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李隅花霓的其他类型小说《疯批王爷捡了个缺心眼娇妾李隅花霓》,由网络作家“西屋虚”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关上房门。花霓站在走廊下,一阵夜风吹过来,身上薄薄的衣裙挡不住风,冷得她打了个寒颤,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她冷静下来,瞬间感到莫大的茫然无措。没伺候成王爷,她爹就要被砍头,她也要完啦。她今年才刚满十六岁,芳华正好,长得跟她当花魁的娘亲一样,生得一张顶好的皮相,叫满城的老妖婆都呸她一声“狐狸精”。可她这辈子没吃过山珍海味,没穿过绫罗绸缎,也没有享受过一天好日子。就要死掉了。花霓靠着廊柱瘫坐下,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珠,悲伤欲绝地哭起来屋子里,李隅重新点了清神香,头疼之症刚缓解了一些,正倚着阑干闭目小憩。寂静之中,屋子的廊下,隐隐有声音传来。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李隅的听觉比普通人更加敏觉,他微微侧头,听到了细细的哭噎声,饱含冤屈。花霓抱着膝盖坐...
《疯批王爷捡了个缺心眼娇妾李隅花霓》精彩片段
关上房门。
花霓站在走廊下,一阵夜风吹过来,身上薄薄的衣裙挡不住风,冷得她打了个寒颤,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冷静下来,瞬间感到莫大的茫然无措。
没伺候成王爷,她爹就要被砍头,她也要完啦。
她今年才刚满十六岁,芳华正好,长得跟她当花魁的娘亲一样,生得一张顶好的皮相,叫满城的老妖婆都呸她一声“狐狸精”。
可她这辈子没吃过山珍海味,没穿过绫罗绸缎,也没有享受过一天好日子。
就要死掉了。
花霓靠着廊柱瘫坐下,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珠,悲伤欲绝地哭起来
屋子里,李隅重新点了清神香,头疼之症刚缓解了一些,正倚着阑干闭目小憩。
寂静之中,屋子的廊下,隐隐有声音传来。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李隅的听觉比普通人更加敏觉,他微微侧头,听到了细细的哭噎声,饱含冤屈。
花霓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一边呜咽,一边抹着眼泪。
花霓的娘亲是名动平南的花魁书轻儿,那一张脸可谓冠绝群芳,风情万种,一手琵琶弹得精妙绝伦,曾经无数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只可惜她不爱权势与荣华富贵,偏爱真情,在无数大达官权贵之中,看上了当时还是小小县令的花乾荣,俩人爱得轰轰烈烈,海誓山盟。
但花乾荣给书轻儿赎了身之后,只是置办了个小宅子,将她放在外边养着,完全没有要纳她进门的意思。
可书轻儿仍然死心塌跟着花乾荣,哪怕为奴为婢,哪怕无名无份。
她兴许也过了一段甜蜜的日子,但并不长久。或者像世人说的,红颜薄命,书轻儿生产的时候难产血崩,甚至没能看孩子一眼,就一命呜呼了。
她一心为心爱的男人怀胎生子,但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捞着,还把命丢了。
而花乾荣没有为她伤心难过,转头就娶了赵刺史的千金,借着岳丈的势力,平步青云,一路高升。
他不愿意得罪赵氏,所以一直没将花霓接回花家,只给她找了一个老嬷嬷照顾。
这些年,花霓和梅婆婆相依为命,因出身不好,常受人白眼。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嘲笑她是小婊子,小狐狸精,过得极为艰苦。
如今花乾荣贪污受贿一事败露,被捕捉入狱,花霓也受了牵连,要和这个没良心的老爹一起去死,心里如何能不冤屈。
当她哭得伤心时,忽然,房门被砰地一下推开。
花霓受了惊吓,回头看去,见到身后站着高大的身影,顿时魂飞魄散。
“殿下饶命!”
她跪得很快,团着匍匐在地上。
李隅俯下身看她,唇边扯出一丝古怪的微笑,阴森森地一字一句道:
“再不滚远点,就杀了你。”
“我滚,我马上就滚,别杀我!”
花霓跌跌撞撞地跑去,一个不小心踩到裙子绊住,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看着那抹背影仓皇狼狈地离去,李隅讥诮地笑了一声。
花霓灰溜溜地回了偏院。
卢娘搬了一张小桌子在院子里,桌上摆着几样小菜和一壶酒,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着一个月饼,正赏月小酌。
忽见花霓红着眼睛,蔫头耷脑地回来,卢娘忙放下东西,哎呀一声。
“怎么回事,你怎么回来了?”
花霓抽了抽鼻子,声音带着闷闷的哭腔,“殿下让我滚回来……”
卢娘瞬间没了好脸色,白了她一眼,骂骂咧咧地道:“个不中用的,白长了这副狐媚子的样儿,王爷都醉了,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我真是高看你一眼了!”
卢娘是从宣都城跟着李隅来的,据说是李隅母妃的贴身婢女,算李隅的半个母家人。她掌管王府后院的事情,颇有些话语权。
此人爱财如命,只有敛财的机会,就不会放过。
花乾荣入狱之后,花夫人赵氏辗转找到卢娘,给了她一大笔钱,想让她帮着送个人到李隅床上,待哄得李隅高兴了,再求他对花乾荣网开一面。
但这花夫人知道南溪王性情古怪,为人阴狠,舍不得亲女儿遭罪,就找上了花霓这个私生女。
花霓心有余悸,垂着头不说话,也不想和她辩论自己差点被掐死了。
“白瞎这么好的机会,净给我寻晦气。”
卢娘随手指了指一间小耳房,没好气道,“自个收拾收拾去,可没人伺候你。”
花霓不再言语,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衫,径直进了房间。
她预备了一根绳子,等什么时候花乾荣要被砍头了,她就先自己了结自己,省的是尸首分离,做鬼也难看。
接下来,花霓被卢娘喝令待在偏院里,等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再去伺候李隅。
第三天晚上,花霓坐在石阶上,生无可恋地拿着一个馒头,一点一点地撕着吃。
卢娘特别抠门,自己每天吃香喝辣的,不是猪肘子,就是烧鸡,却只给她馒头吃,一点油水都没有,吃得花霓胃里直泛酸水。
正当花霓长长叹气的时候,卢娘风风火火地跑来,着急忙慌地招呼她。
“快快,去收拾打扮一下,殿下在前厅宴客,亲口命你前去陪侍。”
花霓没反应过来,就被卢娘扯了一把,手中的馒头飞出去,咕噜噜滚在地上,白胖的身子沾了泥。
“啊我的馒头!”花霓痛惜不已。
卢娘不理会她,直接将她扯进房间,把一套桃红色的衣裙塞到她手上,“快换衣裳。”
低头看着手中颜色艳丽的裙子,花霓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嘟哝道:“这裙子太艳了。”
“少啰嗦!”卢娘语气很不客气,“我警告你,这次再让殿下不满意,我可帮不了你了!”
