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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登基后,冒牌公主被强取豪夺沈圆舒沈阖安

南笙一帘 著

其他类型连载

沈圆舒看到李砚书这般模样,心中更是愧疚难安。她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还了半礼,声音低哑带着歉意:“世子不必多礼。我……我只是想来瞧瞧二公子……他……他都是为了救我……”“是我......是我害了他......”话语未尽,她的眼眶已然泛红。李砚书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复杂情绪,语气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敬,却难免透出一丝僵硬:“殿下言重了。保护殿下与太子,乃臣等本分。舍弟……只是尽了职责。”他侧身让开通道,却并未直接请她进去:“只是,太医方才还在里面施针用药,舍弟至今昏迷未醒,气息微弱,恐怕……不便打扰。”他的话虽委婉,但那份拒绝之意却隐约可辨。他并非责怪沈圆舒,只是此刻弟弟命悬一线,任何一点外来的惊扰都可能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他承受不起这个风...

主角:沈圆舒沈阖安   更新:2025-09-30 19:4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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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沈圆舒沈阖安的其他类型小说《新皇登基后,冒牌公主被强取豪夺沈圆舒沈阖安》,由网络作家“南笙一帘”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沈圆舒看到李砚书这般模样,心中更是愧疚难安。她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还了半礼,声音低哑带着歉意:“世子不必多礼。我……我只是想来瞧瞧二公子……他……他都是为了救我……”“是我......是我害了他......”话语未尽,她的眼眶已然泛红。李砚书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复杂情绪,语气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敬,却难免透出一丝僵硬:“殿下言重了。保护殿下与太子,乃臣等本分。舍弟……只是尽了职责。”他侧身让开通道,却并未直接请她进去:“只是,太医方才还在里面施针用药,舍弟至今昏迷未醒,气息微弱,恐怕……不便打扰。”他的话虽委婉,但那份拒绝之意却隐约可辨。他并非责怪沈圆舒,只是此刻弟弟命悬一线,任何一点外来的惊扰都可能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他承受不起这个风...

《新皇登基后,冒牌公主被强取豪夺沈圆舒沈阖安》精彩片段


沈圆舒看到李砚书这般模样,心中更是愧疚难安。

她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还了半礼,声音低哑带着歉意:

“世子不必多礼。我……我只是想来瞧瞧二公子……他……他都是为了救我……”

“是我......是我害了他......”

话语未尽,她的眼眶已然泛红。

李砚书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复杂情绪,语气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敬,却难免透出一丝僵硬:

“殿下言重了。保护殿下与太子,乃臣等本分。舍弟……只是尽了职责。”

他侧身让开通道,却并未直接请她进去:

“只是,太医方才还在里面施针用药,舍弟至今昏迷未醒,气息微弱,恐怕……不便打扰。”

他的话虽委婉,但那份拒绝之意却隐约可辨。他并非责怪沈圆舒,只是此刻弟弟命悬一线,任何一点外来的惊扰都可能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他承受不起这个风险。

沈圆舒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脚步顿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禅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感受到里面沉重的气氛和李砚周微弱的气息。

她攥紧了衣袖,指甲掐入手心,最终只是低声道:

“我……我明白了。那……那我就不进去打扰了。请李侍卫长务必转告太医,需要什么药材,或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活二公子……”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歉疚。

李砚书看着眼前这位明显也受了惊吓的公主,终究还是心软了些许,语气缓和了些:

“殿下放心,陛下已下了旨意,太医院必定竭尽全力。殿下您也需好生休养,若是……若是舍弟醒了,臣定当第一时间派人告知殿下。”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承诺。

沈圆舒点了点头,她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门,这才在平夏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沈圆舒失魂落魄地离开李砚周的禅院,心中沉甸甸的满是愧疚与无力。看完李砚周后她转而走向沈阖安养伤的房间。

守在门外的内侍和太医见她来了,并未阻拦,他们皆知这位公主昨日与太子共历生死,默默行礼后便让她进去了。

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沈阖安躺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此刻正闭目睡着。

沈圆舒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她看着沈阖安被白布层层包裹的手臂和肩背,想到李砚周生死未卜,眼泪又忍不住簌簌落下。

