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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府做奶娘的日子温婉萧彻

笔心Bx 著

其他类型连载

张嬷嬷那势大力沉的一巴掌,扇得温婉整个人都懵了。她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左边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一阵阵尖锐的鸣响。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瞬间蔓延到了整个头皮,嘴角尝到了一股又咸又腥的铁锈味。整个人,都被打傻了。可还没等她从这剧烈的疼痛和屈辱中回过神来,李奶娘那充满了恶毒和得意的哭嚎声,就再次响了起来!“嬷嬷!您看见了吧!她无话可说了!就是她干的!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她不仅想害死小世子,她还想把我们整个清晖院的人都拖下水啊!”李奶娘一边哭喊,一边用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婉,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阴谋得逞的狂喜!她赢了!只要坐实了温婉下毒的罪名,这个乡下来的贱人,就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候,这清...

主角:温婉萧彻   更新:2025-10-27 19:3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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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温婉萧彻的其他类型小说《在王府做奶娘的日子温婉萧彻》,由网络作家“笔心Bx”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张嬷嬷那势大力沉的一巴掌,扇得温婉整个人都懵了。她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左边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一阵阵尖锐的鸣响。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瞬间蔓延到了整个头皮,嘴角尝到了一股又咸又腥的铁锈味。整个人,都被打傻了。可还没等她从这剧烈的疼痛和屈辱中回过神来,李奶娘那充满了恶毒和得意的哭嚎声,就再次响了起来!“嬷嬷!您看见了吧!她无话可说了!就是她干的!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她不仅想害死小世子,她还想把我们整个清晖院的人都拖下水啊!”李奶娘一边哭喊,一边用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婉,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阴谋得逞的狂喜!她赢了!只要坐实了温婉下毒的罪名,这个乡下来的贱人,就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候,这清...

《在王府做奶娘的日子温婉萧彻》精彩片段


张嬷嬷那势大力沉的一巴掌,扇得温婉整个人都懵了。

她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左边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一阵阵尖锐的鸣响。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瞬间蔓延到了整个头皮,嘴角尝到了一股又咸又腥的铁锈味。

整个人,都被打傻了。

可还没等她从这剧烈的疼痛和屈辱中回过神来,李奶娘那充满了恶毒和得意的哭嚎声,就再次响了起来!

“嬷嬷!您看见了吧!她无话可说了!就是她干的!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她不仅想害死小世子,她还想把我们整个清晖院的人都拖下水啊!”

李奶娘一边哭喊,一边用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婉,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阴谋得逞的狂喜!

她赢了!

只要坐实了温婉下毒的罪名,这个乡下来的贱人,就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候,这清晖院,还是她李金花的天下!

这恶毒的、充满了胜利者姿态的眼神,像一根针,狠狠地刺醒了被打懵的温婉!

不!

不能就这么认了!

她要是认了,就不是她一个人死那么简单了!签了死契的她,一旦犯下谋害主子的大罪,远在城西的婆婆和儿子,也绝对逃不了干系!

一个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可也正是这份恐惧,让她那颗被愤怒和屈辱烧得一团乱麻的心,瞬间,冷静了下来。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李奶娘那颠倒黑白的哭嚎,也不去看张嬷嬷那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眼神。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婆婆的话,在她脑海里疯狂地回响。

——“这高门大院里,和我们乡下不一样!这里的人,心都是黑的!”

——“受了天大的委屈,都得给我咽下去!”

——“只要能保住命,比什么都强!”

对!

哭闹没有用,辩解也没有用!

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当温婉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原本充满了惊慌和无助的眸子里,只剩下了一片令人心惊的、冰冷的镇定!

她没有再去看李奶娘一眼,而是抬起那张红肿不堪的脸,直直地迎向了张嬷嬷那滔天的怒火。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连一句“我没有”的辩解都没有说。

她只是就那么静静地跪在地上,用一种极其平静、却也极其清晰的语调,缓缓地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嬷嬷,奴婢,有三个疑点,想请您明断。”

这突如其来的、与她卑微身份和凄惨处境完全不符的冷静,让整个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

就连正哭得起劲的李奶娘,哭声都不自觉地,小了半分。

张嬷嬷更是眉头一皱,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她本以为,这个乡下妇人,在自己的雷霆之怒下,只会哭着求饶。却没想到,她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说!”张嬷嬷的声音,依旧冷得像冰,却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狂怒,多了一分审视。

“是。”温婉磕了一个头,这才不疾不徐地,说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疑点。

“第一,奴婢没有动机。奴婢的命,是王府给的。奴婢的家人,还要靠着奴婢每个月的月钱活命。小世子,就是奴婢的天,是奴婢的饭碗。奴婢就算再蠢,再坏,也绝不可能,去砸了自己的饭碗,断了自己家人的活路。”

这话说得,极其现实,也极其诛心。

没有半句表忠心的话,却比任何效忠,都来得真实可信。

张嬷嬷那张冰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但那眼神,却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温婉没有停顿,紧接着,便说出了自己的第二个疑点,而这一次,她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了旁边那个还在假哭的李奶娘!

“第二,奴婢没有机会。从奴婢去小厨房端燕窝羹开始,一直到回到这间屋子,李姐姐,可是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奴婢。尤其是在路上,燕窝羹被打翻的时候,李姐姐更是‘好心’地帮着奴婢一起收拾。奴婢想请问嬷嬷,在李姐姐的眼皮子底下,奴婢,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这碗里下药?”