花霓不说话了,心如死灰地换上衣裳,然后坐在椅子上,任由卢娘给她梳发上妆。
上好妆之后,卢娘认真地端详了一下,觉得她头上空荡荡,踌躇一下,从自己的妆匣里取出一只绢花簪子,小心簪到她的乌发之间。
花霓看着镜子,光滑的镜面上映着一张十分艳丽的脸庞,妖里妖气,一看真有三分像狐狸精。
十六岁的好年纪,倒画得像二十六岁。
但招架不住卢娘很满意,她拍了拍花霓的肩膀,“好了,快去吧。”
花霓起身,对镜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偷偷擦掉一点唇脂,这才跟着往前厅去。
卢娘严肃地交代了花霓,这次的宴会是大场面,若是出了岔子,惹得王爷不痛快,不用等她爹被判决的结果了,她说不定先血溅当场。
花霓被她吓唬得直哆嗦,“我能不能不去……”
卢娘冷着脸,推了她一把,“缩脖子是一刀,伸脖子也是一刀,早死晚死都得死,快去。”
穿过重重游廊曲径,便闻幽幽的琵琶声,清泉落玉,泠泠作响。
宴席设在临水的花厅,四面轩窗洞开,晚风挟着荷香徐徐送入,吹动了檐下缀着的鎏金铃铛,叮咚几声碎响。
厅内灯烛辉煌,宾朋满座,歌舞升平。
主位上,李隅单腿屈膝歪靠在长榻上,姿态慵懒放荡,一身朱玄的华服灼人眼,乌发上戴着明珠金冠,映得俊美硬朗的脸无比尊贵邪性。
李隅的封地是平南,而平南下辖有饶州、楝州、朔州等地。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一场宴席,不知道是鸿门宴,还是渑池之会。
除了第一个下马的饶州刺史花乾荣,几个州城叫得上名号的官员几乎都在。
花霓迈着小步,从一方山水画屏走出,也不敢抬头乱看,垂眸低首地走到李隅的面前。
她一出现,不少的目光投射过来,带着审视和打量。花霓如芒在背,只能遵循着卢娘的嘱咐,在李隅脚边跪坐下来。
“殿下。”
她捏起嗓子,娇娇柔柔地唤了一声,双手拎起桌上的酒壶,给李隅倒酒。
她不知道李隅叫她来人前露面是为了什么,只谨记卢娘说,一定要讨得殿下高兴。
这样她才能活。
她有些担心玲珑,会不会和卢娘一样走得无声无息。
“找她做什么?”李隅疑问。
“就,就是弹琵琶有不会的地方,想请教她。”花霓含糊道,“我这几天一直不见她,所以想问问。”
“不用再学了。”李隅淡道。
“为什么?”
花霓扭头紧张地看向他,思绪翻涌,不知道是自己惹恼他,还是玲珑惹恼了他。
她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他要把她卖掉吗?
还是玲珑已经……
见她眼睛震动,满脸惊慌,不知道已经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隅微微眯起眼,捏着她的脸问:“怎么,你还想学?”
逼着她学的时候,她每天都生无可恋,不逼她学,她倒不乐意了。
花霓犹豫一下,点了点头,反问:“殿下不喜欢妾身弹的琵琶吗?”
不是他总大半夜叫她来弹琵琶吗?
不是他动辄威胁,说学不会就扣她月钱吗?
不是嫌她太粗俗吗?
怎么说变就变,越来越奇怪。
闻言,李隅忽而笑笑,“你在琵琶上,确实有些天赋。但除此之外,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都不行。”
“我,”花霓哑口无言,又憋屈又无言以对,泄气地道,“我已经很努力了,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要怎么样才行嘛。”
“所以,那些东西不学也罢。”他的语气意外地温和,带着一丝宠溺,“至于琵琶,本王再给你找个厉害的来教你。”
花霓又问:“那……玲珑呢?”
李隅:“玲珑嫌你太笨了,不愿意教你,所以她走了。”
花霓呆住。
“是玲珑姐姐这么说的吗?”她欲哭不哭地问。
怎么会这样?明明玲珑一直在夸她,说她有慧根,学什么都很快,结果都是哄她的?!
花霓曾暗暗引以为傲,觉得自己并非凡夫俗子,只要刻苦努力地学,迟早能学下来,此时听他这么说,感到无比挫败。
她真的很认真地学,从来没有丝毫懈怠,也郑重地把玲珑当成自己的恩师敬重。
李隅瞧着她喜怒形于色的脸,嗤笑一声,“傻子。”
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原先让她学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才会这么诚挚地对待玲珑。
在宣都城,奢靡淫逸之风比比皆是,权贵重臣们的品味越发刁钻,自称为贤士,更重内在,喜好风雅高洁,非得貌若西施,才若班昭的女子才入得了眼。
越是美貌,越是有才,就越是受欢迎。
世族权贵、皇亲国戚之间,向来有互赠姬妾的习惯,被培养的美人,大多作为笼络和收买的“货币”。
花霓远居在偏僻的南疆之地,说得难听,可不是乡巴佬么,又被花乾荣保护得跟呆瓜一样,就算去了宣都,也是羊入虎口的份。
所以,他想算了。
不需要她去学那些了。
花霓不知道李隅都在想什么,只知道被玲珑嫌弃了,心情一落千丈。
李隅伸手揉她的额发,心情不差,哄道:“骗你的,玲珑没说过。”
花霓一亩三分地的天又晴朗了。
“那,那玲珑去了哪里?”她壮着胆子问。相处这么久,玲珑忽然走了,她还是有些舍不得。
“她自是回家了。”李隅幽幽道,“放心吧,本王没有偷偷把她杀了。”
花霓缩了缩脖子,麻利地闭上嘴。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屋子里已经没有一点光亮,暗沉得花霓几乎看不清李隅的脸。
“殿下,妾身去点灯吧。”
她想要起身,李隅却仍环着她的腰不放,看不见的夜色里,眼神晦暗。
他似乎极度贪恋这样难得的宁静,温声道:“不用,就这么陪本王待一会儿。”
饶州城最大的酒楼里,李隅与几个官员喝了一场酒,收了几件价值千金的礼物,醉醺醺地摆摆手,脚步虚浮地起身离开。
几个官员忙不迭去送他,“殿下慢走。”
李隅朝他们示意,“留步。”
连青上前去扶他,“殿下小心台阶。”
才出了门,他就挥挥手,迷蒙涣散的眸光瞬变,恢复了原本的清明。
连青收回手,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后,低声问:“殿下,他们送的那些东西怎么办?”
