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秦猛陈月娘的现代都市小说《边塞枭雄秦猛陈月娘》,由网络作家“狼太孤”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夜幕沉沉压下,南河堡的打谷场上。几堆篝火“噼啪”作响,奋力驱散着冬夜的寒意。跳跃的火焰,映亮了围聚在旁的数百张脸庞——焦黄、枯瘦、深陷的眼窝里满是对生存的渴望。里口行军大锅架在火堆上,锅盖压抑不住“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浓稠的汤水中,大块油亮的肥猪肉载沉载浮,油脂翻滚,喷涌出令人几欲疯狂的霸道香气。竹叉上串着的肉条被火焰舔舐得焦黄冒油。“滋啦——滋啦——”,油脂滴落火中,腾起的青烟都带着令人窒息的美味。孩子们紧紧攥着豁口的破陶碗,小脸和鼻尖冻得通红,双眼却像被钉死在那翻滚的肉块上,喉头不断滚动,清亮的口水无声地淌过下巴。秦猛一脚踏上冰冷的石碾。篝火将他魁梧的身影猛地拉长,投在躁动的人群之上,宛如一尊铁铸的战神。他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渣...
《边塞枭雄秦猛陈月娘》精彩片段
夜幕沉沉压下,南河堡的打谷场上。
几堆篝火“噼啪”作响,奋力驱散着冬夜的寒意。
跳跃的火焰,映亮了围聚在旁的数百张脸庞——焦黄、枯瘦、深陷的眼窝里满是对生存的渴望。
里口行军大锅架在火堆上,锅盖压抑不住“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浓稠的汤水中,大块油亮的肥猪肉载沉载浮,油脂翻滚,喷涌出令人几欲疯狂的霸道香气。
竹叉上串着的肉条被火焰舔舐得焦黄冒油。
“滋啦——滋啦——”,
油脂滴落火中,腾起的青烟都带着令人窒息的美味。
孩子们紧紧攥着豁口的破陶碗,小脸和鼻尖冻得通红,双眼却像被钉死在那翻滚的肉块上,喉头不断滚动,清亮的口水无声地淌过下巴。
秦猛一脚踏上冰冷的石碾。篝火将他魁梧的身影猛地拉长,投在躁动的人群之上,宛如一尊铁铸的战神。
他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渣的铁砣,字字砸向场中:“排好队,不要争抢。今晚是给你们的接风宴,人人有份,每人半碗肉,稠粥管够!”
人群瞬间嗡动,有人不自觉往前挤。
“放肆!”秦猛眼神陡然一厉,如同冰锥,手指狠狠戳向堡墙外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谁敢拥挤、插队、哄抢,坏了堡里的铁规——立刻,滚出去!”
冰冷的咆哮,伴随李山、张富贵等军汉轰然踏步上前的铁甲碰撞声,如同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上。
刚刚升起的骚动戛然而止。
流民们惊恐地攥紧碗筷,大气不敢出。几个孩子吓得缩进母亲怀里,抽噎声都被死死捂住。
秦猛冷冷扫过噤若寒蝉的人群。
他打完了棍子,甜枣紧接着抛下:“安分守己,踏实干活,秦某保你们吃饱穿暖,活下去。
三天后,养好身体吃干饭,干得好,立了功。
——有肉,有粮,更有银钱犒赏。”
“秦大人活命之恩,谢大人再造之恩!”
流民中,书生诸葛风激动的声音发颤,率先高呼。
人群仿佛被点醒,不少人拜倒在地,感激涕零的呼喊此起彼伏,声浪甚至压过了篝火的燃烧。
“不许跪!”秦猛断喝,满意挥手:“都起来,排队!”
饥肠辘辘的人群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克制力,迅速排成长龙。堡中妇人持勺吆喝,热情中带着自豪。
秦猛站在高处,看着一张张排队领食的脸庞。疲惫、茫然甚至恐惧犹存,但嗅着那直冲灵魂的肉香,每个人眼底深处,都燃起微弱却灼热的火苗。
一个衣衫褴褛,十来岁的男孩夹杂在队伍中。
他怀里一直揣着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半截干硬的麦糠饼。可此刻那块黑饼早被忘在脑后。
男孩眼睛直勾勾盯着打饭妇人舀起的每一勺肉。
他叫石头,手中的陶碗边缘豁了个三角口,却被他攥得发热,妇人见他小,多打了不少肉。
这是石头三天来第一次捧到温热的东西——粗瓷碗中有大半碗炖肉,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热气蒸腾着扑在他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湿了眼眶。
五岁那年,父亲被拉去打鞑子的那天也是这样冷的冬天,临走前塞给他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母亲操劳过度,咳着血躺在床上时,总是安慰他说“等秋天就有新米了“,可她始终没等到。
“娘…娘,你多撑几天就能活。”石头热泪盈眶。
现在瓷碗烫得灼手,他鼓起冻得发僵的腮帮子拼命吹气,呼出的白气混着肉香飘进鼻腔。
他小心翼翼啜了一小口,滚烫的米粥滑过喉咙,带着猪油的荤香和米粒的清甜在舌尖炸开。
这味道让他想起父亲做的肉粥,想起母亲用粗布巾擦他嘴角的温度。
烫意模糊了视线。
可石头嘴角却忍不住咧开。
他赶紧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把脸,把快要掉下来的泪珠蹭在袖口上,然后捧着碗蹲在篝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每一口都舍不得咽下。
碗中的肉块他要留到最后,就像母亲教他的那样,把最好的留到最后慢慢吃。其实是小男孩想念着母亲,想把碗里的炖肉分给她吃......
范良的手抖得厉害,竹筷夹着一块五花肉在碗里晃悠,油星子滴在粥面上晕开小小的圈。
他盯着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喉头滚动了两下,喉结像生锈的铁环般艰难滑动。
这油汪汪的样子,让他想起前年在花炮作坊时,监工奖赏的那碗红烧肉。
——那时他还是作坊里最抢手的花炮师傅,制作出来的烟花最是绚丽,送到京城最抢手。
可他性格使然,太犟了。
监工要他偷工减料用劣质硝石制炮。
他梗着脖子说“炮炸了要死人“,坚决不做那种事,吵到最后,被架着扔出了作坊。
夏收时节鞑子踏平集镇的那天,他正挑着工具箱找活计,马蹄声震碎了瓦檐,也震碎了他最后的念想。
逃亡路上,他把工具箱当了换干粮,把棉袄扒了换活命的水,一路靠挖野菜、啃树皮活到现在。
五花肉终于送进嘴里,牙齿刚碰到油脂,那熟悉的肥美就在舌尖炸开。是肉香,是烟火气,是安稳日子里才有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想起作坊里的硝烟味,想起妻子用围裙擦他手上油污的柔软触感,也想起大队鞑子兵过后,从捣毁的小镇上找到妻子的尸体......
“呜呜......”
范良干涩的眼眶突然一热,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滚进碗里。
他赶紧低下头,借着喝粥的动作把哽咽咽下去,任由泪水滴落不擦拭,混着米粥一起咽下。
这口肉,是他逃亡路上第一次尝到的荤腥,也是他以为再也尝不到的、婆娘做出的滋味......
南河城寨泥窝子,凡是从边陲军堡,村坊逃出来的,哪一个不是与草原鞑子有着血海深仇。
这一顿有滋有味的肉菜,让许多人想起了家和亲人。
往事历历在目,人人红了眼眶,潸然泪下。
“谢…谢大人赏饭!”数百个喉咙哽咽着,粗瓷大碗被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重获生命的凭证。
他们仰望着石碾上那个身影,目光中饱含着无以言表的感激,是这位大人给了他们新生。
秦猛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依赖,无声地点点头。
乱世之中,一饭之恩,足以换来比黄金更重的忠诚。
篝火旁,陈月娘和秦小芸带着堡里的妇人忙碌地翻烤着肉串。火光跳跃,映红了她俩的脸。
周围的妇人们早已聚拢过来,目光粘在两人身上,话题全绕着秦猛和这姐妹俩,羡慕几乎要溢出眼眶。
“月娘啊,猛哥儿如今是官身了,这婚事可得快着点!”
“可不是嘛!这般英武能干的后生,祖坟都得冒青烟才能撞上!”
“开春儿,让老保长去说合,定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迎你进门......”
陈月娘恍若未闻,痴痴的目光穿过跳跃的篝火,落在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挺拔背影上。
火光为他冷硬的铁甲染成金色,昔日憨实沉默的少年郎,如今已是手握生杀、统领一堡的男儿汉。
她手指无意识绞紧了衣角,脸颊滚烫。
秦小芸兴奋地拉着她的胳膊晃:“姐,看见没?哥多威风。以后啊,咱们再不用怕那些坏人了!”
“嗯…”陈月娘低应一声,目光始终无法移开。
幼时秦猛虽憨傻,却怕她吃不饱,总偷偷塞来饼子,鞑子袭来时!他挡在身前的宽厚脊背......
一幕幕在眼前交织。
他变了,如同脱胎换骨般。带着粮食,带着刀枪,带着在这荒凉边地重建家园、抵御强敌的力量。
秦猛仿佛感受到了那道炽热的目光,蓦地回头。
彼此目光相遇的刹那!
陈月娘回过神来,如受惊的小鹿慌忙垂首,一张脸红到了耳朵根,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秦猛嘴角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化作肃然。
“哎哟,小芸丫头,瞅你这瘦的!明个儿婶子给你炖只老母鸡补补!”
王婶子一把拉过秦小芸的手,稀罕地摩挲着。
她转头又殷切地看向陈月娘:“月娘啊,给猛哥儿透个话儿......俺那两个娘家侄儿,身板结实着呢,想投军......求管队官多照应......”
旁边开着杂货铺的刘婆子也凑上来。
一反平日斤斤计较的刻薄,她如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小盒胭脂水粉塞给秦小芸和陈月娘。
“乖乖!瞧这姐妹俩水灵的,姐姐天生就是官夫人的贵气相,清水芙蓉,也需细柳扶风。
妹妹这眉眼啊,长开了定是个大美人。该用好东西,可别委屈咯!”
周遭妇人婆子连声附和:“就是,月娘啊,苦日子熬到头喽!猛哥儿有本事,说不准这堡主大印也......”
陈月娘脸颊更红,心乱如麻,却也有股暖流在心头涌动。
夜色更深,篝火却越燃越旺。
铁锅里肉汤的翻滚声,烤肉的滋滋声,米粥的浓稠热气。
孩子们咬着滚烫肉块的“嘶哈”满足声,男人低声议论的嗡嗡声,妇人们细碎的笑语声交织缠绕,在这片刚刚从死寂中复苏的土地上。
晨曦未透,黎明的寒气凝结着林间枯草的寒霜。却掩盖不了地上的脚印和激烈搏杀的痕迹。
秦猛隐在高草丛后,锐利的目光扫过林中狼藉,确认无破绽后,攥紧板车朝河畔的烽燧堡挪动。
车子上,躺着四具“鞑子”尸体,脑后小辫在摇摆。像是在痛诉某个家伙用这种冒名顶替之法。
“他娘的!”秦猛喉间压抑的咒骂混着白气消散。
这混乱的世道逼得他不得不做个“老阴笔”。找不在场的证据,顺便多挣几个钱立点功......
车轱辘压枯枝发出嘎吱声响,尚未走出林子。
骤然间,从前方烽燧堡响起低沉急促的牛角号。
五响,代表五骑敌袭。
是烽燧台在警示附近村庄戒备。
秦猛瞳孔骤缩,猛推板车入矮树丛,如同狸猫伏身,四肢着地,匍匐至林地边缘高坡,拨开枯黄芦草,目光如淬毒匕首般射向烽燧堡。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果然有鞑子骑兵来袭。
鞑子,是大周王朝对草原游牧民族的统称。
只要入境劫掠,女真,契丹,匈奴等全被边民称为鞑子。
此刻,燧堡外,五个黑影正策马绕着夯土堡墙奔腾游弋。
他们身形壮硕,剃光了脑壳中央,只留着两耳旁油亮的小辫,随着马匹的颠簸甩动着——典型的、凶残的女真辫子兵。
皮袍裹着魁梧身躯,腰间弯刀、手中角弓,不时虚射,朝燧堡叽里呱啦,狂笑,嚣张至极。
其中一人策马冲向燧堡,狞笑着拉弓,箭矢“嗖”地钉在堡门土墙,距离一个探头张望的守军脑袋不过三尺。
那人吓得“妈呀”一声缩回头去。
堡墙上人影晃动,但都死死缩在垛口后面,显然被对方精湛的箭术震慑,更怕暗处藏有伏兵,只能忍气坚守,任由五个鞑子哨骑猖獗。
在空旷野地,草原异族擅长骑射,几个边军未必打得过一个。
但依托坚城堡垒进行防御,一个普通的戍卒就能轻松抵挡数倍之敌。
秦猛一眼扫去,心头迅速盘算。
五个,五个移动的军功,五匹健硕的战马!