这话一出,李奶娘的哭声,瞬间就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温婉,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向任她欺辱、逆来顺受的软柿子,竟然……竟然敢当众反咬她一口!

“你……你胡说!”李奶娘瞬间就慌了,指着温婉,尖声叫道,“就是你!就是你趁我帮你擦地的时候,偷偷下的药!嬷嬷,您别信她!她这是在贼喊捉贼!”

她越是激动,就越是显得心虚。

而温婉,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她只是看着张嬷嬷,说出了自己的第三点,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第三,奴婢恳请嬷嬷,为了证明奴婢的清白,也为了小世子的安危,派人,去搜查奴婢和李姐姐的住处,以及我们二人的身上!”

“若是能在奴婢的床头,或者身上,搜出哪怕一星半点的黄连粉,奴婢,二话不说,当场撞死在这柱子上,以死谢罪!”

“可若是……在奴婢这里搜不出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

但那意思,却比任何指控,都来得更加锋利!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一环扣一环,直接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还在疯狂叫嚣的李奶娘!

张嬷嬷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温婉和李奶娘的脸上,来来回回地扫视着。

一个,虽然脸颊红肿,狼狈不堪,但眼神却清澈而镇定,脊背挺得笔直。

另一个,虽然还在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冤枉,但那双吊梢眼里,却早已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极致的慌乱和恐惧!

谁在说谎,谁在演戏。

对于在后宅里浸淫了一辈子的张嬷嬷来说,几乎是一目了然!

她那颗被愤怒冲昏的头脑,在这一刻,也彻底冷静了下来。

她死死地盯着早已面无人色的李奶娘,缓缓地、缓缓地开口,那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审判。

“李金花,你,敢让她搜吗?”

“我……我……”李奶娘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角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春桃!”张嬷嬷不再看她,直接厉声下令,“你,亲自带两个人去!把她们住的那间屋子,给我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一根头发丝,都别给我放过!”

“是!”

春桃应了一声,立刻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李奶娘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了地上,嘴里还在徒劳地、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那最后的审判。

时间,从未如此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奶娘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寂静逼疯的时候,春桃,回来了。

她的手里,捏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她走到张嬷嬷的面前,将那东西,呈了上去。

张嬷嬷接过来,缓缓地打开。

只见那油纸包里,静静地躺着的,正是半包黄澄澄的、还散发着浓烈苦涩味道的——黄连粉!

“这是……从哪儿搜出来的?”张嬷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春桃躬身回答:“回嬷嬷,是在李奶娘的……枕头底下。”

轰!

李奶娘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她整个人,都傻了,那双吊梢眼里,只剩下了死一般的灰败。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张嬷嬷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个早已瘫软如泥的女人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酝酿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的风暴。

只听见她那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在死寂的屋子里,缓缓响起:

“李金花,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张嬷嬷那句探究的问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寂的屋子里,激起层层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温婉的身上。

尤其是李奶娘,她那双吊梢眼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她想不通,这个乡下来的贱人,怎么就走了这种狗屎运,三番两次地让她在嬷嬷面前出了风头!

温婉跪在地上,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知道,自己的回答,将直接决定她未来的处境。

她不敢邀功,更不敢有丝毫的炫耀,只是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带着后怕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回嬷嬷的话,这……这法子是奴婢在家乡时,听村里的老人说起的。奴婢的……奴婢的儿子,之前也这么闹过一回,当时也是吓坏了,后来一个老奶奶教了奴婢这个法子,说是孩子受了寒,肚子里有气,用热手心揉一揉,把气揉散了,就好了……”

她将一切,都推给了“村里的老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番话说得,既解释了法子的来由,又显得质朴而可信,听不出半点破绽。

张嬷嬷听完,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良久,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那股紧绷的、后怕的神情,总算是彻底松弛了下来。

不管这法子是跟谁学的,管用,就行!

“都还愣着干什么?!”张嬷嬷突然转过头,对着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厉声喝道,“世子爷歇下了,一个个都杵在这儿当门神吗?还不快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要是再吵着小主子,我扒了你们的皮!”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一个个噤若寒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奶娘走在最后,当她经过温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用一种怨毒无比的眼神,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给我等着!

温婉低着头,假装没有看见。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张嬷嬷、春桃和温婉三个人。

张嬷嬷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还是一副惊魂未定模样的温婉,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刻薄。

“行了,你也起来吧。今晚……你做得很好。”

这是温婉进府以来,第一次,从这位铁面嬷嬷的口中,听到一句可以称之为“夸奖”的话。

温婉受宠若惊,连忙磕头:“奴婢不敢当,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哼。”张嬷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去偏房歇着吧,下半夜让李奶娘来守着。”

“是。”

温婉恭敬地退了出去,回到那间和李奶娘同住的偏房时,她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背心里全是冷汗。

今晚这一场风波,比她签下死契时,还要惊心动魄。

从那天晚上起,温婉明显地感觉到,张嬷嬷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了。

虽然那张脸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山,说话的语气也依旧谈不上和善,但字里行间,却少了很多尖锐的挑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默许。

最明显的变化是,照顾小世子的核心工作,开始有意识地、一点一点地,从李奶娘的手中,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一开始,只是让她在白天多抱一会儿小世子。

