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A1阅读网!手机版

59文学网 > 其他类型 > 资本家小姐娇又软,糙汉老公偷亲上瘾白之桃苏日勒

资本家小姐娇又软,糙汉老公偷亲上瘾白之桃苏日勒

小魔王 著

其他类型连载

“白之桃同志,你很受欢迎。”白之桃点点头:“谢谢夸奖,但你也一样,苏日勒同志。”她似乎真当苏日勒是在夸自己,就像去二大队要小白菜那天她夸苏日勒那样。殊不知男人面上不表,心里早就醋翻天了,又问她来的都有谁,见白之桃连连摇头,一个名字都说不上来,这才放心。矮桌对面,朝鲁和嘎斯迈交换了个眼神,哈哈笑起来。朝鲁兴致高涨,端起马奶酒,唱了首悠长的祝酒歌,然后把碗递向白之桃。“嫂嫂,我敬你一碗!谢谢你救了我妹妹!也谢谢你帮我送还东西!”白之桃连连推辞,自己以前没喝过酒,现在自然是尝一口都不敢的。好在她正手足无措,一只古铜色大手却从旁边伸过,稳稳接住了朝鲁递来的马奶酒。“她伤还没好,不能喝。”苏日勒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我代她。”朝鲁咋咋唬唬怪...

主角:白之桃苏日勒   更新:2025-10-16 02:53:00

继续看书
分享到:

扫描二维码手机上阅读

男女主角分别是白之桃苏日勒的其他类型小说《资本家小姐娇又软,糙汉老公偷亲上瘾白之桃苏日勒》,由网络作家“小魔王”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白之桃同志,你很受欢迎。”白之桃点点头:“谢谢夸奖,但你也一样,苏日勒同志。”她似乎真当苏日勒是在夸自己,就像去二大队要小白菜那天她夸苏日勒那样。殊不知男人面上不表,心里早就醋翻天了,又问她来的都有谁,见白之桃连连摇头,一个名字都说不上来,这才放心。矮桌对面,朝鲁和嘎斯迈交换了个眼神,哈哈笑起来。朝鲁兴致高涨,端起马奶酒,唱了首悠长的祝酒歌,然后把碗递向白之桃。“嫂嫂,我敬你一碗!谢谢你救了我妹妹!也谢谢你帮我送还东西!”白之桃连连推辞,自己以前没喝过酒,现在自然是尝一口都不敢的。好在她正手足无措,一只古铜色大手却从旁边伸过,稳稳接住了朝鲁递来的马奶酒。“她伤还没好,不能喝。”苏日勒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我代她。”朝鲁咋咋唬唬怪...

《资本家小姐娇又软,糙汉老公偷亲上瘾白之桃苏日勒》精彩片段


“白之桃同志,你很受欢迎。”

白之桃点点头:“谢谢夸奖,但你也一样,苏日勒同志。”

她似乎真当苏日勒是在夸自己,就像去二大队要小白菜那天她夸苏日勒那样。殊不知男人面上不表,心里早就醋翻天了,又问她来的都有谁,见白之桃连连摇头,一个名字都说不上来,这才放心。

矮桌对面,朝鲁和嘎斯迈交换了个眼神,哈哈笑起来。

朝鲁兴致高涨,端起马奶酒,唱了首悠长的祝酒歌,然后把碗递向白之桃。

“嫂嫂,我敬你一碗!谢谢你救了我妹妹!也谢谢你帮我送还东西!”

白之桃连连推辞,自己以前没喝过酒,现在自然是尝一口都不敢的。好在她正手足无措,一只古铜色大手却从旁边伸过,稳稳接住了朝鲁递来的马奶酒。

“她伤还没好,不能喝。”

苏日勒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我代她。”

朝鲁咋咋唬唬怪叫了好一嗓子,苏日勒就仰头咕咚咚几口把酒一饮而尽。

他喉结剧烈滚动,酒液些许顺着唇角溢出,滑过线条硬朗的下颚线。

白之桃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

苏日勒不动声色,放下空碗,若无其事把手臂挨近白之桃衣角。

饭桌上暧昧升温,这顿饭大家吃得都很开心。酒足饭饱后,闲聊起今日见闻,苏日勒想起政委的交代,就顺便提了一句:

“过阵子,兵团要从县城带一批疫苗下来给孩子们接种,叫‘百白破’——朝鲁,阿古拉以前是不是没打过疫苗?”

-

“……疫苗?”阿古拉好奇的眨眨眼,“什么是疫苗?这东西要怎么打?用棍棒打吗?”

一旁的朝鲁比妹妹懂得多些,但也是一脸茫然:“苏日勒,你说的是不是和狂犬疫苗一样的那个疫苗?可是阿古拉没被狼咬过,不需要打疫苗啊。”

苏日勒微微扶额,“不一样。这两个不是一种东西。”

他倒是忘了,动员牧民打疫苗这桩差事,和别的比起来确实很有难度。

在草原,牧民们天生天养,以往生病都有萨满和土药,基本不信外来汉人的这一套。

顺带一提,其实嘎斯迈就是原来部落里的萨满,不过现在新时代来了,封建迷信要不得,这传统才从她这里断掉了。

苏日勒皱着眉,心还想着怎么向大家解释,他身侧的白之桃却忽然放下碗,依依的往前坐了坐,然后用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腔调对朝鲁和阿古拉说道:

“这个是不一样的。疫苗呢,就是把一些会让人生重病的坏病菌,想办法弄得没有毒性和危害了,通过打针轻轻送到人身体里面去。”

她尽量用词浅显直白,手指还轻轻比划着,好像把眼前的兄妹俩当成了小娃娃,就特别温柔,特别有耐心。

“……这样一来,我们身体里负责保护我们的小卫士,就能提前认识这些坏病菌,学会怎么打败它们。等以后万一真的遇上了活的坏病菌,我们体内的小卫士就能把它们快速消灭,这样人就不会生病了。”

白之桃这套,还是和她的小学老师学的。那是个脾气特别好的女老师,白之桃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也不知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只是她微笑着说完,朝鲁和阿古拉虽然都理解了,脸上表情非但没有豁然开朗,反而还表现得有些抵触。

朝鲁挠了挠头,眉头紧锁。


白之桃全没想到苏日勒竟会这样直白。

脸上的温度迅速降下来,白之桃指尖无意识绞了绞蒙袍的衣角,有些窘。

她根本不可能走的。

上海早已没有她的家,爷爷豁了命将她送到内蒙,那兵团就是她唯一的希望。

“……我不能走。”

白之桃轻声道,“我要想办法问问,让兵团接收我。”

男人扯了扯嘴角,若笑的接了句嘴。

“那你要找谁问?”

