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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假清高,重生庶女拒当冤种沈枝意楚慕聿

九枝 著

其他类型连载

沈枝意差点气笑了是被前世的自己蠢笑的。前世她究竟吃了什么癫药才会把沈家这群人自私到极点的话奉为金科玉律,为沈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去!谁爱去谁去!”沈枝意冷硬拒绝,直接甩门。门板发出巨响,差点砸到沈长宇的鼻子。沈长宇暴跳如雷,锤着门板在禅院咋咋呼呼,“沈枝意!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不是?”“你......你竟然敢忤逆兄长!我警告你,你明天要是敢不按我说的去做,你就别想再回沈家了!”他知道沈枝意一向最在乎家人,所以拿这个威胁。呵!屋里的沈枝意翻了个白眼。求之不得!她盘膝坐在蒲团上静心打座,把门外的喧哗声完全摒弃在耳后。沈长宇在幽静的禅房外叫唤了一阵,惊动了附近各处入住的礼佛清客。已经有好几户房门打开,身着下人装束的小厮们在门口伸头张望...

主角:沈枝意楚慕聿   更新:2025-10-24 20: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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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沈枝意楚慕聿的其他类型小说《全家假清高,重生庶女拒当冤种沈枝意楚慕聿》,由网络作家“九枝”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沈枝意差点气笑了是被前世的自己蠢笑的。前世她究竟吃了什么癫药才会把沈家这群人自私到极点的话奉为金科玉律,为沈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去!谁爱去谁去!”沈枝意冷硬拒绝,直接甩门。门板发出巨响,差点砸到沈长宇的鼻子。沈长宇暴跳如雷,锤着门板在禅院咋咋呼呼,“沈枝意!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不是?”“你......你竟然敢忤逆兄长!我警告你,你明天要是敢不按我说的去做,你就别想再回沈家了!”他知道沈枝意一向最在乎家人,所以拿这个威胁。呵!屋里的沈枝意翻了个白眼。求之不得!她盘膝坐在蒲团上静心打座,把门外的喧哗声完全摒弃在耳后。沈长宇在幽静的禅房外叫唤了一阵,惊动了附近各处入住的礼佛清客。已经有好几户房门打开,身着下人装束的小厮们在门口伸头张望...

《全家假清高,重生庶女拒当冤种沈枝意楚慕聿》精彩片段




沈枝意差点气笑了

是被前世的自己蠢笑的。

前世她究竟吃了什么癫药才会把沈家这群人自私到极点的话奉为金科玉律,为沈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去!谁爱去谁去!”沈枝意冷硬拒绝,直接甩门。

门板发出巨响,差点砸到沈长宇的鼻子。

沈长宇暴跳如雷,锤着门板在禅院咋咋呼呼,“沈枝意!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不是?”

“你......你竟然敢忤逆兄长!我警告你,你明天要是敢不按我说的去做,你就别想再回沈家了!”

他知道沈枝意一向最在乎家人,所以拿这个威胁。

呵!

屋里的沈枝意翻了个白眼。

求之不得!

她盘膝坐在蒲团上静心打座,把门外的喧哗声完全摒弃在耳后。

沈长宇在幽静的禅房外叫唤了一阵,惊动了附近各处入住的礼佛清客。

已经有好几户房门打开,身着下人装束的小厮们在门口伸头张望。

沈盈袖见机不妙,暗骂沈长宇是个莽夫。

她好歹也是在京中小有名气的贵女,要是被人认出来她同二哥在皇家寺庙喧哗,那就丢脸了。

这也是沈枝意敢当面甩门的原因。

她吃准了沈盈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沈盈袖一把拉住沈长宇,忍着气保持平静的声音道:“算了,枝枝不想去也不能勉强,我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更不喜欢别人做些自己不喜欢的事而勉强为难自己。”

“你总是这样善良和大度。”沈长宇悻悻然的住了嘴,怜惜的看着她,“枝枝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我们沈家也不会这样为难......”

他愁容满脸,不甘心的看着门,“可是她若不肯去讨好世子爷,爹爹和沈家怎么办?”

就算拿到香谱,沈时序若是被弹劾受责,沈家势力削减后,经商失去后盾也会困难重重。

沈盈袖掩下眸中的冷意,别有深意道:“我一向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顺其自然吧,总不能强行把她和世子放在一起的。”

谁知沈长宇居然被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我可以将她与世子强行绑在一起的!”

沈盈袖吃惊的捂住嘴,“二哥,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枝枝是我们的妹妹,你怎么能不顾她的意愿?”

“正因为她是我们的妹妹,所以我才会这么想。”沈长宇不以为然道,“她也是沈家的人,沈家今日有难,她作为家里的一员,理所应当要为父为家分忧,况且......”

沈长宇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况且,我这也是为她着想,她如今在京城名声不好,总是抛头露面的,哪个宗族大家愿意娶她这样的女子为妻?我如今这样,也算是给她找了个合适的婆家!”

“安王就算没有掌到实权,世子就算名声不好,那也是皇亲国戚,就沈枝意现在这样的,能嫁给世子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这是我这个当二哥送她的大礼!”沈长宇琢磨开来,“她应该感谢我!”

沈盈袖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不擅长同人争辩的,我不知道要怎么劝你,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但要是真出了事,我怕爹娘会责怪你。”

“怎么会?”沈长宇满不在乎的摆手,“别看他们应了你的清流之家不高攀之言,实则若是能与安王和解,结两家之好,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谁不想与皇亲国戚攀上点关系?

只是安王世子实在名声太差,沈家的人都舍不得沈盈袖去吃那个苦罢了。

但若是把沈枝意送过去,他们是求之不得的。

沈长宇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放心吧!就算爹娘真的怪罪,也有二哥我这个高个子顶着,包在我身上。”

沈盈袖满意沈长宇的反应。

沈枝意。

明日你就是不愿意也得愿意!

第二天,安王世子殷洪上了山。

沈枝意不见沈长宇再度上门闹事,倒是觉得十分蹊跷。

这实在不像沈长宇的作风。

为了以防万一,她叮嘱老张盯紧了对面的禅房。

老张回来时一脸怒气,“二姑娘,老奴盯着对面禅房,见到二公子出门去了安王世子的禅院,于是便跟了过去,谁知道竟然听到二公子打算把你献给世子!”

这个老仆人是沈枝意的生母秦氏留下的老仆,这么些年将沈家那群伪君子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

什么事都靠二姑娘出头争抢,却从未真心对待二姑娘半分!

沈枝意的脸冷了下来。

原来沈长宇打的是这个主意。

老张十分担忧的叮嘱她,“二姑娘,他们打算入夜时把你诓去后山温泉,你可千万别去啊!”

沈枝意一言不发,食指在桌几上轻点着,沉吟了半晌,眼中闪过精厉的寒芒。

“不,他们想算计我,我怎么可能坐以待毙?”沈枝意扯出一个冰冷凉薄的笑意。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懦弱怕事的人。

沈长宇和沈盈袖不是想算计自己吗?

沈盈袖不是对自己完美无瑕的人设感到骄傲吗?

楚慕聿不是喜欢沈盈袖人淡如菊吗?

那她就让沈盈袖的人生染一个污点吧!

傍晚的时候,沈盈袖登门了。

“昨天回去我已经说服二哥了,你不愿意为了沈家的事去讨好世子,咱们也不能勉强,终究是一家人,他应当要谅解你,也要顾及你的喜好的。”

“你不愿意帮沈家渡过难关我也不强求,你就安心在朝云寺把香谱取回来便好。”沈盈袖淡淡的说道。

明面上摆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实际话里话外还是在暗示沈枝意小肚鸡肠,不顾沈家死活。

他们做兄长和姐姐的如此体贴,可她这个做妹妹的却只顾着自己快活。

沈枝意装做听不懂,只泫然若泣的擦着眼泪:

“一向都是姐姐对我最好,知道我在意什么,那安王世子说起来是皇亲国戚,可他都二十五岁了,还是个白身,一点功名都未能考取到......王爷府家大业大的,他背靠皇族还如此无能,可见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我怎么也是兵部侍郎家的二小姐,我也是心高气傲,虽然比不上姐姐将来的婚事,但也不想去跟安王世子后院那群贱货争抢。”

沈盈袖轻咳了一声,抬袖掩住眼里的不屑。

道理她都懂,否则她也不可能拒婚。

那殷洪不但未婚就已经迎娶了几房妾室在后院寻欢作乐,而且还喜欢流连花丛,是青楼常客。

加上他为人霸道,仗势欺人,京城许多百姓家的年轻女子都被他强行染指过。

最最可怕的是,听说他已经染上了那种病......

这样的男子,嫁进去就是自寻死路。

沈盈袖转了话题,“我都懂,我们不说世子了,我听说朝云寺的后山的温泉与其他地方别有不同,大约是吸取了山寺的香火,所以能治百病,尤其是女子去泡,更能让肌肤滋润嫩滑,年轻好几岁,所以我特地托人开了一处暖阁,你陪我一同去吧!”

终于来了!

沈枝意惊喜的张大了眼,“有这等好事,那赶紧去吧!”