后来,就变成了让她亲自给小世子准备米糊、喂辅食。

再到后来,甚至连小世子每日的换洗衣物、吃穿用度,张嬷嬷都开始过问她的意见。

这份变化,让温婉在清晖院的地位,悄然发生了改变。

而李奶娘,则被彻底地边缘化了。

她从之前那个还能仗着资历作威作福的“老人”,变成了一个只能干些洗衣、打扫的粗活,连靠近小世子都难的“闲人”。

这巨大的落差,让她对温婉的恨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她不敢再明着给温婉下绊子,却总是在背地里,用各种恶毒的言语咒骂她,说她是“踩着别人往上爬的狐狸精”,说她“早晚有一天会摔得粉身碎骨”。

对于这一切,温婉都选择了无视。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照顾小世子萧云昭的身上。

她不是为了争宠,也不是为了邀功。

她只是……单纯地心疼这个孩子。

张嬷嬷是个何等精明的人物?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浸淫了一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她一眼就能看穿。

她将温婉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了眼里。

她发现,温婉对小世子的好,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

她会在小世子露出一个无意识的微笑时,自己也跟着傻笑半天,那双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纯粹的喜悦。

她会在夜里,一遍又一遍地起身,不是因为小世子哭了,只是为了给他掖一掖被角,生怕他着凉。

有一次,张嬷嬷甚至亲眼看见,温婉在给小世子换上一件新缝制的内衫时,发现衣领的接缝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线头,可能会硌到小世子娇嫩的皮肤。她竟就那么点着油灯,拿出自己的针线笸箩,小心翼翼地、一针一线地,将那处地方缝补得平平整整,比针线房里手艺最好的绣娘,做得还要细致。

这些细微的、发自内心的关爱,是任何人都装不出来的。

张嬷嬷那颗早已被这深宅大院磨得坚硬如铁的心,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观察中,一点点地,被这个乡下妇人身上那股质朴而温暖的母性,给融化了。

她开始真正地,将温婉当成了“自己人”。

她会有意无意地,提点她一些府里的生存之道。

“今天苏侧妃派人送来的那碗血燕,颜色太艳了些,世子爷身子虚,受不住这么大的补,你直接倒了便是。”

“李侍妾最是张扬跋扈,以后见了她,躲远点走,别让她抓了你的错处。”

“这院子里的丫鬟,春桃是最稳重的,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可以问她。至于其他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自己多长个心眼。”

这些话,虽然说得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是在这吃人的后宅里,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温婉知道,张嬷嬷这是在教她,也是在保护她。

她将这份恩情,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这天下午,温婉刚哄睡了小世子,张嬷嬷就走了进来,将一串黄铜钥匙,放在了她的面前。

温婉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这是清晖院里小库房的钥匙。”张嬷嬷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郑重,“里面存放的,都是宫里和府里按月供给世子爷的份例,吃穿用度,全都在那儿。”

她顿了顿,用一种极其缓慢而清晰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以后世子的一应份例,都由你来领。温婉,别让我看错了人。”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苦涩,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

温婉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用嘴唇小心翼翼地试了试温度,这才走到床边。

“大山,喝药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床上躺着的男人艰难地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他叫石大山,是温婉的丈夫,成婚刚满一年。

他曾是村里最俊朗的后生,肩膀宽阔,能一个人扛起半片猪,可现在,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如纸。

“婉儿……又让你受累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温婉摇摇头,眼圈瞬间就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用木勺舀起一勺褐色的药汁,凑到丈夫嘴边,柔声哄着:“不累,一点都不累。你快喝了,李大夫说这副药是顶好的,喝下去病就能好一大半了。”

石大山顺从地张开嘴,将那苦得发涩的药汁咽了下去,可喉头一阵翻涌,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都弓了起来,仿佛一只被折断的虾。

“咳……咳咳……”

温婉连忙放下药碗,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终究是没忍住,一滴一滴砸在了被子上。

“婉儿,别哭……”石大山缓过气来,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想要擦去她脸上的泪,可那只手,却虚弱地垂在了半空。

屋角的阴影里,坐着一个沉默的老人。

那是她的公爹,石老汉。他就像一尊枯木雕像,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唯一的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是死一般的沉寂。

自从石大山病倒,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就塌了。为了治病,家里早已掏空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温婉嫁过来时那点单薄的嫁妆,也早就换成了药渣。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村里的李大夫背着药箱,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温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迎上去,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李大夫,您快给看看,他今天咳得更厉害了,一口药下去,半口都咳了出来……”

李大夫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石大山的手腕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石大山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李大夫收回了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温婉的心上。她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李……李大夫?”

李大夫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无奈,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准备后事吧。”

准备后事吧……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把温婉整个人都劈傻了!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端着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褐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那股苦涩的味道,仿佛瞬间钻进了她的五脏六腑。

“不……不会的……”她失神地喃喃自语,“您是最好的大夫,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

床上的石大山,似乎也听到了自己的判决。他原本灰败的眼睛里,突然回光返照般地亮了一下。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温婉,嘴唇翕动,像是在叫她的名字。

“婉儿……”

温婉猛地回过神,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大山!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石大山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眷恋,他想抬手摸摸妻子的脸,可最终,只是徒劳地动了动手指。

他的头一歪,眼睛里的光,彻底散了。

那微弱的呼吸,也停了。

“大山——!”

温婉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在丈夫身上,泪如雨下。

她才十九岁,成婚才一年,她的天,就这么塌了!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公爹石老汉,身体猛地一颤。

他亲眼看着唯一的儿子在自己面前咽了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发出无尽的绝望和悲痛。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颤抖地伸手指着床上的儿子,像是想说什么。

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身子一歪,直挺挺地从凳子上栽了下去,没了声息。

“爹!”