李隅步履从容淡定,“找个远一点的地方换钱,再寻个由头,就说本王要修缮王府,叫其他人多多捐善,本王可过不得拮据的生活。”
“那若是宣都那边知道了,定要弹劾殿下……”连青犹豫道。
李隅轻笑一声,语气不屑,“谁不知道本王过惯了奢靡的日子,若是不弄点动静出来,反倒引起他们的怀疑。”
青连应道:“属下明白了。”
坐上华盖的两驱马车,李隅靠在车壁上,闭目小憩。
銮声哕哕,盖檐四周垂坠着五彩的璎珞晃动,在昏暗的灯火下,映出晦暗的流离光彩。
马车停下的时候,忽晃动了一下,李隅听到连青呵斥了一声,“当心点!”
“殿下,殿下!”
少女脆生生的声音传来,李隅出了马车,就见到彩儿从一辆小马车跳下来,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霓姑娘她,她不见了!”
彩儿急得眼眶的眼泪直转,好在条理清晰,边哭边禀报。
“今日,奴婢陪姑娘回去看望婆婆,婆婆不在家里,姑娘就找去了另一个地方,可她去了就没再回来,我,我怎么都找不到她。”
李隅踩着脚踏下车,朝连青摆手:“让文楼带人去找找。”
文楼是王府的总管家,也是李隅的心腹,府里的府兵和侍卫都是他掌管。
他吩咐完就径直走去,没有多问,也没有太多的关心,徒留下一个高高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在马车剧烈的颠簸摇晃中,花霓被震醒过来。
眼前漆黑一片,被人用布条遮住了眼睛,手脚反绑在身后,一动也动不了,整个人被捆得结结实实。
她头疼欲裂,只记得自己跟梅老大走,拐进一条巷子的时候,有人用木棍在背后敲晕了她。
想来,和梅老大脱不开关系。
那个家伙烂赌成性,欠债累累,说不定为了还债,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花霓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不知道自己什么处境,也不知道身边有没有绑匪,她不敢轻举妄动,选择见机行事。
没一会儿,马车外传来男人粗粝沙哑的声音。
“这丫头是花刺史的私生女,在平南可不好卖,得去远一点的地方,多倒腾几手,不然被找上门麻烦。”
说话的人不是梅老大,也不是梅老二。
声音陌生,花霓不认得。
有另一个男人说:“这梅老大倒是贼,要拿六成利,反而叫咱们来跑腿。”
粗嗓子的男人笑笑:“咱拿了钱就袍,他能咋样?这丫头长得这么水嫩,肯定能卖个好价格,你没听说,有些青楼的头牌价值千金。”
“咋不知道,当年她娘不就是个花魁么,听说赎身都花了上百两黄金呢。”
俩人说着,语调都变得高昂兴奋起来。
“不知道玩起来什么样,这辈子还没碰过这么漂亮的妞呢,要不咱们……”
猥琐的声音传到花霓耳中,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心急如焚,手腕暗暗使劲,想要挣脱绳索。
“滚你大爷,”粗嗓子的男人斥了一声,“你丫的不知道雏儿值钱吗,被你玩了要降多少价,你还想不想要钱了?”
“也是,等拿了钱,以后想找多少个窑姐就找多少个。”
花霓磨得手腕火辣辣的疼,挣破了皮,也挣脱不出来。
这时,外边又传来一句话,“四儿,你来赶车,我进去眯一会儿,一个时辰换我。”
“好。”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进了马车。
他看着躺得一动不动的少女,用脚踢了一下,见她没有反应,就坐下来,抱着胳膊闭目休息。
—
是夜深深,梅老大的院门被大力敲响,砰砰地,一下比一下重。
梅老大和何氏被惊醒,梅老大翻了个身,手肘戳了戳妻子,懒道:“去看看。”
何氏气极,瞪了他一眼,一边披着衣服往外走,一边破口大骂:“大半夜的,哪个王八犊子不长眼。”
门外还在急促地敲着。
“来了来了,真是要死啊!”
何氏拉开门闩,打开门一看,整个人都吓呆,声音生生噎了回去。
门外站着十几个黑衣高大的持刀侍卫,个个面色不善,举着的火把摇曳,映着一张张冷脸。
为首的中年男人问:“是梅家吗?”
“啊……是,是……”
何氏哪里见过这阵仗,顿时吓得有些腿软,心中飞快思索,是不是丈夫犯了什么事情。
文楼推开门,带着手下人往里闯。
“今天见到花霓没有?”
“花霓?”何氏愣了愣,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此时梅老大听到声音,趿着鞋走出来,看见文楼一行人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晚上光线昏暗,他又很快隐藏下来了。
“各位官爷,这是怎么了?”他上前点头哈腰地问。
文楼抬眸环视院子,冷声问:“花大小姐丢了,今天她来找你娘,你见没见过她?”
“没有。”
梅老大回答得干脆,语气坚定。
“她不知道跑哪里去潇洒,都多少天没有去看我娘了,我这不才把我娘从桐花巷接回来。”
文楼并不相信,如鹰隼犀利的眼睛盯着他,“有人说,亲眼看到你和她见面了,你敢说没见过她?”
“说,是不是你把人藏起来了?!”
梅老大与他对视,缓缓地摇了摇头,继续道:“没有,我真的没有见过她。”
他常在赌场和暗窑那种地方游走,和地头蛇打交道,还被债主提着刀追债,心理素质比普通人好得多。
不管对方是不是诈他,他必须一口咬定没见过。
文楼看了一圈,抬手示意属下去搜,威胁道:“花大小姐可是南溪王殿下的人,若是谁敢知情不报,那就一个下场,死!”
梅老大心中骇然,竟不知道花霓什么时候攀上了南溪王,微微垂下头,止住慌乱,极力让自己表现正常。
见十几个侍卫呼啦啦地闯进屋里,何氏张了张嘴,却不敢去拦,默默缩到门边。
“这是怎么了?”
梅婆婆拄着拐走出来,看到满屋的黑衣人,吓了一大跳。
文楼将视线投向梅婆婆,问她:“你今天见到花霓没有?”
“霓儿?”
梅婆婆听出不对劲,很是诧异,声音拔高,忙问道:“你们这是,是不是……霓儿怎么了?”