白之桃语塞。

“我……”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作声。

她一个连兵团大门都进不去的资本家狗崽子,能找谁?

白之桃忽然抬眸看了眼苏日勒。

她目光自下而上,像掀起盖头,素手拨开珠帘玉幕。

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在依赖眼前这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后,白之桃心中无力又羞愧。

她于是又低下头,指节泛白。

“可我总得试试。”

苏日勒顿时感觉自己被人抓住了。

他看着眼前白之桃细密的发旋,再往下一张细白小脸,睫毛轻颤,就牵动他心。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拎起铜壶,又给白之桃倒了碗热奶茶。

那是她原本用过的碗,被他喝过后,又还到她手中。

“我去问问。”

苏日勒突然开口,嗓音低沉。白之桃猛的抬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双眸子在炉火的映照下色泽浅金,类似琥珀,白之桃一时分不清男人话里的真假。

“苏日勒同志是兵团的人吗?”

“……普通牧民而已,偶尔帮兵团传个信。”

苏日勒随口敷衍过去。

而后望见白之桃颤颤接过茶碗的手,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喉结滚了滚。

“喝不惯奶茶?”

白之桃一顿,连忙否认。

“不是、真的只是太烫了……”

“都快放凉了,还嫌烫?”

他向人身前贴了贴,轻易顺走茶碗,所以应当是无心的靠近,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格外有心。

“想喝甜的直说,给你放白糖就是了。”

话毕,别开视线,语气有些生硬的转过话头:

“你现在想走也走不了。病成这样,坐三天火车能要你半条命。”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白之桃紧垂着眼,忽然听到毡房外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苏日勒!”

一声洪亮的吆喝打破室内僵局,毡帘被人一把掀开,灌进来的冷风扑得炉火一颤。白之桃回头瞧见一个裹着羊皮袄的年轻汉子探进头,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

“苏日勒,大伙儿都在等你呢!阿古拉炖好了黄羊肉,再不去就没你的份儿了!”

他目光扫到白之桃,顿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哟,汉人姑娘也来呗?今天我们在打狼路上顺便还打了头黄羊,黄羊骨髓最养人!”

白之桃有些受宠若惊,刚想谢过,一旁的苏日勒却“啧”了一声,两步绕到白之桃身前,高大身影彻底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朝鲁,你嗓门能把狼招来。”

名叫朝鲁的小伙子浑不在意,反而凑近两步,朝着苏日勒身后挤眉弄眼,还压低声音道:“哎,怎么认识的,说说?”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的好兄弟有心上人了,我当然要来问问……”

苏日勒按着他脸将人推出去,朝鲁挣扎了几下,依旧锲而不舍的喊着。

“你害羞什么?你讨老婆,最后还不是要介绍给我们认识的!——哎,嫂子,快出来喝羊汤啊!”

“别乱叫,闭嘴!”

“唰”的一声,毡帘猛然合上,白之桃只来得及听见朝鲁被掐断的半声怪叫,蒙古包里便安静下来。

苏日勒赶人赶到外面去了,白之桃盯着晃动的毡帘,心跳莫名加快。

刚才朝鲁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牧民当她是苏日勒的老婆?

这怎么行……

正出神,门帘又被掀开,苏日勒大步走进来,脸色有些沉,手里却多了件厚实的皮袄:“这件你穿应该合身些。”

白之桃接过衣服,指尖触碰到柔软内衬便感觉暖意从心底升腾,她开口想要道谢,看见苏日勒已经转身走向门口,背影高大挺拔,却站在门边等她。

“走,”他招招手,眼里带着笑,“黄羊骨髓,要不要尝尝?”

白之桃裹紧袄子跟了出去。

暮色已沉,草原落日壮观无朋。

毡房外,不远处的篝火堆熊熊燃烧,映照着牧民们通红的脸。男人们把剥下的狼皮高高挂起,女人们则忙着切肉炖汤,小孩追逐打闹,整个营地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欢声笑语。

白之桃亦步亦趋跟在苏日勒身后,脚下偶有一点积雪,踩下去便咯吱作响。

有牧民看见她,连忙热情的招手:“汉人姑娘,来这儿坐!”

白之桃回头就看到朝鲁和之前载她的赶车老汉也在其列,刚要过去打声招呼,却被苏日勒一把拽住手腕。

男人眉头紧锁,声音稍有些低,却听不出什么怒意。

“别乱跑。”

白之桃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日勒拉着走向篝火旁的主位。

那里铺着层厚厚的皮垫子,嘎斯迈跟几个年长的妇人都在那里盘腿而坐,见他们过来,纷纷让出位置。

“苏日勒,你的姑娘?”

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者笑眯眯的问。

苏日勒没回答,只是把白之桃按坐在垫子上,自己则跨坐在她旁边,像堵墙似的把她和人群隔开。

白之桃脸颊滚烫。

她能感受到周围人投来的好奇目光,还有些窃窃私语,有蒙语,也有汉语——

“汉人姑娘都长这么俊?瞧那皮肤,跟牛奶似的!”

“她是知青吗?可我听说兵团没要她……”

“怕什么,不是还有苏日勒在吗!”

她抠着指甲,喉咙发紧。

“——给。”

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突然递到面前,白之桃抬头,见苏日勒绷着脸,头却没往自己这头偏,而是朝向燃烧的火堆。

“喝。”

他命令道。

碗中汤面飘浮一层金黄色油脂,肉的香气直往白之桃鼻子里钻。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吃过肉了。

自打白家落难,她和父母爷爷连吃饭穿衣都成了问题,又遑论一碗热乎乎的肉汤。

白之桃小心的接过碗,指尖却一不小心碰到男人手背,她自己没在意,苏日勒却回头看她,目光沉沉。

“这个喝得下吗?”