她低声啜泣着,喃喃自语: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非要跑去采什么树莓,就不会被掳走……李砚周就不会为了救我伤成那样……你也不会为了找我受这么重的伤……都是为了我一个人,差点舍了你们两个……早知道……早知道还不如就让他们把我抓走算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自责和痛苦,仿佛所有的错都在自己身上。

床榻上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紧攥着的手背。

沈圆舒吓了一跳,连忙止住哭声,抬头看去。

只见沈阖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往,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略显疲惫的平静。

“胡说八道什么。”他的声音因虚弱而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这怎么能怪你。”

他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调整一下姿势,却牵动了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平夏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平,“竟是连一句‘麻烦公主了’或是问问二公主日常起居的客气话都没有,更别提……舍不得或者担忧了。”

“那态度,冷淡得……仿佛说的不是她亲生的女儿,只是个不相干的物件。”

沈圆舒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摇着团扇的手彻底停了下来。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闷。

她早就猜到会如此,可亲耳听到平夏证实,心中依旧为沈栀感到一阵凉意。

良久,沈圆舒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她既不在意,也好。这几日便让阿栀安心在这儿住着,你们好生伺候,不必顾忌钟粹宫那边。”

“是,奴婢明白。”平夏连忙应下。

沈圆舒站起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四下看了看,问道:

“对了,前几日我用那把母后赏的狸奴扑蝶图团扇,你收在哪里了?我上次就没找到。”

平夏闻言,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片刻,疑惑道:

“回殿下,那把扇子……您用了后并未交给奴婢啊,奴婢还以为您自己收在寝殿某处了。怎么,找不见了吗?”

那把团扇是皇后亲手所绣,针脚细密,两只扑蝶的小猫憨态可掬,沈圆舒一向很是喜爱珍视。

沈圆舒蹙了蹙眉:“我还以为是你收着了。”

她又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日她和沈栀一起睡着了,醒来后便没太留意扇子,只当是平夏收走了。

“奴婢这就去找找。”平夏见状,也有些着急,“许是掉在哪个角落,或是被哪个小宫女不小心收岔了地方。”

沈圆舒拦住了她:“罢了,或许真的是我放失手了。”

自李砚周伤重醒来后,沈圆舒虽不能随意出宫亲往探望,但几乎日日都会精心挑选些东西,派人送往定边侯府。

或是珍稀的药材补品,或是新巧的玩意摆件,或是宫中御制的精致点心,林林总总,皆是出于一份深切的感激与挂怀。

这日,长乐宫的内侍照例捧着一个锦盒来到定边侯府门前,恰巧遇上了回来的李砚书。

内侍连忙行礼,说明了来意。

李砚书看着那明显又是公主送来的东西,神色复杂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语气平淡道:“有劳公公了,交予我吧,我正好要进去。”

“谢世子爷。”内侍将锦盒奉上,便行礼告退。

李砚书拿着那沉甸甸的锦盒,转身回了府,径直走向弟弟的院落。

李砚周正靠在床头看书,气色虽仍苍白,但比之前已好了许多。

李砚书将锦盒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砚周,长乐宫又送东西来了。”

李砚周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锦盒上,他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及盒盖上的锁扣,轻轻打开。

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绒,上面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株品相极好、须根俱全的老山参,一看便知是宫中珍品,益气补元最是适宜;另一件却是一册看似普通的古籍,书页泛黄,封面上并无书名,只以工整的小楷写着《吴朝兵器谱略》。

李砚周的目光在那株价值不菲的山参上一掠而过,最终却定格在那本看似不起眼的旧书上。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书册取出,轻轻翻开。

书页间,除了原本的图文,还夹着几张素笺,上面以清秀工整的字迹,细细备注了一些兵器打造的机巧见解,甚至还有几处细微的修改草图,笔触虽显稚嫩,却看得出极为用心,显然是查阅了大量资料。