“她失踪了。”文楼走到正堂,沉声道,“她是来找你们的,在这里失踪,你们可逃不了干系。”
梅婆婆呆愣愣的,抬头看了梅老大一眼,不知思索到什么,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她。”
花霓病了。
好处是终于不用看书弹琴,也不用伺候李隅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了。
大夫来看过之后,彩儿和墨儿交替守着花霓,悉心照料,一步也不敢离开。
但她还是迟迟不醒,睡了一天一夜,大有一睡不起的架势。
彩儿怕她出了什么事情,只能再去请李隅。
随即,李隅让文楼去请来饶州城内,赫赫有名、德高望重的谭大夫。
谭大夫须发皆白,慈眉善目,一看就让人觉得值得信赖。
他白眉微皱,一边把脉,一边解释:
“娘子脉象沉紧略弦,浮取有热。此乃外感寒邪,内伤情志之证。寒束肌表,故发热无汗;忧思过重,肝失疏泄,气机郁结,故见胸闷胁胀……”
这话别人不懂,李隅却知道内情,原来她是被吓出病来的。
“寒热交织,情志不舒,当散寒解表、疏肝清热为治。”
谭大夫开了一张药方,让彩儿先拿药去煎,“先把药煎好,待针灸后,人醒了刚好喝药。”
李隅坐在一旁,颇有耐心地等着。
没一会儿,针灸结束,谭大夫把银针收回来。
见李隅盯着看,谭大夫开口道:“王爷不必担心,一个小小风寒而已,并不要紧。只是有一点,娘子心事过重,忧心多虑,长此以往,隐患甚大,王爷作为郎君,还需替她排忧解难。”
此话明里暗里,有责问他的意思。
闻言,李隅拧了拧浓眉,隐隐有些不悦,但忍着没有发作。
谭大夫离开之后,李隅开始重新审视花霓,重新衡量她的价值。
即使有一副美貌,将她培养得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如何,胆子这么小,这么柔弱,这么愚蠢,能担什么重任?
不过就是看见一个死人,就被吓成这样,还能指望她干点什么?
他要铲除异己,将平南境内所有不属于他的势力拔除,花乾荣无疑是一个好帮手。
收下花霓,原先就是找一个理由释放花乾荣,后来发觉,花霓对花乾荣而言非同寻常,就想将她留下好好调教,以便将来加以利用。
可身外之物能教,那脑子还能换一个吗?
在浑浑噩噩的高热中,花霓仿佛听见李隅在嘲笑她,“胆小鬼。”
一炷香之后,花霓醒了。
她第一眼看见李隅,又吓一跳,见他面无表情的,心里不由打起鼓,幸好彩儿及时端了药进来,扶她坐起来。
“娘子睡了一天一夜,总算是醒了。”彩儿吹温了药,递给她,“先把药喝了吧。”
花霓接过药碗,小口地喝着清苦的药汁,瞥了一眼李隅。
他不动如山地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不知道要干什么。
好容易喝完了药,花霓接过茶水漱口,将口中苦涩的药味清掉,看向李隅,犹疑地开口,“殿下是有什么事情吗?”
她脸上是病态的白里透红,微红的眼睛依旧澄清明亮,不谙世事。
李隅看她吃完药,什么都没说,径直起身离开。
花霓感到莫名其妙。
“殿下这是怎么了?”她问彩儿。
“不知道,”彩儿摇了摇头,“殿下来的时候就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花霓哦了一声,重新躺下来。
卢娘忽然消失,众人对她的去向众说纷纭,有人说她就是那个贼,被陆明山抓进牢里了;也有人说她回家探亲了;只有花霓知道,卢娘已经死了。
后院不能没有人管,文楼很快提拔了一个扬嬷嬷,来顶替卢娘的位置。
花霓觉得有些恍惚,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掉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等宾客都走了,花霓也心满意足地撂下了筷子,桌上大部分菜都进了她的肚子,吃得饱饱的。
她抹了一把嘴角,小心放下筷子,往李隅看去。
李隅面无表情,什么都没有说,起身拂袖而去。
花霓看着他高高挑挑的背影远去,拿不定他是什么意思,只好回到偏院去找卢嬷嬷。
卢嬷嬷拧着眉,嫌弃地打量了她一眼,怒斥道:“真是笨死了,殿下不说,你就不知道给殿下端碗醒酒汤去过去吗,跑回来干什么?”
“哦……”花霓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问,“他若不喝怎么办?”
卢嬷嬷深吸一口气,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那就给殿下捶捶背,捏捏腿,你是来服侍殿下的,不是来当小工的,知道吗?哄男人高兴懂不懂?”
花霓懵懵地回答,“明白了。”
她去厨房问了一碗醒酒汤,怕厨房的人不给,特地说是殿下吩咐的。
厨子一边盛汤,一边疑惑地说:“刚才殿下身边的近侍连青已经端走一碗了,怎么还要?”
花霓啊了一声,底气不足地说:“可能……一碗不够解酒。”
李隅倚靠在长榻上,听面前的近侍禀报。
“宣都那边传来消息,霄阳王的婚礼照旧,只是霄阳王妃换成了卞二小姐,卞大小姐被送去了乡下的庄子。”
李隅哼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捻着一串青润的翡翠珠串,慢慢地转动。
“卞家愿意给霄阳王当垫脚石,想联手把本王赶出宣都,那本王就遂了他们的愿,只是没想到,这卞大小姐也没讨到好处,呵。”
连青看着他的脸色,继续道:“殿下离开宣都之后,霄阳王和德安王就开始暗中斗起来,听说为了争一个户部的肥差,还弄出了人命官司,陛下应该是知道了,生了好大的气,最后反倒将那个位子给了文滨王。”
李隅手中的珠串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面露讥讽,哂笑道:“凭他们去争吧,陛下未宾天之前,由他们再闹腾,得了多大的权势也越不过陛下去,不过是白费功夫。”
连青点头应和:“殿下说的是。”
李隅唇角翘起,勾起一个微笑:“本王就坐山观虎斗,看看谁才是那个天命之子。”
话音刚落,他似有所察,转头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连青也感觉到了,门外有人。
花霓端着醒酒汤站在门外,踌躇不决。
屋子里的灯盏是亮着的,依稀有低声交谈的声音传来,花霓探头从门缝看了看,忽而,一道身影挡住了一线光
门打开,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走出来。
花霓连忙退了一步,连青却看都没看她一眼,目中无人地径直离去。
门敞开着,花霓自我安慰,鼓足勇气,迈步踏过门槛,脸上扬起一个标准的谄媚微笑。
李隅还倚在长榻上,见少女挂着一张盈盈的笑脸,小步走过来,他眸光略闪过有一丝趣意。
方才在宴厅上,只觉得她一身桃红衣裙,再配上那脸浓妆极其艳俗。
此时乍一看,她肌肤莹润,竟将这灼灼之色压得服帖,反衬得人面如新荷初绽,鲜妍中自带一段清气。
衣裙样式简洁,并无繁复纹绣,只依身形自然垂下,裙裾微漾时似桃花瓣落于溪水,翩然有致。
乌发绾作玲珑髻,松松缀以珍珠素簪,并无多余妆点,却愈显颈项纤秀,顾盼间风致楚楚。
李隅派人打探过花霓的来历和过往,自然知道了她的身世,透过她,依稀能窥见她娘亲书轻儿当年盛容。
红颜祸水,不知能祸得多少男人抓心挠肝,魂牵梦萦。
李隅不由地想,一个身世不堪的私生女女,没什么复杂的关系,留在身边好好培养,想来将来大有用处。
“殿下,”花霓走到他跟前,双手捧着醒酒汤奉上,“方才见殿下喝很多酒,妾身特地取了醒酒汤来,殿下请用。”
卢娘喝令她要改掉“我”的自称,在王爷面前,得称“妾身”,这样才显得谦卑和尊敬。
李隅缓缓伸出手,花霓见状,将碗递到他手上,还未放稳,他忽而把手收回去。
瓷碗坠落,清汤泼了他满身,织金绸缎都湿透了。
花霓大惊失色,俯身跪下拜了一拜,瑟瑟道:“殿下饶命!”