“喝得下的。”

白之桃吹吹羊汤,轻轻抿了一口。浓郁的鲜味在舌尖炸开,暖流从喉咙滑至胃部,瞬间驱散连日来的寒意。

她不自主眯起眼,浑然不知苏日勒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像头狼,正盯着他的猎物。


其实来插队的知青们不一定全是坏分子,其中不乏有一批思想觉悟很高的,本身就是贫农出身,却还是主动响应上山下乡决策,义无反顾跑来内蒙古。

但白之桃不一样,她清楚自己的出身有多坏。一家子剥削阶级,和虎豹豺狼一样可恶,必须被打倒。

这是一个特别残忍的年代,一个什么都没做的普通人都有可能被殃及。也许人家两口子本来过得好好的,结果第二天就会因为一句话而被抓起来游街示众。

在这种情况下,人与人之间的真心尤其脆弱。

白之桃见过相濡以沫三十多年的老夫妻,就为了活命,互相告发,编造许多不存在的罪名给对方,可两人还是双双殒命。

所以,朝鲁有心上人了,这无疑是件好事;可这人是个坏成分的知青,那就一定是件坏事。

她睁大眼睛,是神色哀哀的一双眼睛。

苏日勒抿抿唇,低头又给她夹了块肉。

“你能有多坏?支使我给你跑腿?”

男人嗓音低沉,半笑不笑,白之桃以为他不懂,就说:“成分不好的人,成了家就是拖累别人。如果到了紧要关头……身边人捅的刀子,一定比别人的更疼。”

她没有把话说尽,就颤微微又抠了抠木碗。苏日勒默不作声,连连给她夹了好几块肉,直到碗里都放不下了才堪堪停手。

“我夹这么多肉给你你都不吃,浪费食物。”

苏日勒的脸突然凑到眼前,连带着他宽阔肩膀全部紧紧贴紧。又是那种膝盖碰膝盖的距离,白之桃鼻尖对上男人的胸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像是怕一旁的嘎斯迈偷听到他说话,苏日勒飞快看了眼白之桃,就俯身再度贴近她耳垂,道:

“——而且还不理我。是挺坏的。”

男人一呼一吸在她皮肤上投下热气,酥痒颤栗。

白之桃浑身一僵,刚反应过来,抬眼想还嘴,可苏日勒已经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

嘎斯迈抄起转经筒就往苏日勒头上砸。

“臭小子,我教你多少遍了,说不准这样突然凑近吓唬姑娘!你怎么就是不学好!”

“谁吓唬她了?我这是哄她。”

“人家要你哄了!?”

转经筒又砸来,苏日勒很轻松的躲开了,边躲还边笑。闪躲的间隙里,他回头看看白之桃,见那巴掌大的小脸渐渐融雪,牵动他心,就也跟着勾勾唇角。

然后转经筒“咚”的一声真砸到他脑袋上,声音挺响的,这次没躲开,白之桃听了都觉得疼。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只管盯着人看,连疼都忘了。

饭桌上再度恢复欢声笑语。等快吃完饭时,苏日勒忽然放下碗,说:“明天我去北边的二大队办事。你和我一起。”

白之桃讶异抬头:“去二大队?为什么带我……”

苏日勒一顿,原来开口前忘记先找好借口,就连忙胡乱诌了句:“你认字,能过来帮我看批条。”

他打断她,理由找得粗糙又霸道,眼神却紧锁着她,“不想去?”

白之桃咬咬嘴唇:“……不是的。想去的。”

嘎斯迈摇头叹气,对苏日勒的厚脸皮简直无言以对。

他,苏日勒,不认字?

开什么玩笑!

这小子出身特别,别说汉字了,就连俄语都会说会写!

她记得苏日勒小时候身高还不到她腰,他那个汉人妈妈都教会他背唐诗三百首,比很多汉人孩子记得还多。

就这样,还好意思说自己还不认字呢?

可当真是对这上海姑娘看上眼了。

只是嘎斯迈看破不说破,随即了然的笑了笑,没说话。

苏日勒见她反应,也不用招呼,立刻就自己站起身收拾碗筷去了。

-

饭后,苏日勒本来还想多在嘎斯迈家里待一会儿,但总这么巴巴的在白之桃眼前晃,又显得目的太过明显,所以只好离开。

临走时,他好像又有点不舍,就借口回来问嘎斯迈,说明天自己去二大队,有没有什么东西想让他带回来。

当时白之桃刚抱着被子坐下,见苏日勒又从毡房门口冒了头,面上一热,就一下子钻到被窝里去,跟小兔子钻洞一样。

苏日勒目光荡去飘回,从喉咙里闷声一笑。嘎斯迈上来重重拍拍他后背,就说:

“你别光顾着看人家的脸,也要顾顾人家的身子。他们南方人吃米吃菜吃惯了,总吃奶肉可不行。明天你顺便要筐小白菜回来,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这晚白之桃睡得还算安稳。嘎斯迈把炉火添得很旺,房间里一直热乎乎的。不过毡房不隔音,她能清楚的听见外面的风声,哗啦啦猛吹,其中还夹杂狼嚎。

好在草原夜晚再冷也不影响第二天的天气。翌日天色湛蓝,流云丝丝缕缕。苏日勒早起刮干净胡茬,全身上下都换了身新的才来接白之桃出门。

白之桃从上海带过来的衣服太薄,以草原最近的气温来说还穿不得,所以只能继续穿阿古拉的小皮袄。苏日勒打量她一眼,心想家里一堆布票用都用不掉,不如今天全花了。

想着,白之桃就上前和他打招呼,笑容清浅,苏日勒越看越舒心。

“苏日勒同志,我来了!”

“嗯。”

他转身拍拍身后的黑马,“上马。”

白之桃脸一僵。

其实她早猜到今天会和苏日勒同骑一匹马了,但这是特殊情况,她是去帮忙的,倒也不用想太多。

只是……

眼前这匹大黑马光是四蹄站立,就已经比她人高出几个头,更别提马蹬子,也挂得高高的,她想踩都踩不上去。

白之桃看看眼前男人,深邃眉眼似笑非笑,金光闪闪,似乎全然不觉她的窘迫。

可能苏日勒同志也不是故意的吧。白之桃心中暗想。

毕竟草原上谁不是还没学会走就先学会骑马了,她来内蒙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就是为了深刻改造自己的吗?