话音未落,外间突然一阵骚动。皇帝带着朝露迈进门来,玄纁朝服还未换下,显然刚下朝就赶来了。众人慌忙跪拜。

皇帝亲手抱起襁褓时,晨光恰好照在婴孩胸前的金锁上。那长命锁与玉麒麟并陈在紫檀案上,一金一玉,映得满室生辉。

各宫妃嫔看到皇帝和太子都这么重视这个小皇子,贺喜时笑容勉强。德妃捏着帕子计算皇子序齿,贤妃盯着那尊玉麒麟盘算东宫态度。沈圆舒悄悄退到角落,正想寻个由头离开,衣摆忽然被拽住。

低头见个粉团子似的小人儿,右手举着半块荷花酥,左襟沾着糕屑——正是严昭仪所出的二公主沈栀。

小丫头含糊不清地喊:

主仆二人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都落在那只已然破损的风筝上。蝶翼沾了尘土,金线勾边有些凌乱,那颗松动的宝石薄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平夏看着自家主子沉默的侧脸,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这、这纸鸢……怎么办?”是捡回去试着修补,还是就这么……扔了?她不敢擅自做主。

沈圆舒的视线缓缓从风筝上移开,望向不远处立在路边的一座石雕小貔貅。那石像有些年头了,表面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头顶却因常被宫人擦拭,显得较为平整。

她沉默了片刻,这是父皇亲赐之物,按理不该随意弃置。可它已经坏了,带回去,徒增伤感。

更何况……那人说了,要赔她一个。

一个他亲手做的。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有些低哑:“不必带回去了。”她顿了顿,指向那座石貔貅,“就把它……放在那里吧。”

平夏有些讶异,但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声“是”,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破损的风筝。

她走到石貔貅旁,踮起脚,极其郑重地将风筝平放在了那光滑的石雕头顶,还细心地将摔歪的蝶翼整理了一下,让它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狼狈。

沈圆舒静静地望着平夏做完这一切。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风筝和石像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吧。”她收回目光,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殿下。”平夏连忙回到她身边。

主仆二人不再回头,沿着来时的小径缓缓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木之后。

花园重归宁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那只被遗留在石像上的、沉默的蝴蝶风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身影略显瘦削的小太监,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小径另一头走来。

他行至石貔貅附近时,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这才迅速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石像头顶那只风筝上。动作麻利地再次环顾四周,随即踮起脚,轻而易举地将那只风筝取了下来。

他将风筝藏入宽大的袖袍之中,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悄无声息。做完这一切,他再次低下头,恢复了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沿着与沈圆舒主仆离去相反的方向,脚步加快,迅速消失在宫苑深处。

御书房内,皇帝刚批阅完一摞奏章,正端着一盏参茶稍作歇息,指间缓缓捻着一串碧玉念珠。

一名穿着绛紫色宦官服色、面容精干的中年太监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垂手恭立在一旁,正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内务府总管吴胜。

皇帝并未抬眼,只淡淡问道:“何事?”

吴胜上前一步,身子微躬,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能让皇帝听清,又不显得突兀:“回陛下,方才花园那边传来件趣事儿。”

他语调轻松,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说是太子殿下偶遇了福康公主放风筝,不巧那风筝线断了,正落在太子爷跟前。”

皇帝捻着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阖安那孩子对圆舒的态度,他是知道的,平日里没少让皇后操心。

莫非又起了冲突?他声音沉了几分:“后来呢?”

吴胜察言观色,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语气也愈发活络:“陛下放心,这回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公主殿下因那风筝是陛下亲赐,心疼得很,竟掉了金豆子。太子爷见了,非但没像往日那般……呃,”

他谨慎地顿了顿,“反而很是手足无措了一番,最后竟当着公主的面许诺,要亲手做一个风筝赔给公主呢!这才把公主给哄好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皇帝听完,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又颇为欣慰的笑意:“哦?竟有此事?这倒是稀奇了。”

他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朕还一直担心阖安性子太过冷硬,不懂体恤,尤其是对圆舒……如今看来,倒是朕多虑了。他终究是长大了,知道心疼妹妹了,甚好,甚好。”

吴胜连忙笑着附和:“陛下说的是!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胸怀宽广,兄妹之间哪有隔夜仇呢?往日许是年纪小,如今开了窍,自是兄友妹恭,天家和睦,实乃陛下之福,社稷之幸啊!”