温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她想爬过去,可怀里抱着丈夫冰冷的身体,她动弹不得。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刚断了气的丈夫,一个倒地不起的公爹。

这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温婉死死罩住,让她几乎窒息。

“哇——”

里屋,襁褓中才三个月大的儿子小石头,仿佛也感受到了这绝望的气氛,发出了响亮的哭声。

这哭声,像一把锥子,狠狠刺醒了麻木的温婉。

她还有儿子!

她还有儿子!

就在她失魂落魄,不知所措的时候,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住在隔壁的邻居张大娘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鸡蛋羹冲了进来,她本是听着这边动静不对,想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惊得目瞪口呆。

一个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一个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张大娘手里的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用一种看鬼似的眼神看着这屋子,扯着嗓子,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尖叫:

“天爷啊!老石家这是造了什么孽,一天之内,两个男人都没了!”


温婉跪在地上,将春桃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后背,又是一阵阵地发凉。

她知道,春桃这是在提醒她。

提醒她,王爷今天可以因为她“有用”而赏她,明天,也同样可以因为她“没用”,或者“碍眼”,而毫不留情地,处理掉她。

就像处理掉李金花一样。

温婉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了那个冰凉滑润的白玉小瓶。

她打开瓶塞,一股清凉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气味,扑鼻而来。

她用小指,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点那碧绿色的药膏,轻轻地,涂抹在了自己那火辣辣的脸颊上。

药膏一上脸,一股清凉舒爽的感觉,瞬间就传了过来,让她那颗因为恐惧和不安而狂跳不止的心,都似乎跟着平静了些许。

就在她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上药时,门口,突然探进来一个小小的脑袋。

是夏荷。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先是做贼心虚地,往左右两边飞快地看了一眼,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一个闪身,溜了进来,顺手还把房门给带上了。

“姐姐!”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脸上,是混杂着后怕和一丝幸灾乐祸的复杂神情,“你……你没事吧?哎呀!你的脸!”

当她看清温婉那张红肿的脸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没事。”温婉看着她那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心里流过一丝暖意,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在这个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的王府里,夏荷,是唯一一个,会真心关心她的人。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夏-荷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姐姐,你是不知道啊,刚才……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第一次亲眼看见,王爷发火!”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刷”的一下,又白了。

她凑到温婉的身边,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要小,用一种既恐惧又带着一丝残忍的兴奋的语气,说道:

“姐姐,我刚才……去倒泔水的时候,听……听前院的婆子说,那个李奶娘……”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她怎么了?”温婉的心,猛地一紧。

夏荷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她……她没有被打死……她被……她被侍卫们直接套上麻袋,送……送到城外的驿站去了!说是……要连夜,发卖到北境的……军妓营里去!”

军妓营!

这三个字,像三把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温婉的心脏里!

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都要被彻底冻僵!

她虽然是个乡下妇人,但也听说过,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那是比地狱还要可怕一万倍的、活生生的人间炼狱啊!

被卖到那种地方,下场……比直接被打死,还要凄惨一百倍!一千倍!

温婉的手,猛地一抖,那瓶珍贵的金疮药,差点从她手里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她也终于明白了,那位活閻王,到底有多么的……狠辣无情!

看着她煞白如纸的脸色,夏荷也有些于心不忍了。她知道,自己这番话,肯定是吓着她了。

她连忙指了指桌上那瓶精致的白玉小瓶,试图转移话题,用一种羡慕的语气,小声地说道:

“姐姐,这可是宫里出来的贡品!王爷从没赏过哪个下人东西,你可是头一份儿!”

夏荷那句羡慕的话,并没有让温婉的心情好上半分,反而让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坠入了更深的、不见底的冰窖。


“婆婆!”

温婉再也忍不住,哭喊着,扑了过去,一把,就抱住了那个同样满身风霜的、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女人!

“我的儿啊!我的苦命的儿啊!”林氏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的儿媳,也终于绷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你……你怎么回来了?!他们……他们肯放你回来了?!”

“是……是嬷嬷……嬷嬷开恩,准我……准我回来看您和……和小石头……”温婉哭得泣不成声,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小石头呢?婆婆,我的小石头呢?”她急切地,从婆婆的怀里挣脱出来,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在小小的院子里,疯狂地搜寻着。

“在……在屋里……”

林氏连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拉着她,就往那间低矮的屋子里走去。

温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跟在婆婆身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

一进屋,她便看见了。

在屋子中央那张小小的、用几块木板拼成的床铺上,一个穿着一身厚厚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袄的小小身影,正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他长大了。

比两个月前,长大了不少。

头发浓密了,脸蛋也圆润了些,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两颗最亮的黑葡萄,好奇地,朝着门口这两个突然闯进来的、又哭又笑的女人,望了过来。

是她的儿子!

是她日思夜想、肝肠寸断的,小石头啊!

“小石头……”

温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缓缓地、缓缓地,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伸出了自己那双同样在剧烈颤抖的手。

“娘……娘回来了……”

可让她心碎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小石头在看到她这个“陌生人”,听到她那陌生的声音时,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恐惧!

他小嘴一撇,猛地一下,手脚并用地,就朝着床铺的角落里缩了过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充满了抗拒和害怕的声音!

温婉伸在半空中的手,瞬间,就僵在了那里!

她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凝固了!

她的心,像是被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捅了个对穿!