李隅还没来得及发话,见她跪得麻溜,不禁有些哑然失笑。
没什么眼力见的蠢物,倒是够贪生怕死。
“本王有这么可怕吗?”
“不,不是……”花霓快速摇头,声若蚊蝇。
他就是比阎王爷还可怕,她也不敢实话实说啊,阎王不会随便要她的命,但李隅能随时让她死。
李隅盯着她,微笑地问:“那你抖什么?”
花霓嘴唇嗫嚅,干巴巴地解释:“我……外头风大,妾身吹了一会儿风,现在觉得有点冷。”
男人微微坐直身,单手拎起湿漉漉的衣襟,“跪着有什么用,还不起来给本王更衣?”
“是,是。”
花霓手忙脚乱地起身,眼前一堵高墙阴影倾压而下。
她抬头往上看,只见一张极硬朗俊美的脸,一双狭长凤眸垂看她,又阴沉又漂亮。
李隅似笑非笑地问:“怎么,如何解腰带,还要本王再教一遍?”
“不……妾身会了。”花霓低垂下眉眼,伸手笨拙地去解他腰间金镶玉的蹀躞带。
他腰带上坠着玉佩和香囊,精美华贵,如同他的身份一样。只有其中一枚青黄云纹斜刀玉璜,色泽暗淡,很是老旧,不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的配饰。
不知是什么人赠送的,竟让他如此珍惜。
花霓想起一句话,“赠以半璜,期以合璧。”
想来,此物的另一半持有人,是李隅心中很重要的人。
脱掉朱玄的外衣,只剩绸白贴身的里衣,男人健朗挺拔的胸膛撑起了单薄的衣料,花霓手指顿了一下,绕到他背后,脱下最后一件衣裳。
从背后看,可见分明的肌理,倒三角的虎背蜂腰,雄武有力的身材透出磅礴的力量。
一个未经人事的黄花大闺女,骤然见着男人的裸体,不由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李隅感受到背后直勾勾的视线,幽幽问道:“好看吗?”
花霓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耳根红透了。
她不知道该说好看,还是不好看,老实道:“妾身没有见过其他男人,所以不知道什么样的好看。”
她从衣橱里寻了一件青衫,不太熟练地伺候李隅穿上。
李隅收回视线,不再逗她,拢了拢衣襟,慢步走回榻上坐下。
“说吧,想要什么?”
闻言,花霓心中一喜,跪下来叩首,“妾身想求殿下……”
她话到了嘴边,迟疑地抬头看了李隅一眼,有些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好说话。
“殿下,妾身什么都能说吗?”
李隅掀起眼帘,浑身一股与生俱来的天潢贵胄的气势,令人不由自主地臣服。
“说。”
花霓犹豫半晌,咬着唇低声开口:“求殿下,饶了妾身的父亲一命。”
本以为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令花霓想不到的是,李隅一口就应下了。
“这事好说,花刺史犯的也不是什么重罪,”他手指轻叩桌面,盯着她的脸,目光幽深,“只不过……这个交易,你用什么来换?”
花霓茫茫然,一双大眼睛瞪大。
见她又露出一副蠢样,李隅大发慈悲地开口尊口:“从今以后,你命就是本王的,本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
花霓呆愣了一下,没有怎么思索自己的将来,缓缓点了点头。
“明白。”
“你敢打我!”花梨秀深受奇耻大辱,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地朝花霓扑过去,“小贱人,我要杀了你!”
她猛地将花霓扑倒在地,伸手就抓向花霓的头发,用力地撕扯。
花梨秀长得珠圆玉润,很有分量。花霓被她猛地一扑,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霎时间一片昏黑。
“我让你打我!”
花梨秀边撕扯边骂,“要不是我娘大发慈悲,饶你一命,你以为你活得到现在?”
众人见状,也怕花梨秀把事情闹大,七手八脚地上去,想要拉开俩人。
花梨秀怒火中烧,发了疯,五六个人竟都拉不动她。
“去死吧,下去和你娘团聚!”
她话音刚落,身后几个在拉架的小姐们忽然就噤声了。
而后花梨秀被一股大力甩飞出去,整个人撞在一旁的梅树上,眼冒金星。
“爹,爹爹……”
花梨颜紧张地看着面前阴气沉沉的花乾荣,又看向他身后大步走来的南溪王,脸色瞬间惨白,惊觉妹妹闯了大祸。
若是只有爹爹在,她们肯定不会有事,顶多被说两句,但南溪王在场的话,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花乾荣没有看花梨颜,低下头,看见花霓蜷缩在地。
她那么狼狈不堪,孤独无助。
没有人发现,他一直冰冷的表情裂开一条缝隙,眼底蒙上一片阴云,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紧到微微发抖。
花乾荣弯腰想要扶起花霓,身后的人却将他的手拨开,快他一步将她扶起来。
花霓只觉得被人从地上扯起来,鼻息间闻到了松柏的味道,没有抬头,就知道是李隅来了。
她头晕目眩的站不住,却在一瞬间觉得安心。
李隅拧着眉头,见她一边脸颊红肿,原本漂亮的发髻凌乱,头上的发簪也掉了,被人欺负得可怜无比。
“谁把你伤成这样?”他出声问。
花霓后脑勺剧痛,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手掌摊开,就见她手指上血迹点点。
此时花梨秀从地上爬起来,见到亲爹来了,立即委屈地捂着脸,恶人先告状地对花乾荣哭诉。
“爹爹,她打我!”她泪眼婆娑,“你一定要给女儿做主啊!”
