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宋珍珠宋倩的其他类型小说《她带着女儿改嫁后,日子越过越好宋珍珠宋倩》,由网络作家“一条大何”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宋珍珠眼尖,大老远就瞧见了正往这边张望的陈立,立刻踮起小脚,使劲挥着手,奶声奶气地喊:“陈立叔叔!我们在这里!”陈立听到声音,赶紧小跑过来。可刚一走近,看到站在那里的宋倩,他两只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眼睛直勾勾的,整个人都呆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宋倩本来打算就穿平时上班的旧衣服出来,可小珍珠不依,非嚷嚷着“娘要穿得漂漂亮亮地去见新爹!”宋倩拗不过女儿,只好翻箱倒柜,找出去年夏天做的一条裙子,没穿几次就压了箱底。还好她没变胖,还能穿得上。那是一条绿色的连衣裙,上面散落着白色的小波点,领口系着个同色的小蝴蝶结。天儿冷,外面还搭了件驼色开衫毛衣。宋倩皮肤白,这裙子一衬,更是白得晃眼。她没像平时那样把辫子盘起来,而是梳了两条麻花辫,...
《她带着女儿改嫁后,日子越过越好宋珍珠宋倩》精彩片段
宋珍珠眼尖,大老远就瞧见了正往这边张望的陈立,立刻踮起小脚,使劲挥着手,奶声奶气地喊:“陈立叔叔!我们在这里!”
陈立听到声音,赶紧小跑过来。
可刚一走近,看到站在那里的宋倩,他两只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眼睛直勾勾的,整个人都呆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宋倩本来打算就穿平时上班的旧衣服出来,可小珍珠不依,非嚷嚷着“娘要穿得漂漂亮亮地去见新爹!”
宋倩拗不过女儿,只好翻箱倒柜,找出去年夏天做的一条裙子,没穿几次就压了箱底。
还好她没变胖,还能穿得上。
那是一条绿色的连衣裙,上面散落着白色的小波点,领口系着个同色的小蝴蝶结。
天儿冷,外面还搭了件驼色开衫毛衣。
宋倩皮肤白,这裙子一衬,更是白得晃眼。
她没像平时那样把辫子盘起来,而是梳了两条麻花辫,柔顺地搭在一侧肩头,整个人看起来又文静又清新,和上次在村里见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宋倩被陈立那毫不掩饰的、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朵红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小珍珠看着两个傻站着不说话的大人,歪着小脑袋,突然语出惊人:“陈立叔叔,你是不是被我娘迷住啦?你看得眼睛都不会动啦!”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小针,一下子戳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尴尬又暧昧的薄纱。
宋倩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羞恼地瞪了女儿一眼:“珍珠!别瞎说!”
陈立也猛地回过神来,臊得耳朵根都红了,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俩还温乎的大肉包子,结结巴巴地递过去:“没、没…那啥,我、我买了包子,给你们吃…”
宋倩不好意思接,轻声说:“我们吃过早饭了,不吃了,你留着吃吧。”
陈立却执意往她手里塞:“买、买给你们的,拿着吧。”
宋倩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油纸包。指尖不经意碰到陈立的手,两人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缩回。
宋倩稳了稳心神,问:“你吃过了吗?”
陈立刚想下意识地说“吃了”,可他那不争气的肚子偏偏在这时“咕噜咕噜”地大声叫唤起来,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陈立:“!!!”
他的脸瞬间红成了猴屁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起太早赶路,光顾着打扮和被他娘追着打,自己确实一口没吃。
宋倩看着他这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眉眼弯弯,比刚才更添了几分生动娇俏。
陈立看着她的笑容,又看呆了。
宋倩被他看得又羞又恼,心里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就不该听珍珠的穿这裙子!这人怎么像个呆头鹅似的!
她强装镇定,把其中一个包子递还给陈立,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呐,你吃一个。我和珍珠分一个尝尝就行。”
小珍珠可不懂大人们之间这些弯弯绕绕的电波,她只闻到肉包子的香味,急不可耐地拉着她娘的衣角催促:“娘,叔叔,你们快吃呀!吃完了我们好去看电影!电影要开始啦!”
陈立被小珍珠一催,再加上宋倩那带着嗔怪的一眼,总算从呆愣状态里清醒过来,连忙点头:“对对对,电影快开始了,咱们赶紧进去!”
一场电影下来,跌宕起伏的情节看得大人们津津有味,可小珍珠毕竟年纪小,又起了个大早,没等电影放完,就歪在椅子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散场时,小珍珠已经睡得迷迷糊糊,根本不肯自己走路,哼哼唧唧地往宋倩身上赖。
宋倩正要弯腰去抱,陈立已经抢先一步,小心翼翼地把小珍珠抱了起来,动作还有点生疏,但很稳当。
“哎,这怎么好意思,太沉了…”宋倩很是过意不去。
陈立憨憨一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珍珠睡得更舒服些:“没事儿!我力气大着呢!再说了,正好…正好跟我培养培养感情,免得以后生分。”
他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瞟了宋倩一眼。
宋倩听他这么说,心里微微一动,心想:这人看着愣头愣脑,倒是挺会来事,也挺细心。
于是,宋倩就和抱着熟睡小珍珠的陈立,沿着镇上的马路慢慢走着。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陈立确实很会聊天,天南地北都能扯上几句,还会讲些村里的趣事,逗得宋倩时不时掩嘴轻笑,又不会问些让人尴尬的问题。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得不得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小珍珠也睡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陈立怀里下来。
宋倩看了看天色,对陈立说:“你请我们看了电影,中午这顿饭就我请吧。”
电影票才几毛钱,下馆子吃饭可得块儿八毛的,哪能一样?
陈立一听,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不用不用!这哪行!我、我回去吃就行,不麻烦你了!”
宋倩看着他这窘迫又实在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但心里对他的印象更是好了几分。
她语气温和但坚持:“放心,一顿饭的钱我还是出得起的。走吧,别推辞了。”
陈立看着宋倩那从容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神情,眼睛里顿时冒出崇拜的小星星:瞧瞧!这就是端铁饭碗、自己能挣钱的事业女性的魅力啊!说话就是有底气!
