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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嫂客居棺材铺,冷面将军沦陷了沈策林月

陈瓜1688 著

其他类型连载

与其在此地徒劳涉险,不如暂且退回相对安全的帝都。待边境战事平定,秩序恢复,沈策大军班师回朝,她或许能借助沈府的力量,或者利用局势稳定后的便利,以更稳妥、更有效的方式寻找大哥。暂时的后退,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前进。林月离开的这天,军营依旧忙碌,为迎接援军和可能的最后决战做准备。沈策一如既往地没有露面相送,仿佛她的来去与他并无干系。谢清予倒是亲自将她送到营门口,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宽慰她道:“林姑娘,你先安心回家。这边局势已定,待我们肃清残敌,交接完毕,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定能班师回朝!届时,我们再在帝都相聚!”林月对他笑了笑,点了点头,轻声道:“保重。”随即,她翻身上马,在一队精锐的护卫下离开军营。林月离去后,军营并未因即将到来的胜利...

主角:沈策林月   更新:2025-10-24 18: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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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沈策林月的其他类型小说《寡嫂客居棺材铺,冷面将军沦陷了沈策林月》,由网络作家“陈瓜1688”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与其在此地徒劳涉险,不如暂且退回相对安全的帝都。待边境战事平定,秩序恢复,沈策大军班师回朝,她或许能借助沈府的力量,或者利用局势稳定后的便利,以更稳妥、更有效的方式寻找大哥。暂时的后退,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前进。林月离开的这天,军营依旧忙碌,为迎接援军和可能的最后决战做准备。沈策一如既往地没有露面相送,仿佛她的来去与他并无干系。谢清予倒是亲自将她送到营门口,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宽慰她道:“林姑娘,你先安心回家。这边局势已定,待我们肃清残敌,交接完毕,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定能班师回朝!届时,我们再在帝都相聚!”林月对他笑了笑,点了点头,轻声道:“保重。”随即,她翻身上马,在一队精锐的护卫下离开军营。林月离去后,军营并未因即将到来的胜利...

《寡嫂客居棺材铺,冷面将军沦陷了沈策林月》精彩片段


与其在此地徒劳涉险,不如暂且退回相对安全的帝都。待边境战事平定,秩序恢复,沈策大军班师回朝,她或许能借助沈府的力量,或者利用局势稳定后的便利,以更稳妥、更有效的方式寻找大哥。暂时的后退,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前进。

林月离开的这天,军营依旧忙碌,为迎接援军和可能的最后决战做准备。沈策一如既往地没有露面相送,仿佛她的来去与他并无干系。

谢清予倒是亲自将她送到营门口,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宽慰她道:“林姑娘,你先安心回家。这边局势已定,待我们肃清残敌,交接完毕,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定能班师回朝!届时,我们再在帝都相聚!”

林月对他笑了笑,点了点头,轻声道:“保重。”

随即,她翻身上马,在一队精锐的护卫下离开军营。

林月离去后,军营并未因即将到来的胜利而松懈,反而进入了一种更为紧张的临战状态。沈策肩上的担子丝毫未减,燕王虽败,但其在边境经营多年的势力盘根错节,垂死反扑必如困兽犹斗。他常常于军帐中对着地图沉思至深夜,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凝重,连入睡都变得困难。

这夜,他终于伏在案几上沉沉睡去,却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日被围的山谷,暴雨如注,冰冷刺骨。他身负数创,鲜血混着雨水流淌,手中的长枪越来越沉,周围的敌人如同鬼魅般不断涌来,杀之不尽。绝望如同沼泽,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他力竭将倾之际,一道纤细的身影却破开雨幕,如同九天玄女般翩然而至——是林月!她竟能腾云驾雾,无视那些凶悍的敌人,径直来到他面前。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伸手轻轻拉住他,便带着他脱离了那血腥的包围圈。

场景瞬间转换,竟是帝都沈府,他熟悉的房间。他躺在床上,浑身剧痛,口干舌燥,嘴唇因干渴而皲裂出血。林月就坐在床边,用温热的布巾,极其轻柔地替他擦拭脸上的血污与汗水。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怜惜的温柔。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梦中的沈策心神巨震!

见他嘴唇干裂得厉害,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焦急与决然?她竟缓缓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一片莹润如玉的肌肤,梦中的画面在此刻与记忆中那个浴室偷窥的场景骇人地重叠在一起!她俯下身,试图用那温热的……来滋润他干涸的唇。

那画面带着一种禁忌的、冲击力极强的美感与诱惑,让沈策在梦中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战栗!

“将军!将军!紧急军情!”

帐外骤然响起的急促报告声,如同惊雷般劈开了这荒诞而香艳的梦境。沈策猛地惊醒,额上布满冷汗,心脏仍在狂跳不止,梦中那旖旎又罪恶的画面清晰得令他心惊肉跳。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不该有的影像驱散,却只觉得喉咙更加干涩。

“何事?!”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报将军!边塞数个部落提前得到消息,知我援军将至,竟联合起来,趁夜包围了我军驻地前沿!”


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已然横亘在他与她之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尚未开始便已察觉的心动,有些悄然滋长却不容于世的妄念,都必须被彻底埋葬。

两人之间,再无可能。

他挺直了脊背,走向书房,将那刚刚萌生便被他自己亲手扼杀的情感,连同所有的挣扎与痛楚,一并锁进了内心最深处,以侯爵的威严与冷硬,覆盖其上。

自那日将林月之名刻上牌位后,沈策便像是给自己划定了一条无形的界限,刻意减少了与林月的碰面。即便是不可避免的同一屋檐下,他也多是目光一扫而过,或是借着军务繁忙,早早离席。

这日,新帝在宫中设宴,召集昔日支持他的权臣近侍,既是庆贺登基,亦是稳固君臣情谊。沈策作为新晋的镇北侯,从龙有功,自然在受邀之列。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丝竹盈耳,颂圣之声不绝。沈策端坐其中,应对得体,却觉得那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难以真正触及内心。他饮了不少酒,或许是宫酿醇厚,又或许是心中积郁,待到宴散离宫时,竟已有了七八分醉意。