“小石头……不……不认得我了?”她喃喃地,不敢相信地,转过头,望向身旁的婆婆。

林氏的眼圈,也红了。她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将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孙子,抱进了怀里。

“你……你走了两个月,他……他还小,记不清事……”林-氏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无尽的酸楚,“你身上……也换了王府的熏香味,他……他闻着陌生……”

闻着陌生……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温婉的心脏里!

她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他活下去,才把自己卖进了那吃人的牢笼里!

可到头来……

她的亲生儿子,竟然……竟然已经不认得她这个娘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撕裂的痛苦和委屈,像潮水一样,瞬间,将她淹没!

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失声痛哭。

“婉儿!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啊!”林氏也抱着孩子,跟着一起掉眼泪,“他会想起来的!他一定会想起来的!”

不知哭了多久,温婉才终于在婆婆的搀扶下,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知道,她没有时间,再在这里自怨自艾了。

她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和那支在怀里硌得她生疼的珠钗,一股脑地,全都塞进了婆婆的手里。

“婆婆,这是……这是我这个月的月钱,三两银子。还有……还有这支钗子,您……您拿去当了吧,应该也能换些钱。还有……我还给您和小石头,买了些棉花和新布,就在……”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柴房的门就被人“砰”的一声给推开了。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子灌了进来,冻得温婉一个激灵。

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睡得正香的小石头裹得更紧了一些。

姨婆林月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进来,将一盆冒着热气的衣物重重地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一家子张嘴吃饭的,就指望我男人一个人在码头上卖命吗?”她的声音尖酸刻薄,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温婉默默地坐起身,低眉顺眼地开口:“姨婆,我这就起来干活。”

“哼,干活?”林月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嘴巴像连珠炮一样,“你干的那点活能换几个铜板?我告诉你们,昨天当家的回来跟我算账了,这个月家里已经亏了三百个大钱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家子都得跟着你们婆孙喝西北风去!”

婆婆林氏也坐了起来,脸色阴沉,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却没有说话。

在这里,她们寄人篱下,没有反驳的资格。

林月抱怨了一通,见这婆媳俩一个闷葫芦一个锯嘴葫芦,也觉得没趣。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边自顾自地八卦起来。

“你们是不知道啊,这江城赚钱有多难!不像那些高门大户里的主子,人家手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都够我们这些穷哈哈吃一辈子的了!”

她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既羡慕又嫉妒的神情。

“就说那权势滔天的靖王府吧,你们知道吗?人家府里最近在招奶娘,照顾刚出生没多久的小世子,你们猜猜,工钱有多少?”

她没等温婉和林氏回答,自己就伸出了三根手指,语气夸张地说道:“足足三两银子!一个月啊!”

三两银子!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温婉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三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姨公陈根在码头上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才勉强挣到一两银子。而一个奶娘,竟然能挣三两!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就在温婉震惊的时候,她身旁的婆婆林氏,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突然“噌”的一下,爆发出两团骇人的精光!

那是一种饿狼看见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林氏的目光,像两把钩子,直勾勾地射向了温婉。

更准确地说,是射向了温婉正在下意识护着的胸口。

温婉被婆婆这突如其来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

果然,林月前脚刚走,林氏就“砰”地一声关上了柴房的门。

她转过身,一步步逼近温婉,那双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婉儿,你听见了吗?靖王府,三两银子一个月!”

温婉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儿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婆婆,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林氏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你刚生完孩子,奶水足!这差事,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不!”

温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地拒绝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连摇头:“不行!婆婆,绝对不行!我不能离开小石头!他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娘啊!”

让她为了钱,抛下自己嗷嗷待哺的亲生儿子,去给别人家的孩子当奶娘?

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糊涂!”林氏见她拒绝,气得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怒喝道,“什么叫离开?不过是暂时分开罢了!你想想,只要你去应选了,一个月三两银子,一年就是三十六两!有了这笔钱,我们还用得着看你姨婆的脸色吗?我们能自己租个小院子,能让小石头吃饱穿暖,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

婆婆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字字句句都戳在温婉的心窝子上。

她何尝不想让儿子过上好日子?

可是一想到要离开小石头,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痛得她无法呼吸。

“可是……可是王府那种地方……”温婉的声音带着哭腔,“高门大院,规矩森严,万一我……我回不来了怎么办?小石头怎么办?”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林氏啐了一口,“你只要安分守己,老实本分,人家还能吃了你不成?婉儿,这是我们眼下唯一的活路了!你难道真忍心看着我们婆孙三个,被你姨婆扫地出门,活活饿死在江城的街头吗?”

温婉不说话了,只是抱着儿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一边是难以割舍的骨肉亲情。

她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来回地烤。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痛苦不堪的时候,怀里的小石头,许是被饿醒了,也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突然“哇”的一声,发出了响亮的啼哭。

这哭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温婉的心上,将她所有的犹豫和不舍,砸得粉碎。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得小脸通红、嗷嗷待哺的儿子。

他那么小,那么脆弱,他需要吃饭,需要活下去。

为了他,她还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尊严、自由,甚至是……暂时的母子分离。

温婉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她看着婆婆,终于咬碎了牙,眼泪夺眶而出,一字一顿地说:

“婆


所有的人,都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鹌鹑,埋着头,用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的姿态,悄无声息地做着自己手里的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是个“有用”的、“干净”的物件。