这番话可谓是说到了皇帝的心坎里。帝后因福安早夭而悲痛,对沈圆舒多有怜惜,太子却始终对其疏远冷淡,这一直是皇帝的一块心病。如今听闻两人关系似有破冰之兆,皇帝自然是龙心大悦。

“看来这只风筝断得倒是时候。”皇帝心情舒畅,轻笑一声,复又拿起朱笔,“由着他们去吧。孩子间的事,朕就不插手了。”

吴胜笑着应“嗻”,悄步退下。御书房内重归宁静,只余皇帝唇角那一抹久久未散的、欣慰的笑意。

沈圆舒回来后便又将自己关进了内室,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执着一卷书。

与外室的静谧不同,小茶房里却透着几分活泛气儿。平夏心情颇好,正哼着小调,手脚麻利地清洗着茶具。几个相熟的小宫女探头探脑地进来,见她这般模样,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平夏姐姐,今儿个遇到什么喜事了?瞧你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一个圆脸小宫女笑嘻嘻地打趣道。

另一个也凑近压低声音:“可是殿下有什么赏赐?快跟我们说说!”

平夏放下手中的棉布,眼睛亮晶晶的,故意卖了个关子:“赏赐?比赏赐还稀奇呢!”

她这话顿时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连在一旁整理香料的一个稍年长的宫女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好姐姐,你就别吊我们胃口了,快说嘛!”小宫女们催促着。

平夏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闻的神秘感,将方才在花园发生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从风筝如何断了线,如何摔在太子脚前,公主如何因是陛下亲赐而伤心落泪,到太子殿下如何“手足无措”、“脸色都变了”,最后竟亲口许诺要“亲手做一个赔给公主”。

“……你们是没瞧见,太子爷当时那样子,哪还有平日半点威风?看着咱们殿下掉眼泪,竟是连话都不会说了!”平夏说得眉飞色舞,“最后憋了半天,竟说出要亲手做风筝的话来!哎呀呀,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小茶房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着的惊呼和抽气声。

“天爷!太子殿下……亲手做风筝?”圆脸小宫女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太子殿下居然……居然会对公主感到抱歉?还、还承诺赔罪?”另一个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那年长些的宫女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啧啧称奇:“这可真是稀罕事!往日里太子殿下见了咱们公主,哪回不是……唉,今日竟转了性了?莫非真是殿下哭得他心软了?”

“谁说不是呢!”平夏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腰板,“要我说,咱们殿下就是性子太好了,往日里不同他计较罢了。这眼泪一掉,再硬的心肠也得软几分不是?更何况,殿下哭起来那般我见犹怜的……”

几个小宫女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茶房里的气氛一时变得热络而又充满了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感。

唯有内室窗边,沈圆舒依旧安静地对着书卷,对外间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只有指尖轻轻捻过一页微卷的书角。


庭院里的茉莉又开了。

不是一朵两朵,是千朵万朵,如新雪般缀满翠绿的枝头,沉沉地压低了枝条。夜色被那馥郁的甜香浸透了,晚风拂过,带起簌簌的轻响,落下几片洁白的花瓣,也送来一阵更浓的香,无孔不入地渗入廊下每一个角落。

十四岁的沈圆舒坐在廊下的绣墩上,膝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诗集,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她微微侧着头,望着那片十年如一日的花海,眼神静默,看不出情绪。

十一年了。

茉莉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顽强的根须早已深深扎进这片宫墙下的土壤,年年岁岁,用最炽烈的芬芳宣告着时节的更迭。

她刚入宫的那年,沈阖安为了恶心她,在明知道她讨厌茉莉花的情况下还是命人在这种下了这树茉莉。

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她被皇后抱在怀里,一遍遍地低唤着另一个名字。她吓得厉害,小小的身子僵着。夜里,她偷偷把从江南带来的、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娃娃藏在枕头下,闻着那上面几乎淡去的、属于母亲的气息才能入睡。

第二年,那株茉莉存活下来,开出了花。她开始跟着嬷嬷学规矩,穿着繁复的宫装,学习怎样走路才不会发出声音,怎样行礼才既优雅又不失天家气度。她偶尔会蹲在花丛边,看蚂蚁爬上湿润的枝干,一蹲就是好久,直到宫女轻声来唤。她不再夜夜哭着找娘亲,但偶尔梦中,还会出现江南湿润的青石板路和滴水的屋檐。