回到侯府,夜已深沉。他觉得房中闷得透不过气,便屏退了随从,独自一人,踏着略显虚浮的步子,慢慢登上了府中那处最高的塔楼。

夜风猎猎,吹动他微散的衣袍和鬓发,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那满腔的醺然与莫名的空落。他凭栏而立,仰头望去,只见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照着楼下湖心中相依而眠的几对野鸟,影影绰绰,平添几分寂寥。

“呵……”他低笑一声,带着酒后的沙哑与自嘲,对着空茫的夜色喃喃自语,“官至侯爵,圣眷正浓……可大醉归来,竟连个知心说话的人都没有,还真是孤单得紧呐。”

这声叹息,轻得仿佛立刻就要消散在风里。

塔楼地势极高,视野开阔,他无意间目光扫过,便轻易地捕捉到了西边那处本应沉寂的废院。而此刻,废院之中,竟是一片与他周身冷清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团篝火在院子中央跳跃燃烧,映照着围坐的几张面孔。他看得分明,不仅有竹心和哑福,连他从军营带回来、失了双手安置在府中休养的亲兵福安,竟也在其中!而他的二姐沈清,也毫无侯府大小姐的架子,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正侧耳听着什么。

众人的中心,正是林月。

她似乎刚讲完一个精彩的故事,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最后一个动作。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笑容渲染得格外生动明媚。紧接着,围坐的几人仿佛被点了笑穴一般,包括那平日里沉默阴郁的福安,都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前仰后合,沈清更是笑得用帕子捂住了嘴,肩膀不住抖动。

那笑声,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寂静的夜,似乎都能隐隐约约地传来,带着一种鲜活、温暖、甚至有些吵闹的生机。

与他此刻独立高楼、对影成三人的冷清,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沈策扶着栏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醉意朦胧中,他望着那片被火光和笑声充盈的小小院落,望着那个在人群中仿佛会发光的女子,心中百味杂陈。

在那一方被他遗弃的废院里,靠着双手,带着那些同样被命运遗弃或伤害的人,她竟活出了他所没有的热闹与温度。


前几日送去租金时,林月顺带向沈清提了一嘴,铺子里有些小件木器需要清漆修补。沈清当时虽情绪不高,却也记下了,约定好今日让她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灵儿送来。

到了约定时辰,灵儿果然提着一个小桶清漆来了废院。只是小丫头眼眶红红,神色愤懑,全然没了往日的精神头。

林月心下诧异,一边接过漆桶,一边温声问道:“有劳灵儿姑娘了。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沈小姐她还好吗?”

这一问,如同捅开了泪腺的阀门。灵儿嘴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带着哭腔恨恨道:“林姑娘您不知道!那些黑了心肝的人,是怎么作践我们小姐的!”

原来,前几日沈老夫人带着沈清去二房探望那位有孕在身的表小姐。本是喜事,谁知昨日表小姐突然就小产了。今日一早,二夫人竟直接打上门来,堵在正院门口,指着我们小姐的鼻子破口大骂!

“她说我们小姐是寡妇上门,一身晦气,冲撞了表小姐的胎!叫我们小姐安生些,别出来祸害人!还说我们小姐命硬,克死了丈夫不够,又克死了大公子,如今还要来夺自家闺女的福气,我们小姐那般和善的一个人,哪里受过这种屈辱!当时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头就跳了后院的湖!”

林月心头猛地一沉。

“幸好管家带人经过,急忙捞了上来!人是救回来了,可老夫人当场就气晕过去了!现在正院里乱成一锅粥,那二夫人还在那里不依不饶,满嘴喷粪!”灵儿越说越激动,眼泪淌了满脸。

林月听完,眸中瞬间结了一层寒冰。她将漆桶往竹心手里一塞,二话不说,转身就朝正院疾步而去。

“林姑娘!林姑娘您不能去啊!”灵儿反应过来,急忙去拦,门卫小厮见王晋怡面色冷厉,也试图阻拦。

“让开!”王晋怡厉喝一声,那眼神锐利如刀,竟让小厮一时不敢上前。她一把推开挡路的人,如同一道疾风,直冲正院。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二夫人尖利刺耳的叫骂声:“扫把星!丧门星!我告诉你沈清,我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你就该老老实实在你那院子里等死,出来祸害什么人……”

院内,沈清浑身湿透,被丫鬟扶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已离体。沈老夫人躺在榻上,医女正在施针,情况不明。下人们乱作一团,无人敢去触二夫人的霉头。

林月目光一扫,瞬间锁定墙角一个家丁脚边放着的东西——那是之前府里做法事剩下的小半桶黑狗血!

她二话不说,冲过去提起木桶,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冲到骂得正欢的二夫人面前,对准那张刻薄的脸,猛地泼了过去!

“哗啦——!”

腥臭粘稠的黑狗血劈头盖脸,浇了二夫人满头满身!

“啊——!!!”二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瞬间成了个血人,呆立当场。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

林月将空桶一扔,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响彻整个院子:“哪里来的恶鬼,敢附在二婶子身上兴风作浪!污蔑嫡出小姐,诅咒当家主母!我看你是找死!”

她不等二夫人反应,猛地朝身后的哑福和周围的家丁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这恶鬼道行不浅,快抓住她!塞住嘴巴,扔到我院子里那口柏木棺材里去镇住!不然等她彻底占了二婶子的身子,吸干了精气,二婶子就真没命了!”

家丁们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但哑福只听林月的!他如同铁塔般上前,一把就制住了疯狂挣扎、尖叫不断的二夫人。

林月眼神冰冷,快步走到廊下,抄起一个喂猫的破碗,直接从泔水桶里舀起半碗馊臭的泔水,走到被哑福死死按住、满身血污、吓得魂飞魄散的二夫人面前。

“呕……你……你敢……”二夫人惊恐地瞪大眼,看着那碗逼近的污秽之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给我灌下去!把那恶鬼逼出来!”林月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哑福毫不犹豫,捏开二夫人的嘴巴。王晋怡手腕一倾,那馊臭的泔水直接灌进了二夫人喉咙里!