温婉也被张嬷嬷打发回了那间偏房。

屋子里,李金花的东西,已经被刚才那两个粗壮的婆子,用一种极其粗鲁的方式,全都清理了出去,扔到了院子外的垃圾堆里,准备一把火烧掉。

那张她睡了快一年的床铺,此刻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一张光秃秃的床板。

仿佛那个女人,从来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温婉走到屋里那面唯一的小小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左边的脸颊,高高地肿着,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已经开始泛起青紫色的巴掌印。嘴角也破了,渗出的血珠早已凝固,看起来又可怜,又丑陋。

她的心里,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后怕的是,今天,她只差那么一点点,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庆幸的是,她赌赢了。

她用自己的冷静和孤注一掷,为自己,也为远方的儿子和婆婆,搏出了一条活路。

可紧接着,一股更深的、更冷的寒意,却从她的心底,缓缓地升了起来。

她想起了王爷最后离开时,落在她身上的那道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

他为什么要赏她伤药?

是真的因为她有功,所以才赏她?

还是……他只是觉得,她这个“奶瓶”,暂时还有用,不能就这么坏掉了?

又或者……这根本就不是赏赐,而是一种警告?警告她,别以为自己有了一点功劳,就可以得意忘形?

她完全猜不透。

那个男人的心思,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漆黑的深渊,只要你敢多看一眼,就会被那股巨大的、冰冷的吸力,给活活拖拽进去,摔得粉身碎骨!

就在温婉对着镜子,胡思乱想,心乱如麻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敲门声。

“叩叩。”

温婉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转过身,紧张地问道:“谁?”

“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清冷而平稳的声音。

是春桃。

温婉连忙上前,拉开了房门。

只见春桃端着一个托盘,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热水,一块干净的棉布,还有一个……一个极其精致的、白玉制成的小小瓷瓶。

“春桃姐姐。”温婉连忙躬身行礼。

春桃点了点头,走了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言简意赅地说道:“王爷吩咐的,上好的金疮药。张嬷嬷让我给你送过来,让你即刻就抹上。这脸上的伤,要是留了疤,惊着了小世子,仔细你的皮。”

她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温婉听着,心里却更是七上八下,惶恐不安。

王爷亲自吩咐的……

这到底是多大的“恩典”啊!

她受宠若惊,连忙跪下,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谢王爷赏赐。”

春桃看着她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波澜。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其平淡地,提点了一句。

“王爷的赏赐,接着便是。但你要记住,在这府里,最要紧的,不是主子的赏,而是……别犯错。”

说完,她便再也没有任何表示,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那管事嬷嬷冰冷的声音,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水,将温婉从签订死契的麻木中浇醒。

她垂着头,跟在那位被称为“周嬷嬷”的管事身后,脚步虚浮,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每走一步,都离身后的那个世界更远一分。

就在她即将被带进一扇月亮门,彻底消失在角门院子时,周嬷嬷突然停下了脚步。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周嬷嬷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温度,“去跟你外面的人,做个了断。记住,从今往后,你跟他们再无任何瓜葛。”

温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她以为,签下死契的那一刻,她连最后一声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了。

“谢……谢谢嬷嬷。”她的声音哽咽。

周嬷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快去。

温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角门。当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瞬间碎成了千万片。

角门外,婆婆林氏抱着小石头,正痴痴地望着大门的方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小石头似乎是饿了,又或许是感受到了祖母的悲伤,正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着,发出阵阵委屈的哼唧声。

“婆婆……”

温婉一开口,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而下。

听到她的声音,林氏猛地回过神,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抱着孩子踉跄着冲了过来。

“婉儿!你出来了!怎么样?选上了吗?”林氏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期盼。

温婉看着婆婆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选上了!选上了就好!我就知道我们婉儿有福气!”林氏喜极而泣,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知道,这一进去,再想出来,就难如登天了。

“快!快抱抱小石头!”林氏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将怀里的孙子塞进温婉的怀里,“他……他从刚才就一直闹,怕是想你了……”

当那熟悉的、温软的小身子落入怀中的那一刻,温婉感觉自己那颗被掏空的心,瞬间被填满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只有几个月大的儿子。

他那么小,那么软,小脸皱巴巴的,像个没长开的小老头。可是在她眼里,却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儿子的襁褓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甜甜的奶香味。

“小石头……娘的乖儿子……”她用脸颊轻轻地蹭着儿子娇嫩的皮肤,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襁褓上,迅速晕开,“是娘对不起你……是娘没用……你别怪娘……”

小石头似乎闻到了母亲熟悉的气息,渐渐停止了哭闹。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还伸出粉嫩的小手,抓住了温婉的一缕头发。

这无意识的亲昵,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温婉的心里。

她将儿子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远不再分开。

她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儿子的额头、脸颊,那滚烫的泪水,像是永远也流不完。

“小石头,你一定要乖乖听祖母的话,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哭闹,知道吗?”

“等娘……等娘挣了钱,就马上回来接你……娘保证,一定很快就回来……”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每一句承诺,都像是在用刀子剜自己的心。

一旁的林氏,看着这肝肠寸断的一幕,也早已哭得泣不成声。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光顾着哭的时候。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走到温婉身边,抓住她的手,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凝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婉儿,你听着!接下来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忘,全都给我死死地记在心里!”

温-婉抬起婆-婆。

“这高门大院里,和我们乡下不一样!这里的人,心都是黑的!你谁也别信,谁也别靠,只能靠你自己!”

“进去以后,把你的聪明都给我收起来!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让你做的,看都别多看一眼!嘴巴要严,手脚要勤快,主子赏了,你就跪下磕头,主子罚了,你也得跪下磕头!千万不能有半句怨言!”