前世刻进骨子里的战斗本能瞬间点燃。他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锋,手指下意识地搭上腰间那柄环首刀的冰冷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正担心假鞑子脑袋蒙混不过关。
转眼就来了五个真鞑子——天赐良机,时不我待!
秦猛不再犹豫,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豹子,借着稀疏林木和高大枯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横向滑向那五个鞑子的侧后方。
他脚下湿滑的枯草没至膝盖,声响被精准的步伐压到最低。时而猫腰潜行,时而匍匐前进。
秦猛缓缓靠近敌人,直至靠近队尾扭头嬉笑的鞑子七八米时,才停下来,如石雕蛰伏,只剩平稳鼻息。
目标锁定,队尾那个正狂笑的鞑子。
这蠢货唾沫横飞,和同伴炫耀着女真勇士的厉害,汉人的懦弱,对身后索命的死神一无所知。
秦猛动了!
如同蛰伏的毒蛇般发动致命一击。
他整个人从草丛中暴射而出,冲至目标身边跃起。左手精准而狠厉地狠狠掐住其喉咙,右手环首刀贴着颈侧软肉切入,精准割断颈动脉。
接着,秦猛刀刃向上、向内猛力一旋、一剜。
“呃......”
那被扼住脖子的鞑子双眼差点瞪出眼眶,血丝布满眼球,软软地伏倒在马背上。
秦猛将他的身体甩开,双腿弯曲发力,矫健地跃上死者的马鞍——前世战友倾囊相授骑术,射箭,在此刻生死搏杀间派上了大用。
然而,几乎就在他坐稳的刹那。
“嗖”,破空声炸响!
“呜——”
一道迅疾的黑影撕裂空气,直射秦猛面门。是一鞑子兵发现异常后,射出的冷箭。
千钧一发,秦猛侧头躲避,同时右手闪电般将环首刀横在面门,身体几乎侧贴在马颈之后。
“嗤!”
冷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卷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最终狠狠钉入地面,箭杆剧烈颤动嗡鸣。
第二箭未到,那射箭的人大吼,附近一个鞑子已然拔刀,嗷嗷怪叫着催马冲来,刀光雪亮。
秦猛目光冰冷如霜,双腿狠夹马腹。胯下的黄骠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发力猛地前冲。
迎着劈来的弯刀,秦猛的身体在马背上猛地一拧腰,再猛地送肩。右手环首刀带着身体旋转之力更快更狠地一记横斩,刀光如匹练。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刺耳响起,刀刃精准地劈中对方握刀的手腕。
噗嗤,那鞑子手腕应声而断,剧痛让他发出非人的惨嚎,本能地去捂断腕。
机会!
秦猛手腕如同灵蛇般一抖、一翻,环首刀瞬间由横斩转为斜撩。
自下而上,动作快到只留下寒光残影。
刀刃如切入热油般,划开了鞑子因惨叫而暴露出、毫无防护的咽喉。惨嚎声戛然而止,只有“嗬嗬”的漏气声,以及脖子处喷涌的血沫。
呼吸之间,连毙两骑,震慑全场。
剩下的三个女真鞑子彻底炸了锅,惊怒交加的咆哮声响彻河畔。
两人疯狂地搭箭引弓,剩下一个最凶悍的则咆哮着,催动战马,挺着弯刀,不管不顾地向秦猛冲过来。
秦猛脸上露出冷笑,扯缰绳突然转向陡峭矮坡,借地形为掩体,两支箭矢从头顶掠过钉入草地。
趁拉弓间隙,秦猛却策马折返,俯身贴马颈,环首刀蓄力。
双方接近时,鞑子慌乱挥刀,却见马背上无人。
秦猛捕捉轨迹,手臂绷紧迎劈。
“镪!”
火星四溅,震得双方身形晃动,鞑子胸前空门大开。
秦猛压下臂麻,反手就是肘击,如攻城锤,借冲势砸中其左胸口。
鞑子喷血,身体后仰。
“死!”
秦猛刀如毒蛇刺出,穿透后心直透前胸。
三人眨眼毙命!
最后两鞑子肝胆俱裂,调转马头亡命奔逃。
秦猛眼神如冰,策马直追其一。逃跑的鞑子回头,慌忙射箭,秦猛轻松躲过,拍马追上,环首刀斜刺其后心窝,对方惨叫一声落马。
最后一鞑子已经奔逃至河滩,因慌乱不辩原路,马腿深陷淤泥之中,人被掀翻。
秦猛已经追来,直刀从后颈劈入,瞬间毙命。
五名女真探哨尽数伏诛,只剩河水流淌与马匹的鼻息。
搏杀声与惨叫声传上遂堡土墙,守军壮胆探头,火把晃动,却因天色朦胧,看不太真切。
连杀五人,秦猛也是气喘吁吁。
这具带伤的身体经剧烈搏杀,已至强弩之末。
他休息片刻后,将五具尸体拖拽搭上马背,牵马走向烽燧堡,土墙上有人张望,堡门依旧紧闭。
距堡门百步,秦猛气沉丹田,大喝声刺破黎明:“南河堡军户子弟,秦猛,特来支援!”
他吼声如雷:“天黑察觉堡外鞑子奸细徘徊,追斩四人。就在刚刚斩杀五个女真鞑子探哨,九颗首级,求见燧堡秦什长,献功!”
堡墙上众守军听了,瞬间炸开锅!
“啥,九,九颗鞑子首级?”
“秦猛?那个,那个‘二愣子’?”
“我的老天爷,怪不得外面没声了,他把鞑子都宰了?”
惊呼声几乎掀顶。
守军挤在垛口,眼神炙热如狼。
堡门在几个汉子推动下开启缝隙,火光涌出门洞。
火把照亮坡下战场——秦猛昂首挺立,如铁铸丰碑,左手握角弓,右手提滴血血环首刀。
他身后五匹战马驮着鞑子尸体,铁证如山。
“猛子?九具首级?!”
秦大壮跌撞着冲出燧堡,数了数马匹上的尸体,震惊又疑惑地打量秦猛。
“林带树丛还有四具,本是来燧堡,却又见鞑子哨探。”秦猛平淡指身后,似在说宰杀疯狗。
“呃......”
秦大壮当即带人随他去林间,见板车上四具尸体、多人搏斗痕迹,以及许多银锭,铜钱,几匹上好的绸缎等财物,确认此事不假。
......
烽燧堡,篝火噼啪作响。
大锅里白粥翻滚冒泡,粗粮饼子烤得焦香四溢。
“九颗鞑子首级,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朝廷赏赐钱粮!”秦大壮喜得声音发颤,满脸红光。
秦猛目光扫过堡内面黄肌瘦的土兵,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首级我只登记三颗,再留匹战马代步便够。其中两颗分给张富贵,李山。剩下四颗,谁要凑军功转正规军,现在就来领。”
南河堡正兵八人,土兵近三十。
很快,差一颗凑齐军功的四人被选定。
强弓手刘铁柱,刀盾手王勇,以及叫张龙,张虎兄弟,一个斥候,一个长枪手,皆是老兵。
秦猛看着秦大壮登记他们的信息,又继续说道:“剩下的缴获,几匹马、弓刀、皮甲,充入南河堡武库,让秦什长按需分给弟兄们用。”
人群瞬间爆发出震耳欢呼,个个眼里燃起光芒。秦大壮却愣在原地,满脸错愕地望着他。
秦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转身从板车上拎起钱袋,哗啦倒出银锭铜钱,又取过绸缎布匹。
“这些财物分了,弟兄们过得苦,堡里当值的人人有份!”
篝火旁众人猛地僵住,个个目瞪口呆!
按大周律例,边境战利品本是“谁杀敌就归谁”的规矩,可从没人像秦猛这样,全部分给弟兄。
见没人敢动,秦猛亲自上前发放,把银子绸缎塞到颤抖的守军手里,挨个拍拍他们的肩膀。
“拿着,咱们是过命的战友!”
“以后咱弟兄一起守家园,杀鞑子,日子定会好起来!”
财物分得清清楚楚,连什长秦大壮都有份,唯独主持分配的秦猛两手空空,引得大伙错愕。
“猛子,你这是......”
“大壮叔,我有这个就够。”秦猛掏出个二两小银元宝晃了晃:“弟兄们都有家室,拿这笔钱给家人添件衣裳、办点年货,过个踏实年。”
人均十来两银子,够五口之家过上半年好日子。守军们紧攥着银子,眼眶发热,看向秦猛的眼神里,狂热的感激混着敬畏,悄然生了根。
南河城寨。
如头恶兽,狰狞地盘踞在鹰嘴崖巅。
三面绝壁深涧,唯余那盘山驿道,如一条蜿蜒毒蛇,死死缠绕着山腰,扼守着通往塞外的咽喉。
三丈高的包砖城墙耸立如壁,密布黑洞洞的箭窗森然,碗口粗的床弩冷冰冰地架在垛口后,矢锋在塞北的日头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寨前辕门角楼——
数十颗风干发黑、面容扭曲的鞑子头颅,如狰狞战旗高悬。
腥涩的山风吹过,头颅如地狱风铃般摇晃,无声诉说着边关最残酷的铁血法则与功勋簿。
“呜、呜——”
箭楼上低沉有力的号角声响起。
那是城寨巡逻队押着数十个巡检司官兵归来。秦猛,秦大壮领着队伍跟随队尾,协助看押。
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厚重的包铁寨门缓缓洞开。
门后,喧嚣的声浪如潮水般涌来。
映入眼帘的,是依托军寨数十年而形成的附寨。
地势稍缓处,密集的木屋、土坯房、低矮窝棚,如同病变的瘤子,沿着主干道向四面八方蔓生。
街道两旁,酒幡斜挑,布幌乱舞。
布庄、杂货铺子、叮当作响的铁匠炉、飘着牲口腥膻的车马店、透着廉价脂粉香的铺子、冒热气的食肆......
甚至还有几家酒旗高悬、带着浓烈西域风情的“胡姬楼”,以及那脂粉气熏人的勾栏画舫。
牵着健硕骆驼的西域商人操着生硬汉话讨价还价,敞着怀的粗豪军汉拎着酒坛醉步踉跄,身上铁叶甲哐啷作响,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商队骡马穿梭,人声鼎沸,污浊的空气混合着食物、牲口和脂粉的气味,弥漫一种畸形的“繁荣”。
这哪里是浴血的沙场军堡?
分明是扎根边塞的一座浮华的集镇!
“老天爷,这也…太热闹了!”
几个初次跟随押送辎重来南河城寨的土兵瞪大了眼,张着嘴,被这光怪陆离的景象晃得头晕目眩。
“哼,热闹?”秦猛那冷硬的声音像冰锥般刺破喧嚣。
他按着腰间佩刀刀柄,在马背上张望,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如剃刀,扫过这片被暖阳洒下的“繁华”。
酒楼雕花窗边,税吏正与富商勾肩搭背,推杯换盏间飘出刺耳的哄笑。
而几步之遥的河岸画舫精致窗棂内,影影绰绰的艳丽身影伴着丝竹声晃动,是另一个隔绝的声色世界。
视线下移,泥泞的墙角,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疯狂刨掘着烂泥里的烂菜根,塞进嘴里。
更深的巷弄阴影里,蜷缩着骨瘦如柴的人形,仅凭破席御寒,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往来鞋履扬起的尘埃......
这繁华的油彩涂得再厚,也掩盖不住底下刺骨的贫瘠与千疮百孔。底层人的挣扎,像溃烂伤口渗出的脓血。
更远处,临近河岸的低洼区——那里是阳光遗忘的角落。
污臭的泥水上,密密麻麻的朽烂苇棚,随意搭架,污水横流,浑浊粘稠的空气污浊得足以令人窒息。
秦猛在路上就听说,一入冬,鞑子频繁骚扰,城寨就会涌入大量流民,也会流入军堡定居。
但是亲眼目睹,那种触动又是不同。
粗粗望去,那片黑压压的破败之中,人口怕不下千余。
这哪里是“繁荣”?