“住嘴!”
花乾荣的脸色难看至极,反手一巴掌打过去。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毫不留情,花梨秀被打得重重跌倒在地上,耳边嗡嗡鸣响,竟站不起来了。
一旁的花梨颜吓傻了。爹爹在她心目中一直是温文儒雅的形象,一个文人书生,从来没有动手打过人。
她不知道,爹爹生气起来竟然这么可怕。
花乾荣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李隅致歉:“小女顽劣无知,今日扰了殿下兴致,是下官管教无方,请殿下恕罪。”
花霓闭上眼,因疼痛感到浑身僵冷。
他为的是因打扰李隅道歉,不为她的受伤,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和理亏。
她为自己,也为死去的娘感到悲哀。
如果她在天上看见了,会不会后悔当初爱上这样冷血无情的人?会不会后悔,把女儿孤零零地留在这样一个世界上?
这是无法得知的事情,可她只有这样幻想,欺骗自己有一个很爱她的已故的娘亲,用这样的方法安慰自己,心里才能好受一点。
“花刺史不会是想,这就算给本王的交代了?”李隅眸光冷冽,似笑非笑。
花乾荣沉声道:“下官一定会好好教训她,绝不让她再这么跋扈……”
他话还没说完,李隅就打断他,“花霓是本王的人,谁动她就是和本王作对,那么谁就——去死。”
玄诚道人拿着那张纸,匆匆找到主持圆武道人,压低声音道:“师父,您瞧,这是方才南溪王府来的客人给的逝者的生辰八字。”
圆武道人眯眼看了看,一双白长眉皱起。
玄诚道人疑惑:“这位不是……不是一直在东殿左室供奉着吗?”
他从十几岁来到这道观做小道童,每日更换清水供品,行祝祷仪式,对殿内供奉的逝者名讳再熟悉不过。
书轻儿的牌位,已经被供在虚清观十几年了。
但供奉之人颇为神秘,除了主持,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圆武道人面色凝重起来,思索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先过去把事情办好,切勿透露,今日那位贵客也在,我去问问他。”
“是,弟子明白。”
玄诚道人应了一声,拿过纸张,原路返回。
然而等他回了静室,四下空荡,不见女善人的身影,暗道不好,连忙出门寻找。
花霓久等不到人,走出静室兜兜转转,见着一个“救苦殿”,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奉祀太乙救苦天尊。
据道经说,太乙救苦天尊是天界专门拯救不幸堕入地狱之人的大慈大悲天神。 受苦难者只要祈祷或呼喊天尊之名,就能得到救助,化凶为吉。
花霓望着天尊的神像,跟着其他香客,也点了三支香,虔诚地拜了拜。
她没有渴望的功名利禄,唯一期待的就是过安稳的“好日子”。
从救苦殿离开,花霓兜兜转转,却找不到刚才离开的静室在哪。
正见着一个白发的老道士走过,她刚想上前问路,对方却走得极快,迈进了一间殿室,然后神神秘秘地关上了门。
这青天白日,在道观这等神圣的地方,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不成?
花霓心生疑惑,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见殿门紧闭,不由撇撇嘴。
什么啊。
她正转身要走,听见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从里边传来。
花霓瞬间警惕起来,凑到门上偷听,模模糊糊的话音传进耳朵里。
“不用顾虑,就按她的需要办,到时候把新的牌位挪到这里来,正好这儿的也旧了。只不过要保密,别让她知道之前的事情。”
“大人放心。”老道士应了一声,“贫道一定办好。”
里边安静了一会儿,男人又道:“今天是她的忌日,有劳主持为她诵经祷告。”
“自然,这是应该的。”
没一会儿,里边的交谈声就静了下来。花霓躲到拐角,探头窥视,而后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走出。
灰衫常服,五官周正俊逸,单手负在身后,背影挺拔如松。
是——花乾荣!
花霓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然后快步走到那间殿室,推门而入。
圆武道人正要将旧的牌位收起来,不防有人闯进来,吓了一跳。
他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花霓径直上前,夺过他手中的牌位,一脸严肃地低头查看。
牌位上,朱砂红的楷书一笔一划地写着——
“先室书轻儿之灵位”。
她翻了一面,牌位的后面是生卒年月日,而左下角落款是:“夫花乾荣奉祀。”
“这位善人……”圆武道人诧异,正要开口说话,花霓已经沉着脸色,把牌位塞还给他。
“抱歉,走错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圆武道人愣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暗道:“坏了!”
花霓从那间殿室离开,走着走着停了下来,心中又悲又愤,只觉得无数的怨气要从胸腔里钻出来。
她娘亲活着的时候,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外室,死了一卷草席落荒山,在这里倒成了他的妻子了?
李隅觉得照她这副蠢样,让她试一试有没有毒,她还真的会尝一口。
“那……那怎么办?”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像是在揣测他的话是真是假。
“怎么办,不会动动你的脑子么?”
沉寂片刻,花霓认真思索过后,转身出了门。
随后,李隅看见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个网子,屁颠屁颠地跑到湖边,撸起袖子捞了几下。
每一网都落空。
她停了下来,大概是反思自己的行为无用,又撂下网子,转身离开。
李隅抱臂半倚在门框旁,像是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宠物胡闹,张扬的眉眼放松,感到了一丝微妙的愉悦。
没一会儿,她提着一个木桶回来了。
桶里一条鲫鱼在游曳,活力十足,鱼尾甩出一串水珠。
花霓把碗里的药膳倒进木桶里,蹲下来观察,看着鲫鱼几个吞吐,将水吸进了口中。
看了一会儿,鱼儿还是很活泼。
“殿下,”花霓唤了一声,“这应该是没毒的吧?”
这药膳可是卢娘亲自看着炖的,怎么可能会有毒呢?
花霓为自己的机智感到沾沾自喜,虽然她不喜欢卢娘,但是无形之中帮她洗清了嫌疑,也是好事一件。
李隅嗤了一声,也不知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这碗昂贵的药膳,花霓最终也没有尝到是什么味,在李隅的目视下,全都倒在树根下。
她看到泥土里一样的人参须子,这才恍然。
原来这么多天的药膳,李隅一次都没有喝过。
花霓偏头看了不远处的男人一眼,由衷觉得他很神秘、很复杂、很多变。
总之,她真的看不懂李隅,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花霓在李隅身边端茶倒水,鞍前马后地忙活半天,傍晚才回到小院,彩儿端热水进来,绞了布巾递给她擦手。
“娘子,听说殿下请了大理寺的大官人来抓贼,这可是真的?”