三人于是来到了国营饭店。
这个点,店里吃饭的人不算多。这年头,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巴,谁也不会天天没事下馆子改善生活。
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不用等位,点菜也快。
宋倩看了看墙上的水牌,点了招牌的红烧肉,又要了一个烧豆腐,再加三碗米饭。
等菜端上来,那油亮亮、红扑扑、颤巍巍的大块红烧肉和香喷喷的烧豆腐摆上桌时,陈立的眼睛都看直了,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
这规格,这硬菜,在他们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啊!
他心里那点“吃软饭”的决心顿时更加坚定了:这要是能把宋倩同志娶回家,以后的日子…岂不是天天跟过年一样?
陈立虽然馋得心里跟猫抓似的,眼睛都快粘在那油汪汪的红烧肉上了,但面上还是努力保持斯文,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时不时还偷偷瞄一眼宋倩和小珍珠,看她们吃得咋样。
国营饭店的米饭压得实实的,宋倩胃口小,吃了大半碗饭就饱了。小珍珠人小肚皮浅,啃了两块肉,吃了小半碗饭也就嚷嚷着吃不下了。
陈立一看她们都放下了筷子,桌上还剩下不少菜,尤其是那红烧肉,还剩下好几块呢!
他这才不再矜持,憨厚地笑了笑:“你们吃饱啦?那…那我就不客气了,浪费粮食可不行,老天爷看着呢。”
说着,他非常自然地把宋倩和小珍珠剩下的米饭拨到自己碗里,又把那几块没人动的红烧肉和剩下的烧豆腐一股脑全倒进自己碗中,拌了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那叫一个香。
张大嘴男人走得早,她一个寡妇,硬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和死要面子的心气,把儿子和闺女拉扯大。
在村里,她最怕的就是被人瞧不起。
她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就想儿女都能找个好人家,让她脸上有光。
可现在倒好,她儿子居然铁了心要娶个寡妇!
这要是成了,村里人背后指不定怎么嚼舌根、看笑话呢!她张大嘴的脸往哪儿搁?
一想到这些,她就气得心口堵得慌,浑身都没劲儿。
她冲着陈立放下狠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别想!”
说完,也懒得再看儿子那副赖皮样,扭头就对正在收拾野菜的闺女陈可嚷道:“可儿!去做饭!娘让你哥气得不轻,动弹不了了!”
陈可今年上初二了,学校周日放假,她每周都回家。
等吃完晚饭,她就得背着干粮赶回镇上的学校去住校。
她瞅了瞅她哥那挤眉弄眼、试图让她帮忙说好话的可怜样,又瞅了瞅她娘那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色,立刻明智地选择了明哲保身。
她哥是亲哥不假,但她娘的怒火可是实打实的,她可不敢往上撞。
于是陈可假装没看见她哥的眼神,乖乖应了一声:“哎,知道了娘。”就麻溜地钻进灶房生火做饭去了。
等到吃饭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更是僵得能冻死人。
张大嘴沉着脸,扒拉着碗里的糊糊,一言不发。
陈立一会儿看看他娘,一会儿给他妹使眼色,急得抓耳挠腮。
陈可则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碗里去,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坚决不掺和这母子俩的战争。
她飞快地吃完自己的饭,把碗一放:“娘,哥,我吃好了,得赶紧回学校了,不然该迟到了。”
说完,她像飞快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布书包,溜之大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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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张大花骑着自行车,前头横梁上绑着小椅子,坐着昏昏欲睡的小珍珠,后座上驮着宋倩,吱呀吱呀地往城里蹬。
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张大花琢磨了一路,还是开了口:“宋倩啊,今天这事儿…婶子得跟你说声对不住。是我没跟人说清楚,闹得不太愉快。”
她叹了口气,“我看得出来,陈立那小子是对你挺上心的。可他娘那个态度…你也看见了,犟得很,怕是难点头。”
她顿了顿,还是想尽力挽回点媒人的面子,也是真心劝道:“要不…婶子再给你寻摸寻摸别的?肯定找个婆婆好处、家里没这么多啰嗦事的!”
宋倩看着前方道路两旁逐渐亮起的灯火,声音很平静:“张婶,谢谢您。不过,不用再麻烦您介绍了。”
“啊?”张大花一愣,车速都慢了点,“你这意思是…”
“我先和陈立同志相处看看。”宋倩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张大花虽然惦记那二十块媒人钱,但良心还是过意不去,忍不住提醒:“可他娘那头…”
宋倩似乎笑了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漫:“没事儿。处对象是我们俩的事,先处着看呗。成不成,以后再说。”
见她主意已定,张大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心里嘀咕:这宋倩看着文静,主意倒是正。
等到了张大花家巷口,宋倩抱着迷迷糊糊的小珍珠下了车,道了谢,便推着自行车往自己家走。
回到纺织厂家属院,宋倩先把小珍珠放下,让她去和萍萍在门口玩一会儿,自己赶紧进屋生火做饭。
正淘着米呢,柳青就端着个碗,假装过来借点葱花,实际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八卦的光芒。
她凑近宋倩,挤眉弄眼地问:“咋样咋样?今天相看得?听说你去相看了?快跟我说说!”
宋倩被她那样子逗笑了,一边切着咸菜一边说:“嗯,是去了。看了四个。”
“四个?!”柳青惊得声音都拔高了,“我的天,张大娘这是把压箱底的都掏出来了?快说说,都啥样的?”
宋倩摇摇头,表情有点无奈:“有两个挺奇葩的,一个开口就让我赶紧生个儿子,另一个都想好我的工资怎么花了。”
“呸!什么玩意儿!”柳青立刻啐了一口。
“还有一个…人看着还行,家里条件也不错,但珍珠不喜欢。”宋倩顿了顿,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最后那个,是后陈村的,叫陈立。人…还行吧,有点愣,但心眼不坏。珍珠倒是挺喜欢他,一见面就喊人,还收了人家妹妹给的糖。”
柳青听得入神,忙问:“那你觉得呢?”
宋倩把切好的咸菜拨到碗里,语气平常:“我?就先处着看看吧。主要是…珍珠相中了。”她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柳青瞪大了眼,咂咂嘴:“行啊你倩!为了闺女相看爹?有点意思!那后来呢?他家里啥情况?”
“他娘…不太乐意。”宋倩盖上锅盖,语气依旧平淡,“觉得我是寡妇还带个孩子。”
“啊?那咋办?”