分明是浮华的皮囊下,隐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灾难。
冬日烈阳给附寨街道带来些许暖意,也将畸形的“繁华”蒸腾出更刺鼻的气味。
秦猛等人骑马驾车,有铁甲寨兵随行,在喧嚣中撕开一条无形的通道,路人无不惊惶避让。
街角阴凉处,一个枯瘦如柴的老汉守着几乎散架的竹架,用熬得粘稠的麦芽糖勾画着糖人。
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在他的指下渐露雏形,糖色透亮,翅尖微微颤动,引得一群围观的流民孩童眼珠粘在上面,不断吞咽着干涩的唾沫,脏兮兮的脸上写满痴迷。
其中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身形格外瘦小伶俐,却饿得眼冒绿光。
一个绸缎庄老板骂骂咧咧掀帘而出,货摊边缘,一块精美的糕饼不慎跌落泥地。
“嘎吱”驶来一辆马车,快碾过时。
刹那间!
男孩如同一只嗅到血腥的灰鼠,瘦小的身影化为一道疾影扑出,目标精准——那块沾了泥的糕饼。
“嗷——!”
清脆的鞭子破空声与孩童撕心裂肺的惨嚎同时撕裂了阴沉的空气,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人心。
那被迫停的马车上,车夫正扬着鞭子抽着那个男孩。
“哪来的野东西挡路,滚开!”
车夫粗鄙的骂声混着鞭响,嫌恶地啐了口,手腕再扬,鞭子噼啪作响,带着风声又要落下。
“狗仗人势的东西!”秦猛双目瞪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怒喝如惊雷炸响。
他死死盯着那车夫,手已攥住腰间刀柄,正准备拔出来。
可那佩刀终究没能斩碎这种丑恶。
“猛子,冷静!这是城寨地界!”秦大壮急忙扑上来,死死攥住他的胳膊不放。
他是真怕这个侄子如在半途中般,一言不合,拔刀砍杀。
“你娘的还不快滚!”秦大壮转过身,对着车夫扯开嗓子怒骂。
李山,张富贵等军汉个个目露凶光。
车夫顿时矮了半截,唯唯诺诺地甩响马鞭赶车,马车轱辘慌乱地碾过水洼,逃也似的没了踪影。
泥泞里,刚才那男孩拼死护住的糕饼早已不见踪影,或许是被车轮碾碎,或许是混进了污泥。
只有那个瘦弱的像根枯草的男孩,正用力鼓着腮帮子,含混地嚼着什么。
他抬起脏兮兮的小脸,朝着秦猛咧开嘴笑,眉宇间藏不住的感激。那种天真,像朵在尘埃里倔强绽开的花。
“大壮叔,我晓得轻重。”秦猛深吸一口气,也冲男孩笑了笑,随后扫视众人。
“现在还认为繁华吗?乱世中穷人命如草芥,唯有靠刀子。”
众人闻言,沉默不语。
他们同样看到那瘦弱的男孩和远处挣扎的流民。
......
盘山驿道尽头,依着主寨西墙的官衙,是这铁铸巨兽的心脏。
此处主人魏文,南河城寨知寨官,幽州虎贲军正将,官拜正六品,掌一营军马,扼守幽州北道门户。
大周王朝建国近两百载,自古天下将军定,不准将军见太平,崇文抑武的积弊早已深入骨髓。
魏文虽为城寨主官,统辖兵马训练、布置防务,抵御鞑子入侵,却被严禁干涉政务民生。
主寨附寨的钱粮调度、百姓生计,全由幽州府委派的监镇官把持。
——这是皇室防武将掌权,叛乱的惯用手段,却也让边境防务与民生治理割裂成两张皮。
入冬以来,草原部落频繁南下,村坊、军堡被毁,百姓或被掳走或逃亡,陆续汇聚到城寨边缘。
可监镇官不愿养着这些光吃饭,不干活的人,禁止开仓救济,任由流民在寒冬里自生自灭。
魏文看着那些冻饿交加的身影,胸腔里的血气翻涌,却碍于体制束手束脚,只能另寻出路。
故而,晌午时分,官邸水榭灯火通明,檀香袅袅。
几位附寨的“体面人”正围坐其中:
官粮商李老板肥硕的身躯格外扎眼,油滑的税吏、行会头领,还有几位依附城寨的小世家子。
众人目光焦点,却非上首的魏将军,而是透过窗外,下方运河中那艘玲珑剔透的玉石画舫。
魏文端坐如渊。面容刚毅如黑铁铸就,刀削斧凿的线条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穿着洗得微微发白的正将军常服,更衬得肩背魁梧,气度如山。鹰隼般的眼神掠过下首宾客的逢迎,深不可测,如同寂静的火山。
“魏将军守此咽喉,令塞外鞑虏闻风丧胆,此乃南河万民之福啊!来,我敬将军一杯。”
胖粮商堆着挤出眼缝的笑,肥厚的手掌举杯。
魏文并未动作,只微微颔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无须挂齿。”
他声音低沉,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久居附寨,可知近日寨外洼区聚集了多少流民?”
喧闹的宴厅瞬间安静下来。
粮商脸上的笑容僵住,税吏低头捻着胡须,行会头领眼神闪烁。
魏文将玉核桃重重搁在案上,沉声道:“鞑子劫掠村坊,百姓无家可归才来投奔城寨。
如今寒冬腊月,监镇官不肯放粮,商船少了,他们在洼区冻饿交加,昨日已冻死三个孩童。”
他声音陡然拔高,“诸位都是体面人,读书人。流民亦是陛下赤子,也是我大周的百姓。寨墙之内歌舞升平,寨墙之外饿殍渐生,你们忍心?”
粮商搓着手讪笑:“将军说笑了,我等小本生意,哪有多余钱粮......”
“哎,李老板上个月刚从西域运回三船粮食。
税吏大人库房里的存粮怕是够吃三年五载。
至于各位世家子,谁家没有几顷良田、产业?”
魏文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众人,“我知诸位怕监镇官问责,但流民若冻毙过多,开春必生疫病,到时候附寨生意受影响,谁能独善其身?”
他起身走到水榭边,指向窗外黑暗:“我魏文是武将,不懂你们的算计,但我知道守城先守民。
今日请诸位来,不求你们倾家荡产,只求匀出些粮米棉衣,让那些百姓能熬过这个冬天。”
说罢,他竟对着众人微微拱手,“魏文代流民谢过诸位。”
这一揖让众人慌了神。粮商额头冒汗,世家子们面面相觑。税吏干笑两声:“将军言重了,我等身为城寨基石,为百姓分忧是应当的......”
魏文直起身,眼神锐利如锋:“好,诸位有心便好,明日起,烦请李老板调十船糙米,税吏大人开放空置粮仓,行会组织工匠修补窝棚。
所需费用,待开春我自会向帅司、幽州府报备,若府衙不给说法,魏文这正将军的俸禄,先垫给诸位。”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宴厅内的灯火仿佛被寒风穿透,众人看着这位身着旧袍的将军,忽然自惭形秽,觉得那画舫里的葡萄酒远不如寨外流民眼中的微光滚烫。
南河城寨,附寨是一处热闹的集镇。
可经过那男孩事件后,众人兴致缺缺,无心游玩。骑马驾车,随着秦大壮直奔主寨登功。
随着脚步深入,行人渐少,附寨的喧嚣渐次沉落,穿过三道持戟挎刀甲士把守的森严关卡。
城寨内寨的核心区域终于展现在眼前。
这里依高地而建,夯土包砖的城墙比外寨厚重数倍,箭楼如林而立,垛口在寒风中泛着铁石的冷光。
闸门之后,巷道虽窄却规整有序,砖石房屋高大结实——这是寨兵精锐、军匠核心及其家眷的居所,更是堡垒真正的脊梁与最后的屏障。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工坊区密集传出,火星溅落在冻土上瞬间熄灭。
兵械作坊里木槌撞击的闷响此起彼伏。
一座座巨大的仓房如小山般矗立,投下浓重阴影。
披甲执锐的士兵驻守各处,往来巡逻,铁甲摩擦声与靴底踏地声交织,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内寨是城防的心脏,武库、粮仓一应军务,都由魏知寨大人总揽!”
秦大壮熟门熟路地引路,带着秦猛等人直奔军功司登记缴令。
军功司的公案前,九颗新鲜割下的鞑子首级一字排开,残留的血腥气让空气都凝着冷意。
小吏仔细验看文书、核对首级腰牌,盘问斩杀细节与归属,最终在册籍上郑重落笔记录。
功绩确凿无误!
秦猛信息登记,正式纳入边军体系,因献鞑子首级最多,按大周律法,当场擢升为伍长。
李山、张富贵等随行土兵也转为边军。凭证是领到刻着姓名的腰牌和一套沉甸甸的铁鳞甲。是一种防护上半身及臂膀,腰腹的半身甲。
另外换来了实打实的赏赐,每颗鞑子首级作价二十贯铜钱、三匹素绢,或布匹、麻衣,还有可等价换粮换马。
实物攥在手里,连一向沉稳的军头李山都忍不住咧嘴傻笑。
唯有秦猛捧着崭新甲胄,眼神平静无波。对他而言,成为正规军,这不过是征途的起点。
按原计划,秦大壮要带秦猛面见知寨官魏文。
一来凭昔日情谊求照拂。
二来更要主动交代清楚途中巡检司抢功,反杀末流武官之事,此事可大可小,必须当面说清,抢占先机。
秦猛嘱咐李山等人去附寨采买,自己则和秦大壮直奔官署。
两人刚到门口,便被一个嘹亮如号角的声音叫住。
“哎,这是大壮!稀客啊!”
来者正是知寨魏文,四十岁开外,身披精锻铁甲,黑脸膛上刻满风霜,带着几名亲兵大步走来。
“开春后就不见你来,可是小南河堡有难处?”
他拍着秦大壮的肩膀,亲热中带着关切。
可当目光扫过秦大壮身侧的秦猛时,这位久历沙场的老将眼神骤然一凝。
眼前青年身形魁梧雄壮,气势沉稳如山,绝非寻常士卒。
“这位是?”
“回知寨,这是秦武堡主的独子,秦猛。”
秦大壮连忙引荐,“今日特来补秦大哥的军籍空缺。”
“秦,秦武的儿子?秦猛?”
魏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脑海中浮现出秦武刚毅的面容,又想起传闻中那个痴傻的少年,眉头紧锁:“秦武故去已逾两载,为何此时才来补籍?
据我所知,他那独子......”
未尽之语里的质疑显而易见。
“大人有所不知。”秦大壮急忙解释。
“猛子福至心灵,不久前灵窍顿开,不仅言语机敏如常人,更得先祖保佑,一身武艺惊人。昨夜在堡外连斩数名鞑子哨探,攒了军功......”
“哦?是这样?”魏文眼中疑色未消,转向秦猛,考校之意尽显:“秦猛,你可识数字?能读军报否?”
这几乎是明着质疑他过去的痴傻。
秦猛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如钟:“回禀大人,小子往昔只是心思混沌,并非不识五谷,不明事理。家父在世时曾悉心教导,略通文墨,能识能写,粗通数算。至于吟诗作赋......”
他抬眼直视魏文,目光坦荡,“倒也能勉强为之。”
“吟诗作赋?”魏文浓眉猛然掀起,声调陡然拔高,带着训斥口吻:“后生!此地是铁血军寨,不是文苑楼台。
军中无戏言,莫要信口开河!”
“知寨大人若不吝指教,尽管考校。”秦猛毫无惧色。
此方天地也是汉字,他脑中不仅存着原主的蒙学记忆,更有千百年华夏文化积淀的底气。
魏文见秦猛站定凝望,气度沉静如水,与周遭浮躁氛围迥然,不像狂言,不由起了几分好奇。
他嘴角微挑,带着一丝试探和居高临下的审视,随手指向寒风萧瑟的军寨:“有点意思。
既是边关寒风凛冽,冬月肃杀。
就以这南河城寨为题,即景赋诗一首!作得好,本官自有厚报,重重提拔你;若是作不出......哼!”
后半句未尽的威胁之意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其实魏文只是说说,哪怕秦猛背一首酱油诗他都会承认,称赞,找个由头提拔一下故人之后。
秦大壮在一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额头沁出汗珠,几次张嘴欲言都被秦猛用眼神瞪了回去。
寒风在寨楼上尖厉呼啸,卷起枯叶、沙尘,附寨“胡姬楼”却飘来歌声,与边陲军寨形成刺眼对比。
秦猛目光扫过暧昧灯火与冰寒铁甲,朗声道:“《边塞冬月》——
十月霜风卷塞尘,边城夜色冷如冰。”
他声音低沉流利,配合着寒风刮过,画面感顿生:
狂风裹着沙尘如黄龙扫过,星月失色;夜幕将边城投入冰窖,城砖兵刃皆似冻结。
魏文嘴角轻慢瞬间凝固,亲兵们瞪圆双眼交换震惊,这傻小子真的会做诗?