楚慕聿,今年新入阁的文华殿大学士,在内阁排行第三。

资历虽浅,却名声在外,是最得小皇帝信任的大臣。

年仅二十七就位极人臣,叫阁老实在太老,所以人称小阁老。

庙堂江湖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冷血铁腕,关于他如何扳倒政敌、抄家灭门的事迹传了百八十个版本。

最要紧的是,据说楚慕聿就好沈盈袖人淡如菊那一口。

前世满京城都在传楚慕聿和沈盈袖郎才女貌,郎情妾意。

当然,楚慕聿与沈枝意前世还有不少仇怨。

前世沈枝意嫁入安王府后,顶着安王世子妃的名头,还继续替她三位兄长和好爹爹打点周旋前程。

期间替二哥抢夺生意、替爹和大哥花钱行贿、替三哥抢师等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之时,往往会与这位当朝小阁老交锋。

这个男人虽说爱她嫡姐爱得深沉,可从不给沈盈袖面子,对心爱的女人的妹妹总是阴阳怪气。

可以说,前世他们明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斗得你死我活。

而她那个人淡如菊的嫡姐,则趁机表现出高洁的人设,用沈枝意狰狞争抢的面目衬托她出淤泥而不染,再心安理得的花着沈枝意挣来的钱,在贵女圈里从容斡旋。

从而博得了太后娘娘的欢心,被太后认了干女儿,封了温仪郡主,甚至为二人保媒指婚。

一个高洁才女,善解人意。

一个满身市侩,面目狰狞。

沈枝意心想,她若是楚慕聿,也一定会在对比之下觉得沈盈枝是天上的神女。

最后她在弥留之际,听说楚慕聿要上门提亲了。

沈枝意不知道这个死对头到底为什么瞎。

每次与她交锋时她分明觉得那双眼睛凌厉透彻得能看透一切。

可惜就是看不清沈盈袖的伪善面目。

她想,或许楚慕聿的眼珠子蒙了尘,该挖出来刷刷。

如今,人就在眼前......

还有些奄奄一息,毫无抵抗的羸弱模样,全然没了前世的冷酷与骄矜。

沈枝意弹着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指。

楚慕聿捂着心口处的伤,察觉到昏暗的马车里有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眼睛上。

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汗毛缓缓立起。

坐在对面的女子遇上这样的事,没有任何惊慌,倒是对他的眼珠子似乎十分有兴趣的模样,不停在端详。

这位从刑部淬炼出身、三殿三阁的酷吏沉吟须臾,條然伸出一只大手,紧紧拽住了沈枝意细白的皓腕:

“沈二姑娘,楚某无意冒犯,只想借你马车躲一下仇敌。”

突然而来的接触让沈枝意险些窜起来,死死按住心脏狂跳,脑中全然空白。

沈枝意脱口而出,“......你认识我?”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们似乎还没有交集。

当然,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哭着喊着要替沈盈袖出嫁,然后就安心呆在家中等待大婚,也没有机会出门撞上楚慕聿。

沈枝意无意的一句问话,竟然让楚慕聿的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他一言不发,修长有力的大手在她的腕上箍得更紧了。

好似如来佛的五指山,带着沉沉威压卡在她细嫩的腕骨上,还使力继续紧握。

沈枝意觉得自己的手骨要被折断了。

这哪里是个文人该有的力量!

沈枝意刚才想趁火打劫挖人眼珠子的念头瞬间荡然无存。

眼前的男人即使伤重,她也不是对手。

沈枝意从善如流,佯装不识人的转了话题,“认不认识的不打紧,重要的是公子你受伤了,看起来好严重啊!”

她要是没看错的话,箭插在几乎距离心口一寸处。

再拖延一阵,他应该就能流血而亡了。

到时候她再慢慢的挖人眼珠洗洗刷刷,也未尝不可......

马车里灯光昏暗,可楚慕聿却清楚的看到沈枝意眼里的期待——

她在期待他早点嗝屁。

楚慕聿无声的勾了勾唇角,有些嘲讽,随即贴着她的身子一侧坐了过来。

他的身材修长,肩膀宽阔,在马车中与沈枝意一挤。

即使隔着深秋的厚衫,沈枝意也能感受到他传来的体温。

沈枝意的身躯顿时僵硬,不敢再去看他。

然后就听到他凛冽清霜的声音响起,“车里有伤药吗?”

“没有。”沈枝意毫不犹豫的回答。

他是沈盈袖未来的夫君。

也是她前世的死对头。

他们之间有仇。

她巴不得他早点死,怎么可能给他伤药?

楚慕聿低低笑了一声,道:“你座下抽屉第二格,拉开。”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直直劈在沈枝意的天灵盖上。

沈枝意活见鬼似的扭头。

这人怎么知道她马车座下第二格放了伤药的?

他还真认识她啊?

贴在她身边坐着的男人平心而论,有一张冰玉似的脸庞。

眼凝洛水,眉萃青山,五官深邃,宽肩蜂腰。

最难得的是都伤成这样了,依然背脊挺立。

坐在这里就有一种金质玉相,风骨难拓的感觉。

沈枝意曾不止一次腹诽过,此人一点也不像是寒门士子出身,倒是比那帝王还像帝王。

此刻楚慕聿那双眸子平静中透着鹰隼一般的锐利。

没有半句语言,但沈枝意却觉得被他拆穿了谎话,无所遁形。

片刻。

沈枝意偷偷吸了一口气,弯腰拉开她脚下座椅第二格抽屉,拿出了伤药。

楚慕聿还很礼貌的道了个谢。

接着沈枝意就慌得护住心口,“你......干什么?”

她看着身边的男人在脱衣服。

露出了一片虬结紧致的胸膛,赏心悦目。

楚慕聿微抬眸,看到女子极力掩藏的慌张,眼里露出一丝笑来,道

“上药。”

沈枝意:“......哦。”

马车里太过安静和狭小,竟让她一时忘了,楚慕聿是个伤重之人。

她还以为......

接着,她眼睛又瞠得溜圆。

只见身边的男人把上衣全脱了,露出精瘦雄健又无一丝赘肉的上身,四肢修长,身姿伟岸,筋肉内敛的走势中似乎蕴藏着无尽的力量。

沈枝意两世为人,也不是黄花闺女了,依然被眼前的景色刺激得嘴巴合不拢来。

楚慕聿无暇顾及身边的女子脑子里藏了些什么颜色的染料。

他现在失血过多,眼前间歇性发黑。

幸好沈枝意的伤药里有止血药,楚慕聿熟练的撒上,咬着绷带包扎。

然后遇上了难题。

马车里空间太小,他又受着伤,包扎时难免与沈枝意碰上。

他一抬手,小臂就扫在了沈枝意粉白的脸颊上。

女子的肌肤细腻柔滑,像块嫩豆腐。

扫得两人齐齐背脊一麻,同时僵住了。

楚慕聿的胳膊停在半空,对上女子乌溜溜的惊愕眼神,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因为这个姿势牵扯着伤口,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开始滴滴答答。

楚慕聿抿紧了唇,“抱歉。”

随即又道:“救人救到底,还请沈二姑娘帮楚某包扎。”

沈枝意立刻炸了。

她收容这个前世死对头已经勉为其难,如今还要替他包扎!

马车窗帘随风鼓动,露出街头屋檐上埋伏的几个背着弓箭的人。

目光正在四处扫射。

沈枝意果断伸手掀帘,大喊:

“喂——唔!”




沈盈袖惊诧的看着沈枝意,精致的脸上闪过不解,“妹妹,我们要是拒绝了安王府,沈家今后在京城是难以立足的!爹的官位怎么办?”

“是啊,你怎么能这样说?”方楚音狠狠瞪她一眼,“你就不怕沈家遭难?”

沈枝意淡定的挑起眉头,真诚建议,“婚是姐姐要拒的,如果你们担心沈家会被牵连,那不如让姐姐嫁给世子?”

沈家人齐齐愣住了......

沈盈袖窒了窒,无助的看向两个兄长和自己的娘亲。

沈枝意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按照她对沈枝意的了解,这个只知道护着自己和沈家的傻妹妹,在听了自己的慷慨陈词后,就应该冲出来求爹娘不要让嫡姐出嫁,要嫁她来嫁。

可今天她怎么了?

沈长宇和沈星河也有些茫然不解,眼前的沈枝意好像哪儿变了。

半晌,方楚音才反应过来,勉强说道:“你嫡姐心气高,那安王世子尚未婚配,就已经有了三房妾室,你姐姐是不屑与那些庸脂俗粉争抢夫君的。”

沈枝意恍然大悟。

原来沈盈袖清高,嫁不得那种荒淫无度的男子。

而她沈枝意则可以自甘下贱,忍受安王世子的日日磋磨。

所以家人们都教唆她冲在前面替沈盈袖遮风挡雨。

沈盈袖和他们只用躲在后面享受。

他们再站在至高点指责她贪慕虚荣。

沈枝意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装作十分欣慰:“娘说的对,那还是别嫁了,别让京城的世族大家们轻视我们,以为我们沈家是那种喜欢攀高枝的庸俗之辈。”

横竖她就是不接招。

沈盈袖终于绷不住了,“沈家要是得罪了安王,你就不怕会过苦日子?”