第三年,第四年……花开花落间,她身量渐长。皇后待她极好,好到近乎溺爱,仿佛要将对逝去爱女所有的亏欠和思念都弥补在她身上。锦衣玉食,珍玩赏赐,源源不断。

皇帝的目光也日渐温和,甚至会考校她的功课,偶尔在她答得好时,唇角会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渐渐习惯了“沈圆舒”这个名字,也习惯了周围人有时会透过她,看向另一个虚幻的影子。她学会了在皇后看着她的脸出神时,安静地垂下眼睫;学会了在宫人窃窃私语提及“福安公主”时,面色如常地走过。

第七年,茉莉盛开的那夜,她第一次弹会了一首完整的曲子给皇后听。皇后听着听着,落下泪来,将她揽入怀中,那眼泪是温热的。那一年,她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江南母亲具体的模样了,只模糊记得一个温暖的怀抱和一种甜糕的味道。那个旧布娃娃,不知何时收进了箱笼最底层,再也想不起去拿出来。

如今,是第十一年了。

月色清冷,流淌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软烟罗裙上,与廊下琉璃灯的光晕交融。少女的身姿已有了窈窕的轮廓,墨玉般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她的容貌长开了,少时的酷似沉淀成了另一种独特的风致,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黑得纯粹,亮得惊人,但在望向这片年复一年盛放的茉莉时,会染上一层旁人看不懂的、幽静的思绪。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指尖细腻白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去抠弄泥土的小胖手。花瓣柔软,带着凉意和沁人心脾的香。

十一年光阴,就像这茉莉的香气,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浸透了她生命的每一寸肌理。

夜更深了,花香愈浓。

沈圆舒轻轻合上膝头的诗集,没有再看那花海一眼。

十一年过去了,她竟已渐渐习惯了茉莉的味道,就如她已经习惯了宫廷的生活。

她站起身,裙裾拂过微凉的地面,姿态是十年宫廷生活浸润出的无可挑剔的优雅,悄无声息地走向殿内深处,融入了那片灯火辉煌之中。

十一年间唯一不变的是她和沈阖安的关系依旧恶劣。

只不过是从小的时候,毫不掩饰的恶意,变成了长大后私下里的小伎俩。

见沈圆舒回来,平夏已将鎏金铜盆端放在梳妆台上,热水氤氲着白雾:“公主回来了?奴婢刚把洗漱的东西备好,快趁热洗漱吧。”

说着便取过干净的帕子,轻轻拧干递过去。

沈圆舒接过帕子擦拭脸颊,温声问道:“今日倒比往常早备好了洗漱之物。”

平夏一边收拾她放在桌上的诗集,一边笑着回话:“奴婢想着公主看诗集定要许久,便提前准备了。”

“对了公主,明日镇守南边的李将军一家班师回朝,陛下要在明理楼设宴,还请了京中不少官员,特意吩咐您也要去呢。”

沈圆舒擦脸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平夏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奴婢方才从李嬷嬷那听来,陛下办这场宴,除了犒劳李将军,还想借着这机会,给太子殿下选太子妃呢。”

沈圆舒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轻声道:“选太子妃?这般大事,怎会借宴会来办?”

平夏笑道:“京中适龄的贵女都会去,陛下是想让太子殿下多瞧瞧。”

平夏的声音刚落,沈圆舒望着窗外飘落的细碎花瓣,忍不住替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叹气 —— 沈阖安那样的人,性子冷得像浸了冰的玉,寻常温情在他面前都像撞进棉花里,往后日夜相对,怕是连句热络话都难得听见。

可这念头刚过,好奇又缠了上来。沈阖安在朝堂上的风采,待人接物时的周全,早不是秘密。到底要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接住他的沉稳,跟上他的步伐,在他身边不显得局促?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还是有勇有谋的奇女子?