“能咋办?”宋倩拿起抹布擦了擦手,看向窗外正和萍萍蹲在地上数蚂蚁的女儿,目光柔和,“先处着看呗。走一步看一步。”
柳青张了张嘴,本来想劝两句。
这婆婆要是不好处,就算男人再好,嫁过去也是天天闹心,鸡飞狗跳的,这日子可咋过?
可她看着宋倩那平静的侧脸,又瞅了瞅窗外正玩得开心的小珍珠,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算是看出来了,宋倩自个儿好像没那么在意婆婆咋样,她更在乎的是闺女喜不喜欢那个未来的爹。
只要闺女相中了,当娘的好像啥困难都能扛。
得,人家自己主意正,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多嘴。
柳青又跟着闲扯了几句家长里短,看宋倩饭快做好了,便拍拍屁股站起来:“行了,你忙着,我也得回去做饭了,不然又该嚷嚷饿了。”
只是走路脚步更轻快了,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往上扬,心里一遍遍地盘算着那天该穿哪件稍微新点的衣服,想象着国营饭店里饭菜的香味。
她甚至开始有点感激宋倩和她娘家了。
看来这未来亲家,确实是讲究人,也是真有钱啊!这么一看,她儿子这软饭,吃得是真不亏!
终于到了周日这天,天还没大亮,张大嘴就把儿子和闺女从被窝里薅了起来,催促着赶紧收拾。
陈立看着他娘紧张兮兮,来回检查衣服有没有褶皱的样子,忍不住打趣:“娘,您这比我这要去见丈母娘的还紧张呢?”
张大嘴正对着模糊的镜子努力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一听这话,回头就瞪了他一眼。
压低声音骂:“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我能不紧张吗?这可是去国营饭店!商量你的终身大事!
要是出了岔子,看我不剥了你的皮!赶紧的,把你那头发也弄弄,别邋里邋遢的给人留下坏印象!”
陈立嘿嘿笑着,不敢再招惹他娘,老老实实地整理自己。
母子三人穿戴得整整齐齐,虽然衣服都是半旧不新的,但浆洗得干净,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这才出了门,往镇上赶。
路上遇到相熟的村民,好奇地问:“大嘴,这一家子穿这么周正,是去走亲戚啊?”
张大嘴心里得意,面上却绷得住,只含糊地笑笑:“啊,去镇上办点事。”绝口不提去国营饭店吃饭商量婚事。
陈可也抿着嘴笑,紧紧跟着她娘。
陈立更是把嘴巴闭得紧紧的,生怕说漏一个字被他娘打。
等他们一路紧赶慢赶到了镇上的国营饭店门口,白桂清一家子已经等在那边了。
他们的穿戴一看就知道城里人,旁边还有两辆自行车。
张大嘴一看这场面,刚才路上的那点得意和兴奋瞬间变成了紧张和胆怯。
这国营饭店的门脸看着就气派,里面桌椅板凳都擦得锃亮,跟村里的饭桌完全不一样。
再看到亲家一家都到了,她心里更有点打鼓,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白桂清是个爽利人,一眼就看出了张大嘴的拘谨,立刻笑着迎上来,热络地拉住她的手:“亲家母,你们来啦!快,快里面请!外面热!”
这一声亲家母和热情的态度,像春风一样瞬间吹散了张大嘴心里的那点不安。
她连忙挤出笑:“哎哟,让你们久等了,路上耽误了点工夫。”
两家人互相寒暄着进了饭店,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白桂清接过,很自然地递给张大嘴:“亲家母,你看看,想吃点啥?”
张大嘴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她根本不认识几个字啊!
她连忙摆手,窘迫地说:“哎哟,我、我个大老粗,哪会看这个?你看着点,你看着点就行!我们吃啥都行!”
白桂清了然一笑,也不勉强,很熟练地指着菜单点了几个硬菜:红烧肉、红烧鱼、还有一个炒鸡块,再加上两个素菜和一个汤,又要了米饭和馒头。
点完菜,趁着等菜的功夫,两家人就开始商量正事了。
白桂清先开了口,语气真诚:“亲家母,咱们今天坐在这儿,就是为了两个孩子的大事。我呢,就直说了。
我们家倩儿的情况你也知道,她呢,自己有个工作,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我这个做娘的,就盼着她以后日子过得顺心。
屋里静悄悄的,上班的和上学的都出门了。
小珍珠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白桂清在灶房转悠,差点被姥姥转身时撞个趔趄。
“哎哟我的小祖宗!”白桂清赶紧扶住她,“你去里屋叫钢镚哥哥起床好不好?姥姥给你蒸糖糕吃。”
小珍珠一听“糖糕”,立刻像小炮弹似的冲进里屋。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钢镚四仰八叉睡得正香。
小珍珠蹑手蹑脚爬上炕,冰凉的小脚丫故意往热被窝里钻。
“钢镚哥~起床啦~”她奶声奶气地喊着,突然把冻得像小冰坨的手啪嗒一下贴到钢镚后背上。
“嗷!”钢镚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迷迷瞪瞪地吼,“谁啊!冰死我了!”
一扭头看见小珍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正捂着嘴咯咯乐。
钢镚憋着火气揉眼睛:“珍珠妹妹你干啥…”
“太阳晒屁股啦!”小珍珠蹦跶着踩被子,“姥姥让我来抓懒虫!”
钢镚哀嚎一声栽回枕头里,用被子蒙住头:“我再睡一会儿…”
小珍珠可不答应,像小猴子似的扒拉着被子缝往里钻,冰凉的小手专门往钢镚暖和的肚皮上贴。
钢镚被冰得嗷嗷叫,彻底睡不着了,坐起来抓狂地挠头发:“起起起!我起!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
小珍珠盘腿坐在炕头晃脚丫:“外头冷~我就在这儿等!”
钢镚脸憋得通红,抓着裤腰带不知所措:“不行!男孩子换衣服不能给女孩子看!”
“为啥不能看?”小珍珠好奇地往前凑。
“因、因为…”钢镚急得抓耳挠腮,“男孩子有唧唧!不能随便看!”
小珍珠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每个男孩子都有鸡?”
她突然兴奋地拍手,“是能炖蘑菇的那种鸡吗?钢镚哥你的鸡在哪?能看看吗?”
钢镚吓得一把捂住裤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不是吃的鸡!是、是…”他语无伦次地比划着,最后哇啦大叫:“奶奶!奶奶救命啊!”