“呕——咳咳咳!呕……”二夫人被呛得涕泪横流,疯狂干呕,浑身恶臭,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还不快滚出来!”林月丢掉破碗,冷冷地看着瘫软在地、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二夫人,“好你个满嘴喷粪的恶鬼,下次再敢出现就直接钉棺,让你灰飞烟灭不得超生!”

二夫人被她那狠戾的眼神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在丫鬟的搀扶下,逃离了沈府,连句狠话都没敢再说。

正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震惊、恐惧,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目光,看着站在院中,衣裙沾血,面容清冷,眼神却亮得惊人的林月。

她走到瑟瑟发抖的灵儿面前,沉声道:“去,打热水,伺候你家小姐沐浴更衣,熬碗定惊茶。”

然后,她转向榻边的医女,语气放缓:“老夫人如何?需要什么药材,若府里没有,告诉我,我去想办法

震慑住二夫人,院内混乱稍止。沈清浑身湿冷,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仿佛随时会碎裂。沈老夫人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林月环视一周,目光沉静,迅速开始善后。她先看向惊魂未定的管家,语气清晰而镇定:“管家,劳你立刻派人去请老夫人娘家兄长过府一趟。至亲之人相伴在侧,宽慰疏导,于老夫人病情有益,或许能好得快些。”

管家此刻对林月已是又惊又怕,闻言立刻躬身:“是,老奴这就去办!”转身便匆匆安排。

吩咐完,林月缓步走到沈清面前。接过大丫鬟手中那条厚厚的干爽披风,亲手,仔细地披在沈清不断颤抖的肩上,将她单薄的身体紧紧裹住。

然后,她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沈清冰凉僵直的手。那双手沾了些许黑狗血,却异常温暖而稳定,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小姐,”林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清耳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生老病死,乃是天地自然规律,非你我能左右,更非任何人的过错。”

她目光澄澈,直视着沈清盈满痛苦和自我怀疑的双眼:“表小姐小产,是不幸,但绝非你之罪。若按二夫人那套说辞,我这日日与棺木死物打交道的人,岂不更是灾星临世?可你看,我依旧好好站在这里。”

她微微用力握紧沈清的手,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坚定:“那些闲言碎语,如同腐臭的淤泥,你若放在心上,便是用别人的恶毒来惩罚自己,不值,更不该!大公子已然逝去,他若在天有灵,绝不愿看到你因他之故,受尽委屈,甚至轻贱自己的性命!”

“你还有老夫人需要奉养,她年事已高,经不起更多打击。你也还有你自己的人生要过。”林月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引导,“若你愿意,等身子养好了,心境平复些,可以来西院寻我。届时,我带你一同去办白事的人家送送货,看看这人间百态。你会明白,死亡是结束,也是常态;而活着的人,如何带着念想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这番话,如同暖流,一点点渗入沈清冰冷绝望的心田。她一直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心弦猛地一松,一直强忍的、混杂着委屈、愤怒、悲伤和恐惧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滑落,反手紧紧抓住了林月温暖的手,像是抓住了狂风暴雨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林月任由她握着,静静陪伴,没有再说话。此刻无声的陪伴与理解,胜过千言万语。

院内众人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刚刚还凌厉如刀、泼狗血灌泔水毫不手软的林姑娘,此刻却以如此温柔坚定的姿态安抚着大小姐,心中无不感慨万千。这位寄居西院的寡妇,似乎……与他们想象的,全然不同。


“罢了!”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盯着帐顶,“明日便离家几日,去西山狩猎,冷静冷静再说。”

翌日清晨,沈策终究还是没能立刻动身。他鬼使神差地挑了些宫里赏赐的血燕和灵芝,脚步不受控制地再次走向废院。他想去看看她的伤势,或许也能从她的反应中,窥探一丝印证他猜想的痕迹。

废院的门虚掩着,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比往日热闹许多。他停在门外,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只见竹心正拿着一根银光闪闪的细长物件——哑福连夜打磨出来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往一碗浓黑的汤药里探去,神情紧张。

躺在床上的林月半披着发,衣衫单薄,轻笑出声,声音虽还带着伤后的虚弱,语气却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调侃:“别试了,药肯定是没问题的。侯爷若真想杀我,哪里舍得下这等血本?直接向上次那样掐死得了。”

她说着,竟还搞怪地模仿起来,伸出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故意歪着头,伸长舌头,做了一个夸张的“被掐死”的鬼脸。

紧接着,她似乎为了向沈清展示伤势,一只手随意地拉开了寝衣的衣襟,布料滑落,瞬间露出了圆润的肩头和其下仅由一件素色肚兜遮掩的、起伏的浑圆曲线。而在那光洁的肩头之上,一道粉色的疤痕赫然在目——正是他当初在灵堂前盛怒之下刺破留下的!

她的动作未停,又轻轻撩开盖在下身的薄被,露出一双修长却布满了旧痕新伤的双腿。膝盖上,是那时被他狠狠踢跪在地,险些磕碎骨头留下的深重淤痕,至今未完全消退。而小腹处,厚厚的白布包裹着,仍有淡淡的血色从中渗出,那是他昨日“杰作”的新伤。

她指着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对着床边的沈清笑道:“清姐姐你看,我这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几乎都快被他沈策盖满印子了。我有时候真怀疑,我上辈子是不是撅了他家的祖坟,这辈子才让他这般追着讨债。”

她接过竹心递来的、确认无毒的汤药,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便喝了个干净。

沈策站在门外,将屋内的一切,尤其是王晋怡身上那些因他而留下的、新旧交错的伤痕,看得清清楚楚。

她细腻的肌肤,本该完美无瑕,却因为他,布满了狰狞的印记。

她玩笑的语气,云淡风轻,却像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凌迟着他刚刚构建起来的、可笑的幻想。

那些关于“暗恋”的狂喜推测,在此刻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荒唐、如此不堪一击!