白之桃把人想得太好,于是心一横,就走到黑马旁边紧紧抓住马鞍,预备尝试上马。

但她这次想错了。

因为苏日勒就是故意的。


白之桃语噎。

的确,她刚才话问得没头没脑,却隐隐透出自己对眼前男人的莫名依赖,很容易引起误会。

她和苏日勒素不相识,等不等这种话更像是妻子对丈夫才说的。

白之桃心中暗暗自责,苏日勒却像是毫无想法一般将她扶起来,扳着她肩膀就把人往毡房里赶。

“这几天你先住嘎斯迈家。”

他动作利落,再次转身离去,白之桃站在原地看了他会儿,刚准备回屋,就见苏日勒突然扭头,边走边朝她笑了声。

“听你刚才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女人。”

白之桃才被夜风吹凉的脸“腾”的红了!

但此时苏日勒已经走远,背向着她,远远篝火还未熄灭,光芒悠长,就照出一道宽肩窄腰的剪影,比上海电影院里张贴的洋人男演员的背影更为挺拔。

白之桃哗啦的放下帘子。

蒙古包里没一个人影,连嘎斯迈都不在。嘎斯迈虽然是部落里的长|者,备受尊敬,但依然会为了夜晚牧羊而费心费力的加固羊圈。

白之桃不想干等,便尝试往火炉里添火,却完全不得要领。嘎斯迈回来的比其他人快些,刚进屋就看到这上海姑娘灰头土脸的,一张嫩白小脸早被炉灰熏黑。

嘎斯迈立刻心疼的哎呦一声。

“我的好姑娘,快把东西放下!这些事不该你做,快放着我来!”

嘎斯迈边说边搁下手里的两个铁皮桶。白之桃满脸狼狈,不好意思的张张嘴,很是愧疚。

“对不起,嘎斯迈,都怪我笨手笨脚的……”

“这有什么?这世上除了腾格里,谁都不是全能的。没人一出生就会生炉子,何况你是我们草原的客人,这里没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嘎斯迈笑声豪迈,几下烧热炉子,又把铁皮桶提来给白之桃看,“哝,这桶牛奶是朝鲁和阿古拉给你的,说是要谢谢你。”

白之桃惊喜不已,转眼又看见另个桶中满是白雪,便问道:“那这是……?”

“啊,这是苏日勒托我带给你的。草原上水源少,他怕你晚上洗漱水不够用。你先坐着,等下阿妈就帮你把雪烧化洗脸!”

白之桃不由自主的望向毡门。

嘎斯迈瞧出她的心意,便安慰道:“姑娘,别往心里去。苏日勒是个男人,合该对你好。”

白之桃笑了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日勒今夜没有再来看她。

她于是就此在嘎斯迈家住了下来。

-

翌日清晨。

白之桃睡了个好觉,早上便随嘎斯迈一块起来了。

昨晚,她听嘎斯迈说了不少部落里的趣事,也大致认识了一些人,比如送她报到的老爹名叫阿尔斯楞,还有朝鲁和阿古拉两兄妹的身世。

朝鲁是当地的马倌,给兵团养了几百匹马,据嘎斯迈讲,就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外地知青能做马倌。

马倌的工分远比羊倌牛倌拿的多,小伙子日子本该过得滋滋润润,却因为早早没了父母,所以只好一人辛苦拉扯妹妹长大。

“那他们的父母……”

“被狼咬了,没打狂犬疫苗,死了。”

嘎斯迈指指手臂,“草原狼凶着呢,年年都会来抢羊吃。以前我们被抢一两只羊也还过得下去,但是现在不同了,羊是兵团的财产,少一只都不行,必须保护好。”

白之桃听了一轮,才知部落里许多人虽不在兵团入编,却也都是拿着国家工分的人。听到最后她想起苏日勒,自己分明受了他的恩情,却还对他一无所知,便小心的问了一句。

“嘎斯迈,那苏日勒是做什么的?”

嘎斯迈听她开口,顿时笑得满脸皱纹,连忙摆了摆手。

“他呀,就是个混小子,天天四处跑!”

白之桃想了想。

——四处跑的。

这要是放在上海,是要被叫小瘪三的。

但她看苏日勒的模样,倒也不像什么地痞混混,只是天天骑马四处跑,应该做不成什么稳定工作。

他或许是个小通讯员之类的吧——白之桃默默在心中给苏日勒加上备注。

通讯员虽然工分拿不了太多,不过就以苏日勒的身手,偶尔去打打猎补贴家用,勉强为生至少是不难。

白之桃因此一早见了苏日勒便尤为感激客气。

草原早晨气温还处零界线上下,人出帐篷呵气成冰。苏日勒刚在屋外喂完马,抬头就见白之桃轻悄悄的跑过来,跟只兔子似的。

“苏日勒同志!”

白之桃远远向他招手。

苏日勒皱皱眉,惊讶之外是明显不太满意她手里拎着的保温瓶。

白之桃没戴手套,也没有手套。

保温瓶里装的是嘎斯迈煮好的奶茶,嘎斯迈本不答应让白之桃来送,怕她不经风吹,最后却还是耐不住这姑娘的倔脾气。

“你来干什么。”

苏日勒脸色说不上来好坏,不等白之桃跑过来就已经大步上前走向她。

他腿长,步子自然也大,一到白之桃面前便抢过东西,也不说声谢谢。

“病好了?”

白之桃一愣。

“应该还没有。嘎斯迈早上给我吃了两粒药片。”

“那还出来吹风。”

苏日勒淡淡瞥她一眼,不由分说握住她一双小手。白之桃身体一僵,低头看见男人粗糙的手背,骨骼青筋分明,握满她手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苏日勒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嘎斯迈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非要……”

“非要来见我?”