沈枝意反问:“姐姐总是跟我说,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姐姐难道怕过苦日子?”

沈盈袖反应过来,勉强应道:“......我不怕,只要我们一家人齐齐整整,安安稳稳,我什么也不怕。”

“那就好。”

沈枝意起身,对沈家人行礼告辞,“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女儿就先回房了。”

留下面面相觑的几人。

半晌。

沈星河道:”我怎么觉得二妹哪里不对?”

沈长宇面色阴沉,看着沈枝意远去的背影,“不过是最近对她和颜悦色了点,她就蹬鼻子上脸了吧!”

沈时序头疼的捏了捏眉心,“好了,现在枝枝她不接招,为父的该怎么办?”

若要他把沈盈袖嫁给安王世子,他也舍不得。

那安王世子荒淫无道,沈盈袖如此乖顺怎么能受委屈?

沈枝意就不打紧,毕竟她又争又抢惹人厌恶。

沈盈袖面上闪过怒色,“二妹不肯维护沈家,如此自私自利,我身为嫡姐,对她教导无方,我实在无话可说。”

她揉着心口,一脸虚弱的模样,轻轻喘气,呼吸不稳。

方楚音立刻担忧不已,“怎么能怪到你自己头上?都是枝枝不知轻重,她一惯都是这个性子,同她那个亲娘一样,没有进退的!”

提到沈枝意的亲娘,沈时序也不由皱起眉头,嫌弃不已:

“别提那贱人,你们也不要在枝枝面前说起她的身世,她是个又争又抢的恶劣性子,要是知道自己不是夫人亲生的,说不定就不听教诲了。”

沈长宇看着沈盈袖苍白的脸色,灵机一动,“爹,咱们先拖延......就说盈盈有心疾,安王要替世子求世子妃,宗妇身子太弱可不行,需得花时间调理啊!”

至于为何不说沈盈袖的病无药可医,那是因为沈盈袖将来还是要嫁人的。

若被传说得了无法治愈的病,便把世族的高门一并拒了。

安王世子不是良配,可不代表其他世族配不上盈盈。

沈盈袖轻轻舒了一口气。

还是二哥最懂她的意思。

她只是做出一副身体抱恙的模样,他便能想出办法来。

至于沈枝意那个忤逆的丫头,她一定会想办法让她答应替嫁的。

沈枝意不知道沈家人商量什么,她不在乎。

她回到自己的桂花小苑后就陷入沉思。

重生归来的冲击还没彻底消化,但她已经需要好好思考下一步怎么走了。

她曾经想不明白沈家人为何这般待她。

都是沈家的女儿,为何她会被当做工具?

可前世在她嫁过去后的几个月她才知道,原来她不是方楚音的亲生女儿。

她的亲娘是淮阴伯秦望叔最小的女儿秦可意,当年因为倾慕沈时序的文才,一意孤行下嫁。

谁知沈时序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一路考取功名,靠的不是自己的真才实学,而是靠行贿买题找代考得来的。

秦可意是个才女,她嫁过去后才发现自己夫君的真面目。

非但没有真材实料,而且还是个伪君子。

沈时序在家乡时就有发妻方氏,并且在秦可意之前就有了一子沈知南,沈时序却为了前程隐瞒了真相。

秦可意气得吐血,却无颜面对自己的娘家,只好跟着沈时序外放出京,也坚决不肯借娘家势力帮助沈时序。

沈时序眼见希望破灭,恼羞成怒,便一不做二不休,将方楚音改了妾,接二连三的生了沈长宇、沈星河与沈盈袖。

而秦可意则在生沈枝意时难产而死,沈时序在白事期间就抬了方楚音为继室。

两年前,沈长宇在沈枝意的帮助下行商,赚了一笔银子,替爹买通打点,沈时序这才调回了京城,入了工部任职。

再后来,前世她出嫁后外祖父一家回京,那时的秦家已经败落,她嫌弃不已,不肯认亲。

沈枝意斜靠在美人榻前,半垂下眸子,长睫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开始微微颤抖。

前世的她有了新的家人,可是她愚蠢至极,竟然向方楚音和沈盈袖表忠心,做了许多伤外祖父一家的蠢事!

如今上天又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她再也不会替沈家卖命。

沈家没了她的帮助,她倒要看看他们怎么风光!

第二日,沈枝意出了门,前往京郊朝云寺。

前世她得知朝云寺的凌海大师手上有一本绝世的香谱,便与沈长宇上山千辛万苦求取。

后来沈长宇靠制香闻名京城,生意越滚越大,成了大齐闻名的富商。

如今,这香方该换个人持有了。

沈枝意时常替沈长宇出门谈生意,因此出门也无人阻拦。

马车轮碌碌声响。

突然。

马车剧烈晃动一下停了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眼前一亮,车帘被人掀开。

一股凉气挟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头顶笼罩了巨大的黑影。

沈枝意看着眼前捂着血淋淋伤口的男子,险些没绷住。

怎么是他——

前世即将成为她姐夫的。

当今内阁长老。

人称小阁老的,楚慕聿。




禅房里更静了。

楚慕聿揉着眉心,挥手示意随山出去。

沈枝意站着,静静的等着对方开口。

背后说人坏话被她抓了,总该有点说法吧?

楚慕聿慢条斯理的摩挲着桌面,那张清俊到极致的面容上没有丝毫心虚,“沈二姑娘随手画了一个地形图,就想直接与我交易,不妥吧?”

一丝愠怒浮现在沈枝意面上,“楚大人,你不会是想反悔吧?”

前世的楚慕聿也是这样无赖!

一件事总是钓得她忽上忽下,纠缠许久才能达成目的。

真不知这人为何有这样的恶趣味!

“并不是。”楚慕聿道,“只是我认为,至少随山带人按你的地形图能找到逃犯的踪迹,我再带你去见凌海大师才稳妥。”

听听。

这人就是这样。

虽说稳妥不是毛病。

但她总觉得楚慕聿从前世到今世,都喜欢有意为难自己。

沈枝意耐着性子劝说道:“我一个弱女子敢与当朝小阁老提出交换条件,你觉得我敢骗你吗?”

“嗯......”楚慕聿似乎对她的问题进行了认真的思考。

就在沈枝意觉得有希望时。

“我觉得沈二姑娘敢在马车上对我拳打脚踢,实在谈不上弱女子,你骗我也并非不可能。”

沈枝意碎掉了。

她捏了捏拳头,死命压下揍人的念头。

莫冲动,好女不跟男斗。

更何况她凭蛮力打也打不过,凭权势更是望尘莫及。

楚慕聿看着她气红的脸蛋,红扑扑的像只苹果。

煞是好看。

拿着杯子的指节忍不住用力,像是在捏那红扑扑的粉嫩小脸。

“成!那我就回去等随山的消息!”沈枝意打断他的思绪,气鼓鼓的从一旁又拿起朱豪和宣纸,摆在了楚慕聿的面前。

楚慕聿挑眉疑惑看她。

沈枝意道:“所谓交易,口说无凭,楚大人既然出尔反尔,那我只能做个小人。”

她点着桌上的宣纸道:“楚大人写个欠条给我,也免得随山把人捉回来了,你还会找理由推诿。”

前世谈生意让她养成了这个习惯。

这世上有太多不讲信用的小人。

唯有白纸黑字作证,才让人安心。

楚慕聿被骂出尔反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赞赏的看了她一眼。

还知道跟刑部尚书谈条件留证据。

果然不是什么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楚慕聿痛快的在纸上龙飞凤舞画押,“沈二姑娘放心,楚某并不是出尔反尔,只是......”

他欲言又止,看着沈枝意娇俏灵动的脸庞,突然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其实,她不像他记忆里那般纯良也好。

至少这样的她,不会被人欺负,也不会被人戏耍。

并且她谈判时那精灵的模样,也有一种与京城其他贵女们木讷的神情截然不同神采。

让人怦然心动。

沈枝意揣着欠条出了门,没想到沈长宇他们还等在不远处。

见她出来,两人就将她截住了。

“你到底与楚大人商议什么要事?为何要背着我们?”沈长宇咄咄逼人的追问。

沈枝意瞥了他一眼,“与楚大人谈判,他已经答应择日带我去见凌海大师。”

“真的?”沈长宇眼睛一亮,刚才的怒气瞬间消散,“他终究还是给咱们面子的,我看他只是当着那么多下属的面子,不好徇私,所以这才偷偷的答应下来。”

他扭头看向沈盈袖,欣喜道:“盈盈,你听到没?我们可以见凌海大师了,我马上就要做出大齐最好的香,我的制香坊很快就要成为大齐第一香坊,我们沈家即将富可敌国......”

沈长宇沉浸在自己富可敌国的未来中,沈盈袖的脸色却十分不好。

沈枝意那个小贱人怎么可能说服楚慕聿同意见人的?

往日里谁不是看她沈盈袖的面子?