“什么?”花霓诧异,“你从哪儿听来的?”
彩儿道:“全府都在传,大家都知道了。”
花霓感到惴惴不安,好好的抓贼计划,似乎让她打草惊蛇了。
李隅要是因此找不到贼,怕是会拿她出气。
第二日,花霓一早去萧水居赔罪。
李隅才起,正懒倚在圈椅上,衣衫松松,一头乌发散开。身后丫鬟正握着玉梳替他梳发,动作轻柔小心。
此时另一个丫鬟端着水盆进来,花霓趁机接过,然后顺理成章地走进去。
可刚靠近,李隅就缓缓抬起眼皮,与她四目相对。
“殿下。”花霓有些心虚地朝他笑笑,挪到他跟前,乖巧地拧了巾帕给他洗脸。
李隅接过巾帕,擦了一把脸,淡问:“什么事?”
她虽老实安分,但能这么主动殷勤,往往都是有事相求,或是要出府去看梅婆婆,或是被卢娘扣了月钱,来求他主持公道。总之无利不起早。
“啊,没,没有……”花霓呵呵一笑。
没等她酝酿好怎么赔罪,李隅看着她淡雅的装扮,先开口吩咐:“去换一身衣服,一会儿和本王出门赴宴。”
“赴宴,去哪儿?”花霓疑惑。
刺杀案刚尘埃落定,这种关头,还有人敢宴请李隅,就不怕出什么事情?
李隅也真是气定神闲,挨了三刀跟没事人一样,依旧到处露面,半点不忌讳。
正当她思索时,李隅将巾帕扔回水盆边缘,边角砸进水里,一点水花溅到花霓的手上。
他道:“花刺史要办冬嬉宴,毕竟,也算本王的半个岳父,本王自然要给个面子不是?”
花霓自打被李隅认下之后,就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离萧水院是最近的,走路不过一刻钟的距离。
现下她是李隅唯一的女人,无论得不得宠,府里的下人都给她三分薄面,将院子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十分干净雅致。
李隅给她身边配了两个小丫鬟。
一个叫彩儿,一个叫墨儿,都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虽然稚嫩,但干活很是利索。
花霓沐浴更衣之后,坐在廊下的美人椅上,抱着膝,遥望着远处的屋檐。
“姑娘,”彩儿拿着一件外袍出来,细心披在她肩上,“秋夜风寒,姑娘穿得这样单薄,小心着凉了。”
听到耳边传来清脆的声音,花霓茫茫的瞳孔逐渐回神,转头朝彩儿笑了笑,“谢谢。”
彩儿愣了一下,脸颊红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姑娘怎么倒与我说谢?真是折煞奴婢了。”
花霓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和道:“夜深了,你们去歇着吧,小孩子觉少了,会长不高的。”
彩儿应了一声,叫上在屋子里点香的墨儿,俩人回了房。
花霓将脸埋在膝盖上,裙子慢慢洇湿了。
与裴禁之的关系,她曾用了心,曾真切地期待过,可是这个世道于她而言,实在太难了。
次日,花府来了人,说是要接花霓回花府,一家人团圆。
花霓其实常常去花府,去讨钱。
但她从未进到内院,每每总是花夫人身边的丫鬟捧着一把铜钱,哗啦啦地扔在她跟前,让她自个在泥地里一个一个捡起来。
花霓换了衣裳,按下彩儿和墨儿,“不用跟着我。”
彩儿道:“这怎么好呢?我们是姑娘的丫鬟,姑娘出入总得有人跟着伺候,不然多不好看呀。”
花府不好,花霓不愿意她们跟着,不以为然道:“没事,我去去就回。”
眼见她抬腿要走,墨儿连忙跟上来,嘴唇嗫嚅一下,很是为难地开口:“姑娘,殿下命我们要跟着姑娘……”
这话一出,花霓明白了,也不想平白和小丫鬟过不去,只得妥协。
“那你们就跟着吧。”
来接花霓的,是赵氏身边的大丫鬟梅子,那高傲的眼神依旧不变,只是言语假惺惺地恭敬了两分。
“大姑娘请。”梅子推开车门。
花霓弯腰上了马车。
刺史府很华丽宏大,排钉的朱门厚重,门旁两尊狮子威风凛凛,比之李隅的王府只稍稍逊色一点。
进了大门,里头更是金碧辉煌,丹楹刻桷,尽显华贵。
花霓由衷相信,花乾荣贪污受贿的罪名绝非冤枉。
铺张成这样,真的很难让人不怀疑。
她如今算是李隅的人,花乾荣也是因为她舍身求情,才能避免牢狱之灾,照理说,他这个当爹的,怎么也得出来见女儿一面。
但花霓跟着梅子到正厅的时候,却只见到大夫人赵氏,和她的两个女儿。
赵夫人笑眯眯地拉着她入座,露出如同毫无芥蒂地慈爱之色。
“快坐,好些日子不见,我瞧你清瘦了。我叫人炖了乌鸡人参,好好给你补一补。”
花霓坐下,不适地将手从她掌中抽开,直截了当道:“夫人逼我去王府卖身,我也去了,这次刺史大人安然无恙,是一件大喜事,这里头占着我的功劳。”
“所以,给我报酬,”她声音很平缓,伸出手讨要,“卢娘得多少,就给我多少。”
她话音刚落,屋内寂静了一下。
花梨颜和花梨秀俩姐妹嗤笑一声,用鄙夷的目光看她,那一道道视线,俨然把她当成卑贱的青楼女子。
“果然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真是上不了台面。”花梨颜嫌弃至极。
花霓瞪了她一眼,心里堵着一口气。可这些年来,她们捏着这件事情攻击她,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她已无心与她们争吵对峙。
她固执地朝赵氏伸手,神情认真。
“给钱!”
赵氏原本想试探她得不得南溪王的宠爱,她若得宠,就让她吹吹枕边风,帮花家说些好话。
但花霓显然不打算配合,也不给面子。
赵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热切的态度也冷下来,转头端起手边的茶杯,悠哉悠哉地浅抿一口。
茶杯与杯盏轻碰,赵氏慢吞吞放下茶杯,眉目冷漠,道:“你有所不知啊,昨日,南溪王才来搜刮走了花家的半数家产,如今,家中银钱是所剩无几了。”
花霓紧盯着她,“所以,这点钱你们都给不起了?”
