枯藤的影壁墙角下,摆放着一个半旧不新的铜制火盆。
盆里的火焰正安静地燃烧着,跳跃的火舌舔舐着盆沿,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火盆里,赫然是正在燃烧的纸钱!
黄色的纸钱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作片片灰烬,随着热气升腾飘散。
火盆旁边,还散落着几叠未曾点燃的纸钱,以及一些用金银箔纸叠成的粗糙的元宝形状的东西。
混合着纸张燃烧和香烛味道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碧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方才因为打水和行走而生出的那点微末热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如同坠入了冰窖之中,手脚一片冰凉。
大晚上的,在这荒无人烟的废院里,竟然有人在烧纸钱祭奠?!
祭奠谁?
这里早就没人住了。
她想起方才似乎瞥见的那个黑影,心头更是一沉。
那黑影……是真的有人,还是她惊吓过度眼花了?
若是有人,此刻定然还藏在附近,黑暗中的某一处,正窥视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她撞破了这秘密,那人会如何对她?
碧桃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她不能留在这里,必须立刻离开!
可万一那藏匿之人见她离去,狗急跳墙……
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纸灰,打着旋儿贴在她的裙摆上。
她低头看去,那黑色的灰烬沾在淡青色的衣料上,格外刺眼,带着某种不祥的烙印。
火盆里的火焰又跳动了一下,映得墙角那枯藤的影子张牙舞爪,像是要扑过来将她拖入黑暗。
四周寂静得可怕,连之前那恼人的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那火焰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这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她终究是怕了。
平日里再稳重,再懂得规矩,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家。
这深夜荒院,诡异火盆,无一不在挑战着她的承受极限。
方才燥热的身躯,此刻早已被这森然的寒意取代,凉得透彻,凉得她牙齿都忍不住开始轻轻打颤。
她正心乱如麻地想着,是立刻悄无声息地退走,只当从未踏足此地,还是该……
就在这时,一个幽冷的声音恰似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寒气凝结而成,轻轻缓缓地,在她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你……看见了吗?”
那声音幽冷,悄然贴近她身后,钻进她的耳膜。
碧桃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灯笼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晃,光晕乱舞,照亮了她惊恐的脸,也映出了对面那几乎融入夜色的白影。
她倒抽一口冷气。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一片刺眼的白。
上好的杭绸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光。衣袍宽大,衬得那身影格外清瘦。
然后,她才看清了那人的脸。
刹那间,碧桃呼吸一滞,脑中一片空白。
她从没想过,一个人能长成这样。
那是超越了世俗认知的完美,却又不带丝毫女气。
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玉白,几乎透明,隐隐可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鼻梁高挺如雪峰裁玉,唇色极淡,是初绽樱花的嫩粉,此刻因紧绷而微微抿着。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
极黑,极深,映不出任何光亮。
眼型是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挑,本该是潋滟多情的形状,偏偏被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郁色冻结,只剩一片空旷的寂寥。
长睫毛像蝶翼,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
他墨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了些,其余披散着,与白衣形成强烈对比。
如果她猜得不错的话,眼前的人正是三少爷薛允玦。
碧桃脑子嗡嗡作响,惊吓过后,是被这容貌冲击得说不出话的震撼。
她呆呆看着,心狂跳不止,分不清是怕还是别的。
她上一次见到三少爷,还是很多年前。
那时,她刚入府不久。
性子里的野性还未被完全磨平。
她与二少爷薛允琛的“战争”正处于白热化阶段。
二少爷顽劣,总以言语上想方设法地挤兑她。
不过,薛府向来家教严,想来这二少爷也学不到什么粗鄙的话语,于是那些话对她而言不痛不痒,经常是左耳进右耳出。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赶制出来的?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碧桃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压低,却更显危险。
“本少爷前两日不过想让你描个花样子,你推三阻四,说什么‘夫人交代的差事紧,不敢耽搁’。怎么,三弟的差事是差事,本少爷的话,就是耳旁风了?”