白之桃忙想把手从男人掌心抽出来。

但是已经晚了。

她试了试,根本没用,无论是自己的还是苏日勒的手,怎么拽都纹丝不动。

苏日勒歪过头,半笑不笑盯着她的小动作。

不是说南方姑娘都害羞?

怎么她胆子这么大,还挠他手掌心?


这边有些女同志户头还挂在牧民家里,人却一起从牧民家搬出来住。她们一般三四个人住一个蒙古包,在外面开垦田地,搭上小暖棚,里面种满蔬菜。

苏日勒骑马穿营而过,带白之桃过来。

不止是小白菜,只要是蔬菜,在草原上就都是稀罕物。苏日勒以前也来过二大队几次,都是给自家营地里嘴馋的小孩子来要,人家问起,他就说孩子过生日,根本不解释,害得有些人还以为他是什么单身爸爸。

所以,今天他带白之桃一来,有些自来熟的知青就凑过来,也不喊他顾问,都客客气气的喊他一声大哥。

“苏日勒大哥,这位就是嫂子啊?”

白之桃刚想澄清,苏日勒便一夹马肚,只是含糊其辞的冲人一笑,摆摆手,然后走掉了。

白之桃红着脸,吃力扭头想看看背后的苏日勒。

“苏日勒同志,这些知青不是营地里的小孩,你要好好和他们解释的!”

苏日勒早有预料,自然也早有准备。就轻声笑笑,嗓音温柔沉厚,说:“今天有正事要办。下次不忙,我一定和他们解释。”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大抵说的就是苏日勒这样的人了。只是白之桃没想过那么多,真当他说的是真心话,就也没再继续提。

他们骑马来,比走路快得多,很快就来到知青们的驻地。苏日勒翻身下马,大黑马巴托尔认识这个地方,记得这边有好吃的,就开心的长叫一声。

苏日勒拍拍它脑袋,刚往前走没几步,旁边一顶蒙古包里就冲出个短发齐耳的女知青,头也没抬,气鼓鼓就冲他吼道:

“都说了林晚星同志不在!你到底还有完没完!骑着个大马了不起啊,再来纠缠,信不信我们告到兵团去……”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忽然看清了来人。见是兵团里的顾问苏日勒·巴托尔,脸上怒意瞬间化为惊愕和一丝慌乱。

“苏、苏日勒顾……”

苏日勒连忙对她使眼色,还用唇形说:“别叫顾问叫同志。”

“苏日勒同志,”女知青语气变得恭敬又带着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还以为是……”

苏日勒并没在意她的态度,只是淡淡的问:“谁惹你了?发这么大火。”

女知青尴尬的搓了搓手,叹了口气。

“还不是那个牧民?他今天来了好几趟,非要找林晚星同志,说是来还东西的。晚星她……她不想见那人,在屋里躲着呢,就让我出来帮她挡一挡。”

她说话声越来越低,似乎是觉得这件事不太光彩。

苏日勒眼神微凝,“牧民?长什么样?叫什么?”

“叫啥不清楚,看着倒是挺年轻的,还骑了匹枣红马,看着像是个……马倌?”女知青努力回忆着。

苏日勒回过头,和马背上的白之桃对视一眼,心中瞬间明了。

——这女知青说的牧民,肯定就是朝鲁,跑不了了。

朝鲁平时最爱骑一匹枣红马,还给它起名叫小红花。都说动物脾气随主人,小红花自然也像朝鲁一样大大咧咧,在营地里没少来闹巴托尔。

苏日勒垂眸,正想说什么,这时女知青身后的毛毡帘忽然被轻轻掀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她和大部分知青都一样,穿着身旧军装,但浑身上下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两条乌黑麻花辫垂在胸前,眉眼清清秀秀。正是林晚星。

“小娟,那人是不是又来为难你了?”


“嫂嫂,怎么办?大队操场不能乱进,操场附近也不能停马,我们就这么过去吗?或者就在路上等她?”

“不行。咱们今天要是想和林晚星同志说上话,就必须去大队等她。”

你别说,她们还真非要在操场等林晚星不可。不然就以林晚星那疏离的态度,若不在门前将她堵住,她肯定是要绕道走的。

白之桃想了想,点点头,两人又策马赶到大队场部。

果然,刚靠近那排土坯房,小红马就被门卫兵跑过来拦住了。

“两位同志,这便是大队场部,你们有什么事吗?”

阿古拉还小,性格又实诚,刚想如实和人说明来意,却被白之桃笑笑挡住手,替她开口道:“同志你好,我是昨天和苏日勒同志一起来的,您对我还有印象吗?”

门卫兵看看她的脸,笑盈盈白嫩嫩,明艳动人,的的确确就是苏日勒顾问昨天带来的那个漂亮姑娘,错不了。

于是了然一笑,呲出个牙花,大大方方就给放行了。

“当然有印象!俺记得可清了呢!来来来,外头风大,嫂子进去等!”

白之桃也冲他笑笑。

阿古拉人是懵的,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进入了场部。她下了马,都还没来及把缰绳栓好,就急不可耐的想问问白之桃是怎么做到的。

白之桃脸臊得绯红,连忙推三阻四的说:“你别问,回去也不准和你哥哥或者苏日勒同志说这件事,记住了吗?”

“为什么呀?嫂嫂一句话就让人家给你开门,这不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吗?”

“哎呀,你不懂!总之就是不准跟人说,特别是苏日勒同志,连半个字都不要跟他提!”

阿古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心想了一会儿到底要不要和苏日勒阿哈说,就看到土坯房里走出个女的,高高瘦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还挂着泪珠。

白之桃也看见了。那正是林晚星。

她手里紧紧捏着一封信,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得吓人,且眼圈也很红肿,显然是刚刚痛哭过一场。

白之桃连忙示意阿古拉拉住马,她独自去和林晚星说去。

白之桃慢慢走过去,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晚星实在是哭得太厉害了,看到白之桃来,似乎也不惊讶,只是抽噎好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你昨天来过。”

白之桃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默默递过去。

林晚星微微一怔。

她接过了手帕,却没有用来擦眼泪,而是紧紧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泛白。

白之桃心想,所谓家书珍重,可抵万金,若看完家书后哭成这样,多半是家里出了事。家倒了,家里的人也跟着倒了。

这种倒下的意义有好多种,既可以用来形容家庭破产,也可以用来形容家人去世。

她没敢去猜,因同样的遭遇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等到了那天,或许她也会像林晚星这样,攥着信,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到那时,谁又会给自己递一块手帕呢?