她轻轻晃了晃盆里的水,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其实她从来都不喜欢沈阖安,那些年相处时的针锋相对,至今想起来仍觉不畅快。可偏偏又没法否认,除了对自己格外苛刻,他在朝堂、在待人处世上,确实挑不出半分错处。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沈圆舒感觉自己的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眼前的景物也开始模糊发黑时——

前方浓密的树丛似乎变得稀疏了一些,一抹不同于林间幽暗的光亮穿透枝叶,隐约可见!

沈圆舒精神猛地一振,几乎要喜极而泣:“沈阖安!你看,前面,前面好像有光,我们是不是要走出去了?!”

这一次,肩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他的头颅无力地垂在她的颈侧,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全身的重量彻底压了下来。

沈圆舒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到他的鼻下——

万幸,还有呼吸。

他还活着,只是昏迷过去了。

沈圆舒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他更加沉重的身体,朝着那光亮的方向,几乎是拖着他在前行。

她告诉自己,快了,就快了,走出这片林子就好了!

他们走了好久确实走出了那片最浓密的原始丛林,但眼前并非出路,而是另一片更加荒凉、怪石嶙峋的山谷。

那所谓的光亮,不过是夕阳透过稀疏了些的林木投下的余晖,预示着黑夜即将来临。

前方的路,依旧茫茫没有尽头。

“怎么会……这样……”沈圆舒喃喃自语,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随着这个认知而被抽空了。

天快黑了,沈阖安重伤昏迷,他们迷失在深山里,身后可能有刺客,前路未知……每一个念头都足以将她击垮。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行……不能倒下……”她用力抹去眼泪,声音沙哑地对自己说,“沈圆舒,你不能倒下……你不能死在这里……”

”你还没有回去温家,还没有知道他们为什么把你送走,你不能倒下。”

她一遍遍地给自己打着气,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求生意志,机械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

就在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瘫倒在地时,目光所及之处,一块巨大的、如同鹰嘴般突出的山岩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洞口比之前藏身的那个要大上许多,似乎更深,也更隐蔽一些。

绝处逢生的激动给了沈圆舒最后一股力量。她几乎是连拖带拽,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昏迷不醒的沈阖安拖到了那个山洞入口处,两人一起狼狈不堪地跌入了那片相对干燥的黑暗之中。

栖霞寺内,灯火通明。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隐没在山脊之后,夜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浸染了天空。

搜救的火把如同萤火般在山林间星星点点地移动。

偏殿内,太医眉头紧锁,再次为昏迷不醒的李砚周施针。

银针扎入穴位,床上的人却依旧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身上多处伤口已被清洗包扎,但失血过多加之伤势过重,一直陷入深度昏迷。太医擦拭着额角的汗,对守在一旁的副将沉重地摇了摇头。

副将一脸担心:“二公子的情况还没有好转吗?”

太医神情严肃地回答:“二公子伤势太重,有好几处伤了肺腑,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他造化了。”

另一处的静室内,气氛更是压抑得令人窒息。

皇帝面色铁青,看向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的吴胜:

“还没有消息吗?!那么多人都派出去,就是把山翻过来,也该有点动静了!”

吴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陛下,李世子已加派了三批人手,火把、猎犬都用上了,可……可后山地形复杂,夜色又深,搜索极为困难......”

“废物!”皇帝猛地一挥袖,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惊心,“都是废物!若是太子和圆舒有何不测……”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那眼中翻涌的雷霆之怒与深藏的恐惧,让吴胜将头埋得更低,浑身抖如筛糠。

在太后清修的精舍内,气氛则是一种凝固的悲悯。

太后闭目盘坐在蒲团上,手中那串光滑的佛珠被她捻得飞快,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遍遍诵念着祈福的经文。

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是看破红尘的平静,却也掩不住一丝为儿孙牵肠挂肚的忧色。

侍立在一旁的老嬷嬷眼中含泪,低声劝慰:“太后娘娘,您已诵经许久,歇歇吧……陛下已派了那么多人去寻,太子和公主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漆黑的山峦,声音苍老而缥缈:“佛祖保佑……定要保佑哀家的孙儿、孙女平安归来……”手中的佛珠再次急速转动起来。