碧桃心中叫苦不迭,就知道他会翻旧账。
她尽量将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带着恳切。
“二少爷明鉴,奴婢绝不敢怠慢二少爷。实在是…实在是夫人催得急,三少爷的衣物又关乎府中体面,奴婢不敢有丝毫差错,这才…这才婉拒了二少爷。奴婢并非有意。”
“婉拒?”
薛允琛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厉。
“好一个‘婉拒’!我看你是眼里只有三弟,没有我这个二少爷了吧!”
他越说越气,想起那日她说的话,那股被轻视,被区别对待的邪火“噌”地烧得更旺。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对着碧桃,而是快如闪电地一把攥住了她怀中包袱的一角!
那里面,是他看不顺眼的衣裳。
“二少爷!”
碧桃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死死抱住包袱,不肯松手。
这衣裳若是被扯坏了,或是弄皱了,她如何向夫人和三少爷交代?
“放手!”
薛允琛盯着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和她那双写满了惊慌却依旧不肯退让的杏眼,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他理智几乎殆尽。
他手下用力,想要将包袱扯过来。
“二少爷,求您!这是夫人的吩咐…衣裳若坏了,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碧桃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双手紧紧护着包袱,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她不能松手,绝不能!
两人就在这寂静的廊下,为一个包袱角暗暗较劲。
薛允琛习武之力,本可轻易扯过,但看着碧桃那拼尽全力的模样,苍白的脸颊因激动泛起红晕,眼眶微红,泫然欲泣,他心头猛地一滞,那力道竟不自觉地松了三分。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碧桃趁着他一瞬的迟疑,猛地将包袱往回一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廊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急促地喘息着,将包袱紧紧搂在怀里,如同护着雏鸟的母鸟,警惕又带着一丝哀恳地望着薛允琛。
薛允琛看着她这副模样,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胸口的怒火奇异地转化成烦躁。
他盯着她,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冷笑,带着浓浓的自嘲。
“好,好得很!为了他的衣裳,你倒是连命都敢拼了是吧?”
见她脸色愈发苍白,眼中惧意深重,薛允琛心头那点变态的满足感并未持续多久,反而又被烦躁取代。
他厌恶她这副怕他的样子,却又控制不住地想用这种方式让她屈服,让她眼里能看到他。
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她,像是多待一刻都会污了他的眼睛似的,甩下一句。
“滚吧!别在这儿碍本少爷的眼!”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那抹暗红在廊下光影中很快消失,只留下一阵带着怒意的风。
碧桃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才敢顺着廊柱缓缓滑坐到地上,怀里的包袱依旧抱得死紧。
她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后怕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晚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她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深吸一口带着潮湿草木清气的空气,挺直了背脊。
无论如何,路总要一步步走下去。眼下,她需得打起精神,先应付完晚间的差事,再好好思量明日该如何去面对那位深居简出的三少爷。
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迈开步子,朝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还需确认晚膳的瓜盅是否备好了。
裙角掠过湿润的地面,带起细微的声响,在这渐沉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
暮色渐浓,薛府各院陆续点起了灯火。
碧桃伺候完夫人用晚膳,又指挥着小丫鬟们收拾妥当,直忙到戌时初,才得了片刻闲暇。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耳房,同屋的碧莲和红梅尚未回来。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走到自己的床铺边,缓缓坐下,目光落在墙角那盆清水里浸泡着的,那件泥污不堪的水红色夏衫上。
那刺目的颜色,无声地提醒着她这一日的惊心动魄。
种种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转,让她心乱如麻。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铁牛哥用力亲吻后的微肿触感,以及……被大少爷捂住时,那冰冷修长的手指带来的战栗。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尖发颤,分不清是羞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二少爷……
想起他凑近自己颈侧嗅闻时,那带着青草与汗意的灼热呼吸,和他那双纯粹困惑又执拗的凤眼,碧桃就觉得一阵无力。
那位小祖宗,何时才能不再找她的麻烦?