他看着她喝完药,将空碗递还给竹心,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浅浅的笑容。

沈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所有翻腾的情绪——昨晚的窃喜、今晨的期待、此刻的震惊与无地自容的羞愧——尽数化为冰冷的灰烬。

他默默地将手中那盒珍贵的药材,轻轻放在了门外的石阶上。

然后,转过身,如同昨日一般,再一次,沉默地、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离开了侯府,加入了皇子们的西山狩猎队伍。广袤的山林,凛冽的寒风,策马奔驰的刺激,却依旧无法驱散他心头那片沉重的阴霾。


眼见沈策和他身边仅存的四五名亲兵个个伤痕累累,血流不止,尤其是沈策,肩胛处的断箭虽已被他咬牙拔出,但创口狰狞,失血让他脸色苍白如纸。此刻若要连夜穿越危机四伏的密林返回大营,无异于自寻死路。

林月当机立断:“你们伤得太重,不能连夜赶路。我知道附近有个山洞,还算隐蔽,先去那里处理伤口,歇息片刻,天亮再想办法回营。”

沈策抬眼看了看她,又扫过身边几乎站立不稳的部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反对。此刻,生存压倒了一切,包括他那可笑的自尊与偏见。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跟着林月,艰难地挪到了她昨日藏身的那个山洞。洞口被藤蔓半掩,内部虽狭窄阴冷,却干燥避风,确是个难得的歇脚处。

众人一进山洞,便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累、饿、惊魂未定,加上伤口的剧痛,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林月默默解下自己背后的包袱,拿出里面用油纸包好的、仅剩的几个硬邦邦的大饼。她一言不发,将饼子仔细地分成小块,一一递给沈策和他的亲兵。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里相对安全,但也不能掉以轻心,需得轮流值守。”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等大家缓过劲,伤口简单处理一下,还是要尽快回到大营才稳妥。”

分完干粮,她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用泥土和草药混合压制、状如砖块的东西,用小刀撬下一块,放入篝火中灼烧。待其烧得通红,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焦糊与药草的气味后,她用树枝夹出,待其稍冷,便用手碾成细密的粉末。

她走到一名伤兵面前,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将那黑褐色的粉末仔细撒在他手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那士兵疼得龇牙咧嘴,却惊奇地发现,血流竟真的缓缓止住了,一股清凉感取代了火辣辣的痛楚。

林月依次为几名伤势较重的亲兵处理了伤口,最后,她走到了靠坐在最里面的沈策面前。

她知道他对她的厌恶与排斥。她没有靠近,只是用一片宽大的树叶,小心地包好一撮药粉,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递向他。

“止血,消炎,或许能缓解一些。我没有恶意。”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策抬起头,火光映照着他复杂难辨的脸。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包药粉,而是凝视着她被划伤、沾满污渍却异常平静的脸,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已久的疑惑,只是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剑拔弩张,只剩下纯粹的不解:

“你……为何又会出现在此地?”

林月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她收回手,将药粉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自己也退回火堆旁坐下,一边拨弄着柴火,一边用事先想好的说辞平静回答:

“谢公子传书回京,提及云州近来动荡,药材匮乏。我恰好筹到一些,便送了过来。”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衔接上,“只是没想到,返程途中运气不好,遇到了小股流窜的追兵,慌不择路,在这山林里迷了方向。”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既回应了他关于“送药”的疑问,又解释了她为何会孤身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她将自己寻找兄长的真实目的,完美地隐藏在了“迷路”这个看似偶然的借口之下。

沈策沉默地看着她。火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勾勒出她专注而疲惫的侧影。他想起了那晚在废院,她决绝地说“过完年便离开”;想起了姐姐口中她努力经营铺子、按时交租的安分;想起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救援,和她此刻冷静处置伤口的模样……

这个女人,就像一团迷雾。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看清了她虚伪自私的本质时,她总会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让他固守的认知一次次产生裂痕。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拾起了地上那片树叶包裹的药粉,学着她的样子,将粉末撒在自己肩胛和手臂的伤口上。一阵刺痛过后,竟是难得的舒缓。

山洞内陷入了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们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林月好累,想靠在石头缝里歇会,但她怕沈策那冰冷又蔑视的眼神扫过来,说她不知羞耻在那么多男人面前也睡得着,只得强撑着眼皮,沈策似乎看出她的疲惫,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睡吧,我不困,我们轮流值守,差不多了叫你。”

第二天,天色未亮,一场罕见的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山林间,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这恶劣的天气虽然增加了行路的艰难,却也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林月提议,趁着暴雨和浓雾,沿着一条她之前探明的、较为隐蔽的溪流河道凫水下行,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开可能存在的巡逻岗哨。沈策略一思索便同意了,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安全的路径。

几人忍着伤口的刺痛和河水的冰冷,在暴雨中艰难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体力即将耗尽之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军营外围模糊的栅栏影子,以及一队正在焦急张望、负责接应的斥候和副将。

“将军!是将军回来了!”副将李蒙看到沈策等人,尤其是看到他们个个带伤的狼狈模样,又惊又喜,急忙带人冲上前接应。

回到相对安全的中军大帐区域,换上干爽衣物,军医立刻上前为众人诊治。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沈策才沉着脸,向闻讯赶来的谢清予以及几位核心将领说明了昨夜遇袭的缘由。

原来,沈策早就料到,边境各部族很可能借着燕王谋反、朝廷无暇他顾的契机,化整为零,混入边境的汉人村落或商队中,伺机作乱。因此,他每晚都会亲自带领少量精锐,悄悄出营,巡视关键的边境线。

昨夜,他们接到线报,有一小股身份不明的人马,携带了大量珍贵的药品,出现在边境一个废弃的村落附近。沈策心知肚明,这极有可能是个陷阱。军中缺药已久,多少伤兵在痛苦中煎熬等死,这“药品”无疑是对方抛出的最诱人的饵。

他本不欲冒险,但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副将周青跪地恳求——他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兄弟,因伤重感染,已高烧数日,眼看就要不行了,急需药物治疗。周青红着眼圈道:“将军,哪怕是陷阱,只要能拿到一点药,或许就能救回一条命!属下愿带队前往,万死不辞!”