白桂清举着锅铲冲进来时,就见小珍珠正试图扒钢镚的裤腰,嘴里还嚷着“就看一下下嘛”,钢镚则死死拽着裤带缩在炕角,活像被欺负的小媳妇。
“宋珍珠!”姥姥哭笑不得地把小捣蛋鬼拎起来,“姑娘家家的羞不羞!”
小珍珠悬在半空还不服气:“我就想知道他的鸡藏哪儿了嘛…姥姥,钢镚哥的鸡能分我一条腿不?”
白桂清张着嘴愣了半天,最后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板起脸。
她蹲下来扶住小珍珠的肩膀,特别认真地解释:“囡囡啊,男孩子长的不是能吃的那种鸡。就像…就像女孩子有小花花,男孩子有小豆苗,都得好好藏着,谁也不能给看。”
小珍珠失望地撅起嘴:“那…那豆苗能长成黄豆吗?姥姥做的酱黄豆可香啦!”
钢镚在屋里听见,气得捶炕:“是唧唧!不是豆子!”
白桂清笑得直抹眼泪,赶紧把还在纠结豆苗产量的小珍珠抱出屋。
临关门时探头问:“钢镚啊,真不用奶奶帮忙穿裤子?”
“不用!”里面传来闷闷的吼声,“我自己会!”
小珍珠被按在堂屋小板凳上时还在嘀咕:“要是豆苗能结黄豆,钢镚哥不就是移动粮仓了么…”
等钢镚红着脸扭扭捏捏出来时,小珍珠立刻蹦起来围着他转圈圈,眼睛直往他裤裆瞟,吓得钢镚夹紧腿窜到饭桌另一边。
吃过早饭,两个小豆丁就跑到院外的泥地上。
钢镚折了根树枝,吭哧吭哧画起方格子。
小珍珠也捡了根小棍,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乱画,结果画出一串歪歪扭扭的毛毛虫。
“不对不对!”钢镚急得跺脚,“房子要方方的!你看我。”他认真地在泥地上画出七个格子,在每个格子里标上数字,“这是天宫一号到七号!”
小珍珠崇拜地看着哥哥:“钢镚哥真厉害!都会写数字了!”
其实那数字写得缺胳膊少腿,“7”字还拐了个大弯。
教学正式开始。
钢镚先示范,单脚跳进格子,踢动小瓦片时身子摇摇晃晃像只胖企鹅。
小珍珠蹲在旁边鼓掌:“哥哥飞起来啦!”
轮到小珍珠时,她兴奋地往前一蹦,结果双脚齐齐落地,正好踩在“天宫三号”上。钢镚急得哇哇叫:“犯规犯规!要单脚跳!”
小珍珠委屈地指着自己的小短腿:“它们自己不听话嘛…”
阳光渐渐暖起来,泥地上两个小身影蹦蹦跳跳。
小珍珠摔了三次,沾了满手泥,终于能歪歪扭扭跳过前三个格子。
她兴奋得小脸通红,冲着院里喊:“姥姥看!我会飞啦!”
白桂清在灶房窗边笑着摇头。
俩孩子正蹦跶得满头汗,忽闻灶房飘来一阵甜香。
白桂清端着簸箕出来,金灿灿的糖糕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慢点跳!累了就歇歇,糖糕好喽。”
话音未落,两个小身影嗖地窜过来。
钢镚踮着脚就要抓,被姥姥一巴掌拍开:“洗手!泥爪子都快赶上鸡刨地了!”
小珍珠急吼吼往盆里一蘸,水花溅得老高,嘴里嚷嚷:“洗好啦洗好啦!”
白桂清又好气又好笑,揪着俩皮猴仔细打了肥皂。
糖糕刚到手,小珍珠就啊呜咬下月牙缺口,烫得直吸气还含糊不清地夸:“姥姥是神仙婆婆!”
看孩子们吃得腮帮鼓囊囊,白桂清提着篮子:“姥姥去张奶奶家串门,你俩乖乖看家。门闩插好,生人敲门不许开,最近拐子专骗小孩说给糖糕吃!”
钢镚一拍胸脯:“我守着妹妹!拐子来我就拿弹弓打他眼睛!”
小珍珠急忙把最后半块糖糕塞进嘴里,油手攥住姥姥衣角:“姥姥,我们保证听话,姥姥回来带好吃的吗?”
“馋猫!”白桂清笑着戳她额头,挎着篮子出了门。
镇上媒人张大花家就在巷尾。
一见白桂清进来,正嗑瓜子的张大花立刻笑着迎上来:“哎哟白大姐!啥风把您吹来了?可是要给您家铁蛋说亲?”
铁蛋才八岁呢,张大花就是开个玩笑,她知道宋家闺女没了男人,但是还没过多久,她也不好上门说亲去。
白桂清把篮子里的鸡蛋红糖搁桌上,讪笑道:“是为我家倩子…想托你寻个靠谱人家。”
张大花眼睛一亮:“宋倩同志好啊!纺织厂正式工,模样周正!虽说带个娃,但条件还是比很多人要好…”
说着,母女俩一起出了屋,准备去灶房忙活。
结果一出门,就看到小珍珠和钢镚那两个小淘气,哪里乖乖吃,早就把那碗野莓桑葚抢着吃光了,两人吃得满嘴满脸都是紫红色的果汁,还互相指着对方哈哈傻笑。
白桂清一看,顿时哭笑不得,骂了一句:“你们两个小糟心玩意儿!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就弄成这样!赶紧过来洗洗!”
宋倩看着自家闺女那脏得像小花猫似的脸和沾满紫红色果汁的衣襟,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记得闺女小时候多白净乖巧啊,怎么越长越皮实,都快成野丫头了?
她哭笑不得地拎起还在傻乐的小珍珠,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打水给她仔细擦洗脸上和手上的污渍。
一边洗一边念叨:“你看看你,吃得跟个小花猫似的!这果汁染衣服上最难洗了!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听到没?”
小珍珠被凉水激得咯咯直笑,嘴上答应得飞快:“知道啦娘!下次不会啦!”
至于下次到底会不会?嘿嘿,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嘛!反正现在先答应着。
旁边的钢镚还在那儿看着洗干净的小珍珠傻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小花猫。
等把两个小泥猴彻底收拾干净,宋倩和白桂清才松了口气,随他们自己去玩了。
没过多久,铁蛋和铜锁也从同学家做作业回来了。
一进院子,就看到弟弟妹妹嘴角还没完全擦干净的紫色痕迹,再一听奶奶说吃了野莓和桑葚,俩半大小子顿时不干了,嚷嚷起来:“奶奶偏心!我们也要吃!”