而最让她心底发寒的,依旧是假山那一幕。
“若在外间有半分风言风语……你应该知道后果。”
她知道,她太知道了。
在薛府这深宅大院里,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夫人今日虽未深究,还给了赏赐和体面,但那敲打之意也再明显不过。
她必须更加小心,将今日所有不该看见的,不该听见的,不该感受到的,统统烂在肚子里。
只是……
给三少爷量衣的差事。
那位三少爷,薛允玦,她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印象里只有一张苍白精致和一双沉寂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眸。
要如何去接近那样一个人?
如何去完成夫人交代的任务?
她不由得想起夫人提起三少爷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待我……总归是隔着些什么。”
是因为柳姨娘的缘故吗?
那位早逝的扬州瘦马。
碧桃偶尔听府里的老人提起过,柳姨娘去后,老爷伤心了一阵,但很快也就淡了。
而三少爷,便在这府中,像个影子般活了下来。
同样是少爷,大少爷矜贵持重,是未来的家主。
二少爷金尊玉贵,恣意张扬。
唯有三少爷,明明有着不输于两位兄官的容貌,却如同被遗忘的美玉,蒙着尘,敛着光,独自幽居在静思斋那一方天地里。
去面对这样一位主子,比面对二少爷的刁难更让她忐忑。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打断了碧桃的思绪。
是红梅回来了,她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见到碧桃,笑着打招呼。
“碧桃阿姊,你回来啦?夫人歇下了?”
“嗯,歇下了。”
碧桃收敛心神,站起身,准备去打水洗漱。
红梅将手中的针线篮子放下,凑近碧桃,圆圆的脸蛋上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兴奋,压低声音道。
“阿姊,你猜怎么着?晚膳前那会儿,二少爷气冲冲地到咱们院里来了一趟!”
碧桃的心“咯噔”一下,险些从嗓子眼跳出来,强自镇定地问道。
“二少爷?他…他来做什么?可说了什么?”
她最怕的就是二少爷将午后那场荒唐纠缠捅到夫人面前。
红梅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道。
“也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脸色瞧着不大好,在夫人房里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倒是…倒是他临走时,在廊下碰见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顿了顿,看向碧桃。
“问碧桃阿姊你在不在,今日可曾当值。”
碧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微微发凉,声音都绷紧了。
“他…他问我?还说了什么?”
红梅歪着头回想了一下。
“没说什么别的,我就回说阿姊你在里头伺候夫人用膳呢。二少爷听了,只‘哼’了一声,嘀咕了句‘这蠢桃子倒会躲清闲’,然后就甩袖子走了。”
她说着,还模仿了一下薛允琛那副不耐烦又傲娇的样子。
碧桃闻言,暗暗松了口气,手心却已是冷汗涔涔。
还好,二少爷虽然记着这事,但似乎并未打算深究,至少没在夫人面前提起。
只是他这般特意问起,终究是个隐患,往后见了他,得更小心地躲着才行。
她勉强对红梅笑了笑,掩饰着内心的波澜。
“想是二少爷又在哪里不顺心,随口问问罢了。咱们做奴婢的,做好本分就是了。”
“也是。”
红梅憨憨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房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是碧莲端着水盆进来了。
她显然已经梳洗过,换了一身柔软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脸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润,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眼角眉梢都透着满足的惬意,与平日里那精明利落的模样颇为不同。
见到她们二人,碧莲眼波流转,尤其在碧桃那身半旧的淡青色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探究,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将水盆放在架子上。
“哟,都歇着呢?今儿这雨下得,倒是凉快了不少。”
红梅没心没肺地接话。
“是呀,碧莲姐姐,你刚忙完吗?”