秦大壮焦急僵硬在脸上,他虽不懂诗,却觉得二愣子说得好。
“金樽美酒歌楼暖,铁甲寒光戍角清。”
画面骤转:歌楼内金杯碰撞,酒香与暖炉馨香交织,一派融融春意;
镜头再拉回军寨,铁甲映着阳光泛出幽芒,戍楼号角划破寂静,如警钟长鸣。
魏文瞳孔收缩,身体前倾,脸上冰封初裂。
“舞袖翩翩娇影乱,战旗猎猎壮心惊。”
暖阁中舞袖飞旋,皓腕莹光与迷离光影交织成靡丽图景;
寨墙垛口处,战旗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震颤如战鼓敲在戍卒心弦。
魏文喉头发干,不安悄然滋生。
最后两句,秦猛声音沉凝如龙吟:“繁华背后藏腐朽,谁知沙场白骨横?”
咔嚓,流光舞袖与暖香幻象骤然如镜子般破碎,血沃焦土上枯骨层层堆积,无声诘问穿透繁华。
魏文如遭重锤,脸上戏谑淡然尽褪,面色由白转红,喉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脊椎窜起的战栗。
数息后,他低嘶出声:“好啊!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振聋发聩!秦武啊秦武,你生了个好儿子,哎,是老夫眼拙,疏忽忠烈之后。”
秦大壮直愣愣地盯着秦猛,眼里那点疑惑渐渐褪了去,反倒慢慢凝出些沉甸甸的东西来。
——是敬畏!
他这辈子在南河堡见惯了挥锄头、舞棍棒的汉子,能识全字的都没几个,更别说吟诗作赋了。
可魏知寨是什么人物?那是读过书、见过大世面的!
连他都拍着大腿夸秦猛的诗好,那这诗就一定是顶顶好的。
秦大壮心里直翻腾:老秦家这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南河堡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人物,咱秦家这小子竟有这本事?
他望着秦猛的背影,喉结动了动,低声念叨:“秦大哥啊,你在九泉之下瞧见没?猛子有出息了......”
这时,魏文走上前,用力拍着秦猛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与愧疚,随即神色一正,朗声道:“原只道你武勇可嘉,没想到竟有如此文采!
如今入冬,界河将封,正是北虏寇边的高危时节。南河堡伤了元气,需要真正的将才坐镇。”
“咱说话算话!”他目光灼灼盯住秦猛,喝道:“秦猛听令!本知寨即刻擢升你为南河堡管队官。
全权负责南河口防务,督训士卒,调度防御,执掌钱粮。特许便宜行事,可征调民壮辅战。”
管队官,大周边军从八品实职武官。
这绝非虚职,意味着秦猛从伍长一跃成为南河堡防务与军民事务的最高长官。
军械、钱粮尽在掌握,更是过渡期,通往堡主之位的关键阶梯。
秦猛眼中精光爆射,压抑住心中振奋,躬身下拜,铿锵回应:“谢将军,末将愿以血肉铸铁壁!
贼寇来犯,唯死战耳!人在堡在,誓死不退!”
“好!”魏文见他不骄不躁,愈发满意。
天色大亮,朝阳染红了界河。
确认河水未冰冻,鞑子白天不会来。
秦大壮急着带秦猛去城寨登功。
秦猛回家见了陈月娘与秦小芸,换了身干净外衣,说了这事儿。陈月娘塞给他几个油纸包的鸡蛋饼子,秦小芸则帮哥哥拍去身上浮尘......
秦大壮、秦猛与张屠户、李山等人骑上战马,或赶着载九具首级的板车,出了铺堡,在朝阳下拉出长影,浩浩荡荡向南河城寨行去。
黄土道上,冷风如刀割面,马蹄声嘚嘚作响,敲碎了旷野的寂静。
秦大壮策马在前,秦猛断后压阵,张屠户与李山分护两侧,几名土兵赶着盖草的板车紧随其后。
车板之上,九具鞑子的尸身静静躺着,那是他们换来军功赏赐的凭证,更是请功的敲门砖。
界河南岸的大周防线向来森严。
烽燧如星点缀原野,铺堡似棋布列要道,小则驻兵数十,大则屯卒数百。
而南河城寨这等核心军镇,更是驻守着上千边军精锐。幽州境内,驻扎着大周虎贲军。数万将士枕戈待旦,与草原各部隔河对峙、厮杀。
一行人马不停蹄,车驾飞驰。
待日头升至中天,变得炙热灼人时,南河城寨已遥遥在望。
途经一处岔路口,斜刺里突然冲出一彪人马!
约莫三四十号人,穿皂衣、外套皮甲,刀枪在握却个个懒懒散散,正是地方厢军的模样!这些州府兵向来疏于操练,远不如边军精锐。
领头者身着青袄袍,眼神阴鸷如鹰,正是青阳县巡检许方。
他身后跟着个白净面皮的青年,锦衣佩玉,与周遭军汉的粗粝格格不入,正是他的妻弟。
“站住,巡检司缉盗!”
巡检许方厉声喝止,率队蜂拥而至。厢兵们迅速散开,将去路死死堵住。
“巡检司的弟兄,我等是戍堡边军,为何拦路?”
秦大壮勒住马缰,手掌已扣住刀柄,眼底警惕之色毕露。
大周体制里,地方厢军拱卫州县却战力拉胯,粮饷远逊边军而心怀怨怼;边军则素来鄙夷厢军孱弱,双方关系本就不睦,冲突时有发生。
“放肆!你个小卒是什么身份?也敢这般说话?这位是巡检使臣许方许大人,你也配喊兄弟?”白面青年狐假虎威地呵斥,语气极尽轻蔑。
许巡检打着官腔:“巡检司奉命办案,严查境内可疑人等。”
他的目光却如钩子般,死死盯住板车稻草缝隙间露出的鞑子长筒靴——那是战功凭证!
对养在后方的厢军而言,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白面青年也看见了异常,拍马上前低声道:“姐夫,这是机会!
夺了军功你便能升迁。
他们不过几个小戍卒,杀了丢进河里,无人知晓......”
那小子话音虽轻,却逃不过秦猛敏锐的耳目。他眼中寒光骤然暴涨,摁住刀柄,杀心暗藏。
“原来是许巡检。”秦大壮强压下火气拱手,语气毫无诚意。
依大周律,七品以下穿青袍,这巡检实是个八九品不入流,双方不同体系,本就用不着惧。
“哼,在下南河口烽燧堡什长秦大壮,押鞑子首级赴城寨报功。军情如火,诸位,行个方便吧!”秦大壮的态度强硬,直接点明来意。
“报功?”
许方皮笑肉不笑,阴恻恻地道:“秦什长有所不知,南河镇昨夜发生了血案,刘保正父子,管家遇害,手段残忍,宅院被焚......”
秦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秦大壮却心头一震,刘德才竟被灭门?
他下意识瞥向秦猛。
刘扒皮强占了秦家的军功田,与他有仇怨,但秦猛昨夜连杀鞑子,分身乏术,绝无可能。
转瞬之间,秦大壮已然醒悟,对方这是要找借口抢功。
果然,许巡检话锋一转,毒蛇般的视线扫过众人:“本官怀疑,昨夜入境行凶的鞑子就是你们车上这些。
来人,连人带车扣回巡检司查......”
“放你娘的狗屁!”
张屠户性子最烈,按捺不住破口大骂,“谁不知道鞑子脑袋是军功,你们......”
“放肆!贱种找死!”
那白面青年勃然大怒,猛地策马冲上前,手中马鞭如毒蛇出洞,“啪”的一声狠狠抽在张屠户脸上,血痕瞬间浮现。
“敢骂朝廷命官?打死你这贱骨头!”
他狞笑着,扬鞭欲再抽,却听得一声炸雷般怒吼:“袭击边军,即是造反!”
黑影如鬼魅欺近——却是秦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契机,拍马杀出。
“哐啷”一声,直刀出鞘,寒芒快如闪电。
“噗嗤!”
腥血狂喷,一条握着马鞭的胳膊直飞上半空。
白面青年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手,我的手啊!”
那马匹受惊蹦跳,将他掀落马背。
那白面青年落地,单手捂着胳膊,痛得翻滚不止。
全场死寂!
许方眼珠子瞬间血红:“小强......”
他“锵”的拔刀,歇斯底里地咆哮:“给老子砍死他,杀!”
几十个巡检司官兵如梦初醒,乱哄哄拔刀围上。
“哪个不怕诛九族?只管来!”
秦猛单手持血刀,勒马横立,一人一骑竟压得众人窒息。
他手中斩血的长刀,直指许方:“尔等胆大包天,抢功、栽赃,还袭击边军,伤我兄弟。此乃谋逆大罪,九族皆斩。再前进一步者,死!”
“抄家伙!”
秦大壮、张屠户等人目眦欲裂,钢刀长枪“哐啷”出鞘,以秦猛为中心结成冰冷战阵。
张屠户捂着火辣辣的脸,听着青年的惨叫,望着秦猛挺拔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
这份为兄弟出头的决绝让他浑身热血翻涌。
“姐,姐夫......快剁了他......我,我要他死......”
地上断臂青年缓过劲来,朝秦猛怨毒嘶喊。
秦猛眼中厉芒一闪,再不留手。长刀归鞘,反手抽出马鞍上的骑兵长枪,手臂肌肉贲张如铁。
“噗!”
长枪如毒龙出洞,破胸而过,将咒骂声与生命一同钉进泥地。
白面青年眼珠暴突,血沫从嘴角涌出,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啊!老子跟你拼了!”
许方目睹小舅子惨死,彻底疯狂,挥刀冲来,几名亲兵也嚎叫着跟上。
“屡次袭击边军,勾结鞑子行凶,反贼受死!”秦猛占据大义断喝一声,人马合一挺枪直刺。
枪尖呼啸而出,撕裂空气,直捅许方心窝。
“咔嚓,噗!”
枪尖破开薄甲透体而出,巨大的冲力将许方扎了个对穿。
秦猛狂吼发力,枪杆一挑一甩,许方的尸身如炮弹般砸翻两名亲兵,枪头顺势横扫猛砸。
“砰砰”两声,两颗头颅如西瓜般炸裂!
哐啷!
他单手持枪,环首刀出鞘如电,刀光夺目。
“噗嗤......”
血雾接连喷溅,三个扑上来的兵丁捂着脖颈栽倒,鲜血汩汩涌出。
眨眼间,主谋与心腹已横尸一地,血泊蔓延开来。
“鬼,鬼啊!”
其余厢兵魂飞魄散,兵器“咣当”落地,“扑通扑通”跪倒一片,吓得筛糠般发抖。
秦猛甩去刀上血珠,怒视众兵卒,声如寒冰:“把这些反贼尸体绑了,押去城寨作证陈述,尚有条活路。
谁想逃跑——这就是他的下场!”
他指着死不瞑目的许方:“听见了吗?”
“听见了......”
巡检司兵卒们应声如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呸,一群软脚虾。”张屠户与李山满脸鄙夷。
他们却不知,这地方军队贪污更甚,粮饷被层层克扣,底层兵丁连饱饭都吃不上,何来忠心可言?
轰隆隆!
大地忽然微震,铁蹄声如雷鸣般传来。
一队十余人的黑甲边骑如旋风卷至——城寨巡逻队到了。
秦猛立刻拍马上前,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带队哨官见满地尸体,又瞅见板车上的鞑子尸身,瞬间明白缘由,勃然大怒:“狗日的厢军,瞎了眼敢动咱们虎贲的军功?全押回寨里。”
盘山道上,秦大壮望着身旁的秦猛,只觉后背发凉。这孩子自不再呆愣后,竟像是变了个人,武艺高强,杀起人来,竟如宰鸡般狠厉。
“叔,”秦猛似看穿他心思,望着前方城寨的巍峨轮廓,语气斩钉截铁,“在这混乱的边疆,仁义道德换不来活路,刀子才是真道理。
想过安生日子,就得比狼还凶,比虎更猛!
谁敢咬你,当场剁了他爪子!