“就是!有好吃的都不等我们!”
白桂清被这几个讨债鬼吵得头疼,没好气地挥手:“吃吃吃!就知道吃!倩啊,再去洗一小碗,让他们分着吃,一人尝几个就行了,别吃多了,不然等会儿又该不吃饭了!”
宋倩笑着应了,又去洗了一小碗野果,让铁蛋和铜锁分着吃。
正闹腾着,宋倩的大哥宋成和大嫂张月也从同事家回来了,他们是去参加同事儿子的婚礼。
宋成一进门就听到闹哄哄的,笑着问:“哟,这么热闹?谁又是讨债鬼啊?”
白桂清正被几个孙子闹得没脾气,一听这话,立刻把矛头指向儿子:“还能有谁?最大的讨债鬼就是你!你又生出后面这三个小的讨债鬼。”
宋成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嘿嘿傻笑。
张月在一旁可不敢搭婆婆的话,只是笑着捏了捏小珍珠恢复白净的小脸蛋,就赶紧挽起袖子进厨房帮忙:“娘,小妹,我也来做饭。”
晚上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
铁蛋、铜锁、钢镚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个个跟饿狼似的,抢菜抢得飞快。
小珍珠人小胳膊短,吃饭也慢,根本抢不过哥哥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喜欢的菜被一扫而空,委屈地小口小口扒拉着碗里的饭。
宋倩看着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时不时给女儿碗里夹点菜。
一顿饭就在孩子们的吵闹声和大人的笑骂声中热热闹闹地吃完了。
反正等会儿宋成会骑自行车送她们回去,宋倩也就不着急走了。
一家人洗了些野果吃着,大人们坐在院子里聊天,随便那几个泥猴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
大嫂张月好奇地问宋倩:“倩啊,今天去那后陈村,都玩了点啥?村里有啥好玩的?”
宋倩笑了笑说:“也没啥特别的,就是去小河边转了转,运气好捉了条大鱼,挺肥的。下午又去后山摘了些野果,就是带回来的这些。”
旁边正蹲在地上玩泥巴的黑蛋听到大人们的话,抬起沾着泥点的小脸,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又疑惑地插嘴:“大嘴奶奶,你不是天天念叨着想快点抱大孙子吗?陈立叔叔要是和那个漂亮阿姨结了婚,你不就立马能抱上……呃,抱上孙女了嘛?”
没错,徐桂花的这个孙女小名就叫黑蛋,今年五岁了,皮实得像个小牛犊,整天在村里疯跑,最爱凑在婆子婶子堆里听闲话,小脑袋瓜里装了不少似懂非懂的道理。
说起徐桂花家,在后陈村也算是个神奇的存在。
她家大儿子陈庆东有出息,在镇上当了上门女婿。
二儿子陈庆南是个恋爱脑,当年非要分家,和媳妇出去单过,日子紧巴巴但也他乐呵。
三闺女陈庆梅干脆直接招了个上门女婿回来,黑蛋就是这闺女生的。
徐桂花老了也不跟儿子们住,就跟着闺女女婿过,日子反倒清闲自在。
徐桂花听了孙女这童言无忌的话,哭笑不得,轻轻拍了她一下:“去去去,小孩子家别乱插嘴,玩你的泥巴去!”
但她转过头又问张大嘴,语气认真了些:“那你家陈立自个儿是咋想的?他乐意不?”
张大嘴这会儿已经被徐桂花之前那番大实话砸得有点晕乎,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动了些,她耷拉着眼皮,不太情愿地老实交代:“…唉!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他、他好像是相中了。回来还跟我耍浑,说非那个宋倩不娶,不然就打光棍…”
徐桂花一听,两手一摊:“那不就得了!儿大不由娘!他自个儿乐意,女方条件又不差,你还拦着干啥?要我说,你就别管那么多!管多了,孩子们不乐意,还不领你的情,何苦呢?白白惹人嫌。”
张大嘴抿着嘴不吭声,心里却在嘀咕:你说得轻巧!你家那一团乱麻,不就是因为当初没管好吗?老大去当上门女婿,老二非要分家,闺女招婿…这哪一桩是顺心顺意的?现在倒来教我别管?
可她不知道的是,徐桂花虽然家里情况在守旧的村里人看来有点另类,但人家自己把日子过得舒心着呢。
儿子女儿各自安好,她跟着闺女享清福,才不在乎别人背后怎么说。
她早就悟透了,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儿孙自有儿孙福。
张大嘴憋了半天,最后还是长长叹了口气,心里乱糟糟的,没再说话。
徐桂花也是个明白人,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话说到了,也就不再多劝了。
她最后只嘀咕了一句:“唉,你家陈立也老大不小了,再这么挑挑拣拣拖下去,还不知道要拖到啥时候呢。”
说完,她就喊上还在玩泥巴的黑蛋,“黑蛋,走啦,回家洗洗睡觉,看你这一身泥!”
黑蛋嗷呜一声,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着奶奶回家了。
门口就剩下张大嘴一个人,对着渐渐黑透的天色,坐了老半天。
凉风吹过来,她心里却更乱了。
徐桂花的话有点道理,可她那老观念就像根深蒂固的老树根,怎么也掰不动。
反正,她儿子就是不能娶个寡妇!
可她这头还没琢磨明白呢,第二天,村里关于她儿子陈立相看了个带娃寡妇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悄没声地传开了。
其实村里压根就没有秘密。
昨天河边那么多婶子看见,陈立又那么殷勤地把人送到村口,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哪能瞒得住?
于是,就有那好事的婆娘,假装串门,溜达到张大嘴家门口,拐弯抹角地打听:“大嘴,听说立子昨天相看了个女同志?还是镇上的?”
没等张大嘴回答,旁边就有人抢着说,还一副“我可是为你好”的表情:“哎哟,我也听说了!好像是个寡妇?还带着个丫头片子?大嘴,不是我说,这事儿你可得掂量清楚啊!”
“就是就是!”另一个也凑上来,压低了声音,显得推心置腹,“这寡妇门前是非多不说,一进门就得给别人养娃!这娃都这么大了,记事了,能养得熟吗?别到时候白白浪费粮食,养个白眼狼!”