“嗯,收拾完了。”
碧莲拿起干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碧桃略显苍白的脸,语气随意地问道。
“方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说二少爷?怎么了,那位小祖宗今日又闹什么脾气了?”
碧桃心头一紧,生怕红梅口无遮拦,把二少爷问起自己的事又说出来,连忙抢先开口,语气尽量平淡。
“没什么,就是红梅说二少爷晚膳前来过一趟,许是练功累了,心情不大爽利吧。”
碧莲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只是那目光在碧桃身上又转了一圈,好似能穿透那层淡青色的布料,看到她心底的不安。
碧桃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端起自己的木盆,低声道。
“你们先歇着,我去打点水洗漱。”
说着,便匆匆出了房门。
身后,隐约传来碧莲带着笑意的声音,对红梅说。
“……立夏了,是该做几身新衣裳了,瞧碧桃身上那件,旧得都没颜色了……”
碧桃脚步一顿。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闷。
明日还要去面对那位深居简出的三少爷,这府里的日子,当真是一刻也不得安生。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木盆,朝着水井的方向走去。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冰冷的火盆灰烬,声音里浸染了夜露般的凉意。
“而今日,是她的忌辰。这府里,除了我,还有谁记得?连父亲恐怕也早已淡忘了。”
他嘴角满是苦涩。
“你看,就连祭奠她,我都只能像做贼一样,选在这无人踏足的荒院,深更半夜,点一把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火。”
碧桃听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自伤身世,在这位三少爷面前,显得那么单薄。
她至少还能在阳光下行走,还能在夫人身边得到些许依靠。
而他,却像一株被遗忘在幽暗角落里的凌霄花,靠着自身那点微弱的生命力,艰难地存活着。
“三少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薛允玦却并不需要她的安慰。
他今夜说的话,比过去一年都多。
或许是这禁忌的场合,或许是碧桃那份“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触动,撬开了他紧闭的心门一丝缝隙。
“你方才说,羡慕我有念想。”
他忽然道,目光再次变得幽深。
“可知这念想,有时亦是枷锁。它提醒着你的来处,也提醒着你的归处未必在此。”
碧桃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话像谜语,她似懂非懂。
薛允玦不再解释,他移开目光,看向碧桃放在井台上的那盏羊角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你很聪明。”
他忽然说,话题转得突兀。
“知道用什么话来打动我。”
碧桃脸颊一热,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奴婢……奴婢说的字字属实,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我知道。”
薛允玦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正因为是实话,才有效。”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到了身前。
那柄匕首赫然在他手中,刀鞘是暗沉的玄色,上面似乎刻着繁复的花纹,在光线下看不真切。
他并没有将匕首收起,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刀鞘。
碧桃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的手。
然而,薛允玦只是摩挲着匕首,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抬起眼,看向碧桃,眼神复杂。
“这把匕首,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想来应该是让我自保的。”
他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更深了。
“可她大概没想到,最后让我动用这‘底气’的场合,竟是在自家的府邸里,对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丫鬟。”
这话里的自嘲让碧桃心头一酸,连忙道。
“是奴婢不好,撞破了三少爷的事……”
薛允玦摇了摇头,打断她。
“与你无关。是我太过敏感了。”
他终于将匕首缓缓收入怀中,那冰冷的寒光被白衣遮掩,但他周身那股孤绝的气息却并未随之散去。
“夜很深了。”
他说道。
“这漱玉院,久无人居,传闻不太平,日后若非必要,少来为妙。”
这算不上关怀,更像是一句基于事实的告诫。
但听在碧桃耳中,却让她紧绷的心弦又松了一分。
他愿意开口说这个,至少意味着,方才那刀光剑影的对峙,是真的过去了。
“是,奴婢记下了。”
碧桃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薛允玦不再言语,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周围的一切,都再次变得无关紧要。
碧桃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提起那盏昏黄的灯笼,光线摇曳,将她和他之间映照得影影绰绰。
“三少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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