“记住,你是去挣钱的,不是去当主子的!受了天大的委屈,都得给**咽下去!只要能保住命,比什么都强!”

林氏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想在最短的时间里,将自己一辈子的生存智慧全都塞进温婉的脑子里。

这些话,温婉都听进去了,也记下了。

可她的心,却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就在这时,角门内传来周嬷嬷冰冷的声音:“时间到了!”

这一声催促,像一道催命符,让婆媳二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婉儿……”林氏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还想再说什么,却已是泣不成声。

温婉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

她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像是要把他的模样,永远刻在心底最深处。

然后,她闭上眼,狠下心,将怀里温软的小身子,递还给了婆婆。

在小石头离开她怀抱的那一刻,温婉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被一起掏走了。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猛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朝那扇朱红色的角门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是小石头仿佛有所感应而再次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一声声,都像是在喊着“娘”。

温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几乎要忍不住回头,可她不能。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地关上了。

“砰”的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她的儿子,是她的家。

门内,是她未知的、充满凶险的未来。

温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蹲在地上,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她透过门缝,看着外面婆婆和儿子越来越小的身影,泪水模糊了她所有的视线。

朦胧中,她只听见婆婆在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婉儿,照顾好自己,我们等你回来!”


张嬷嬷那句敲打的话,让温婉刚刚放下一半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恭敬地应了声“是”,抱着睡熟的小世子,在张嬷嬷和春桃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了那张柔软而华贵的拔步床上。

也许是温婉的怀抱真的很温暖,又或许是那首不成调的家乡小调起了作用,这一夜,小世子睡得格外安稳,连一声哼唧都没有。

温婉不敢合眼,就那么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整整一夜。

她看着那张熟睡的、苍白的小脸,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孩子,明明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轻微的抽动,都牵动着她的心。

或许,这就是为人母的本能吧。

就在温婉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度过在王府的第一个夜晚时,意外,却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睡梦中的小世子,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啼哭!

那哭声,又尖又利,像一根针,瞬间划破了清晖院死一般的寂静!

温婉“噌”的一下就从脚踏上弹了起来,第一时间冲到了床边。

只见小世子的小脸皱成一团,双腿蜷缩着,小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整个小身子都因为痛苦而剧烈地扭动着,哭声凄厉得让人心碎。

“世子爷!”

温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想去抱他。

这突如其来的哭声,也瞬间惊动了整个院子。

睡在隔壁耳房的张嬷嬷第一个冲了进来,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好。紧接着,春桃、李奶娘,还有院子里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像被惊动的蚂蚁一样,纷纷涌了进来。

“怎么回事?!”张嬷嬷看着床上痛苦啼哭的小世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声音里充满了惊慌和震怒。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世子爷突然就哭起来了……”温婉的声音带着哭腔。

“快!快去请吴太医!”张嬷嬷厉声吩咐。

一个丫鬟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可没过一会儿,又哭丧着脸跑了回来,声音抖得像筛糠:“嬷嬷……不好了……吴太医……吴太医今天被宫里的贵妃娘娘请进宫看诊了,今晚……不回来了!”

什么?!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里的人,脸色“刷”的一下,全都白了!

吴太医是王府供奉的太医,最是了解小世子的身体。他不在,这满府的下人,谁敢给这位小祖宗看病?

要是小世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们这满院子的人,怕是全都要被拖出去乱棍打死,给小世子陪葬!

一时间,屋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去打热水,有人去拿干净的衣物,可谁也想不出一个能止住小世子哭声的法子。

张嬷嬷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却像淬了毒的箭,直直地射向了温婉!

“还能是怎么回事?!”李奶娘指着温婉的鼻子,脸上充满了怨毒和幸灾乐祸,“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下午喂的奶水有问题!我就说她一个乡下来的,身上不干不净,吃的东西也杂,她的奶水怎么能给金贵的小世子喝?这张嬷嬷,您看看,这不就出事了吗?!”

这话,不可谓不恶毒!

她这是想趁乱,直接把温婉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温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污蔑,惊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她急忙跪下,辩解道:“不是的!嬷嬷,奴婢吃的每一口东西,都是厨房按您的吩咐送来的,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哼,谁知道你有没有在背地里偷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李奶娘不依不饶,步步紧逼,“就是你的问题!是你害了小世子!”

“我没有!”

温婉百口莫辩,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都给我住口!”

就在这时,张嬷嬷突然厉喝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她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在温婉和李奶娘的脸上来回扫视。此刻的她,虽然心急如焚,却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她知道,现在追究是谁的责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最要紧的,是让小世子停止哭闹!

可到底该怎么办?

温婉看着床上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小世子,心疼得像是被撕成了两半。她看着他双腿蜷缩、小脸发紫的样子,一个念头,突然像闪电一样,划过了她的脑海!

这症状……怎么那么像乡下孩子常犯的“肠绞痛”?

她儿子小石头,之前也这么闹过一次,当时村里的老人教过她一个土法子,一试就灵!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在她心里疯狂地滋长起来!

要不要试试?

可是……这可是王府的小世子啊!万一她的法子不管用,甚至起了反作用,那她就是长了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可要是不试……眼看着小世子这么痛苦下去,她……她做不到!

“哇——”

小世子又一声凄厉的哭喊,彻底击溃了温婉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统了,直接膝行到张嬷嬷的面前,抓住她的衣角,急切地开口:

“嬷嬷!让奴婢试试吧!奴婢……奴婢或许有办法!”