看着追随自己出生入死、此刻却因兄弟濒死而绝望的部下,沈策终究是心软了。“我亲自去。”他不能看着部下替自己涉险。

结果,他们果然中了埋伏。对方不仅人数远超预期,而且极其熟悉地形,利用村落废墟设下圈套。一番血战,他们虽抢到了一些药品,却付出了惨重代价,被敌人死死咬住,逼入山林。紧接着突如其来的暴雨又困住了他们,若非王晋怡恰巧出现,以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制造混乱,他们几人绝无可能突出重围。

谢清予听着沈策的叙述,脸色愈发沉重。当他看到跟在沈策身后、同样一身狼狈的林月时,更是大吃一惊:“你怎么……”他瞬间明白了,沈策口中那个“恰巧出现”的援手,竟然又是她!

但他此刻也顾不上细问,急忙先查看沈策和其他伤兵的伤势,安排军医优先处理。

林月安静地站在帐帘边,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她看着沈策苍白却依旧刚毅的侧脸,听着他平静地叙述昨夜的凶险与决策时的无奈,心中对他的观感,似乎也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这个男人,或许粗暴固执,但对麾下将士,却有着一份沉重的责任与不忍。

而沈策在叙述间隙,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个沉默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昨夜山洞中那包止血药粉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加上她今日带路的选择也确实明智……这个他一度认定只会装柔弱、攀高枝的女人,似乎一次又一次地,在用行动颠覆着他的认知。


沈清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二郎,我们都帮你瞧过了,都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沈策目光扫过那堆画册,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他漫不经心地应道:“儿子知道了。一切但凭母亲安排便是。”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那些想象中温婉贤淑的贵女形象,而是那日二婶描述的、林月手持黑狗血,眼神凌厉,如同护崽母狮般挡在沈清面前的鲜活模样。

那个身影,如此突兀,又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间。

曾经他一度认为林月是这天底下最不安分的女人,如今却觉得她安分的过分。母亲二姐找她商量这种事,她总是乐颠颠的帮忙出主意,然后没心没肺的功成身退。

第二日,沈母便以赏花为由,广发请帖,邀请京中适龄的高门贵女过府一聚。意图不言自明,贵女们与其家族自然也心领神会,将此视为攀上镇北侯这棵大树的绝佳机会。

是日,沈府花园内姹紫嫣红,环佩叮当。素雅的、明艳的,各色佳丽云集,她们早已提前做足功课,打探沈府各人喜好,礼物准备得极具针对性。外界皆传镇北侯极其厌恶那位寄居的大嫂,而对寡居的二姐颇为尊重,于是便有那心思活络的,只精心准备了送给沈老夫人和沈清的厚礼,刻意忽略了林月。

宴会设在水榭,沈清与林月挨着坐在一侧。看着满园春色与精心打扮的贵女们,两人忍不住凑在一起低声窃窃私语,竟还拿沈策会选谁开起了赌局。

林月看得兴致勃勃,压低声音分析得头头是道:“我看啊,沈策那种对女人都能下狠手、性格暴戾的,就得配个最强健的,比如那位将门出身的李姑娘。瞧那身板,日后若是挨了打,好歹也有力气反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世道就是这样不公平。若是不能找个像你大哥那样温润如玉的男子相伴一生,还真是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她说着,叹了几口气继续道,“那些太过清秀柔弱的可不行,受了委屈一哭,沈策怕是只会觉得对方矫揉造作,反而变本加厉。”

她们却不知,沈策因前院喧闹,想寻个清静,刚绕到水榭后方,将她二人这番“高论”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清楚楚。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

恰在此时,礼部侍郎张大人家的女儿,揣着精心准备的锦盒,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对着沈清盈盈一拜,奉上礼物,笑语嫣然:“久闻沈家姐姐雅名,特备薄礼,还望姐姐笑纳。”

她直接略过了坐在沈清旁边的林月。

林月原本还下意识搓搓手,想着接了礼物该用什么回礼才不失礼数,却发现根本没自己的份儿,伸出一半的手尴尬地悬在了空中。

沈清见状,脸色微沉。直接双手捧过锦盒,转身郑重地递到林月面前,声音清晰:“大嫂在上,岂有小妹先拿之礼?这礼物,理应由大嫂先过目。”

那张氏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这才意识到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慌忙敛衽赔罪:“是小女疏忽,不知夫人在家,请夫人恕罪!”她急急回头,示意贴身丫鬟,“快!快去马车上将备给夫人的那份礼取来!”


回到废院那方小小的天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黑狗血的腥气。林月洗净双手,看着指尖恢复素白,心绪却并未完全平静。沈家二婶那副撒泼打滚、欺软怕硬的嘴脸,倒让她想起了自己那对叔婶——表面慈爱,背地里却敢下毒谋害亲侄女的豺狼。

“相比之下,这种明着的恶泼妇,反倒好对付些。”林月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今日她能泼沈二婶狗血,来日,她也定要叫那对蛇蝎心肠的叔婶,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有比报复更重要的事——找到大哥王晋宁!