赵氏扯了扯唇角,一副笑面虎的模样,“不是不给你,只是家里没有现银,你且等几日,我手头宽裕了就给你。”
没等花霓说话,她瞥了花霓一眼,上下打量她,眼神轻佻。
“反正,你如今得了殿下的宠爱,也不会缺这点钱不是?何必与我们过不去。”
花霓知道她绝不是拿不出这点碎银,只不过在是搪塞她,觉得她拿花家一点好处,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不肯给罢了。
花霓低下头,看着她手腕上两只碧绿的翡翠手镯,指着道:“既没现银,就拿别的来抵。”
闻言,花梨秀呸了一声,尖声道:“这是我娘的陪嫁!你什么身份,一个贱婢,凭你也配拿?真够不要脸的。”
花霓才不管她,往圈椅上一靠,耍赖道:“今日若不给我钱,我就不走了,你们看着办吧!”
站在她身旁的彩儿和墨儿呆住了,没想到她竟还有这样一面,原本见她为人亲和,性格温柔,谁料竟是个泼皮。
赵氏不轻不重地斥责了花梨秀一声,“秀秀,说什么呢,姑娘家家,不要这么言行无礼。”
她轻咳一声,转头看向花霓,笑意淡淡,“先吃饭吧,正好你父亲回来了,你去见一见他吧。”
“用不着。”
花霓情愿见赵氏,也不愿意见花乾荣。
这十几年里,花乾荣一直对她避之不及,见她如同洪水猛兽,比花府任何一个人都要嫌弃她的存在。
她才不想上赶着去认这个无情无义的爹。
要不是还要照顾梅婆婆,她无法独自安身立命,也不会舔着脸来花府,像乞丐一样乞讨。
花霓站起身,看向小方桌上的花瓶,径直走过去,抱了一个塞进彩儿的怀里,又跳起来扯了一幅字画交给墨儿。
母女三人看呆了。
“你干什么!”花梨秀起身去拦,张牙舞爪地叫,“这可是颜嘉瑞的真迹,你给我放下来!”
花霓冷哼,“要不是我,什么真迹假迹,连你都要沦落街头!”
她扭头哼了一声,招呼彩儿和墨儿,“我们走!”
临走前,她顺手捞起一个青瓷描蓝釉的碟子,连着碟子上叠齐的芙蓉糕一起带走。
花梨秀气恼:“娘,你看她嚣张那样!我非得撕碎她的脸不可!”
“好了,”赵氏看了她一眼,冷哼道,“这小狐媚子到底是南溪王身边的人,你们爹爹发话了,这南溪王不是个善茬,早晚有她作死的时候。你们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花梨秀撇撇嘴,嘟囔道:“昨日我见那南溪王,也没有多可怕啊,长得就很好看嘛。”
不仅看起来不可怕,还俊美异常,那浑身的天家气势高不可攀。
赵氏闻言,凌厉地瞪她,手指戳她的额头。
“你一个深闺的姑娘,知道什么?你爹爹差点在他手上栽了跟头,你还敢想他长得多好看?真是鬼迷心窍了你。”
花梨秀低下头,颇为委屈。
可就是好看啊,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到比南溪王长得还好看的男人。
那身量,那皮相,那气质,真是万里挑一,无人匹及。
花梨颜拉了拉妹妹的衣袖,“秀秀。”
花梨秀只好服软,“娘亲,我就是说说嘛,我又没有别的意思。”
“殿下,”她咬着唇问,“是不是……妾身做错了什么?”
他果然喝了很多酒,身上酒味浓烈,但花霓敢肯定他没有醉,至少他的眼神是清醒的,凌厉中带着强势的压迫感。
“你没错,”李隅声音低沉,像是在呢喃自语,“那我有什么错?”
“什么?”花霓听不懂。
“为什么?”李隅眼里有怒意,泄愤似地捏住她的脸颊,恨恨地问,“为什么不查,为什么不审?”
陆明山带着南溪王府有细作的消息,已经回到宣都,但过了这么多天,还没有一封旨意传来。
陛下对他所遭遇的事情按下不发,没有追究霄阳王,也没有为他平反。
李铭宇虽然被铲除,但霄阳王却安然无恙,没有受到丝毫的牵连。可用脑子想想,李铭宇作为霄阳王的亲信,怎么可能与他全无关系呢?
除非——
他亲爱的父皇,本来就不打算让他回去了。
亦或者,霄阳王大婚的阴谋,陛下早就知道,只是视而不见,纵容为之,任由他声名尽毁。
他的话没头没尾,花霓听得糊里糊涂。
“殿下到底在说什么,妾身一个字也听不懂。”
李隅却像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用力,轻之又轻地呢喃:“本王若回不去,如何报这个仇呢?”
“殿下……”花霓被捏得脸颊生疼,抓住他的手臂,乞求道,“殿下饶命。”
李隅的视线慢慢聚焦,低下头,见到女子弯眉蹙起,双眸水汪汪地看着他,无助又委屈。
他倏然松开手,她白嫩的脸颊上,已经留下了一道红印子。
“抱歉。”
他很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花霓怔愣住,匪夷所思地瞪大眼,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但李隅的眉眼奇异地缓和下来,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眸,像是真的醉了一样,静静地看着她。
他冷静沉默下来,将她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的脸颊。
少年时,李隅曾养过一只很漂亮的波斯白猫,常常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抚摸它柔顺的毛发。
那是他的爱宠,但是后来被人毒死了。
它死的时候,痛苦挣扎很久,独自跑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他找到它的时候,它吐着血,流着泪,已经不漂亮了。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宠物。
怀里的姑娘也这样干净漂亮,娇小柔弱,没什么脑子,不懂人世的尔虞我诈。
和她待在一起,让人觉得放松,不必想太多。
“殿下,您怎么了?”花霓忍不住问他。
黄昏已近,屋外的夕阳已经落了山,屋内没来得及点灯,昏沉沉的一片。在既冷又阴的地方,俩人的体温蕴热了衣服缝隙。
花霓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竟然觉得李隅看起来很脆弱,尽管她根本听不懂他,也看不明白他,尽管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但这不妨碍,他像被围困起来,孤独又寂寥的囚徒。
花霓就稍稍多想了一下,多问了一句。下一刻,李隅侧过头,离奇又古怪地温柔,亲昵地蹭过她整齐的鬓发。
他轻叹:“我头疼。”
花霓试探地问:“那,妾身替殿下揉一揉?”
她刚伸出手,就被他按了下来。
“别动。”
花霓只好收回手,略有些僵硬地靠在他怀里,心里百转千回地思索他到底要干什么。
但李隅只是环抱着她,下颌抵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平稳地呼吸。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抱着自己的猫。
“殿下,”花霓忍不住再开口,问他,“玲珑姐姐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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