“再说了,”又有人插嘴,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立子那身子骨…咳,那干活的速度,他自己挣那点工分够他自个儿嚼用就不错了。这再添两张嘴,还是城里娇贵的嘴,他能养活得了?别到时候把人娶回来,一起饿肚子,那才叫笑话呢!”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苦口婆心,实际上句句都往张大嘴最膈应、最担心的地方戳。
张大嘴被她们说得火冒三丈,脸上挂不住,叉着腰就骂:“去去去!都闲得腚疼是吧?跑我家门口来嚼蛆!我家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再乱说撕烂你们的嘴!”
她把那些看热闹的人都轰走了,可一个人静下来时,那些话却像苍蝇一样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虽然她嘴上骂得凶,但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帮长舌妇说的…难听是难听了点,但好像还真有点道理啊!
张大嘴在村里为了儿子相看寡妇的事心烦意乱,纠结得吃不下睡不着。
可这些纷纷扰扰,一点都没传到镇上的宋倩耳朵里。
她日子照旧过,该上班就上班,踩着缝纫机忙活一天。
小珍珠呢,白天还是被送到姥姥家。
一开始,小珍珠可喜欢去姥姥家了。姥姥家有好吃的零嘴,还有个比她大一岁的表哥钢镚能一起玩。
可没过几天,小珍珠就有点不乐意了。
姥姥望孙成才,每天都要摁着小珍珠和钢镚一起,认好几个字,还得握着铅笔在旧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
对小珍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可比玩累多了。
而且除了钢镚,也没别的小朋友,玩久了也没啥新花样。
小珍珠撅着小嘴,心里开始惦记起那个傻傻叔叔,想着要是有了新爹,是不是就不用天天在姥姥家写字了?
她还没来得及催她娘快点把新爹找回来呢,这天傍晚,宋倩刚下班,就从门卫室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出写得挺认真。
宋倩拆开一看,信是陈立写来的,大概意思是说他想了她和小珍珠好几天,问她们周末有没有空,他想请她们去看电影。
日头偏西的时候,钢镚和宋珍珠才揉着眼睛从午睡中醒来。
两个小不点在院子里并排站着,迷迷糊糊地扭着小屁股醒神,像两只没睡醒的小鸭子。
正扭着呢,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宋倩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手上挂着个布包。
“珍珠!”她喊了一声,小丫头立刻像小炮弹似的冲过去抱住她的腿。
“娘!”小珍珠仰起脸,睡得红扑扑的脸蛋上还带着席子的印子。
白桂清从厨房探出头,朝宋倩招招手:“倩子,来,娘跟你说个事。”
宋倩跟着进了屋。
白桂清压低声音把中午张向东怎么欺负珍珠、孩子哭得多惨说了一遍,末了叹口气:“…囡囡哭喊着要爹买苹果呢。倩啊,娘知道你不容易,可珍珠还这么小,总不能让她一直没爹疼。遇上合适的,也得考虑考虑…”
宋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一直觉得自己能扛,却忘了珍珠才三岁,别的小孩都有爹扛着举高高,她的珍珠却连“爹”是什么都快记不清了。
她看着窗外正和钢镚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女儿,鼻子有点酸。
“娘,我知道了。”她轻声说,“会考虑的。”
白桂清留她们吃晚饭,宋倩坚决不肯:“不了娘,哥嫂下班回来一大家子人呢,我们就不添乱了。”
她走到院里招呼女儿:“珍珠,咱们回家了,跟姥姥和钢镚哥哥说再见。”
小珍珠正和钢镚头碰头地研究蚂蚁搬家呢,闻言依依不舍地站起来。
钢镚现在可内疚了,觉得珍珠妹妹哭都是自己害的,赶紧说:“珍珠妹妹明天还来!我带你玩跳房子,铁蛋哥教我的!”
小珍珠眼睛亮起来:“真的?拉钩!”
两只小手指笨拙地勾在一起晃了晃。
“姥姥再见!”小珍珠扑过去抱了抱白桂清的腿,又扭头朝钢镚挥小手:“钢镚哥明天见!要说话算话哦!”
钢镚挺起小胸脯:“保证算话!”
宋倩把女儿抱到自行车横杠上坐好,推着车走出院子。
自行车轮子吱呀吱呀地碾过石子路,傍晚的风还带着点白日的暖意。
宋倩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问:“珍珠,今儿个在姥姥家玩得乐呵不?”
小珍珠扭了扭身子,手指头抠着车把上的锈斑:“乐呵…钢镚哥说明天教我跳房子呢。”她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哼,“就是…”
“就是啥?”宋倩放缓了车速。
小珍珠突然仰起脸,眼圈红红的像小兔子:“娘,”她小手揪住宋倩的衣襟,“爹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我是不是再也没爹了?”
车轱辘猛地硌到石头,颠得母女俩都晃了晃。
宋倩停下车,把女儿抱到路边的石墩上坐好。夕阳把孩子的睫毛染成金色的,每一下颤抖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蹲下来,平视着女儿湿漉漉的眼睛。
天边还泛着橘红色的光,星星还没出来呢。
“珍珠,”宋倩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骑一辈子自行车都到不了。”
小珍珠的嘴巴慢慢张圆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却没有哭出声。
三岁的小人儿使劲抿着嘴,好像这样就能把呜咽憋回去。
“就像…像姥姥家的芦花鸡?”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去年冻死的那个,姥姥说它去天上给神仙下蛋了?”
宋倩心里酸得发胀,把女儿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对,但爹比芦花鸡厉害多了。等天黑了,爹就会变成最亮最亮的星星,从天上看着珍珠吃饭、睡觉、长大。”
小珍珠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热乎乎的眼泪淌进衣领。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那爹能看到我今早吃肉包子吗?”
“能啊,爹什么都看得见。所以珍珠要好好吃饭,爹在天上才高兴。”
小姑娘突然挣扎着抬起头,眼巴巴望着还亮堂的天边:“可现在没星星呀…”
“等咱们到家,天就黑透了。”宋倩亲亲她湿漉漉的脸蛋,“爹准时就上班。”
小珍珠自己用袖子抹干净脸,张开手要抱:“回家等爹亮灯!”
重新坐回自行车横杠时,小珍珠突然仰头说:“娘,我今晚要吃两大碗饭!让爹看见!”