她之所以还留在沈府,经营这看似晦气的棺材铺,谋生固然是一方面,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此业最能接触到三教九流,是探听消息的绝佳渠道。生老病死,无人能免,而办理丧事的人家,往往在悲痛之余,会透露出许多平日不易打听的讯息。

前几日,县丞的老母亲去世,府中一时未曾备齐寿材。林月得知后,当机立断,挑选了一口材质中上、做工扎实的棺材,几乎是亏本低价送了过去。此举并非纯粹善心,更是一种投资。

果然,她因此结识了县丞家的大公子,项安。项安虽有些纨绔习气,但为人还算爽直,感念她雪中送炭,又见她谈吐不俗,便也愿意与她多说几句。

便是从项安口中,她更清晰地了解到云州方向的战事。“乱得很!”项安摇着头,“听说那些蛮子杀红了眼,朝廷的粮草总接济不上,沈将军那边怕是艰难。唉,死了不少人呐,逃难过来的也一天比一天多,城里都不太安生了。”

这话与林月近日从其他顾客口中听到的零碎消息不谋而合。有南来的商贩叹息货物被劫,血本无归;有北边逃来的难民哭诉家园被毁,亲人离散。更重要的是,她敏锐地注意到,近几个月,铺子里寻常的白布、香烛、纸钱,乃至一些便宜薄棺的销量,有了不寻常的增加,而且多是成批被一些面生的人买走,询问之下,目的地都隐隐指向北方,指向云州。

大量的丧葬用品被运往战区,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战况极其惨烈,伤亡数字恐怕远超朝廷邸报上所轻描淡写的几句。

林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有一股焦灼的火苗窜起。

大哥王晋宁当年毅然从军,最初还有几封家书寄回,虽言语简短,但能知平安。可自从一年前,最后一封家书之后,便彻底杳无音讯。父母骤逝,叔婶逼害,她连询问大哥下落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综合所有线索,大哥最有可能在的地方,就是那片最混乱、战火最炽烈、消息也最闭塞的区域——云州!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窗,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那里,是沈策正在苦战的地方,也可能是她兄长生死未卜的埋骨之地。

棺材铺的生意渐有起色,她在沈府也勉强站稳了脚跟,但寻找大哥的事情,却仿佛陷入了更深的迷雾。云州——她必须想办法,将触角伸向那片死亡与生机并存的土地。

“项公子……”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这条线,不能断。或许,通过他,能接触到更接近军方或者更灵通的消息渠道。

乱世求生,如履薄冰。但她,绝不会坐以待毙。无论是要清算家仇,还是要寻回至亲,她都需要更多的力量,和更准确的消息。

这日,恰是县丞老母的头七。林月深知这些官宦人家内宅的微妙,便亲自带着竹心,挑了些素雅别致的白色绢花,再次登了县丞府的门,专程给府中的女眷送去。

果然,这些绢花比起厚重笨拙、行动不便的全套丧服,更得那些年轻姨娘和小姐们的欢心。她冷眼瞧着,心中明镜似的。这些女眷对婆母的离世,其实并无多少真心哀恸,反倒因长期拘在府中守孝觉得憋闷。但礼法森严,她们又不得不做足悲戚的姿态。在这背景下,既能符合孝期规制,又能稍显美貌气质的绢花,便成了她们暗自追捧的装点之物。甚至内宅里还悄悄流传着一句“要想俏,一身孝”的调侃。

她送的哪里是绢花,分明是投其所好,是敲开这层关系网的敲门砖。她姿态谦和,言语得体,只说是铺子里新做的式样,送与各位夫人小姐赏玩,绝口不提银钱。这份“懂事”,让县丞家的女眷对她印象颇佳,也让她之后再来探听些市井朝堂的零星消息,更为便利。

心思各异地应酬完,回到沈府西院门口,却见管家已等在那里。

“林姑娘,”管家的语气比起以往,少了几分倨傲,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老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吃杯茶。”

林月心下微讶。沈母主动请她喝茶?这倒是破天荒头一遭。她面上不显,应了声“有劳管家”,便随他前往。

再次踏入正院,气氛与上次剑拔弩张时截然不同。沈母半靠在暖榻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憔悴,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她看到林月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不似往日那般冰冷,虽谈不上热络,却明显缓和了许多。

“坐吧。”沈母声音还有些虚弱。

林月依言在下首坐了,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方才出门了?”沈母似是随口一问。

“回老夫人,”林月坦然回答,声音清晰平和,“今日是县丞老夫人头七,我带着丫鬟去送了之前订好的一些绢花。”她顿了顿,主动解释道,“与这些官宦人家打交道,他们给的价钱往往比寻常百姓家高些。处好关系,将来铺子里的生意,也好行些方便。”

她这番话,既说明了行踪,也点明了自己是在为生计、也为能更好地“支付租金”而奔波,坦荡务实,不藏私心。

沈母听了,半晌没说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看不清眼中情绪。她活了大半辈子,内宅手段见过无数,眼前这女子,行事有时狠辣决绝,有时又圆滑通透,偏偏对自己这沈家,送上门的银钱不肯白占一分,这般心性,倒真是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倒是一旁的沈清,闻言立刻接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亲近:“母亲,林姑娘做事极有章法的。您快尝尝这新到的点心,林姑娘也试试。”说着,竟亲自将一碟精致的糕点往王晋怡面前推了推。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沈母眼中,心中又是一叹。自己这女儿,经过落水一事后,心性似乎也变了不少,对这林月,倒是真心接纳了。

林月看着那碟点心,又看了看目光温和的沈清,再瞟向沉默品茶的沈母,心中了然。她在沈府的处境,似乎正在因为这接连的事件和她自身的作为,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却切实存在的转变。

她轻轻拈起一块点心,低声道:“谢老夫人,谢沈小姐。”


宴席之上,陈静姝依旧端庄持重,言行举止无可挑剔,深得沈母欢心。她每次来都不忘给沈母、林月和沈清备上精心挑选的礼物,礼数周全。此刻,她更是乖巧地对着林月唤了一声“大嫂”,态度恭敬亲昵。

林月对这位知书达理、毫无架子的陈小姐也很有好感,笑着应了,真心觉得她与沈策颇为般配。

席间,沈清笑着拿出了那件由白狐皮制成的华美披风和那套点翠发簪,递到陈静姝面前,语气带着明显的撮合之意:“静姝妹妹,你看,这是前些日子二郎去西山狩猎,亲自猎来的白狐和翠鸟,特意让人做了这披风和簪子。他啊,平日里闷声不响,心里还是记挂着的。”