她沈盈袖喜欢什么,都不用开口,就有人捧到她面前。

而沈枝意要得到什么,那得看她的心情。

她高兴了就施舍分一点奖赏,沈枝意就应该感激涕零摇尾乞怜。

如今是怎么回事?

楚慕聿这个她看上的未来夫君,非但三番两次的对她不假辞色,还给沈枝意那个小贱人面子!

凭什么?

她头一次感受到了天差地别的失落。

想到这里,沈盈袖忍不住开口质问,“枝枝,你留在楚大人的禅房里一个多时辰,孤男寡女的,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她眼神恶毒,势必要将沈枝意置于不堪的境地,“我没想到,我和爹娘平日里对你千叮万嘱,女儿家的闺誉比性命还重要,你,你竟然如此不自重,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同爹娘交代了!”

沈长宇从狂喜中回味过来,听到沈盈袖的恶意揣测,脸色一变,怒斥道:

“枝枝!这是真的吗?”

“你竟然为了这点小事就委身权贵?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已经牺牲了清白,那我们应该要得更多一点,枝枝再不值钱那也是花一样的大姑娘,只是见凌海大师也太不划算了。”

“这样,再见到楚大师时,你再跟他谈谈,就说安王最近为难沈家的产业,他是掌实权的阁老,让他出面与安王施压,那老匹夫一定不敢再为难沈家......”

沈长宇越想越满意。

有楚慕聿做沈家的后盾,非常值得。

沈枝意:......

前世她怎么不知道这两兄妹如此能想象?

一个谈判他们就能想象出这么多画面。

沈枝意冷下脸。

前世就是这样。

她每次出门替沈长宇谈生意得胜而归,沈盈袖都会用女儿家的闺阁清誉、抛头露面、三从四德来批判自己。

衬托自己的高洁,打击她的声誉。

沈长宇就会沈盈袖的话引导,非凡没有对她的付出心存感激,反而一边嫌弃自己脏,一边又紧拽着她争来的利息不放手。

若是前世,她被沈盈袖这样一批判,早就哭着向他们解释一切,求他们不要这样看她。

但是她现在对解释没有一丁点兴趣。

两个在她眼里啥也不是的玩意。

不值得她多费一句唇舌。

沈盈袖批判完毕,没有预期中的痛哭流涕和认错,不由愣住了。

“你......不觉得自己有错?”沈盈袖试探发问。

沈枝意挑眉,“我去争取我要的,何错之有?”

“姐姐不会以为你守在木桩前,楚大人就会像兔子一样撞上来吧?”

沈盈袖脸色一瞬间精彩纷呈。

沈枝意在嘲讽自己不劳而获,还是个愚蠢的?




沈盈袖想发怒,却被沈枝意打断了话头:

“哎呀!对不起姐姐,我不该这样反驳你。”沈枝意捂住嘴,瞳仁透着狡黠,“不过你性子人淡如菊,宽容大度,是一定不会同我计较的吧?”

沈盈袖回过神,张了张嘴,道:“......当然了,你说些胡话我懒得计较。”

“多谢姐姐宽宏大量。”沈枝意干脆的行礼,“那我就先回房了,告辞。”

沈盈袖瞠目结舌的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全然没了淡定的神情,“不是,二哥,你看她......”

沈长宇还沉浸在大齐首富的幻想中,根本没听到沈盈袖的话。

沈盈袖叫了两声没有回应,见他傻乎乎的一脸憧憬的傻样,气的拂袖转身离开。

愚蠢至极!

过了两日,小雨忽至,淅淅沥沥的落在窗台上。

一层秋雨一层凉,原本就幽静的山寺显得更加清冷了。

沈家管家上山了,带了沈时序的书信给沈长宇。

“爹被王尚书斥责了,因为西北粮草调配延期?”沈长宇折起了书信,忧心忡忡,“怎么会这样?历年来粮草调配都有期限浮动,从京城运往边疆一路意外无数,迟个十天半月的都是常事,尚书大人为何会拿这个事斥责爹?”

沈管家弯着腰回道:“老爷说,尚书大人一向与安王殿下交好。”

沈长宇气得把信纸揉成了一团扔了,“岂有此理!我们也没拒绝安王府的求婚,只是延期罢了,他就这样!老匹夫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就欺人太甚!”

沈管家愁眉苦脸道:“二公子,如今不是发怒的时候,王尚书已经向内阁递了折子弹劾老爷逾期废事,此事再不解决,老爷怕是要举步维艰。”

沈长宇头疼不已。

沈家最大的权柄就是沈时序的四品兵部侍郎。

四年前,在官场混了十七年的沈时序还只是一个保定府的七品推官。

家中子女多,全靠沈时序那点俸禄维持生计,又不是当地望族,没有族人相帮,过得颇为狼狈。

沈枝意第一次代替沈长宇出外经商,谈成了一笔大买卖,居然赚了上万两雪花银。

沈时序用这些银子买通了保定知府,获得了提拔,终于成了六品通判。

同年夏季,拒马河洪涝,沈枝意向沈时序献计疏浚河道、分洪泄洪,保全了保定沿河两岸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

沈时序立下大功,朝廷破格提拔入京,担任从五品工部员外郎。

沈家终于在京城扎下脚跟。

后来的三年,沈长宇在沈枝意的帮助下,在京城陆续将生意扩大,至今已经建立了十数间产业,盈利都非常不错。

沈时序则凭着金钱开道,加上两个女儿一个闺誉名满京城,一个暗地又争又抢。

仅仅三年,又连升两级,成了正四品兵部侍郎。

权柄在握的沈侍郎,又成了沈家在京城最有力的后盾。

沈家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风光,沈长宇一想到年少时在保定府过的拮据日子就心肝发颤。

他是绝对不能接受父亲出事的!

他忍不住看像沈盈袖。

沈盈袖也没辙。

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这些官场大事,我一个女子不便参与评论,不过......”

她皱起眉头,欲言又止道:“枝枝经常抛头露面,擅长谈判,若让她去同安王世子好生安抚几句,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呢?”

沈长宇恍然大悟,“有道理啊!原本就是因为枝枝不肯替你惹出的祸端,这事就该她来解决。”

沈管家听了嘴角一撇。

怎么是二小姐惹的祸?

安王明明是替世子求娶的大小姐,是大小姐口口声声说什么清流之家不高攀,这才惹了安王。

若是大小姐同意联姻,沈家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安王世子是名满京城的荒淫无道,可沈家几个也不是什么好货啊!

什么事都要靠二小姐争取,可偏偏还处处诋毁排挤二小姐。

要不是还要对沈家手心向上,他高低要替二小姐鸣个不平。

沈管家道:“明日安王世子要来朝云寺礼佛,所以老爷差老奴赶上山知会两位小主子一声,看是否有机会从安王世子下手,与安王府达成和解。”

安王世子要上山?

沈长宇同沈盈袖相视一眼。

沈管家离开后,沈长宇搓了搓手掌道,“世子要上山,我们不如让枝枝去谈谈。”

沈盈袖刚才说的对,沈枝意擅长谈判。

她连楚慕聿那样不近女色的男人都能谈妥,更何况是安王世子?

沈盈袖心中窃喜,可面上却表现得十分不赞同:“枝枝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你把她约出来与安王世子独处,要是干柴烈火,出了事情,我们要怎么同爹娘交代?”

沈长宇被点醒了,灵机一动。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沈枝意长得也很美,安王世子一见到她的模样,说不定就改了心意。

那世子本来就是个见色起意的货色。

京城里不知道多少百姓家的姑娘遭了秧,就是有孕在身的少妇都没放过。

如果他把沈枝意献给世子......

反正沈枝意也没什么清白可言,没什么值得愧疚的。

到时候盈盈不必为难,沈家也能讨好世子。

两家和解。

沈家还能攀上皇亲国戚。

岂不是一箭三雕?

沈长宇片刻都等不得了,拉开门就去敲沈枝意的禅房。

沈枝意看着站在门口的二人,有些不耐烦,“二哥,姐姐,又有什么事?”

她这两日等随山捉拿逃犯的事等得有些心焦呢。

实在没有精力与这两个蠢货周旋。

沈长宇道:“明日安王世子要上山。”

沈枝意:“哦。”

与她何干?

沈长宇高傲的抬起下巴指挥,“明日你去迎接安王世子,将他伺候好,讨他欢心。”

沈枝意挑了挑眉,发出疑问,“我为何要去迎接安王世子,为何伺候他讨他欢心?”

“因为安王为难沈家了,沈家的铺子关停了七八间,爹爹昨天也被王尚书上书弹劾。”沈盈袖居高临下的说道,“你是沈家的一份子,沈家如今遭了难,你理应出一分力!”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沈枝意眼波流转,唇角带着讥诮,“我为沈家出一分力,那二哥呢?姐姐呢?你们为沈家做什么了?”

沈长宇大怒,“我是沈家的嫡次子,我是要做大生意的人,我要做的是大齐首富,把沈家做成殷实之家,这种卑躬屈膝的事情,我不可能做的!”