场部建有围墙,风不是特别大,但一直站在空地上吹风人也受不住。林晚星又落下几滴眼泪,还没来及伸手抹脸就被风干。

白之桃看她狼狈的勾勾唇,又哭又笑的,就叫她一起到围墙下面说话:

“你今天怎么来了?是那个马倌让你过来的吧?”

林晚星语气冷淡,不等白之桃组织好语言解释,就紧接着又抛出一句,疲惫的自问自答。


“哎,”男人沙哑嗓音从身后传来,急切又带着点委屈,“刚才是谁说也要送我回家的?这就反悔,合着是哄我玩的?”

白之桃脚步一顿,被苏日勒堵得哑口无言。

确实是她主动。她咬咬唇,只好硬着头皮低声道:“没有哄你玩……我送你就是了。”

于是两人再次沉默走在月光下,一前一后各怀心事,相隔距离不远不近,如同此时气氛一样微妙。

走了一段,苏日勒忽然没头没脑开口问道:“你刚才……为什么想着送我?”

“嘎斯迈说,草原上常有人喝醉后摔下马掉进雪坑,最后结局要么冻死要么被狼叼走……正好前几天刚下了大雪,所以我就……”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

白之桃老老实实:“嗯呢。”

她这声轻轻软软,一抬头,眼睛好水,就看得苏日勒胸口一热。但他接连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别的,眉头微微蹙起,换了个方式又问:

“那要是今天我没喝酒,不用送,就朝鲁喝酒了,你送不送?”

男人忐忑不安,紧紧盯着白之桃反应,心里暗自期待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谁知白之桃连犹豫都没有,立刻点头,语气理所当然:“也送的。汉人蒙人是一家,谁来喝醉了我都会送的。”

“……”

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苏日勒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自以为是的窃喜瞬间熄灭。他懊恼抬手扶额,几乎想给自己一拳。

干嘛就多问这句?

自取其辱吗?

他有些赌气,就硬梆梆的和白之桃说:“朝鲁不用送!”

“为什么?”她不解眨眨眼睛,“我看他酒量好像……没有你好?”

“是,我酒量好,我不需要送。”

白之桃皱眉跟着男人点头:“对呀,你酒量好,你不需要人送。”

苏日勒脸色更难看了。

好没营养的对话。他想。又被白之桃这一口气堵得上不去下不来,只觉得后悔,心说以后在她面前再也不提别人,不然总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好在车轱辘话到此为止,白之桃走着走着停下脚步,忽然叫住男人。

“苏日勒同志,”她柔声柔气,“我……我知道你工作一定很辛苦,所以这次疫苗的事,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可不可以让我帮帮你?”

-

白之桃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她一直都以为苏日勒只是个小通讯员,这份工作最难做也最受气。

这就和传话筒一个道理。上面下达指示,通讯员负责转达,若反响好,领导就当是群众配合;若反响不好,便会怪通讯员传达不到位。总之是个很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所以白之桃就想帮帮苏日勒。

她之前受了人家那么多好处,现在疫苗工作开展不起来,他一定比谁都难。

确实是难。苏日勒这次的确算是遇上了麻烦,不过也不至于白之桃心想的那样夸张。于是听来听去,什么难不难的,统统都被他翻译成了——

她在心疼我诶!

苏日勒眼睛顿时一亮。

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也不管别的,冲着白之桃就一个劲儿点头:“好!”

白之桃见他答应,也松了口气,甚至还担心苏日勒把事情想得太轻,就提醒说: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想办法让大家打疫苗。我小学有个同学,家里也是不肯让她打,后来人得了白喉,一开始没重视,后来越拖越严重,四处借钱募捐却还是没救回来……”

白之桃没再说下去。

她眼眶有点湿,想到那个女孩子以前和她同桌,结果说死就死。那时她不会削铅笔,有次在校笔芯断了,还是人家帮的她。


白之桃根本不信苏日勒这句话。倒不如说她并不会以汉人的思维去理解这句话。

蒙古族人民民风剽悍,性格豁达,待人接客方面一向大方到过分,再加上汉蒙语言偏差,很多时候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所以白之桃只当苏日勒也是这样,就轻轻笑笑,像应了又没应。

只是苏日勒看她眉眼却心头一颤,手心滚烫,把怀里的奶糖都捏热几颗。

“……该回家了。”

他半天才低声道。

也是。天色不早了,一直站在雪坡边上说话总不是个事儿。苏日勒眼神飘了几下,转身牵马带着白之桃往前走。

夜晚的风雪吹卷而来,白之桃伸手遮脸,男人的大手就在不知不觉间揽住她肩膀,还低低把人往自己身前哄。

“站过来,这里没风。”

因为风都被他挡掉了。

白之桃点头谢过,嘴里奶糖化了一半。她看着远处的羊群早已被阿古拉和孩子们赶好了,在灰蒙蒙的草坡上像一团移动的云。

之前那个粘人的小奶娃子炮弹一样的冲过来,挂住苏日勒的袍子就不撒手,抬眼还想让他抱。

“苏日勒阿哈,”小孩脸蛋通红,“你和嫂嫂刚刚在说什么秘密?”

苏日勒眼底化开一片暖意,单臂拎起小孩又扛到脖子上。小娃娃的羊皮靴子晃悠悠在他胸前踢蹬两下,他就抓住那两只脚,笑得极温和。

“想知道?”

“当然想知道!阿哈快说!”

“等你长到小马驹那么高的时候再说。”

这下小娃娃不乐意了,伸手对着苏日勒的头发又啃又抓。白之桃望着眼前的男人,那么高,单看五官虽利落英俊,却实在称不上温润,不笑的时候给人感觉更多的是冷。

原来他喜欢孩子。

这感觉真奇妙。她没由来觉得这一幕像一只很大的手捧着一朵很小的花,尤其温柔可爱。

春季放牧的草地离营地都不太远,孩子们一路唱唱歌就到了。喜欢骑苏日勒肩膀的小奶娃子家住营地最外圈的毡房,就小猴子似的从他身上爬下来,颠颠往家跑。

白之桃忽然拉住苏日勒,声音轻颤:

“你……难道不给孩子们解释一下吗?”