陈静姝闻言,脸上飞起两抹红霞,眼中流露出惊喜与珍视。她接过礼物,对着坐在对面的沈策微微欠身,声音温柔似水:“静姝谢过侯爷厚赠,让侯爷费心了。”

沈策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坐在沈清旁边的林月。

他看到她脸上带着由衷的、毫不掺假的笑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陈静姝收到礼物时羞涩欢喜的模样,那眼神,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甚至还带着几分乐见其成的欣慰。

没有一丝一毫的失落,没有半分的不悦。

那一刻,沈策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和猜测,彻底熄灭了。

他看不懂那所谓肝肠寸断、非君不嫁的深情是什么模样,但他能清晰地断定——林月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男女之间的爱意。

之前所有关于飞镖、关于鞋子的可笑推断,在此刻她澄澈坦荡、唯有祝福的目光中,碎成了齑粉。

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将其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那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至胸腔,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也好。

这样也好。

夜晚,沈策在自己房中思忖良久。翻腾的心绪最终被理智强行压下,他做出了决定——去当面跟她道歉。为过往所有的伤害,也为他自己那些不该有的、荒唐的念头做个了断。道过歉后,他便将这一切彻底埋葬,从此只当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大嫂。有他沈策在一日,这镇北侯府便有她林月一席容身之地,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补偿。

“过了今夜,便好了。”他对自己说,仿佛一句咒语。

他慢慢踱向废院,手中拎着外邦进献的、据说是补气养血有奇效的珍稀药材。在通往废院那条幽暗的小巷里,他停住脚步,反复在心中演练着该如何开口。那句“大嫂”在唇齿间滚了无数遍,却依旧艰涩。

短短的几步路,他走得异常缓慢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飞奔脚步声打破夜的寂静!武将的本能让沈策瞬间警觉,他迅捷地侧身隐入巷口墙角的树丛阴影之后,屏住了呼吸。

只见月光下,林月如同归巢的乳燕般,提着裙摆,飞快地从小径另一端跑来,直直地扑进了一个牵着马、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陌生男人怀中!

那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经年行伍磨砺出的硬朗气质。是个武将!

林月在他怀里又哭又笑,仰着头,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那男人的脸,借着月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那神情,是沈策从未见过的、掺杂着巨大喜悦、委屈与失而复得的激动。


沈母被这突如其来的浩荡皇恩激动得热泪盈眶,在沈清的搀扶下接受众人道贺。也是直到此时,她才从沈清口中得知,那个她一度心存芥蒂的“林月”,竟然不声不响,两次冒着生命危险前往边关,为沈策和将士们送去了救命的药材!

老夫人看向安静站在角落的林月,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和一丝真切的感激。她朝王晋怡微微颔首,对身旁的丫鬟吩咐道:“给林姑娘搬个凳子来。”

林月宠辱不惊,依礼谢过,却并未坐下,而是浅笑着提议:“多谢老夫人。只是我这一路风尘,一个多月未曾好好沐浴,感觉自己都快生蛆了。想先回西院梳洗一番,再来聆听老夫人教诲。”

沈母见她形容确实憔悴,便允了。

回到废院,竹心早已备好热水。林月将自己整个人浸入温暖的浴桶中,感受着清水洗去满身疲惫与污垢,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仿佛连灵魂都得到了涤荡。

洗漱完毕,浑身清爽的她想着去前院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刚走出西院不远,却在通往侧门的巷口,遇见了一大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操着中原口音的人,正被几个衙役引导着安置。

她心下好奇,驻足打听。旁边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叹道:“唉,这些都是先前被那些意图投靠燕王的边境部落抓去的官兵。那些蛮子本想拿他们当人质,好跟朝廷谈条件要好处。如今燕王倒了,他们怕被清算,这才赶紧把人给放了回来,真是造孽……”

林月心中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些形容枯槁、却难掩军人气质的身影中搜寻。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靠在墙边、低着头的身影上!

尽管那人满脸胡茬,瘦脱了形,但那眉骨的轮廓、那挺拔的身姿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仿佛是心有灵犀,那人也恰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大哥!王晋宁!

林月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过去。然而,王晋宁却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了几个字:

“有事未了。处理完,即刻寻你。”

林月瞬间明白了。大哥此刻身份敏感,是“被俘释放”的官兵,必然要经过官府的核查与安置,且他口中“未了之事”恐怕也非同小可。她强行压下扑过去的冲动,死死咬住下唇,含泪重重地点头,也用口型回应:

“帝都沈府。我等你。”

只要知道大哥还活着,平安回来了,就好!她可以等!等到大哥来找她,她就可以立刻离开沈府,从此天高海阔,她又是她自己了!至于王家那对恶心的叔婶,等她和大哥汇合,回去再慢慢收拾他们也不迟!

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如同暖流,冲刷着她所有的委屈与艰辛。她几乎是飘着回到废院的。

竹心正收拾浴桶,却见姑娘去而复返,整个人仿佛都不一样了,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甚至开心地用手拍打着浴桶里残余的水花,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竹心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焦急地问:“姑娘!姑娘您怎么了?可是在路上受了什么惊吓,失了魂了?您别吓我啊!”

林月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竹心担忧的小脸,忍不住“噗嗤”一声真正开怀地笑了出来,她用力抱住竹心,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明媚与活力:


沈俊的丧事办完,府中压抑的气氛却并未随之散去。沈策心中郁结难舒,边境军情又至,他不得不收拾行装,准备返回战区。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当他路过府邸后巷那条偏僻街道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间本应破败晦气的棺材铺,却不由得猛地一勒缰绳。

只见那原本蛛网密布、门可罗雀的铺面,竟焕然一新。门窗被擦得干干净净,门口两侧悬挂着素雅的白幡,里面隐约可见叠放整齐的白衣白帽。最显眼的,是门口立着的一块木板,上面用清秀却有力的字迹写着:“廿四时辰营生,若有急需,叩门即可。”

而那个他认定该在废院中以泪洗面的女人,此刻正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并不柔弱的手臂,在里面忙碌着。她正指挥着哑福将一口小棺挪到更醒目的位置,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勃勃的生气。

这一幕,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沈策的眼里、心里!叫她守棺材铺是让她日日忏悔日日恐惧的!