“至于盈盈......每个人在家族中有各自的位置,她代表着沈家女儿的脸面,就是太后娘娘都称赞她高洁如秋菊,将来她是嫁给清流一派的世族做宗妇的。”

“要她抛头露面讨好伺候外男,我这个当二哥的是断不答应的!”

“只有你,沈枝意,你最合适!”




朝云寺依山而建,后山上有许多温泉眼。

因为朝云寺是皇家寺庙,所以寻常百姓不得擅入后山。

所建的温泉仅供皇室子弟以及京中显赫世族和高官使用。

沈时序虽然官居兵部侍郎,可是在三步就能遇上一个五品京官的京城里,实在算不上起眼。

更何况沈家不是系出名门,没有家族做底。

所以沈家的人是没有资格进入后山温泉殿的。

不过有安王世子开口,沈盈袖带着沈枝意如入无人之境。

温泉殿极大,占地堪比皇帝的行宫。

每一处天然的温泉眼都设立了暖阁隔断,若是相隔特别近的几处,则是一个暖阁,中间用不同的屏风隔断。

沈盈袖上午背了两遍沈长宇从世子处带来的地形图,还是走出了一身的汗,险些迷失方向。

“到了。”沈盈袖将人带到了温泉殿里最僻静的一处,四处打量着。

这里静悄悄的一片,整个暖阁里有四眼温泉,都由屏风隔断。

山中的鸟雀从高空飞过,发出一串桀桀的叫声,幽静到可怕。

她十分欣喜,觉得沈枝意这次到了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这一次,沈枝意逃不掉了。

沈枝意到了这里后,胃里便一阵翻腾恶心。

没人知道,她前世作为安王世子妃,是来过这里的。

殷洪为人荒淫,每次借口礼佛,便携她与一群妾室来温泉殿。

当着她的面与一群妾室寻欢作乐,而她作为正室,却要为世子和一群妾跪地伺候。

殷洪就喜欢这样折辱她。

他其实厌恶清流世家的做派,可为了安王府却不得不选一个清流之家的女子联姻。

所以在娶了她之后,又想尽办法折辱她。

而她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羞辱中日渐消瘦。

沈盈袖准备找机会开溜,“你先在这儿泡着,我要去找个地方净手,去去就回。”

她还没抬腿,沈枝意怯怯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姐姐,刚才我看到净手处在那个方向,你走错了。”

沈盈袖身躯微僵。

她又不是真的要去净手。

她只是要原路返回,离开此处温泉罢了。

沈盈袖勉强笑了笑,道:“......是吗?我想你看错了,我走的方向才是对的。”

她说罢,抬腿欲走。

谁知,一只手腕扣住了她,将她往后拉扯,力道极大,让她站立不稳。

身后是沈枝意略带惊慌的声音,“姐姐你别走,这里没人我害怕!”

沈盈袖被拉扯得脚步虚浮,惊叫着往后倒,一头栽进了温泉池中。

“啊啊啊!救命!咕噜噜......”

沈盈袖整个人沉进池底,也不知道是水太深还是被人死死按住,在水里喝了几大口温泉水,拼命挣扎起来。

此时的暖阁外,沈长宇与安王世子殷洪相携而来。

沈长宇殷勤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世子,请。”

按照计划,此时的沈盈袖应该已经撤离,只留下沈枝意独自一人在温泉里。

此处偏僻,沈盈袖就算离开许久,相信沈枝意也不敢一个人胡乱到处闯。

而上午他已经与殷洪表达了结亲的意愿。

只要事成,殷洪就会答应回府像他父王陈情,不再为难沈家,甚至可以与沈家共同进退。

殷洪笑咪咪的拍了拍沈长宇的肩头,“整个沈府唯有二公子最识时务。”

他在看到沈长宇带来的画像后,才知道原来沈家的二女儿长得更甚沈盈袖。

那沈盈袖是个木头美人,整日就只会面容寡淡的说些大道理。

要不是父王要他求娶,他实在是没有一点兴趣。

还不如这个沈枝意,一看那灵动的模样就让他起了征服的欲望。

殷洪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加快脚步往暖阁大步走去。

谁知没走几步,一道人影从里边跑出来。

那人捂着脸看不清容颜,只露出一双惊兔般微红的星眸,几缕青丝凌乱的飘散。

她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殷洪一愣,随即吓了一跳。

落水了?

不会是沈枝意吧?

他还没品尝到美人的滋味,美人可千万别死啊!

殷洪不假思索的往里边跑去。

眨眼就冲到了温泉处,只见池中白雾弥漫,看不清情形。

但池中央确实有一道女子的身影在浮浮沉沉,像是溺水了。

殷洪居然乐了,一撩袍子就往池里跳,“美人淹得很巧,这样本世子就不用强逼你了!”

英雄救美,她还不嫁?

这温泉水并不深,沈盈袖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拖进水里,又被一股力道按在水下强灌了一肚子水,所以才会接近失去意识。

朦胧中,她感到有一只手贴在她的腰上。

她勉强睁开眼,殷洪那张溢着邪肆笑容的脸在眼前放大......

......

沈枝意与殷洪在暖阁擦肩而过后便撞上了守在门口的沈长宇。

沈长宇刚才似乎听到了呼救声,正在踟蹰是否要进暖阁瞧个究竟。

紧接着,就看到有人从里边跑了出来。

沈枝意见到沈长宇后,收住脚步似笑非笑的行礼,“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沈长宇心不在焉的应着,“哦,枝枝啊......”

下一秒,他像见鬼一般瞪圆了眼睛看向沈枝意,“沈枝意!你怎么在这里?你在这里,那盈盈在哪里?”

她不是应该在温泉里吗?

沈枝意像是如梦初醒,吓了一大跳,眼泪都吓出来了,指着里边的温泉道:

“姐姐落水了!我,我是跑出来求救的......”

原本泡温泉都会带随行的奴婢和下人。

哪怕暖阁外也该有小沙弥在附近守着。

可是为了办沈枝意和殷洪的好事,所有人都被殷洪遣散了。

“坏了!”沈长宇脸色大变,风一般冲了进去。

是沈盈袖在温泉里!

他不敢想象殷宏那个畜生会做些什么!

沈盈袖要是出了事,爹娘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还有大哥沈知南和三弟沈星河一定会轮番揍他。

沈枝意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唇角勾起凉薄的笑意。

沈盈袖的闺誉在他们眼里都是金宝,她沈枝意的闺誉则是草芥。

她脚步轻快,跟在沈长宇的身后慢条斯理的往暖阁走去。

好戏,就要开锣了!

沈枝意感觉此刻的心情就像插上了翅膀的小鸟,在空中飞扑个不停。

女子长发挽成飞仙髻,身上裹着淡绿对襟羽纱长裙,一路小跑进去。

那浅绿的裙袂翩翩,在水汽蒸腾的暖阁如同神女一路飘过......

一直到沈枝意看到温泉岸边上躺着的两个人,而他们不远处站着一道高大欣长的身影。

渊亭山立,风姿夺人。

噙在沈枝意唇边的笑意慢慢散去......




沈枝意的马车缓慢的行走在繁华的明时坊,车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然而她那一声不同寻常的呼叫声依旧引起了埋伏在屋檐上的刺客的注意。

几个黑衣人立刻朝沈枝意的马车投向凌厉而杀意凛然的光芒,紧紧注视着那辆马车。

为首的人甚至从后背缓缓抽出一支羽箭,对准了马车的窗帘。

蓄势待发。

马车外执着缰绳的随山瞥了一眼,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杀气浮现下,他身下藏着的刀几乎发出蜂鸣声。

他身边被打晕的马夫老张斜靠在车柱旁随着车一摇一晃,像是闭目养神。

马车内,气氛却与外面的剑拔弩张天差地别。

沈枝意的嘴被楚慕聿的大掌紧紧捂住,刚才那点声音全部被吞了回去。

空气一瞬间稀薄,鼻息里灌满了沉香味。

还有血腥味夹杂在其中翻滚。

沈枝意怒目挣扎。

混账!

她一脚朝男人心口蹬去!

楚慕聿眼疾手快,另一只手迅速捉住了女子的脚踝。

伤口牵扯,微微蹙眉。

微风掀开的窗帘中,他看到了一支箭在远处对准了自己。

箭尖在日光下闪着凶狠的光芒。

楚慕聿微敛眸子,对捂在自己掌下的女子沉声道:

“得罪。”

沈枝意一头雾水,他的大掌就移到了自己腰上,随即天旋地转,被调了个头按在了软榻上。

她还来不及质问,楚慕聿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脚踝两指一动。

沈枝意:!

一只绣花鞋从窗户飞出!

落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素白的罗袜在风中飘荡,从黑衣刺客的眼前飘过。

一贯处变不惊的刺客们目光有点呆滞,手里的弓箭因吃惊而下垂。

看着马车上搭出的一只女子的足弓。

如新月弯痕。

刺客:......

车内的沈枝意已经气得浑身血液逆流,“楚大人,你......”

她刚才不该犹豫,应该当机立断趁他虚弱时挖了他眼珠!