车轮又开始吱呀吱呀转,载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朝着渐暗的巷口蹬去。
车刚停稳在院子门口,隔壁屋的柳青也正好拉着女儿陈萍回来。
七岁的陈萍耷拉着脑袋,两根小辫子都歪了,活像被霜打蔫的小茄子。
“萍萍姐!”小珍珠哧溜一下从自行车上滑下来,凑过去歪着头问,“你咋不高兴啦?”
陈萍嘴巴撅得能挂油瓶,还没开口呢,柳青就没好气地插话:“咋不高兴?在学校欺负男同学!被老师罚扫教室,还要写检讨书!”
宋倩正在锁车,闻言惊讶地回头:“萍萍欺负男同学?”
她打量了下陈萍,这孩子随了爹妈的大高个,才七岁就比同龄男孩壮实半圈,胳膊腿跟小藕节似的。
“我才没欺负人!”陈萍委屈得直跺脚,“就看王小军长得白净,跟珍珠妹妹一样好看!我就轻轻掐了下他的脸…”
她越说越小声,“谁知道他哇一下就哭了,眼泪鼻涕糊一脸,比珍珠妹妹还能哭!”
小珍珠立刻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帮腔:“羞羞脸!男生还哭鼻子!珍珠都不哭啦!”陈萍仿佛找到了知音,猛点头:“就是!珍珠妹妹被蚂蚁夹到手都没哭!”
小珍珠听到萍萍姐这么说,有些心虚,暗暗下决心,不能让萍萍姐知道她其实今天也哭了。
柳青看着两个小丫头一唱一和,哭笑不得地戳女儿脑门:“还有理了?人家脸都被你掐出红印子了!赶紧回屋写作业,检讨书不写完不许吃饭!”
宋倩也拎起菜篮子招呼女儿:“珍珠乖,自己在门口玩会儿,娘做饭了。不许吵萍萍姐写检讨啊。”
小珍珠“哦”了一声,眼看着陈萍被她娘拎进屋,小大人似的叹口气。
她独自蹲在走廊下,捡了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画着画着突然蹦起来,扭着圆滚滚的小屁股自娱自乐。
屋里隐约传来柳青的训话声:“…重点写以后不许随便摸男同学脸!”
小珍珠边扭边嘟囔:“男生脸…有什么好摸嘛…”她突然想起钢镚哥哥黑乎乎的花猫脸,噗嗤笑出声来。
这个星期天,陈立琢磨着老是待在镇上也没啥新花样了,就提议带宋倩和小珍珠去他们村里玩玩,可以去河边摸小鱼小虾,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我们村后头有条小河沟,水不深,能摸小鱼小虾,还能摘野果子,带珍珠去玩玩?”
宋倩想了想,也觉得老在镇上转悠没意思,便点头同意了。
小珍珠一听要去乡下玩,还能下河摸鱼,兴奋得一蹦三尺高!
头天晚上就自己翻箱倒柜,把她最喜欢的那条带花边的小裙子找了出来,摆在枕头边,准备明天穿得漂漂亮亮的去。
宋倩看着女儿那郑重其事的样子,好笑地提醒她:“去村里河边玩,可是要踩泥巴、玩水的哦,不怕把你的新裙子弄脏啦?”
小珍珠一听,小脸顿时皱成了包子,看着心爱的小裙子,又想想好玩的小鱼小虾,纠结了好半天,才忍痛做出决定:“那……那我还是穿旧衣裳去吧!”
虽然不能穿最漂亮的裙子有点遗憾,但显然捉鱼的诱惑更大!
第二天一大早,宋倩就骑上自行车,把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小珍珠放在前梁的小座椅上,母女俩迎着清晨凉爽的风,朝着后陈村骑去。
宋倩骑着自行车,载着小珍珠,到了陈立家门口。
她没直接进去,而是轻轻按响了车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院门“吱呀”一声立刻就被拉开了,陈立探出头,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来啦?快进来院里坐会儿!”
进去后,他特意把院门敞开着,这样就算家里没别人,也能避避嫌,免得有人说闲话。
陈立早就收拾利索了,头发梳得整齐,还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裳。
他今天可是跟生产队大队长软磨硬泡才请下假来的。大队长一开始死活不批,说正是农忙的时候,哪能让他偷懒。
陈立立马就耍起无赖,哭丧着脸嚷嚷:“队长!我的好队长诶!我好不容易才说上个对象,人家今天特意从镇上来村里看我,我要是不陪着,这对象黄了可咋整?您就行行好,批我一天假吧!就一天!等我以后结了婚,一定好好干活报答您!”
大队长被他缠得没办法,再想想陈立平时那工分…挣不挣也就那么回事,最后只好挥挥手,没好气地批了假:“滚滚滚!看着你就来气!记得请人家吃顿饭,别小气吧啦的!”
这会儿,陈可和张大嘴早就去上工了,家里静悄悄的,就剩下陈立和宋倩母女俩。
陈立给宋倩倒了碗凉白开,又拿出早就洗好的几个野果子给小珍珠啃着玩,然后兴致勃勃地说:“等会儿太阳再升高点,咱们就去村后头那小河沟玩!就在山脚下,水可清了,还能看到小鱼小虾呢!”
宋珍珠一听,眼睛“唰”地就亮了,手里的果子都不香了,兴奋地直蹦跶:“真的吗?叔叔,我们现在就去嘛!”
陈立看她那急不可耐的小样子,乐了:“行!咱们这就去!”他转身从墙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只小木桶和一把旧镰刀。
宋倩好奇地问:“带镰刀做什么?”
陈立挠挠头,嘿嘿一笑:“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反正…有备无患嘛!万一路上有杂草挡道,或者要捞点啥呢?”
于是,三个人出发了。
陈立提着桶拿着镰刀在前头带路,宋倩牵着小珍珠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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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宋倩带着小珍珠来后陈村,正好赶上村里人大都出门上工的点儿。
柳青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叫好:这才是她认识的宋倩!平时看着好脾气,真被惹急了,厉害着呢!
小珍珠虽然不太明白大人们具体在吵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她娘刚才特别威风,把那个总是说怪话的坏阿姨都吓住了!
她立刻挣脱萍萍的手,哒哒哒跑到宋倩身边,仰着小脸,使劲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欢呼:“娘亲真厉害!棒极了!”