他的大哥尸骨未寒,躺在他亲手挑选的棺木里尚未走远,这个间接的凶手,非但没有丝毫悔愧哀戚,竟然已经开始张罗着赚钱了!她竟敢用这种与死亡打交道的方式,在他沈家眼皮子底下,活得如此“兴致勃勃”!

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口,目光阴鸷地盯着那个用来展示寿衣的纸糊假人。下一刻,他掏出随身的火折子,“噌”地一声点燃,毫不犹豫地伸向了假人。

干燥的纸张和竹篾遇火即燃,火舌瞬间蹿起,迅速蔓延,眼看就要燎着旁边的木质门框和白布幡!

“走水了!”竹心首先发现,吓得尖叫。

林月回头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她反应极快,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棉布披风,冲到院中水缸边迅速浸湿,然后不顾一切地扑向起火点,用力拍打。

哑福也急忙提水来泼。

一阵忙乱后,火被扑灭了,门口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焦黑和水渍。三人脸上都沾满了黑灰,呛得咳嗽不止,模样狼狈不堪。

沈策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闪过一丝快意,他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站住!”

一声清叱自身后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沈策脚步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向只有他呵斥别人的份,何曾有人敢如此对他大吼。他慢慢地转了转脖颈,转过身来。

只见林月站在一片狼藉中,脸上黑灰也掩不住那双燃着火焰的眸子。她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

“沈大将军!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在你大哥灵前,你推我踢我用剑刺我肩膀,念及你痛失至亲,悲痛欲绝,我都忍了,不曾与你计较!”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被烧毁的假人和熏黑的门口,怒斥道:“可今日,你竟用这般下作的手段来断我财路,毁我生计!这就是你沈大将军的所作所为吗?真真叫人——不齿!”

沈策被她这一连串的指责砸懵了,随即是无边的暴怒汹涌而来。好啊!原来之前的沉默、顺从、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全是装的!见到这女人的十几天里,这是她第一次同他说话,没想到竟是如此牙尖嘴利、寸步不让!

“牙尖嘴利!”沈策怒极反笑,眼神冰寒刺骨,“看来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爱财如命,刻薄寡恩!也好,你就守着这些棺材,好好挑一个,留着给你自己过完下半生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那双明亮亮盯着他不放的眼睛,猛地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骏马嘶鸣一声,踏着焦黑的地面,扬长而去。

沈策纵马离去的烟尘尚未散尽,林月站在被熏黑的铺子前,心中的怒意还未平复,一片狼藉亟待收拾。就在这时,管家却板着脸出现在了巷口。

“林姑娘,”管家的语气依旧带着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老夫人让你过去正院一趟。大公子生前的至交好友谢清予谢公子游历归来了,听闻噩耗特来探望,老夫人说你理应去见一见。”

林月心头一紧。沈俊的至交?此刻见她,是福是祸?她快速压下因沈策而起的情绪,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她知道自己此刻满面烟灰,衣衫不整,绝不适合见客。

“有劳管家稍候,容我换身衣裳。”她声音平稳,不见波澜。

回到废院匆匆擦拭,换上了一身沈清之前送来的、料子虽普通但款式得体的素色衣裙,将微乱的发髻稍稍整理,王晋怡这才随着管家前往正院。

正厅里,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郁之外的凝重。沈老夫人坐在上首,神色哀戚中带着疲惫。下首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年轻公子,气质温文,眉目清朗,但此刻眼中却盛满了悲痛与愤懑。他便是沈俊的挚友,出身清贵翰林之家的谢清予。

他远游归来,惊闻挚友溘然长逝,如遭雷击。细问之下,得知沈俊竟是为接心上人林月而舟车劳顿,旧疾复发身亡,心中早已对那未曾谋面的女子存了几分迁怒与不满。

见林月进来,他起身,依礼微微颔首,言语客气却透着疏离:“这位便是林姑娘吧?在下谢清予,沈俊之友。闻听噩耗,特来拜祭,望姑娘节哀。”

他的目光落在林月身上,带着审视。眼前的女子确实容颜清丽,气质沉静,并非想象中的轻浮之辈。但这并不能抵消他心中的芥蒂。寒暄几句后,谢清予话语间便带上了几分文人式的敲打,提及沈俊生前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言下之意,似在质疑王晋怡是否真能匹配好友那般风雅人物。

若真是寻常乡野女子,或许便被他这般气场与话语压住了。然而林月出身富商之家,父母在时亦是悉心栽培,望女成凤,加之她天性聪颖,于这些世家女子必修的技艺上颇有涉猎,虽不以此扬名,但底蕴犹在。

面对谢清予隐含机锋的问询,她心中清明,既不怯懦,也不张扬,只依着礼节,沉稳对答。论琴,能说几分音律之道;谈棋,知晓布局之法;说起书画,更是她本行,见解虽不炫技,却每每能切中要害,格调不俗。

一番应对下来,竟是滴水不漏,从容不迫。

谢清予眼中的轻视与迁怒渐渐被惊讶所取代。他原以为好友是被美色所迷,招惹了空有皮囊的庸脂俗粉,却没想到这女子竟有如此内秀。观其谈吐气质,绝非小门小户所能教养出来。

离开沈府时,谢清予心情更为复杂。他站在府门外,回望那深深庭院,暗自叹息。

林月回到废院,看着亟待收拾的烂摊子,将方才正院的一切暂抛脑后。谢清予的出现如同一阵风,吹皱了池水,却并未改变她脚下的路。她挽起袖子,对惴惴不安的竹心和哑福平静道:“愣着做什么?把这里收拾干净,铺子,明日照常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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