楚慕聿听她唤了自己姓氏,冷峻的脸色居然微霁,“原来沈二姑娘是认得我的。”

废话!

沈枝意不装了,破口大骂出声:

“大齐闻名遐迩的阎罗王,谁不认识?”

“既然知道我的手段,那沈二姑娘就不要再做些招惹我的事了。”楚慕聿淡淡的开口。

他的声音低而冷,像镇在壁龛下的一团幽云,凝着数点冰晶。

沈枝意觉得浑身冰凉,不自觉的屏住呼吸,不敢再往外呼叫。

见女子有些悚然的模样,楚慕聿抽空抬眸再次看向屋檐。

那几个刺客虽然眼神略带迷茫,可依旧对他们的马车保持警惕。

楚慕聿微微沉吟,握在沈枝意纤细腰肢上的手指点了几点。

沈枝意:“嘻嘻!”

随即一抹恼怒浮在脸上,“你干嘛?”

楚慕聿:“笑。”

沈枝意:......笑你老娘!

楚慕聿挑眉,不容她反应,在她腰肢上不停轻点。

沈枝意像被点了笑穴,银铃般的笑声从马车飘出。

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飘到明时坊的上空隐隐约约。

因为怕痒,搭在窗上的莲足如笋尖般一曲一张。

马车随着沈枝意的挣扎一摇一晃。

“嘻嘻......你......你......住手......”

“不要......不要了......”

“停啊......”

刺客:......

以为今儿要立大功,谁知碰上这种白日宣淫的香艳事儿!

领头的刺客放下手里弓箭掉头就跳下屋檐,“晦气!”

京城的大人们玩得真花!

......

朝云寺山下。

沈枝意满脸通红,浑身发抖,气的。

瞪着从马车上扶着随山缓步走出的男人,恨不能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楚慕聿的目光从她眼前晃过,选择了无视她的杀气,只捂着刚包扎好的伤口对沈枝意颔首道谢:

“多谢沈二姑娘仗义相助,来日......”

“没有来日!”沈枝意咬牙打断他的话,扭头上车,“楚大人,我们就此别过。”

她对沈盈袖前世的未婚夫可没有半点要牵扯的意思。

楚慕聿看着马车咕噜噜的往山上而去,面容微沉,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来。

就此别过吗?

随山站在身侧挠头,“大人,你不是也要上山,为何要在山下停下?”

楚慕聿清咳两声,压住喉间汹涌而出的铁锈味,深吸一口气:

“三皇子的人随时会追上来,若看到我和沈二姑娘在一起,会牵连于她,我与她分开上山。”

沈枝意到了朝云寺,才得知凌海大师正在修禅闭关,只能借着香客的名义住进了禅房。

一直到第三日,沈枝意没等到凌海大师出关的消息,却见到朝云寺上下的小沙弥来去匆匆,形色慌张。

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沈枝意蹙眉,让车夫老张去打听。

过了半日,老张回来了,脸上带着惊慌道:“二姑娘,凌海大师被刑部的人扣留在禅房内已经两天了!”

什么?

沈枝意陡然起身,惊愕不已的看着窗外。

凌海大师为何会被刑部扣押?

前世她与沈长宇上朝云寺是她成亲半个月后,所以她不知道原来这个时候凌海大师深陷困境。

朝云寺是皇家寺庙,凌海大师是寺中德高望重的高僧,经常奉诏出入宫中。

虽是方外之人,可朝廷衙门轻易不敢招惹。

刑部为何会无端端扣押他?

他若是被扣押了,那他手里的香方怎么能请教得到?

前世她全心全意信任二哥沈长宇,得了香方就被沈长宇据为己有,她连一眼都没机会看过。

如今这香方她必须想办法拿到自己手中。

等等,刑部?

沈枝意停住了团团转的脚步,想起了什么。

那位刑部尚书,不就是当朝小阁老,昨天那个混账楚慕聿吗?

沈枝意心脏微提。

所以昨天楚慕聿在山下下了马车,不会又上山了,还把凌海大师扣了吧?

“二姑娘,如今怎么办?”老张虽然不知道沈枝意此行目的,可也看得出她有要事求见大师,不由焦急。

沈枝意敛下眸子,“你去想办法打听昨日朝云寺是否有神秘贵客入住。”

风吹得大了,满山的树林摇晃发出沙沙声,在耳朵里汇成一片兵戈铮鸣,吹打得院里桂树凋落满地碎金,似碎了一地的小铜钱。

沈长宇伸手扶着沈盈袖下马车,抬头看着朝云寺巍峨的山门,道:

“阿碧那小丫头说枝枝只身来了朝云寺,先前枝枝同我提过,凌海大师手上有一本制香方,她一定是前几日同我们顶了嘴后悔了,所以特地上朝云寺替家里求香方赔罪来了。”

沈盈袖眉眼间浮现一丝意味不明,“她性子要强,不管不顾,可凌海大师是得道高僧,非有缘人不肯相赠,她这样强求,适得其反。”

沈长宇深以为然,“可不是吗?她平日里争抢就够丢脸了,可这是佛门圣地,皇家佛寺,千万不能开罪。”

“盈盈你人淡如菊,全京城盛赞,也只有你这样高洁的才女才会与大师投缘,枝枝要是有什么不得体的行径,还要你出面周旋,才能得赠宝方,所以我才会带你来前来。”




“扑通!”

沈枝意刚醒来,就听到耳边熟悉的声音响起。

“爹,女儿自小受了爹的教诲,深知沈家是清流之家,女儿不屑攀皇家高枝,会侮了爹爹的清誉,这亲我不结!”

这声音如此耳熟。

正义凛然中听出了一丝假清高的意味。

沈枝意揉着额角侧目,正看到嫡姐沈盈袖高扬着头颅跪在地上慷慨陈词。

沈父沈时序端坐在圈椅里,头疼的揉着眉心,“盈盈的话深得为父之心,可是得罪了安王,我沈家今后在京城寸步难行。”

沈枝意恍惚了一下。

她重生了?

上一世的嫡姐沈盈袖优雅大方,人淡如菊,无论是才情还是名声皆举世无双,在京城立了一个高洁才女的名头。

沈家有女百家抢。

安王世子就抢先上门提亲,希望迎娶沈盈袖。

可是安王世子虽是皇亲国戚,却声名狼藉,淫奢暴虐。

上一世沈盈袖用一句“清流之家不高攀”拒绝了安王,赢得了沈父和三个哥哥的赞誉,更得了京城世家的刮目相看。

但是安王府也不能得罪,于是他们便暗示沈枝意嫁过去。

当做赔礼道歉。

而她也蠢的可以,她也觉得嫡姐这般高洁的女子,是安王世子配不上的。

她从小就被娘洗脑,要护着嫡姐。

于是她自告奋勇嫁了。

荒唐的安王世子倒不介意换了个更美的宗妇,甚至觉得淫虐沈枝意更有乐趣。

不到一年,安王府就通知沈家来人接病重的沈枝意出府。

那一日。

沈枝意蜷在阴暗、潮湿、窒息,四处都是马粪的马厩乱草上,艰难抬头看到沈家来人。

灰败的眸子中露出生机,压着颤音,挤出:

“阿姐,兄长,你们......来接我回家了?”

站在马厩很远处的沈盈袖,抬手捂着鼻子时,那只从沈枝意手上要过来的金缕花卉镯在阳光下闪着碎星的金光,刺得沈枝意眼眶酸疼。

随后她摇头,满脸失望的说道:“妹妹当初做了高攀皇家的决定,让满京城的世族都笑话沈家,爹娘,兄长和我对你都十分失望。”

“但是你既然一意孤行选择嫁给皇亲,那就该恪守本分,好好伺候世子殿下,而你却偏偏连伺候夫君都学不会,惹得世子生气,如今你被休,令父兄蒙羞,还有什么脸面回家?”

沈枝意如遭雷击!

不敢置信的看着一脸高傲的嫡姐。

“阿姐,当初我是因为你拒婚才嫁给世子的啊!”

“住口!”三哥沈星河打断她的伸冤,“你自己爱慕虚荣,想做世子妃,不要把盈盈牵扯进来!”

轰!

沈枝意感觉头上有惊雷劈下,浑身发抖,“三哥!”

青年一身绯色作底,山水纹滚了衣袂角边,束腰处挂着的银鱼徐徐如生。

刚升任皇城司提点的青年意气风发,此刻看她的眼神像看一条腐烂的臭蛆。

可是前不久他还一脸忐忑的对自己说,“妹妹,你替我想办法求邱将军,让他认我为徒。”

是她拖着病体跪地哀求飞虎将军邱瑾收他为徒,换来他后来的武状元,他蘸着自己的血吃下了馒头,如今翻脸不认人了!

二哥沈长宇则道:“盈盈当初就说过你,不要为了攀附权贵而丢了清流之家的骨气,你一意孤行,如今终于得到教训了,这般不体面的行径,死了才是解脱!”

沈枝意眼里涌出泪来,抬手紧紧抓住马厩的栏杆。

他身上腰缠的万贯都是她靠着世子妃的名头厚着脸皮替他牵线拉生意赚来的,如今却嫌她丢了骨气!