不然,打了小的来老的,无穷无尽的报复,只会让你连骨头都剩不下。”
“大壮哥你就是太老实。”
张屠户吐了口唾沫,狠声道,“猛哥儿做得对!这口气,就得用血来出!”
“没错,俺们不是好欺负的。”
李山等军汉也用力点头,眼神里既有凶狠也有炽热,跟着秦猛这般凶猛的狠角色,活得才叫酣畅淋漓。
“可那姓许的是个朝廷武官。”秦大壮仍是忧心。
“那又怎地?他们坏了规矩在先,凭什么惯着他?”秦猛不屑的撇嘴,随即话锋突然一转:“大壮叔,杀了也是为民除害。方才那两人嘀咕,说咱们是戍堡小卒,人不过八九个,杀了就杀了,丢进河里喂鱼,没人会发现。”
“直娘贼,杀得好!”
这话一出,引得众人齐声怒骂。
小南河堡,寅时破晓。
屠户张富贵准时起身,提着馊水桶走向猪圈。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膀大腰圆,几代人都在这边陲军堡里刨食,练就了一手祖传的杀猪绝活。
“该死的鞑子,就知道烧杀抢掠,降下瘟疫全死......”
他舀起馊水泼进空荡的食槽,对着成排闲置、布满锈迹的杀猪家伙什,忍不住低声咒骂。
他爹老张屠户主动断后,就折在两年前那场鞑子掠堡的劫难里。昔日热闹的小南河堡元气大伤,人烟锐减,杀猪的营生自然也跟着凋敝。
一两个月才能开张一回,张富贵都觉着自己手艺快生锈了。想起两三年前,招几个伙计打下手,也忙不过来,他心头的恨意更是翻涌。
喂完仅有的几头猪崽,张富贵拎着空桶往回走。刚到院墙根儿,眼角余光瞥见隔壁秦家,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背着行囊,肩上还扛着个沉甸甸、拼命挣扎的黑影,正推门欲进。
“愣,愣子?”张富贵伸长脖子,疑惑地喊了一声。
“你,你肩上那是啥?”
“哟,张大哥,这么早?”
那黑影正是秦猛,闻声回头,见是邻居张富贵,便扛着东西走近。昏暗中,他肩上那物发出“哼哼”的挣扎声。
张富贵定睛一看,脱口惊呼:“哎哟!好家伙,这么大一头野猪!”
“嗯,”秦猛颠了颠肩上分量,枯藤牢牢捆绑着野猪的嘴和四肢,它剧烈却徒劳地扭动着。
“昨晚打猎,在地头蹲了半宿,总算没白忙活。”
其实他办事从南河镇回来,易带的银票等随身,其余大量钱财都被他分散藏匿于隐秘处。
他特意绕路去了野猪泛滥的林子,在那片被祸害的萝卜地里堵住了几头野猪,摸近突袭踹翻摁住一头,他说过要“狩猎”,岂能空手?
秦猛走到自家院墙根下,“嘭”一声将那挣扎的家伙丢在地上:“富贵哥,劳烦你给拾掇一下?”
“行,小......”张富贵放下桶,爽快应承着走过来。
突然,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抽动鼻子,骤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在秦猛身上:“等等!愣子!你身上......有股子血腥味!”
他凑近一步,低声试探道:“你......杀人啦?”
屠夫对这味道,天生有着敏锐的直觉。猪血是那种土腥味,人血腥味更浓夹杂着铁锈味!
秦猛眉梢微挑,心道这老张鼻子够灵。
他面色平静,坦然承认:“嗯,宰了四个。昨晚撞见四个鬼鬼祟祟的,腰里别着刀,想摸进堡子。我就将他们......”做了个抹脖子动作。
“嘿!近来堡外不太平,深更半夜揣着刀潜行,那必定是鞑子狗探子!”
张富贵眼神一厉,毫不意外,语气斩钉截铁:“杀得好!”
“待会儿我把首级处理下,分你一颗。”
秦猛想也未想,直接道:“你去燧堡记功,正好够数转为正式边军。这杀猪的营生不好做。”
他瞥了一眼空荡的猪圈:“别惦记了。”
别看张富贵五大三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却是秦猛儿时为数不多、真正待他好的玩伴。
早年杀猪营生好时,隔三岔五就往秦家送肉下水。秦猛打小个头疯长,体魄惊人,离不开这份供养。
这两年堡子破败,杀猪的人少了,张富贵守着几头瘦猪,自家三个娃,日子紧巴得发愁。
有机会,秦猛自然要帮衬这个曾有恩于自己的人。成了边军,领甲胄兵器,月月有粮饷,好歹算条活路。
“嘿嘿,那,那多不好意思......”张富贵搓着手,脸上挤出笑容。
“你我兄弟,少扯这些虚的。”秦猛板起脸孔。
张富贵重重点头,不再推辞:“好!那俺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他上下打量着儿时玩伴,心头莫名涌起一阵复杂的唏嘘。
“这两年,左邻右舍没少帮衬俺家。”秦猛说着,转身往自家院门走,“这军功,我再给根生叔留一颗。”
“老李头?”张富贵忙道:“他年岁大了,怕是转不了边军,他大伢子在青阳县读书考秀才呢。给他侄子李山吧,那小子正好差一颗转边军。”
“成,知道了。”
呜咽的夜风刮过秦家小院,那扇破旧的柴门吱呀作响。秦猛轻轻推开,侧身闪入,正欲悄声回房。
突然,身后传来陈月娘压抑的、带着忧惧的声音。
“猛子哥?是你吗?”
“是我!”
秦猛身形一顿,舒了口气,随即眉头又拧紧,沉声问道:“月娘,你怎么没睡?”
“睡不,刚醒......”
陈月娘的声音低柔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哥,哥你回来啦?”里屋炕上,秦小芸似被惊醒,声音带着迷糊和乍起的惊喜。
窸窸窣窣声响,黑暗中火折子亮起一点微光,接着油灯被点燃,一颗豆大的火苗在土炕沿上跳跃,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团暖色。
灯光映照下,两张小脸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憔悴和不安。
秦猛目光扫过妻妹,心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有力:“都安心睡吧,咱爹用命换的河滩田,拿回来了!”
他探手入怀,珍而重之地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纸——那承载着父亲秦武最后一搏的鲜血、奖励的军功田、承载着秦家根脉的地契!
“拿,拿回来了?”陈月娘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决堤,从指缝间滚落。她踉跄一步,伸手想去触摸那张契纸,指尖却抖得厉害。
“哇!”
秦小芸再也忍不住,嚎啕一声扑下炕,死死抱住秦猛的腿,仰着小脸,泪眼模糊,“哥,真的?刘扒皮......他肯?他没为难你?”
“他不敢为难。”秦猛声音平静,大手轻轻拍了拍妹妹单薄的背,目光坚如磐石。
“去了,他就痛快给了。”
他不想多提,卸下肩头另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放在炕上,语气平缓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回堡路上,过了野猪林那片地头,遇着点小波折。撞上四个形迹鬼祟的汉子,穿黑衣别着刀,瞅着......像是从边关流窜进来的鞑子探子。”
“啊!”秦小芸倒抽一口冷气,吓得再次捂住嘴:“鞑…鞑子!那…那哥你没事吧?”
陈月娘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急忙上前,抓住秦猛的胳膊上下检视,声音都变了调:“猛哥儿,你,你没伤着吧?那些凶徒呢?他们......”
“放心,”秦猛示意自己完好无损,语气依旧沉稳,“几个不开眼的狗鞑子想打劫,被我料理干净了。反倒是从他们身上搜刮到这些东西。”
他下巴点了点炕上的包裹,“正好补贴家用。”
包裹解开,哗啦啦——
几块黄澄澄的金元宝,十几锭大银锭滚落出来,在油灯火下反射出诱人光芒。底下压着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还有两匹在边塞显得异常珍贵的上等绸缎。
他的目光沉静地掠过这些财货,“按帅司的通告,谁剿杀鞑子、奸细,缴获归谁。不过......”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妻妹:“眼下边塞不宁,堡子里也乱。这东西,绝不能对外透半个字!”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月娘捏着衣角,用力点头:“我,我记住了,谁都不说!”
秦小芸瞪圆了眼睛,目光在金灿灿的元宝,银锭和哥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之间来回打转。
少女惊骇之余,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近乎盲目崇拜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哥,你,你真把鞑子探子全,全收拾了?
还,还得了这些?”
“嗯,是深夜在堡子外野地撞上的,纯属意外,没人瞧见。这些钱货,来路光明正大。”
秦猛不再过多解释过程,径直从包裹里挑出最鼓囊的一个钱袋,不容置疑地塞进陈月娘手里。
“月娘,拿着。这是从那几个鞑子探子身上搜出来的现钱,以后家里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就靠你了。
也给你自己、给小芸,扯几身新布衣裳,打点像样的首饰。
我秦猛的女人妹子,天生丽质可人,该过几天好日子了!”
沉甸甸的钱袋骤然入怀,陈月娘双手都在发抖。
“可,可是......”
这钱的数目远超她想象,又关联着击杀鞑子探子,这等泼天凶事,本能的不安攥紧了她的心。
“怕什么?”秦猛的目光如山岳般沉稳,声音斩钉截铁。
“几个不知死活的鞑子奸细,欲潜入军堡刺探,杀便杀了。能换咱家过几天好日子,死得其所!
这钱,干净得很,你只管放心用!”
他顿了顿,环视着这间昏暗却承载着一家生计的小屋,眼神坚毅,“外头的事,有我顶着。
你们顾好家里,吃饱穿暖,开开心心过日子。
天,塌不下来!!”
陈月娘望着他刚毅沉着的脸庞,那山一般的担当终于给了她一丝依靠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抱紧了怀里的钱袋,用力点了点头。
秦小芸也将小脸使劲贴在哥哥粗壮的胳膊上,泪痕未干,大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全是劫后余生的安然和对哥哥毫不动摇的信赖与崇拜。
“东西收好,该花就花,莫委屈自个儿。”秦猛再次叮嘱,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哦,对了昨晚在林子里耗了半宿,也不是白蹲,还打着了一头野猪,估摸两百斤开外。”
“真的?!”
秦小芸和陈月娘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瞬间绽开惊喜。一个是为能沾荤腥而欢喜,另一个悬着的心总算是彻底放下。
“那还能有假?已交给富贵哥料理,天亮了去拿肉。”
秦猛说完,转身朝外走,“燧堡那边还有些手续要办,得去报备一下,把这次的‘军功’带去登个记。
我去去就回,你俩赶紧去睡一会儿。”
话音未落,他魁梧的身影已融入了门外更深的夜色里。在牛棚角落寻到一辆朽了半边的破板车拖着,嘎吱作响地碾过寒霜土路扑向堡外。
冰冷刺骨的寒风迎面刮来。
他因室内暖意而略显混沌的头脑彻底清醒了。鞑子奸细和真鞑子的实际价值是天差地别......
边关乱局四起,想要活命,要护住这个家,刀把子硬,拳头狠才是唯一的依仗。
投身军旅建功立业,搏出一条前程,才能在边疆扎下根。
秦猛死死盯着两人眼睛,话语中的残酷景象让她们浑身发冷,而更深层次的用意并没说。
秦小芸和陈月娘被他话语中那血淋淋的未来图景和那股铁血无情、一往无前的意志彻底震慑。
眼前不再是憨傻的二愣子,好似一柄即将出鞘的凶刃。
秦猛看着两女煞白小脸,缓了缓语气,挤出生硬笑意:“咳,你们别怕。
哥,只是想让你们吃饱、穿暖,安安稳稳,不用担惊受怕......”
陈月娘和秦小芸怔怔望着他脸上那生硬的“柔意”,心脏狂跳。
但那“吃饱穿暖”的朴实愿望,却像冰原透出暖意,化开些许恐惧。
半晌后,两人几乎同时,茫然却用力地重重点头。
“你饿了吧?”