“你?”张嬷嬷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你有什么办法?”

“在奴婢的家乡,也有孩子会像小世子这样,夜里突然腹痛哭闹不止。村里的老人教过一个法子……”

“住口!”没等她说完,一旁的李奶娘就尖叫着打断了她,“你疯了?!一个乡下来的土方子,也敢用在小世子金贵的身上?!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温婉没有理会她,只是用一双被泪水浸湿的、却充满了恳求和真诚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张嬷嬷。

“嬷嬷!求您了!就让奴婢试一试!眼下太医不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世子这么难受下去啊!若是出了任何差错,奴婢……奴婢愿以死谢罪!”

“以死谢罪?”李奶娘冷笑一声,“你的贱命,赔得起吗?”

张嬷嬷的内心,也在剧烈地挣扎着。

让一个乡下妇人,用不知所谓的土方子给小世子治病?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

她看了一眼床上哭得声音都哑了的小世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眼神决绝的温婉。

最终,那份对小世子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她一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沉声喝道:“好!我就让你试!但你给我记住了,若是世子爷有半点差池,我第一个,亲手活剐了你!”

“谢嬷嬷!”

温婉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床边。

她没有用任何药物,只是将自己的两只手掌,飞快地互相搓了起来。

在这天寒地冻的冬夜,她硬是凭着自己的力气,将那双本已冻得通红的手,搓得滚烫滚烫,几乎要冒出烟来。

然后,她将那双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地、轻轻地覆盖在了小世子冰冷而紧绷的小肚子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那股温暖的热意,瞬间传递了过去。

原本还在剧烈挣扎的小世子,身子似乎僵了一下。

温婉不敢有丝毫大意。她将手心为轴,用极其轻柔的力道,顺着一个方向,在小世子的肚子上,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打着圈按摩。

她的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虔诚。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她的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李奶娘更是在心里恶毒地诅咒着:没用!一定没用!哭得更厉害才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奇迹,再一次发生了。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从襁褓中传了出来。

紧接着,又是几声连着的轻响。

小世子……放屁了。

而随着这几个屁放出来,他那原本凄厉无比的哭声,竟然……真的渐渐地、渐渐地止住了!

那一直蜷缩着的双腿,也慢慢地舒展开来。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个个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

张嬷嬷更是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好被身后的春桃及时扶住。

她看着在温婉的轻抚下,缓缓闭上眼睛,再次进入梦乡的小世子,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后怕、庆幸和极度震惊的复杂神情。

她缓缓地走到温婉身边,看着这个跪在床边,额头上全是细密汗珠的乡下妇人,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探究。

她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缓缓地开口问道:

“你这法子,是跟谁学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氏,一把,紧紧地抱住了!

“我的傻孩子啊!”林氏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你在那吃人的地方,受了多少苦啊!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婆媳俩,抱着,又哭成了一团。

时间,就在这无尽的泪水和心酸中,飞快地流逝着。

不知过了多久,墙角的漏刻,传来了沉闷的声响。

林氏的哭声,猛地一顿!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把推开温婉,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慌和恐惧!

“时辰!时辰快到了!”

温婉的心,也猛地一沉!

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一股巨大的、分别的痛苦,再次,将她笼罩。

她不能再留了。

她该走了。

她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祖母怀里,用一双既好奇又带着一丝害怕的眼睛,偷偷打量着她的儿子。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那个一直躲在祖母怀里的小人儿,似乎是终于从她身上,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属于母亲的味道。

又或许是,血浓于水的天性,战胜了恐惧。

只见他,突然,从祖母的怀里,探出了小小的身子,朝着温婉的方向,伸出了一只胖乎乎的、藕节似的小手。

他的嘴巴,张了张,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模糊的、却又足以让温婉瞬间心碎的、不成调的音节。

“……娘……”

轰!

温婉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她猛地转过身,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正对着自己伸着手的儿子!

他……他叫她了!

他想起她了!

“小石头!”

温婉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从婆婆的怀里,将那具温软的小身子,抢了过来,死死地,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儿子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让她魂牵梦萦的气息!

“娘的乖儿子……娘的好儿子……”

可她还没来得及,再多感受一秒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婆婆林氏那充满了极致焦虑和惊慌的催促声,就如同催命符一般,在她的耳边,疯狂地响了起来!

“婉儿,快走吧!快走啊!天大地大,王府的规矩最大!千万别误了时辰啊!”

婆婆那句充满了极致焦虑和惊慌的催促声,像一把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地刺醒了沉浸在母子重逢的巨大幸福与悲伤中的温婉。

王府的规矩最大!

千万别误了时辰!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道催命符,让她那颗滚烫的心,瞬间,坠入了冰窖!

她不敢再有丝毫的留恋。

她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正对着自己伸着小手的儿子,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模样,永远永远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然后,她闭上眼,狠下心,将那具让她魂牵梦萦的、温软的小身子,从自己的怀里,硬生生地,剥离了出去,重新塞回了婆婆的怀里。

“婆婆……我走了!”

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

她怕,只要再多看一眼,她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过身,像一个从战场上溃逃的、丢盔弃甲的逃兵,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冲进了那条潮湿而阴冷的巷子。

身后,是儿子那撕心裂肺的、再次变得充满了恐惧和不解的啼哭。

那哭声,一声声,都像是在问她:“娘……你为什么又要抛下我……”

温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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