几根蛆从她断裂腐烂的断指中掉落,滚在地上扭曲。

就像沈枝意现在这张痛苦扭曲到极致的脸庞。

沈盈袖一惊,后退几步,看着沈枝意的眼神越发厌恶。

沈枝意浑身冰凉,牙齿上下抖动。

这就是她的好姐姐!好兄长!

还有她那至亲至疏的父亲和娘亲,到这个时候都不肯露面。

她费尽心思维护的家人们,原来一心盼着她死。

大哥沈知南叹了一口气,“行了,安王府断了这门亲倒也好,我们是清流之家,本就不该卷入皇室之争,把小妹抬走安置,不要误了大妹与小阁老的婚事。”

沈枝意在寒冬飘雪的那天,被人包在麻袋里放在驴车上拉走了。

她勉强回头,正好看到沈知南。

新晋的探花郎风度翩翩,说不出的风流恣意。

今年春闱前,他捧着笔墨纸砚站在安王府的角门边,低声道:“小妹替我把这篇策论拿给容山长指点,待我高中后,我一定做你最坚强的后盾,就是世子爷也不能欺负你!”

驴车一路漫无目的的走在荒山野岭,最后到了乱葬岗。

毛驴挣脱绳索离开,留下只剩一口气的沈枝意。

沈枝意勉强抬眸看着头顶灰沉沉的天空,自嘲的勾起了唇角。

这可真是......她最坚强的后盾。

弥留之际,恍惚中似乎有一双坚实的臂膀几乎揉进怀里。

头顶的男声有些耳熟,带着沉痛:“对不起,我来晚了。”

是谁?

是被她想方设法驱赶出京城的外祖父和舅舅们吗?

......

沈枝意脑子嗡嗡响着。

跪在地上的沈盈袖还在慷慨陈词,“我们沈家宁折不屈,脊梁不弯,哪怕与安王府做对,也不会低头。”

沈枝意的亲娘,方楚音柔声细气的附和道:

“老爷,盈盈说的好,她是京城才女,配得上更好的郎君,她不嫁!”

老三沈星河也道:”说的好啊!我们都支持盈盈的决定!”

沈枝意轻轻嗤笑了一声。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个工部侍郎,凭一句宁折不屈就能对抗安王吗?

这群好家人倒是不知道,上一世是她用委曲求全和不屈不挠护住了沈家。

她嫁进安王府那一年尽管活得艰辛,却依然为沈家遮风挡雨,筹谋算计。

毕竟她头上顶的是世子妃的头衔。

除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世子当猪狗一般折磨,她在人前还是风光无限的。

她替沈时序筹谋,被内阁赏识,从工部给事中一路提拔至工部尚书。

她漏夜替大哥沈知南押题会试,让他中了探花。

她替二哥沈长宇竭力斡旋,助他成为大齐富甲一方的商贾。

她替三哥沈星河求大齐名将邱瑾为师,考了武状元。

她的娘亲方楚音被敕封为四品诰命夫人。

而她那个好姐姐沈盈袖,则名满天下,太后娘娘亲自牵了红线,替她拉拢当今最年轻的内阁长老——小阁老楚慕聿。

熟悉的剧情重演,沈枝意仿佛做了一场梦。

梦里她还看到了沈家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过得风光无限,父慈子孝。

只有她这一抹孤魂野鬼,在乱葬岗不甘心离开,飘了一年又一年。

上一世她觉得嫡姐的话出落凡尘,犹如仙乐。

如今她才发觉,原来嫡姐的人淡如菊不过是个面具。

沈盈袖一边享用着她拼命替她争取来的利益,获得好名声,一边嫌弃她面目狰狞,玷污了沈家的干净。

沈时序等了半晌,只听到沈盈袖滔滔不绝的声音,却听不到沈枝意的声音,不由奇怪。

沈枝意一向维护沈家,今儿沈家摊上大事,她怎么不出声呢?

沈枝意沉默的坐在一旁揉着额角,对沈家的大事似乎完全不上心。

沈家人都坐不住了。

沈长宇先开了口:“枝枝,盈盈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身为沈家的一份子,家里出了大事,你总要发个话吧?”

发什么话?

像上辈子那样,她扑通跪下来求着爹娘,说要嫁给安王世子吗?

做梦!

沈枝意把手放了下来,中规中矩的垂下眸子,“听到了,二哥,大姐和娘亲的话有道理,那就拒婚吧。”

话音一落,沈家陷入一片沉默......




楚慕聿垂眸,看着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

他一上山便已经得知了沈枝意要拜访凌海大师。

凌海大师擅长制香,他制的香就算是大齐最出名的香料师傅也望尘莫及。

可是他却甚少用这门技艺,唯有皇室之人才能请得动他出山。

所以他的香方,并不流传民间,寻常人不知道凌海大师有制香的绝技。

随山告诉自己,沈枝意的马夫老张这两日在朝云寺四处打听刑部之人,并在禅房外出没了几次。

方才他又听到了沈家人的对话。

所以他敢肯定,沈枝意求凌海大师手里的香谱无门,要拿沈盈袖和沈长宇冲锋陷阵。

眼前的女子站在他面前。

日光落在她削瘦的肩背,笼上一层模糊闪烁的光影,让他看不清她真实的表情。

那一年大雪纷飞中的姑娘面容恬静善良,与如今眼前的女子看着似乎一模一样。

可是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沈枝意感觉到楚慕聿端详自己的目光,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后退一步。

她方才面对沈长宇和沈盈袖说的做得尽管不明显,可是眼前是楚慕聿。

她前世与这人交锋数次,知道这个人有多洞悉人心。

楚慕聿察觉到被拉开距离,不悦,“沈二姑娘退什么?撒谎心虚?”

沈枝意清清喉咙,声音微颤,显得自己比较可怜:

“被大齐闻名遐迩的活阎王盯着,没有人能平静对待,我只是个小女子罢了。”

楚慕聿眼眸中难得带了一丝笑意。

她表现得似乎很怕他。

可是那天在马车上她的胆子可不止这一点。

她确实不是他认知里那个单纯得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不过......方才沈长宇和沈盈袖的话倒也让他意外。

他原本以为沈家乃清流之家入仕,应当家风严明,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可如今看来,这沈枝意在沈家过得不如意。

是因为这样,那个小姑娘才变成了如今两面三刀的模样?

楚慕聿想到这里,一声不吭就走了。

留下沈枝意莫名其妙的站在原地。

他就这样放过自己了?

前世她可是知道的。

这位刑部尚书手段了得,不管多凶残的刑犯只要落入他的手里,就没有不说实话的。

沈枝意一头雾水的在自己的禅房等了许久。

沈长宇和沈盈袖回来了。

沈枝意看着沈长宇蓬头垢面形容狼狈,嘴角还有片淤青。

吃惊不已。

沈长宇一进门就疯狂灌着热茶,随即一摔茶杯指责,“你为何不告诉我们,凌海大师的禅房门口有刑部的人守着?”

沈枝意眸光一闪,佯装吃惊,“这是怎么了?二哥你怎么这副模样?”

沈长宇气愤道:“我要去进凌海大师的禅房求见,门口守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不让我进门,于是我便同他们理论,谁知道对方没等我说几句话,直接就动手把我给扔出了院子!”

沈枝意眉心一跳。

这么简单粗暴?

可是老张去了几次禅房,都是被礼貌请走的。

她又看向沈盈袖。

一贯高洁如仙的嫡姐发髻也散了,金钗歪歪斜斜的插在头上,明艳的脸上满是狼狈。

沈枝意迟疑发问,“姐姐......也被刑部衙役扔出去的?”

“她不是!”沈长宇嚷嚷,“她是被楚大人命人扔出去的!”

沈枝意幻听了。

楚慕聿竟然动手扔了沈盈袖?

他不是喜欢沈盈袖吗?

沈长宇道:“我与刑部那群孙子理论,刑部尚书楚大人便出来了,盈盈同他说了两句,不知道怎么惹恼了他,竟然让他的随从把盈盈推出去了!”

沈枝意嘴巴张大。

沈盈袖能说什么?

不过又是些人淡如菊的言论。

沈盈袖终于不再淡定,眼睛发红道:“我只是替二哥的无礼向楚大人赔礼,并约楚大人明日相见,我与二哥亲自斟茶致歉,谁知楚大人居然说......”

“居然说我方才既然与二哥一同擅闯办案禁地,那就视为同责,为何要把所有过错都推给他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沈盈袖不明白。

往日里她这样飘飘若仙的对人开口,对方早就对自己盛赞不已了。

怎么到了楚慕聿这里却成了推诿责任了呢?

可是那位刚从边疆调回京城的新入内阁的刑部尚书楚大人,不但长得风神令清,而且还是皇上的心腹大臣。

内阁五阁老虽然暂时排名第三。

可是假以时日,一定是内阁首辅。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夫君。

在见到楚慕聿的第一眼她就确定了,她要做未来的首辅夫人!