陈月娘撑着虚弱的身体,去翻找家里仅存的一小把粗米和腌菜疙瘩,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
秦小芸乖巧懂事,小心撇倒米汤将最稠的部分菜粥舀给哥哥碗里。
秦猛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他忍着发酸的鼻头和后脑的抽痛和身体的虚弱,强迫自己将这一碗“能量”连同里面承载的深情一起咽下。
他看着近乎家徒四壁的屋子,心里暗暗咬牙发誓。
一定要讨回公道,让婆娘过上好日子。
一碗稀薄的菜粥下肚,秦猛阖目凝神。
规律的呼吸、吐气,刺激着迷走神经,一丝微弱但坚韧的气流在体内艰难凝聚、游走。
半个时辰后。
秦猛睁眼,眼中血丝褪去,精光灼灼,后脑疼痛好转,沉滞的身体松动了不少。
他挣扎下床,摇晃了一下,引得月娘和小芸惊呼,摆摆手示意无碍。迅速穿戴整齐,跺脚搓手,活动开筋骨,直至打了一套军体拳。
“我去烽火台一趟,你们锁好门。”秦猛找了把柴刀,话语虽简,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刚出院门,隔壁王婶被嘎吱吸引,见是秦猛,簸箕顿在了半空:“二愣子?你清醒了?”
“托您的福,王婶。”
秦猛点头回应这位心热的邻居。
母亲走后没少帮衬,就是有点喜欢唠叨。
“谢天谢地!”
王婶唏嘘,随即压低声音叮嘱:“愣哥儿,可不许乱跑了,保长说附近村子有人不见踪影。那刘家势力,州府还有官亲......”
“好,我去去就回,您忙着。”
秦猛打断妇人絮叨,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王婶盯着他骤然挺直的背影发愣:“这孩子…说话利索了?”
她手里的活计一停,把簸箕放好,忙不迭往秦家走。
没走出几步,又折返,拎着装满粟米的布袋,又在棚内鸡窝里面摸出几个鸡蛋......
堡内铺屋矮而结实,狭窄曲折。
扛锄的老汉、纳鞋的妇人见到眼神清明、步履沉稳的秦猛点头示意,无不愣神,交头接耳。
那愣小子,是突然好了?
出了堡门,寒风裹着冰屑抽打在脸上,秦猛头脑越发清醒,精神绷紧如弦。
特种兵的本能无声复苏,风声、远处界河薄冰碎裂,甚至脚下枯草的断裂声,都被敏锐捕捉与筛选。
小南河堡,依坡而建,紧贴大河南岸。
此地距离这片区域的军镇南河城寨不过七八里地。
堡中四十多户、两百余口,耕垦着河边的滩涂淤地,看护着这段界河流域岸边的林带,同时也为山顶那座孤独的烽燧堡承担着徭役。
堡外植被茂密,仅容三两人并排而行,这片人工栽植并精心维护多年的林子,连同前面那条绵延数千里的大河,便是大周赖以生存的屏障。
秦猛踩着枯枝,边走边在心中飞速复盘——
自大周王朝中枢衰朽,党争内斗不断,国力江河日下,对边疆的控制日渐松弛。北方的草原部落便如嗅到血腥的饿狼,开始蠢蠢欲动。
昔日畏惧大周兵锋的部族,起初只是零星劫掠边民,如今已开始步步为营,蚕食土地。
为守住这数千里北国境线,驻扎北疆的卫戍各军。
只得依托那条从西北高原奔腾而下,一路向东汇入大海,贯穿了整个北疆防线的东西横贯大“界河”之险。
再以渡口、滩涂处设立军堡,城寨,边防重镇,倾尽全力构筑沿河防线,试图以水为屏,阻挡日渐骄狂的游牧铁骑。
两里地外,一座三丈高的夯土墩台孤立在土坡顶端。一面褪色的“周”字破旗在风中挣扎。
熏黑的墙根下,八个穿着黯淡铁鳞甲的老卒沉默擦刀,他们是幽州卫戍正规军。
十多个背着长弓,穿旧皮甲的土兵围着火堆取暖聊天。
土兵,是大周王朝构建边境防线单独设立出来的兵种。是土生土长的民壮屯田,辅助防守等。
满年限后,杀三个鞑子就能转为正规军。
墩台后,胡子拉碴、身形敦实的秦大壮正用细棍卷着引火棉絮。
“秦什长!”喝声穿透寒风。
“噌!”秦大壮与兵卒瞬间弹起,手按刀柄,看清是秦猛这熟面孔,松了口气。
秦大壮却看到秦猛双眼亮得吓人,瞳孔骤然紧缩:“猛子?你这......”
秦猛大步上前,取出父亲遗留,带着体温的铜腰牌,声音清晰有力:“大壮叔,我是秦猛。刘家的闷棍打‘通’了塞住的脑袋。前尘尽复,今日特来,求您作保,替亡父补缺从军。”
他咬牙恨声道:“家中遭遇恶霸洗劫,税赋难以为继,我要挣个前程,给月娘和小芸挣条活路!”
众兵卒倒吸凉气。
再看秦猛——身形魁梧更甚秦武当年,肩上扛着的更是份沉甸甸的铁血气魄!
“真,灵醒了?”
秦大壮接过腰牌的手微颤,想起十年前为掩护同袍死在游骑箭下的生死兄弟秦武,喉头滚动:“你真的都记起来了?”
“记得真真的!冬天芦花扎鞋不冻脚,是您教的!”秦猛笑了笑,字字铿锵。
“好,好小子,贼老天开眼了。”
秦大壮虎目含泪,连道三声好,猛拍大腿,一把拽着秦猛进了烽燧堡内的值房。
昏暗油灯下,秦大壮翻出落灰的《南河铺兵年甲簿》,找到那一页“痴愚无状”的冰冷墨迹。
他重重叹口气,抓起秃毛笔,蘸满浓墨,狠狠划掉那四个伤人的字,在旁歪曲地书写:
“永泰十三年十月二十五,丁男秦猛(故军秦武之子),年廿三。身长九尺,状貌魁健,承父志求补父阙。其人神清言晰,旧疾尽去。依北疆军·戍卫旧例上请,南河口燧堡什长秦大壮,具保画押。”
腰牌沾印泥,一个模糊的“保”字深深印在册上。
“妥了!”
秦大壮大笑着狠拍秦猛的肩膀:“明日我轮休,带你找魏知寨。他是你爹老上司!”
他转身又从角落破木柜底层,珍而重之地拽出一把带旧牛皮鞘的直刀:“拿着,榆木弯的糙铁片子,没有你爹的那把好,防身够了。
将来挣出功勋,配上战马铁甲,那才叫威风!”
边军制式环首直刀长约三尺三,入手沉重,带着岁月的冰凉与淡淡的油脂味。
秦猛拇指一推,“噌”一声寒光乍现半寸,随即利落归鞘,紧束腰间。一股久违的安全感贯穿心脉。
“猛子,这个拿回去,权当提前给你的军粮。”
秦大壮又拉着秦猛到了伙房,找了个布袋,舀了几升米,取了一条腊肉,硬塞给秦猛。
秦猛后退半步,抱拳,深深一揖:“秦叔恩情,秦猛永世不忘!”
他真心为之,语气里满是郑重。
秦大壮只当是少年人重拾志气,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好小子,有你爹那股硬气。日后进了军营,好好干,将来给咱南河本堡争口气。”
“另外......”
秦大壮突然压低声音,凝重提醒:“你小心点,燧台能看见堡外近来有不明人影徘徊。秦叔职责所困,刘扒皮这条老狗无法无天惯了,此地又是边塞,晚上别睡太死。”
“好,我记住了。”
秦猛眼中杀机闪烁,重重点头。揣着保状,挂着直刀回到堡内,日头已沉入林线,往常的犬吠消失更让他心头沉重。
左邻右舍帮衬,今晚,伙食有所改善。
糙米饭,上面扣了几块肥腊肉,水煮鸡蛋,炒青菜。
对破败的秦家来说了,这无疑等同于过年。
而那柄沉甸甸的军刀和秦猛眉宇间的沉毅,终于让陈月娘和秦小芸一颗悬着的心悄然落下。
两女闻着浓郁的饭香,难得说笑,眼角眉梢都染上几分松快。
昏暗油灯下生出几许微弱暖意。
秦家的铺屋虽矮,却结实规整,房间也还算宽敞。
简单洗漱后,秦猛看着陈月娘解下围裙,逃回自己房间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惋惜。
这姑娘自小被秦家抱来做童养媳,名分虽定,却因他先前憨傻,始终没正式迎娶过门。
在这讲究礼法的大周,别说同榻而眠,便是寻常男女牵手,搂抱都要遭人指点。
两人这些年,同处屋檐下朝夕相处,却不过是隔着门的“家人”。
门后,陈月娘背抵冰凉门板,双颊烧得滚烫。
方才秦猛那一眼,蕴着前所未有的火热,认真与担当,撞得她心口狂跳,匆匆逃回。
那个“二愣子”真,真是开了窍。
一种陌生而又令人心跳加速的暖流,悄然浸透了心田。
朔风如刀,卷着冰碴刮过南河镇。
这座因水运而兴的边陲重镇,此刻浸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正是月黑风高,杀人放火时。
刘府大院,深宅高墙隔绝了外界的贫与乱,值夜护院缩在朱漆大门后,搓手跺脚,低声抱怨着刺骨寒意,言语间夹杂着对女人的荤话。
“嘶,快看,东墙角,是不是有黑影晃了下?”骤然间,一个护院眯起眼,汗毛微竖。
“放屁!冻出重影了吧?”
另一人嗤笑,上下打量他调笑道:“莫非是被你婆娘榨得花了眼?”
“去你娘的,老子身体好得很。”
......
他们却浑然不觉,一道比夜色更浓的人影,已如壁虎般吸附丈许高墙,肌肉贲张却无声无息。
秦猛翻身跃入刘家,藏在墙角根,如同融入暗影的人形凶器,紧贴冰冷墙面移动。
他前世淬炼的渗透经验、潜伏本能和超强视觉,让他在这近乎绝对的黑暗中,勉强勾勒出轮廓。
目标清晰,方位醒目,正院雕花木楼二楼——刘扒皮的暖阁,以及东院——其子刘耀宗的住处。
巡夜灯笼昏黄的光圈,在秦猛眼中如同儿戏(这世道,夜盲是常态)。
他避开灯笼光晕,狸猫般绕过堆满杂物的伙房。
秦猛并未走地面,而是如猿猴般攀上抄手游廊粗大的木柱,指爪如钩嵌入梁椽缝隙里,腰腹发力,一个无声的倒卷帘,人已悬在二楼外廊栏杆外。
动作流畅如猎豹扑食,带着冰冷的暴力美学。他轻松摸近中央高浮雕木门,牛耳尖刀出袖,刀尖如毒蛇吐信,精准探入门缝,轻轻挪动着。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唯有寒风呜咽。秦猛呼吸绵长,心跳平稳。
十息!
极为轻微的“咔哒”声,粗大木栓应声而开。
秦猛侧身闪入,轻合门,气息瞬间收敛如顽石。
一股浓烈酒气混杂劣质脂粉味扑面。
屏风后,放着一张雕花大床,刘扒皮肥硕身躯陷在锦被中,鼾声如雷,一个丰腴女人蜷缩一旁。
微光下,那张油腻丑脸清晰可见。
这老畜生坏事做尽,为了钱,无所不用其极,兼并土地,不知害了多少人。不排除对方与草原部族勾结,输入粮食,铁器,盐巴等物。
秦猛杀意,如同冰原下沸腾的岩浆,轰然冲顶!
这是身体原主残留的执念,遏制不住的恨。
把刀子插入刀鞘,他欺身上前,左手一记手刀切在女人颈侧大动脉!闷哼未出,人已软倒。右手铁钳般死死扣住刘德才肥厚的下颌。
秦猛拇指发力,精准卡入其下颚关节。
“咔嚓”声响,剧痛让刘德才瞬间从醉生梦死中惊醒。
“呜呜呜......”
窒息与剧痛的双重打击,肥躯疯狂扭动,小眼因惊骇暴凸,死死瞪着黑暗中那双亮如寒星、淬满怒火的眸子。
“刘老狗!”
秦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凿骨:“你雇人来杀我,我又何尝不想来杀你?”
他凑到刘德才眼前,露出个狞笑:“认得这双眼睛吗?
秦二愣子,报仇不隔夜,来收债了。”
秦猛手上用力,刘德才下颚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唔,唔唔.......饶......”
刘德才魂飞魄散。
这傻子居然没有死,牛大眼他们完了?
这眼神,这力量,是索命的恶鬼!
悔恨与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秦猛止住刀子捅死对方的想法,扯过厚锦被猛地兜头罩下。双臂绞缠其脖颈,全身力量悍然下压,膝盖如同攻城槌。
“咚!”
一声闷响,顶住其肥硕腰腹。
力量之大,刘德才躬身如虾米,床板都发出呻吟。
“嗬,嗬嗬......”