萍萍一看珍珠妹妹鼓掌,也立刻有样学样,跟着拍手:“姨姨厉害!”
宋倩心里的那点冷意和怒气,瞬间被两个小宝贝天真无邪的举动给驱散了。
她弯腰摸了摸女儿和萍萍的头,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家。”
她不再理会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目光,牵着女儿,和柳青一起,挺直了脊背往自家院子走去。
周红梅捂着火辣辣的脸站在原地,又羞又气,肺都快炸了!
可一想到宋倩刚才那冷冰冰的眼神和说她搞封建迷信,她心里就直发怵。
这要是真被扣上这帽子,回家她男人非得打死她不可!她再也不敢逞强,跺了跺脚,灰溜溜地捂着脸赶紧跑回家做饭去了。
旁边一些明事理没掺和的婶子看着这场闹剧,摇了摇头,低声议论。
“唉,人家宋倩带着个娃娃过日子本来就不容易,要是前头那婆家能靠得住,有点良心,她能急着再找男人吗?”
“就是!有些人啊,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天天嚼舌根,也不怕闪了舌头!”
“等哪天倒霉事落到自己头上,就知道难受了!”
这些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刚才那些说过闲话、凑过热闹的婶子们听了,脸上都一阵红一阵白,心里臊得慌。
她们也不敢接话,纷纷找了个借口溜了。
“哎哟,光顾着看热闹,锅里的糊糊该噗出来了!”
“是啊是啊,得回去看看火!”
“我家那口子也该下班了……”
没一会儿,人群就散得干干净净,巷口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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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这期间,陈立几乎是雷打不动,每个星期天都准时约宋倩出去。
有时候是去看电影,有时候就是在镇上压马路、逛供销社。
他甚至还会挑下午的日子,算好时间溜达到纺织厂门口,等宋倩下班,然后美滋滋地送她们母女俩回家。
当然,陈立每次约会的经费,都是他厚着脸皮找张大嘴要来的。
张大嘴每次都给得心不甘情不愿,一边掏钱一边数落:“你个讨债鬼!自己处对象,老刮搜你老娘的钱袋子干啥?”
陈立就嬉皮笑脸地耍无赖:“娘,您就支援支援,等我把您儿媳妇娶进门,让她好好孝顺您!”
张大嘴被他磨得没脾气,数落归数落,钱最后还是得给,不然这懒儿子能在家撒泼打滚,烦死个人。
这么一来二去,张大嘴甚至有点盼着儿子赶紧把媳妇娶进门,好歹有人能管管他,让他着调点。
就是心里总觉得,人家宋倩同志被她这懒儿子看上,真是有点倒霉。
去白桂清那儿接小珍珠的时候,白桂清也见过陈立几次了。
瞧着这小伙子虽然话不多,但人挺实在,对宋倩体贴,对小珍珠更是没得说,耐心得很。
白桂清观察了几回,觉得这小伙子确实不错,心里那点因为对方是农村户口的顾虑也渐渐消了,就没再反对两人处对象的事。
宋倩虽然是再嫁,但娘家重视,家境殷实,不是那好拿捏,能让人在背后随意议论的软柿子。
这是母亲在用她的方式,提前为女儿和外孙女在新环境里撑腰立威呢!
宋倩心里又暖又酸,点头道:“好,娘,都听您的。”
说完,白桂清又和张月说:“你可别有啥不乐意的,你妹妹年纪轻轻就...你体谅体谅。”
张月立马保证:“娘,我怎么会有意见,您要是钱不凑手,我和宋成给您拿点。”
开什么玩笑,先不说张月本来就和宋倩这个小姑子好,她婆婆总是补贴家里,还帮她带大三个臭小子,她给宋倩出嫁妆都成。
白桂清也就这么一说,她知道儿媳妇是好的,“我有钱,用不着你们的。”
于是,宋倩很快给陈立写了封信,仔细说了她娘的意思,邀请他们全家这周日中午来镇上的国营饭店吃饭,顺便商量两人的婚事。
信送到后陈村,可把陈立高兴坏了,捏着信纸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强压着兴奋把消息告诉他娘张大嘴。
张大嘴一听,眼睛都瞪圆了!“啥?去国营饭店商量婚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年头,下馆子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除非是特别重要的事情或者家里有特别有出息的干部,谁家舍得去国营饭店那种地方吃饭谈事?
那得花多少钱和粮票啊!
巨大的惊讶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和得意瞬间涌上张大嘴心头。
托她这懒儿子的福,她张大嘴活了大半辈子,居然也能正儿八经地进国营饭店吃席了!还是商量她儿子的婚事!这说出去,得多有面子?
她脸上控制不住地咧开笑,心里像揣了个蜜罐子,甜滋滋的。
但很快,她那点精明劲儿又上来了。
这事在没彻底定下,没吃到嘴里之前,绝对不能往外说!
她立刻板起脸,严肃地叮嘱兴奋得快要上天的儿子:“给我听好了!这事儿,在没成之前,把嘴给我闭严实了!要是让我知道你提前说出去了,惹出什么幺蛾子,这饭就别吃了!”
她现在可是想得清楚明白了,这门亲事是顶顶好的,别看那些老婆子总是笑她,其实她们心里羡慕着呢!
她就怕这门亲事被破坏了。
而且万一,她是说万一,这中间有点啥岔头,没去成,她这会儿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到时候不是把脸丢到姥姥家了?
她张大嘴爱显摆,但更怕丢人。
陈立现在满心都是即将娶到媳妇和去国营饭店吃大餐的喜悦,对他娘的话自然是连连保证,恨不得把嘴巴缝起来。
果然,接下来几天,张大嘴表现得异常沉得住气。
就连她最好的老姐妹徐桂花来找她唠嗑,旁敲侧击地问她儿子和那镇上姑娘处得咋样了,有没有啥新进展时。
张大嘴都硬是憋住了,只是含糊地说“就那样呗,处着看”,一个字都没透露要去国营饭店商量婚事的大事。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现在说了,除了满足一下虚荣心,听几句酸溜溜的恭维,没半点实际好处。
万一中间出点岔子,反而丢人丢到大街上。
不如等一切都妥当了,婚事定了,再风风光光地说出来,那才叫真正的扬眉吐气!
于是,张大嘴硬是把这份巨大的喜悦和期待死死摁在了肚子里,每天照常上工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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