什么安王世子,不过是虚有其表的二世祖。

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才是最风光的。

沈枝意也挺纳闷的。

前世她听说楚慕聿最爱沈盈袖人淡如菊,所以她特地唆使了沈盈袖前去。

只盼着楚慕聿面对红粉骷髅一时头昏,便开口破例。

如今这是怎么了?

“嘶!”沈长宇因为气愤动怒牵动嘴角伤口,咧了咧嘴道,“枝枝,给我上点药。”

沈枝意收了心思,冷淡的拒绝,“禅房内没有伤药。”

沈长宇皱眉,看着她冰冷的脸,感觉哪里不对。

他记得有一次他被生意对家为难,脸上擦破了一点皮。

沈枝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守在自己的房里替他上药,彻夜未睡。

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态度。

他还想说点什么,沈枝意已经推着他们出门了,“二哥和姐姐的禅房在对面,你们都受惊了,快些回房歇息吧!”

沈长宇和沈盈袖踉踉跄跄摔出去。

禅房的门当着他们的面被甩上。

“不是!”沈长宇大怒,“枝枝是什么意思?她还跟我们斗气呢?”

沈盈袖掩下眼底的怒气,淡淡说道:“她年纪小,我们不要跟她计较。”

“还小?”沈长宇非但没有熄火,反而怒气更甚,“她马上就十八了,也就比你小一个时辰,可是她跟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一点儿也不懂事!兄长受伤都不知道心疼。”

沈盈袖满意他的反应。

只有让家人一直对沈枝意不满,才能衬托出她的重要性。

沈长宇骂了两句嘴角更疼了,对沈盈袖道:“盈盈,要不你进屋替我上个药。”

沈盈袖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谁要替他上药?

摔得跟猪头一样,满身都是灰土。

她凑近一点都觉得脏。

沈盈袖勉强笑了笑,婉拒道:“你我虽然是兄妹,可是早过了无知之年,我怎么好与二哥共处一室?还与你肌肤相碰?二哥还是自己找点药涂吧!”

沈长宇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不愧是他那高洁如仙的大妹。

知礼义懂廉耻。

沈长宇向小沙弥借了点伤药自己胡乱涂了,有些犯愁。

凌海大师的事怎么办呢?

与此同时,对面禅房的沈枝意也无意识的敲击着桌几。

她要如何与楚慕聿谈判,才能见到凌海大师呢?

还有楚慕聿和沈盈袖。

这一世似乎与前世有些不同。

她要不要趁机拆了这一对前世鸳鸯?

毕竟沈家若是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女婿,她又如何让他们尝到失意的滋味?

沈枝意跨过佛寺门槛,入眼便是一尊塑金大佛。

她杏眸微转,接过素衣小僧递过来的三柱香走向蒲团。

前世她不信神佛,只信争抢到的就是自己的。

可她居然重生了,让她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可见这世上是有神明垂眸的。

金佛身后的柱子前,恰好站了个男人,掩藏在佛影下,看不清容颜。

只是那修长挺拔的身影格外气势逼人。

他斜靠在柱子前,一双清冷的眸子幽深,注视着佛前那一抹身姿摇曳的身影。

沈枝意正打算折膝跪下,身后传来叫唤声:“枝枝!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沈枝意转身,看到沈长宇和沈盈袖朝她走来。

沈长宇高傲的抬头:“你是来求凌海大师要香谱的吧?

你的性子到底是庸俗,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居然来骚扰佛门清净......不过看在你是为沈家,为我的生意的份上,我勉强原谅你吧,香谱到手后就给......盈盈吧,就说是盈盈替家里求来的,爹娘知道了一定会夸她的。”

一副坐享其成的模样。

沈盈袖蹙眉拒绝,“我不愿跟二妹争抢这些虚名,不过是一本方便做生意的香谱罢了,这些铜臭的东西我不屑碰......只要我自身清明高洁,又何须用这些东西来争抢爹娘的目光?”

沈长宇:“盈盈你就是这样大度,明明今天你也上山求香谱了,这功劳就是你的,大师怎么会把香谱赠给枝枝这样庸俗的女子?”

“大师要是给赠香谱,那一定是看在与你投缘的份上,所以这功劳怎么都该算到你的头上......”沈枝意静静的看着他们一唱一和。

她性子庸俗,是方楚音教的。

那位继母教她要替沈家争抢一切资源。

嫡姐是高洁才女,是要嫁高门的,不能与那些庸脂俗粉去明着抢。

大哥是要考进士的。

二哥是要当富商的。

三哥是要当武举人的。

大家都有各自的事业要做。

唯有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优点,所以应该要在外争抢,替他们抢回所有的资源,让他们安安心心的出人头地。

前世的她没觉得方楚音的话有任何的问题。

因为她自小没有安全感。

作为母亲的方楚音从来不抱自己,只会严肃冰冷的教训她。

小时候她只能在远处看着沈盈袖窝在方楚音的怀里享受母爱。

作为父亲的沈时序也从未对她有过慈父的笑容,他只看着沈盈袖笑。

她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沈时序用慈爱的声音夸奖着沈盈袖。

三个兄长嫌弃她上不了台面,所以她只能看着三个兄长围绕着沈盈袖欢声笑语。

嫡姐沈盈袖则人淡如菊,坐在那里就能享受所有的亲情,还时不时抛一句她从不屑争抢。

她哪里是不屑争抢?

那是因为她不需要争抢,自己就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捧到她眼前。

而她呢,她需要拼尽一切,才能换得一点点的垂怜。

沈家的人让她觉得自己是沈家儿女里最差劲的,因为做得不够好,所以父兄母亲和姐姐才与自己不亲近。

所以她疯狂痴迷的替他们谋划一切。

只为了沈家的人给她一点笑容,一句夸奖。

她甚至可以为沈家死。

不过如今,她终于彻底醒悟了。

她并没有比任何人差。

她也不需要沈家这群伪君子的爱。

沈枝意站在金佛前,佛眸低垂,仿佛看穿世俗男女的真面目。

片刻后,沈枝意掩住眸底的凉意,挽唇浅笑:“这香谱还是要求的,只是我来朝云寺三天了,连凌海大师的面都没见着,还是二哥说的在理......我太庸俗,想来大师与我无缘,幸好嫡姐来了,这求见大师的事,还需要嫡姐出面才是。”

老张打听到了凌海大师的禅房外有刑部的人守着,她没法接近。

至于那神秘的贵客确实有,但寺里的小沙弥讳莫如深,也不知到底是不是楚慕聿亲自来了。

正愁用什么办法去试试对方的底线。

沈长宇和沈盈袖这不撞上来了?

沈长宇嗤笑一声,“早就知道你上不了台面,幸好我得知你上山,立刻就把盈盈带了过来,否则就凭你在这儿耗着,香谱说不定就被后来人给抢走了。”

沈枝意杏眼里掠过凉薄讥讽:“二哥说的是,姐姐人淡如菊,性格佛系,一定对大师的胃口,你们还是赶紧去吧。”

别看沈长宇高傲的模样,实际上已经心急如焚。

因为沈家婉拒了安王世子的求娶,已经惹恼了安王。

短短三天时间,沈长宇经营的沈家铺子就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挑刺勒令整改防火,歇业了七八间铺子的营生。

作为兵部侍郎的沈时序亲自交涉未果。

沈家的产业陷入了半停滞状态。

他如今迫切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

就是香方。

大齐之人爱香痴迷,世族乃至皇家都喜爱焚香配香。

若是拿下香料市场,有一众世族和皇家做后盾,就是安王也不敢轻易动香料铺子。

沈长宇拉着不情不愿的沈盈袖匆匆往凌海大师的禅房去了。

沈枝意捏紧了手里的三支香,檀香萦绕,透着一派肃穆。

佛像的金光折射在殿中,明净无尘。

她转身跪在蒲团上,祈祷道:“感谢佛祖给信女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次,我定让沈家领略所谓的风光。”

一声轻笑传来,在肃静的佛殿分外清晰。

沈枝意霍然睁眼。

阴暗处转出一道修长身影。

身形高大,空中隐隐还有令人不适的血腥味。

楚慕聿!

真的是他!

也不知道刚才他站在这里多久了,看了多少好戏。

沈枝意警惕的看着他,“楚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楚慕聿平静的开口,“来礼佛,不承想看了一出好戏......据说沈侍郎家的沈二姑娘一向维护家人,却没想到表里不一,竟然唆使自己的二哥和嫡姐招惹刑部。”

沈枝意眨着清澈的杏眸,眼底冰冷。

楚慕聿是喜欢沈盈袖的。

所以他在怪自己陷害嫡姐,打算为嫡姐出头了?

沈枝意放在两侧的手指忍不住蜷起来。

她如今只是个不受宠的侍郎女儿,与楚慕聿不宜正面冲突。

半晌,她忽然漾出笑容来,道:“楚大人似乎误会了,我并没有表里不一,我一向维护姐姐,刚才也是说了实话罢了......我是个庸碌无为的女子,姐姐却名满京城,所以求见凌海大师的事非姐姐莫属。”

她一脸无辜的看着楚慕聿,“况且,我不明白求见大师与招惹刑部有什么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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