被褥下,刘德才挣扎如同困兽,肥腿狂蹬,床榻吱呀作响。
秦猛纹丝不动,铁臂持续加力。
他能清晰感受到颈骨在巨力下断裂的细微震颤,挣扎转为抽搐,最终彻底瘫软。
掀被。
刘德才眼球外凸如死鱼,面色青紫,口角流涎,气绝身亡。死前最后烙印的,是那双再无呆傻、唯有深渊般刺骨杀意的眸子。
床上女人身材丰腴,发出含糊梦呓。
秦猛看也未看,把刘德才放回原处,被子蒙头,他指尖在门栓、地面快速拂过,抹去可能遗留的痕迹,鬼魅般退出暖阁,直扑东院。
目标——刘耀宗!
刘德才的独子,此人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更甚其父亲。
前几年在镇上当街调戏过陈月娘。
憨傻秦猛赶到将其甩入粪坑,仇怨就此而生。
秦猛摸至东院,撬栓,潜入。浓重酒气中,刘家独子仰面酣睡,嘴角还挂着淫笑。左右各楼着一个妙龄女子,真是左拥右抱,风流快活。
同样的手法,厚被兜头。
但这次,秦猛使用了黑龙十八手,踹膝锁喉。双膝如铁钳锁死其双臂,铁臂绞喉,挣扎更弱,毙命更快。
榻上两名半裸的侍妾,秦猛视若无物。
下一个老狗刘福!
这是刘德才最得力的走狗,出谋划策做了太多缺德事,南河堡民都骂。
这老东西警觉异常。秦猛刚潜入其房,榻上身影便猛地坐起来,手已摸向枕下的短刀:“谁?”
回答他的,是秦猛猎豹般的扑杀。
他一个箭步,身形如电,左手如铁爪扣住其摸向枕下的手腕。
“咔嚓!”腕骨如断甘蔗般的脆响。
秦猛右手成刀,带着风雷之势。
“噗!”一声闷响,精准无比地劈在其喉结上,气管瞬间塌陷。
老管家双眼暴凸,嗬嗬作响,连惨叫都发不出。
厚被紧随其后覆面,铁膝压胸,补刀毙命。
没有丝毫花哨可言,全是杀人招式。
秦猛顺势一脚,“哐当!”轻轻踹翻角落火盆!
燃烧的木炭滚落,地毯上“腾”地窜起浓烟。
仇首伏诛,利息岂能不取?
用铁血手段复仇,积攒原始资本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秦猛重返暖阁,描金红漆大木柜,粗暴地拽开.
“咔!”柜门应声碎裂,珠光宝气喷薄而出。
上屉,各色首饰、玉佩流光溢彩;下层,白花花的银锭码放整齐,黄澄澄的金锭刺目耀眼(至少上千两)。
厚厚银票,账本借据......
案头紫檀钱匣?直接劈开。
散碎金银、厚厚一叠大额银票尽数扫入随身加厚的粗麻袋。
多宝格?
秦猛敲击确认后,手指如铁钎插入暗格缝隙,“咔吧!”暗格弹开,码放整齐的小金锭、金铸物件、拇指大浑圆莹润的东珠......
书架高处?
猿臂轻舒,拽下不起眼木匣。
掀盖,厚厚田契!
秦猛指尖如飞,精准抽出那张墨迹尤新、写着“小南河堡军户秦武”的五十亩军功河滩地契。
下面,几封密信,火漆封口,收信人皆是幽州府要员。
行贿铁证!
“德才,这是我的赔偿,我不客气了。”
“你这老杂毛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同意了哦!”
秦猛斜瞥着床上的尸体,也来巧立名目。
他将厚实的锦缎铺在地上,动作快而不乱,如同在打扫战场。柜中金银首饰、最厚重的深色锦缎、纯金虎头镇纸、镶鸽血红宝石的金盏银杯......
值钱易携之物被优先挑选、利落塞入那个早已备好的加厚粗麻布袋中,大件金银器皿则被粗暴地踩扁以缩减体积。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宣泄,只有冷酷而精准地搜刮财富。
凡值钱之物,如饕餮进食般疯狂纳入。
很快,那包袱鼓胀如小山,少说沉逾百斤!
秦猛低吼一声,腰马合一,双臂筋肉如虬龙暴起,将这座“金山”悍然甩上肩,牢牢系好结。
百多斤?
连普通人背着这堆金银,都能潜力爆发奔走。何况是他这负重越野如履平地的铁血教官,在杀意沸腾的此刻,这只是承载希望的起步资本。
最后瞥一眼床上那具开始僵硬的肥尸,残月映照下,那双暴凸的死鱼眼仿佛还在诉说着不甘。
“你坏了规矩,王法不管用?”
秦猛嘴角勾起一抹残酷到极致的狞笑:“那便用刀子讲真理!”
行至窗边,他毫不迟疑,纵身跃下。
闷响过后,再无声息。
此刻,后院方向,火光已窜起。
路过书房时,秦猛略一沉吟,闪身入内。
书案猩红印泥刺目。
他抽一张空白拜帖,指尖蘸泥。脑中回忆着曾见过的草原部族图腾残片,信手涂鸦几个扭曲如鬼画符、又似猛兽爪印的图案(模仿鞑子笔迹)。
“你想引祸水东引,我便顺水推舟,替你做得更真些。”秦猛眼神冷冽如冰,呢喃自语。
他将这封“拜帖”折叠好,夹藏在书籍封皮夹页内最深处,不易发现却迟早会被人翻到。
这屎盆子能扣在鞑子头上最好,扣不上也没关系,多一手扰乱视听总没坏处。
他迅速扫视书桌,打开箱子,找到几锭散银和一个沉甸甸的纯银笔洗塞入鼓囊的布袋。
书架顶上的几块上品墨锭也被他随手收入怀中——这东西在某些文人眼里,价值不亚于银子。
后院墙角老树下,秦猛扛着金山,如同背负山岳的魔神。后院管家房间的火势已开始蔓延,浓烟滚滚,火舌舔舐着窗棂,黑烟滚滚。
“走水了,后院着了!”
“库房也着了,快救火啊!”
护院、长工惊慌失措的嚎叫声彻底撕裂了深夜。
整个刘府陷入了滔天的混乱!
火光映照下,人影在浓烟中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
秦猛眼中寒芒一闪,就是此刻!
他身形如融入烟雾的鬼魅,借助这绝佳的混乱与视觉掩护,几步稳健地助跑,脚下发力。
“嘿!”
一声低沉的发力,如同大鹏展翅般,扛着百多斤重负再次利落地翻过高墙,沉重的包袱在落地时巧妙地曲膝卸力,未曾激起多余声浪。
落地,几个起落,他这凶徒便彻底消失在边镇外围更深的黑暗里。只留下身后那片被冲天火光与嚎叫吞噬的宅院,以及刘家上下的噩梦!
流民聚集的“泥窝子”正被绝望笼罩!
寒风比别处更烈,像无数把小刀子,专往骨头缝里钻。
朽木搭成的棚子在风中摇摇晃晃,苇草编成的墙壁早已被雨水霜露泡透,冻得硬邦邦的。
一个裹着破麻袋的孩子蜷缩在墙角,冻得发紫的小脚露在外面,靠着哈气取暖,瑟瑟发抖。
饿殍般的流民缩在棚里,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
据了解到的信息,他们多是被鞑子越境烧了家园的边民,逃难至此。
城寨附近已经没有军田分配,安置。
这些难民靠挑夫做零工而艰难活着。
入冬了,南运河即将封冻,装卸船少了,流民更难了。
突然,三口巨大的铁锅被木桩架起,柴火噼啪作响,粟米下锅后的“咕嘟”翻滚声穿透死寂。
“军堡秦大人开恩,招募壮士喽!”
李山敲响的铜锣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片死寂。
他身边的三个军卒举着火把,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招壮士”的木牌,也照亮了一张张灰败的脸。
“管三餐饱饭,月钱一贯!”
李山的嗓子喊得发哑,却依旧中气十足:“会打铁的、会烧砖的、会算账的——秦管队都要。”
“敢杀鞑子者,安家钱十贯,分田地、发棉衣。
建堡开荒,男女皆可,开春了,分田优先!”
吆喝声一遍又一遍,随着浓郁的粥香吹入窝棚区。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个断了半截手指的汉子。
从苇棚里爬出来时,膝盖在冻土上磕出重重的响声。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一块生锈的铁砧碎片:“我是并州匠器坊的铁匠,能打刀,会修甲!”
他张开嘴,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只要有饭吃,我能打造军器。”
“我会烧砖瓦!”
一个瘸腿的老头拄着木棍挪过来,破棉袄下露出嶙峋的肋骨:“青州官窑的老把式,烧的砖能挡箭!”
“我…我会看病。”
一个穿着破烂儒衫的年轻人抱着药箱挤上前,冻裂的嘴唇渗着血珠,“我祖上是太医院的医官,我会治刀伤箭伤。”
“大人,我是木匠......算我一个,我愿意从军杀鞑子!”
......呼喊声此起彼伏,人群像解冻的河流般涌动起来。
曾经麻木的眼睛里燃起微光,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积压已久的渴望。
他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也有的背着奄奄一息的亲人,朝着铁锅的方向挪动脚步。
秦猛站在土坡上看着这潮水般的人群。
他们的衣衫比最破的麻袋还要褴褛,头发纠结如枯草,脸上积着的污垢发黑,能刮下一层泥。
但当他们抬起头时,秦猛看到了藏在污垢下的倔强,看到了被苦难、寒冷淬炼出的坚韧。
——应该是信念支撑他们撑到今天。
“都排好队!”
秦猛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男丁去左边登记,会手艺的优先;妇孺去右边领热粥,孩子先喝。”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一个护着妹妹的书生身上。
那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在寒风中却依旧努力挺直腰板。
妹妹的小脸冻得通红,缩在哥哥怀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铁锅,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冰珠。
“你会什么?”
秦猛走过去问。
书生吓了一跳,连忙将妹妹护得更紧:“我、我会算账,会写字,还会教孩子读书。”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文人的倔强和勇气:“求大人收留我们,我妹妹快饿死了......”秦猛突然想起自家妹子小芸,也是这样维护自己的。
从怀里掏出剩下的肉饼递过去。
那是陈月娘早上塞给他的,还残留着余温。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却不敢伸手,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哥哥。
“拿着吧。”
秦猛的声音软了些:“去登记,就说你是我推荐的管队幕僚,以后教军汉们识字。”
“管队幕僚?”
书生愣了愣,突然“扑通”跪下,拉着妹妹一起磕头:“谢大人,谢秦大人收留。”
“我诸葛风誓不忘大人活命之恩。”
书生额头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呃…诸葛?”
秦猛眼皮一跳,他忽地想到蜀汉丞相诸葛亮,那可是华夏三国乱世中的牛人。
诸葛,是聪明的代名词!
希望这个异界诸葛,也有几把刷子。
秦猛上前将兄妹俩搀扶。
好人做到底,亲自带着他俩去登记,又唤军汉送来满满两碗浓粥。
泥窝子外面,队伍已经排得望不到头。
粮车的轱辘声、壮汉的吆喝声,工匠的自吹声,孩子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却奇异地透着一股生机。
秦大壮拿着名册挨个登记,粗糙的手指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记号,哈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
吃了两大碗粥的诸葛风目睹,自告奋勇地帮忙。
秦大壮得以脱身,凑到秦猛身边,声音里带着担忧:“猛子,孩子不算,都快两百人了。”
“人多了,军堡住不下呀!”
秦猛望着渐起的炊烟,眼神坚定,笃定地说道:“再收纳百八十人,房子不够,就盖新的,这种绝境中活下来的人,最适合融入军堡。”
“好吧!”
秦大壮咬出了牙花子。
李山,张富贵带队维持治安,并初步筛选确认匠人的手艺,讲解小南河堡的地理位置。
——时刻面临着鞑子袭扰,不想去的绝不强留。
......午后的驿道上,一支奇特的队伍正缓缓前行。
最前是秦猛亲率的堡兵,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中间是满载粮食和物资的大车,共计30辆大车,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在荒野格外清晰。
最后是扶老携幼的流民,脚步踉跄却坚定,像一条在寒风中蠕动的长蛇,朝着希望的方向延伸。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向城寨的方向。
那里曾是他们的绝望之地,如今却被远远抛在身后。
她的丈夫在半个月前冻死在城墙根下,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一块希望能换半个窝头的破布。
“娘,我们去哪?”