苏日勒垂下目光,正撞见白之桃也抬头。视线相撞,无声却动荡。

“这边小孩爱闹腾,你越拦着,他们越来劲。”

说到最后,男人喉结滚动,眼神迅速偏移,口齿似乎是第一次因紧张而变得有些结巴。

“你、就随他们叫去。”

白之桃依旧仰着脸。

——刚才的小孩把苏日勒头发揪得乱糟糟。若说他头发短些还好,伸手一捋就是了,只是苏日勒沿袭蒙古族传统,头发半长,乱了就一定要整理。

她于是道:“苏日勒同志,你的头发乱了。”

男人一顿,大手张开,以修长五指为梳,胡乱在头上捋了捋。

“这样好了吗?”

白之桃看看,好多了,但还有几缕发丝翘着,就如实说。

“左边还有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吗?

那其实管不管都无所谓的。反正他平时就这样。嘎斯迈也说他,但苏日勒从来都懒得听。

可不知怎么,这些教训的话从白之桃口中一说出来,对他就格外的管用。

所以苏日勒小心看一眼白之桃,忽然就弯腰凑到她跟前,把头都低下来。像是快要抱住她,还把头埋在她胸前。

“那你帮我弄。”

谁知身后瞬间传来一片叫嚷声,苏日勒头一歪,就看到孩子们小羊羔似的跑来跑去,咩啊哟的吵个不停,全在起哄。

“哦哟哦哟!阿哈要和嫂嫂亲亲嘴啦!”

阿古拉见状,连忙丢下还没进圈的羊跑来放这群小羊。可她双拳难敌四手,抓住一个孩子另一个又跑了,最后就只能抱歉的朝苏日勒和白之桃低低头。

“嫂嫂,对不起,我下次不带他们一起了。”

白之桃脸红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只垂手来回抠指甲。苏日勒站起身,顺势捏捏她手把两手分开,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的无奈。

“——明天再给你买糖吃。”

白之桃一时不及反应,就见苏日勒把装奶糖的塑料袋子伸手一抛,远远丢给阿古拉。

“拿去给他们!”

苏日勒环臂抱胸,根本不见有多生气,白之桃看他脸色,甚至还觉得他好像挺高兴的。

“吃了糖就不许再来吵我。听见了没!”

——看吧,他好像真挺高兴的。

就说这话说的,似乎根本不是在气孩子们起哄,而是觉得孩子们搅了他的好事一样。

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过去,晚上苏日勒来嘎斯迈的蒙古包里吃饭,大致说了兵团今日的事情。

他真话假话半掺,说到瞒不住的地方便改用蒙语讲,白之桃听不懂,嘎斯迈却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

“汉人做事,和咱们草原人想法是不一样的,你们俩不管是谁,都不要急,慢慢来。腾格里保佑!”

白之桃不以为意,只当嘎斯迈是在安慰自己,就乖乖点点头,酒窝浅浅笑出来。只是不一会儿面前两人又开始说蒙语,说来说去还都在说她,她竟然还不知道。

嘎斯迈瞪一眼苏日勒。

“你难道真看上人家了?她进不去兵团,你难道养她一辈子?她自己怎么打算的,你问过吗?”

“你别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以后你娶老婆,我就是你的主婚人,你的媳妇也要喊我一声额吉(蒙语:母亲)。”

苏日勒放下筷子。

他们今天吃的是面条,白面下还卧着鸡蛋。这些东西在草原上是稀罕物,一般牧民根本吃不上。但苏日勒总有办法弄来这些,想着白之桃大病未愈,要吃清淡的,才拿油布包着一捆面条来嘎斯迈家里煮。

说起来,他原本还给白之桃多卧了一个荷包蛋呢,可姑娘家说自己吃不了这么多,就又把鸡蛋匀出来,给了嘎斯迈。

苏日勒转头看向白之桃,忽然就道:

“我们说蒙语,你听不懂,对吧。”

白之桃嗯了声,也放下筷子。

她规矩学得极好,吃东西时要捂嘴遮掩。等吃好了放下手,眼睛就望过来,眼神柔得像青纱帐后的一池水。

苏日勒笑笑,伸手一指嘎斯迈。

“我教你蒙语,来——你叫她额吉。”

“……额、额吉?”

她声音小小轻轻,好乖。

苏日勒笑容渐深,耸耸肩朝嘎斯迈得意的说:

“额吉,怎么样,满意吗?”

这下嘎斯迈还有什么可说的,气得直揍苏日勒的肩膀。说他连哄带骗,怎能这样。

白之桃不明所以,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就跟着苏日勒一起笑了。

-


“真是个好姑娘!你叫我额吉,你就是我的好孩子!”

老太太名叫乌兰卓雅,是营地里有名的裁缝。苏日勒说她男人在县城里做生意,孩子跟着一起,都不常回来这边住,所以老太太平时大多独自生活。

“苏日勒,真是每回都麻烦你,”乌兰卓雅搓搓手,“你看,这家里乱糟糟的,都没法招待你们……”

“没事,阿妈。”

苏日勒摆摆手,再次检查了下房屋的破损情况,“木头我刚锯好,先帮你把支架换了。羊圈也得赶紧弄,不然晚上牲口要冻坏。”

苏日勒说着就利落脱下外袍,开始搬运木材。白之桃突然明白刚才男人怀中味道来自哪里,原来就是眼前这堆松木。

白之桃站在一旁,见苏日勒忙忙碌碌这么久也不喘气。他力气很大,一个人就能扛起粗重的木杆,且干活时十分专注,眼神锐利,有种不同于平日慵懒轻佻的沉稳魅力。

这时,乌兰卓雅又端来一盆奶皮子。她递给白之桃一块,就笑眯眯的打量着她。

“姑娘,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阿妈,我姓白,名字写作之桃,今年过完夏就十九了。”

“是不是桃子的那个桃?”

“对对!阿妈你原来识字?”