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脑袋在母亲怀里蹭了蹭。
妇人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去新家,去能吃饱饭、能活下去的地方。”
“猛子,这数百张嘴,每人一天最少两斤粮。”
秦大壮看着流民队伍,眉头拧成了疙瘩。
“堡里存粮加新领的军粮,满打满算,顶多撑一个月。”
秦猛闻言侧过脸,露出笃定的笑:“不用担心,粮食不会缺。
回堡之后,你和王老保长只管安顿好这些人,稳住人心,其他的交给我。”
“后面车队不是运了上千石粮食么?”
他目光投向远方隐现的南河堡轮廓,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从刘家搜刮的黄金八百多两,白银过万两,金银器皿堆积,以及三万多两银票是他底气所在!
“哦,你买粮的钱哪来的?”
秦大壮后知后觉。
“魏将军私下给的,说是我父亲生前寄存之物。”
秦猛脸颊抽搐几下,随便找理由敷衍。
“是这样?”
秦大壮发愣,挠了挠头。
......秦大壮早就派人快马回到居民堡,清扫粮仓。
黄昏时分,队伍出现在铺堡视野中时,箭楼号角响起。
堡民们纷纷涌至堡门口,整个边堡炸开了锅!
“哎哟,那不是猛子哥吗?”
“他身后,怎地跟着这么多大车?”
“听说了吗?
二愣子成管队官了,杀鞑子升的官!”
昔日被孩子追着喊“二愣子”的憨娃,如今成了手握实权的军官。
堡民们扒着寨墙,敬畏、疑惑、狂喜在脸上交织。
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大笑,甚至有人对着队伍磕头:“秦家的天罡虎气重现,要护着咱们了。”
在堡民议论声中,秦猛勒住马缰,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张富贵的婆娘带着仨孩子在等。
隔壁王婶,杂货铺刘婆子踮着脚张望。
陈月娘和秦小芸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当看到秦猛时,陈月娘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秦小芸则兴奋地挥起手,喊着:“哥,哥,我们在这!”
“乡亲们。”
秦大壮拍马上前,扯开嗓子大声吆喝:“蒙魏将军重视,小南河堡重新设立管队官。
猛子,不,秦管队上任,大伙欢迎呐!”
“嗷......”堡民们沸腾了,欢欣鼓舞。
秦猛挥手,与乡亲们示意,下令打开粮仓。
青壮汉子蜂拥而出,扛着麻袋把粮食送入堡仓。
村堡管理户籍的老保长王槐看着粮车进仓,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山羊胡须一翘一翘的。
“好,好啊!
咱小南河堡户数总算有了盼头。
快,把空着的铺屋腾出来,先给匠人及妇孺住!”
老保长的激动是发自肺腑的。
小南河堡是南河城寨最早的军堡,称为本堡。
以前也曾风光过,人口过千,设堡主及衙署。
自从两年前,大队鞑子骤然来袭。
小南河堡两百户人家十不存二三,至今还未恢复。
人数少,军堡防御力量薄弱,容易在劫掠中被摧毁。
流民涌入,人口得到补充,何等重要?
“兵丁去营房,劳力打地铺凑合,多余棉被拿来暂用,妇人生火熬粥,都别愣着,快去啊!”
王保长看向堡民们,几乎是吼出来的。
流民们看着眼前的景象,脚步不由地加快了。
他们能感受南河堡民的善意,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饭香,能体会到那种久违的、名为“家”的暖意。
南河城寨的议事厅内,烛火在铜制灯盏里跳跃,将魏文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这位知寨官眼角余光看着这个年轻人,目光从他刚毅的面容滑到腰间那柄缠着麻绳的长刀。
这柄刀是秦猛父亲的遗物之一。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队将之时,老秦曾背着重伤的他在雪地里走了三十里。
血腥味引来狼群,是秦武背着他一路逃出来......这一刻,魏文仿佛看到好友的影子。
“哎,老伙计。”
他记忆纷至沓来,心中长叹。
他将城寨签发的临时任命书重重拍在案几上,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秦猛接令!”
魏文面无表情,声音带着边疆风霜磨砺出的沙哑,却字字如金石落地。
“末将在!”
秦猛跨步上前,单膝跪地时铁甲与青石地面碰撞出沉闷的脆响,双手高举过顶。
“你比你爹优秀,好好干。”
魏文盯着魁梧高大的秦猛,一边叮嘱一边将任命书放到他手上。
“好。”
秦猛重重回应,托住那张泛黄的麻纸:“末将秦猛,谢知寨大人栽培,定恪尽职守。”
“起来吧。”
魏文的语气缓和了些。
指节叩了叩案几上的另一张批条:“军需处的五十套铁鳞甲,优先给你带的老兵换,另有其他装备。”
他又转向秦大壮:“大壮,你在河口守卫十余年,劳苦功高。
即日起,升任小南河堡队将,辅佐秦猛镇守河口。”
大周王朝边疆各军实行将兵法。
分为主将,偏将,正将,部将,队将五个级别。
队将虽只是末流,仅统辖数十人,却已是正九品武官,官职再小,也是官,也是有俸禄的。
秦大壮正为秦猛升职高兴高兴,搓着布满老茧的手在一旁憨笑。
这位在南河口守了十多年的老兵,鬓角一撮白发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听到自己升任队将的消息时,他瞪眼呆愣当场。
是秦猛实在看不下去,戳了他腰眼一下。
秦大壮回过神,通红的眼眶里滚出的泪珠砸在胸前的旧铁甲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激动得跪地谢恩:“卑职谢…谢将军提拔。”
“行了行了,瞧你那点出息。”
魏文是哭笑不得。
秦大壮接过任命文书,起身之后,郑重地叠好放入怀中。
他见秦猛使眼色,按计划行事。
秦大壮喜色被哭丧取代,忙按约定将巡检司拦路抢功、诬陷通敌、被秦猛反杀之事详细禀报。
末了——“魏大人!”
秦大壮突然扑通跪下,膝盖砸在地上的声响让秦猛心头一紧,谁说老实人不会演戏?
“猛子杀巡检那事,真不是故意的,是个误会。
那些人屡次拔刀,伤人在先,抢首级时喊着要把我们绑去青阳县问斩,说边军通敌......闭嘴!”
魏文猛地一拍桌子,案几上的砚台都跳了起来。
他豁然起身,腰间佩剑的彩穗子无风自动,“青阳县那帮杂碎!
去年冬天就敢扣我们边军的冬衣,今年开春抢田,入冬又来抢军功?
真当边防帅司是摆设?”
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搅得剧烈摇晃。
秦猛看见魏文紧握剑柄的指节泛白,指缝间露出的虎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那是这位将军年轻时,与鞑子主力血战留下的印记。
“杀得好。”
魏文突然松开手,语气里的寒意却更甚,“军功是边军的命根子,谁动谁死。
别说他一个九品巡检,就是县令来了,敢抢老子麾下将士的功劳,照样得竖着来,躺着出去!”
秦猛心头一暖,正欲开口,却见魏文眼神陡然锐利如刀:“不过,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一个小卒子就敢斩杀这巡检使臣,可知斩杀朝廷命官按律当斩?
若不是看在你爹的面子......知寨明鉴!”
秦猛立刻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当时,那些人举着刀冲过来。
弟兄们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见他们伤人在先,抢首级还骂我们是汉奸,一时血气上头......”他故意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若是知道是巡检大人,给末将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魏文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你这小滑头,头脑活络,比你爹会说话多了。”
“到此为止,巡检司之事,无需担忧,你们安心上任。
帅司正式任命与朝廷告身,衣赐,后续会有人送至军堡。”
说话间,魏文将两本巴掌大的册子扔过来:“这是军械库和粮仓的临时调令,赶紧去领了回堡。
冬季鞑子狗最是猖獗,白天都有可能来犯。
别让老子刚给你的官印,转头就被人摘了去。”
“是!”
魏文又板着脸,叮嘱两人勤勉,不可怠慢防务。
而秦猛也趁机提及招募人手,回堡建设等。
出了戒备森严的内寨,秦大壮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了衣甲,冷风一吹激起层叠鸡皮疙瘩。
他哆嗦着裹紧衣领,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额头:“猛子,刚才魏大人那眼神,差点把我魂吓飞了。”
秦猛将批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笑道:“别怕,军队就是这样,崇尚强者,只认军功和血性。
咱们杀鞑子保家卫国,没做错事。”
“你呀!”
秦大壮攥着拳头,猛拍秦猛后背:“猛子!
你跟魏将军顶嘴,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胆大的捅破天。
不过,你真有能耐,干得漂亮!”
秦猛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早已越过寨墙望向小南河堡的方向:“当务之急是领装备、招人手。
咱们的边堡,得让它真正‘活’过来。”
城寨军需处的木门吱呀作响,主事的干瘦老吏正扒拉着账簿,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
他见秦猛递来魏文亲签的批条,眯起精明的三角眼打量这位年轻管队官。
——明明年纪轻轻,眉宇间那股杀伐淬炼出的压迫感却比老兵还重,绝非普通军官可比拟。
老吏立刻收起惯常的油滑,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核对批条,当看到“铁鳞甲五十套”几个字时。
他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秦猛身上转了一圈:“秦管队年纪轻轻就立此大功,后生可畏啊!”
“老先生谬赞,无非是身强力壮,能杀鞑子。”
秦猛也没有摆架子,笑呵呵地回应着。
后世社会摸爬滚打的他,深知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侧身挡住视线,丢出二两散碎银子。
老库吏接过银锭放入袖袋里,笑得更亲切:“批条无误,秦管队稍候,这就给您点验物资。”
秦猛没接话,只是看着军卒们将物资搬上马车。
五十套边军制式铁鳞轻甲、一百套犀牛皮甲,百张硬木弓、各配着两壶羽箭(一壶透甲锥箭闪着寒光),再加上百柄锋锐长刀、几十杆长枪......装备刚搬上车,车厢就已堆得冒尖。
更让秦大壮眼热的是,这次军堡的军粮也一块发了。
麻袋里的粟米、豆子颗粒饱满——百余石粮食,这是能让堡民熬过寒冬的底气!
“秋后要了两次,没有......”秦大壮疑惑地嘟囔。
“那是你方法不对。”
秦猛笑了笑。
他又补充道:“装备和粮食不够,这才只是开始。”
早在领功时,他已暗中嘱咐张富贵、李山等心腹去附寨扫货。
粮食、盐巴、酱醋,还有能过冬的棉衣,越多越好,见着就买,预定,别心疼钱。
......附寨的市集喧闹如潮,张屠户掂着沉甸甸的钱袋,在摊前豪气地挥手:“这些山货全要了。”
在店家装货的时候,他目光死死锁定几头大肥猪。
李山则钻进杂货铺,把货架上的粗盐整箱搬空。
搞得街上商铺掌柜都知道来了一群豪客。
附寨最大的常氏粮行,人来人往,算盘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身宽体胖的掌柜常九正对着算盘眉开眼笑,见秦猛进来立刻堆起满脸肥肉:“这位爷要多少粮?”
秦猛反手带上门,从怀中掏出千两面额的银票拍在桌上,薄薄纸张轻飘却压得桌面微颤。
“常掌柜,五千石粮,分批送抵小南河堡。
这是定金,要做长期买卖,就得守规矩——本官的军堡嘴严,你的车队也得像吃了哑巴药。”
常九看到秦猛掏出的千两银票时,肥厚的脸颊肉抖了三抖。
他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薄薄的纸片,仿佛要看出个窟窿来:“秦管队放心,区区五千石粮,小事一桩。
白天一趟,今夜再发车,走后山小道,保证不惊动任何人。”
大周王朝,一石粮约一百二十斤,当前市价一贯钱。
而银子购买力更强,一两银子购买两三石粮食。
而这桩大买卖够他清空积压的粮秣。
秦猛看着他油腻的手指在银票上反复摩挲,突然开口:“常掌柜,秦某要的不只是粮食。
开春后我要开荒,需要种子;筑堡需要石灰、木料;伤兵需要药材——这些你都能弄到吗?”
常九的眼睛更亮了,肥厚的嘴唇咧到耳根:“能!
怎么不能?
只要秦管队信得过俺粮行。
别说种子,药材这些,就是你要铁料、火药,甚至是武器装备,我都有门路给贵堡弄来!”
走出粮行暖阁时,寒风吹来,他紧了紧腰刀,转身走向另外几家粮铺,批量购粮,种子等。
毕竟这种关乎肚皮的大事,多有门路没坏处。
只要撒钱,岂能有办不好的事?
秦猛附寨边缘的“泥窝子”,那里,还等着他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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