乌兰卓雅笑了笑,脸上露出一点骄傲的神情。

“我儿子和你差不多大,和他阿布在县城里做生意,上次他给我带了东北人种的桃子,粉嘟噜的,可好吃了!”

说起老公孩子,乌兰卓雅的话匣子就好像彻底打开了似的,一直说个没完。白之桃静静倾听,适当点头应是,最后才礼貌的问了一句。

“阿妈,那您老公孩子都在城里工作,你想他们,为什么不去看看,或者一家人一起搬进城?”

乌兰卓雅喉咙忽然一哑,嘴里说不出半个字。

正巧苏日勒过来拿毛巾擦汗,见两人之间气氛凝滞,就道:“阿布在外做生意很忙的,阿妈也是怕打扰他们才不过去。”

话毕,还转头对乌兰卓雅笑笑,“我说的是吧,阿妈?”

乌兰卓雅缓慢的点了点头。

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了。

白之桃很有眼水的没再多问,低下头吃东西,小脸鼓鼓囔囔,像个囤粮的小动物。

苏日勒看着,就跟她哎了一声。

“哎。”

“……你、叫我?”

“嗯啊。”

“苏日勒同志叫我做什么?”

白之桃眨巴眨巴眼睛,有些为难的说,“如果是干重活的话恐怕不行,因为我扛不动木头的……”

“谁叫你扛木头了?”苏日勒好气又好笑,就问,“你吃什么呢?我也要。”

“这是阿妈做的奶皮子——喏,就是盆里这些,你要就在盆里拿。”

“我手脏。”

“那你洗了手再来吧。”

白之桃认真道。

说罢,似乎觉得还不够妥,就再次重复道:“一定要洗了手再来哦,不洗手不能吃东西。”

苏日勒皱了皱眉。

他插着腰,居高临下俯视白之桃,目光紧盯在她脸上,盯着盯着就盯出声来:“笨。”

白之桃莫名其妙,又被男人说得有点委屈。

“你、你凭什么骂我?”

“我没骂你。”

“你说我笨——”

“你就是笨。”

苏日勒笑笑,放下毛巾重新站起身,“我手脏,你手又不脏。”

他说完话就走,也不管白之桃有没有明白过来。

只是白之桃脑子转了圈也反应过来了,才知道苏日勒是想她亲自喂他吃东西。

可是这怎么可能?

她才不干呢!边上还有人看着呢!

白之桃于是小声哼道:“……不想采侬。”

咕咕哝哝的一句,糯米腔调,好嗲。也别说什么不想理人了,酥都要先把人酥死了。


“哎,这就难了。只怕是人家姑娘觉得,和咱们牧民习俗不一样,过不到一起去。更何况啊,这些知青以后都想回家呢!城里当然比草原好,就怕她嫌咱们穷。”

手擀面很快端了上来。白之桃安静吃面,没有插话,心里想的却和嘎斯迈完全不同。

她亲自见过林晚星,对方眼神疏离却清澈,并不像是嫌贫爱富的人。更何况朝鲁也说了,林晚星甚至愿意贡献出自己的围巾,去救一匹废马。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条围巾是何其珍贵?

白之桃还在上海当大小姐时,家中有个保姆,每年秋天,她干完活就坐在楼门口打毛线。白之桃问了两回,保姆就道,这是家里孩子的毛裤,现在穿小了,就拆了给男人织围巾戴。

“旧毛线又不暖和,姆妈怎么不买新毛线呀?”

保姆笑笑,用毛衣针轻轻打打白之桃:“囡囡,毛线很贵的。你这是含着金汤勺出生,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于是,这念头就像生了根,搅得白之桃一夜未眠。她翻来覆去想着林晚星一整夜,第二天起身,眼睛下面果然挂了两团乌青。

嘎斯迈一看她这样就笑。转身提来一壶奶茶,又从热水里捞出两个还没剥皮的煮鸡蛋,努努嘴道:

“你看,这是苏日勒早上带过来的。奶茶是甜的,鸡蛋怕放凉,一直放在热水里煨着。说是让你拿去敷眼睛也行,吃了也行,随你高兴。”

白之桃拿起还有点烫手的鸡蛋,指尖迅速传来融融暖意,一路熨贴到心口。

苏日勒怎么会知道自己失眠眼睛肿?

白之桃羞得都不敢想,把甜奶茶热乎乎的喝下去,身子暖和起来,就换好衣服出去活动身体。

营地里新一天的工作生活早已开始。羊群咩咩叫着出栏,从人前跑过,阿古拉甩着条比她人还高的套马杆向白之桃打招呼。

“腾格里保佑,嫂嫂早上好!我要去外面放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来?”

阿古拉边说边吹哨子,几条牧羊犬应声就位,训练有素迅速代替人力接管羊群,将几头落单的小羊赶入队伍。

白之桃很是乐意,就答应下来,和阿古拉一起走在羊群后面。只是她看着阿古拉,小姑娘脸上却没了往日的雀跃,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来到草坡上,羊群如云朵般散开,各自去找草吃。牧羊人这时就可以休息一下,往坡子上一坐,就看着一望无垠的草原发呆。

白之桃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阿古拉,你哥哥他……还好吗?”

阿古拉摆弄着手里的套马杆,好久才低声道:“哥哥装着跟没事人一样,早上还笑着和我去挤牛奶,但我知道,哥哥很难过。”

说着,阿古拉抬起头,眼圈突然就红了。

“嫂嫂,那个知青姐姐,是不是真的很不喜欢我哥哥?我听说你们汉人结亲很看重家里有没有长辈撑腰,如果没有,那就是不体面。可我家阿布(蒙语:父亲、爸爸)打狼死了,额吉生我难产,也没了……是不是都怪我,才让哥哥说不上媳妇?”

她越说越难过,最后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白之桃心瞬间揪紧,连忙探身将小姑娘揽进怀里,轻轻顺着她的背。

“不怪你?怎么会怪你呢?阿古拉是天下最好的妹妹,你哥哥才不会这么想。”

她柔声安慰着,心里又酸又胀,就又说,“林晚星同志那边……肯定不是因为这个才不答应朝鲁。”

网友评论

发表评论

您的评论需要经过审核才能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