寺外临时设置的验尸处,火把噼啪作响。

李砚书面色冷峻,看着军医仔细检查那些刺客的尸体。

“如何?可发现什么线索?”李砚书沉声问道。

军医站起身,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回大人,这些刺客身上除了一些寻常的兵器伤痕,并无特殊印记。衣物是普通的夜行衣,料子也是市面上常见的,兵器更是毫无标识。行事干净利落,像是……专业的死士。一时之间,难以查明其来历。”

李砚书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大树上,手背瞬间擦破渗血。

敌人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手段狠辣,计划周密,这让他有一种无处着力的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

山洞内,沈圆舒瘫在地上,剧烈喘息了好一阵,才勉强缓过一口气。

夜晚的山林极度危险,且寒冷彻骨,沈阖安伤势如此之重,若不做点什么,他绝对熬不过去!

虽然这人平时总是和自己作对,也很讨厌,但他毕竟是因为救自己才会受伤,若他就在自己面前出事,她肯定会内疚死的,他死了,父皇和母后也会伤心。

她挣扎着爬起身,借着洞口微弱的光线,想去查看沈阖安的情况。

当她费力地将他的身体稍微侧过来一点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沈圆舒依例前来请安,皇后端坐凤榻,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仔细端详她的气色,柔声道:“昨夜睡得可好?那燕窝用了没有?瞧你眼下似还有些青影,可是昨日累着了?”

“劳母后挂心,儿臣睡得尚好。燕窝清甜,谢母后赏赐。”沈圆舒垂眸应答,声音温顺。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闲话几句家常后,话锋便不着痕迹地转到了昨日宴席上。

她拈起一颗蜜饯,似随口问道:“昨日见的定边侯世子,瞧着倒是个爽利英气的孩子,年纪轻轻便已在军中历练,颇有其父之风。舒儿觉得如何?”

沈圆舒心中微紧,知道正题来了。她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平和地应道:“母后说的是。李世子龙章凤姿,气度不凡,言行举止皆显将门虎子风范,确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她的话挑不出错处,皆是夸赞,语气也足够真诚。然而皇后是何等人物,浸淫宫廷多年,最擅察言观色。她敏锐地捕捉到,沈圆舒这番话里,只有客观的评价,却无半分小女儿提及意中人时应有的羞涩。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像是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珍玩。

皇后心下了然,却不点破,只是又笑着感叹:“是啊,定边侯夫人与哀家是旧识,最是知书达理,家教甚严。这样的门第……”

她话语微顿,留意着沈圆舒的反应。

沈圆舒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轻轻颔首表示赞同,却并未接话,更没有流露出丝毫对“这样的门第”的向往。

皇后见状,心中那点撮合的心思便淡了下去。她原本想着李家门第显赫,世子本人也出色,若沈圆舒有意,倒是一桩极好的姻缘,也能让她日后有个坚实的依靠。可既然这孩子眼下并无此意,她也不愿勉强。终究还是年纪小了些,或许还未开窍。

于是,皇后便不再深谈此事,转而聊起了宫中新进的几匹苏绣料子,气氛重新变得和缓家常。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沈圆舒见皇后面露些许倦色,便适时起身告退:“母后若无事吩咐,儿臣便先回去了,不打扰母后休息。”

皇后慈爱地点点头:“去吧,昨日也乏了,回去好好歇着。”

沈圆舒屈膝行礼,姿态优雅地转身,带着平夏缓步向殿外走去。

就在她即将步出殿门的那一刻,殿外太监一声清晰的通传骤然响起:“太子殿下到——”

沈圆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侧身垂首,立于门边等候。

只见沈阖安穿着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眉眼间少了些往日的凌厉,见到皇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皇后见到儿子,笑容愈发真切,“今日下朝倒早。”

“政务处理得顺遂,便早些过来看看母后。”沈阖安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垂首立在一旁的沈圆舒,那目光轻飘飘的,仿佛只是掠过一件不起眼的摆设,并未停留。

沈圆舒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依礼低声问安:“太子殿下金安。”

沈阖安仿佛这才注意到她,从鼻间极淡地应了一声:“嗯。”算是回应。他径直走到皇后下首坐下,自然有宫人立刻奉上香茗。

皇后看着儿子,又看看静立门边的沈圆舒,笑道:“舒儿正要回去呢,你倒来了,倒是巧。”

沈阖安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闻言眼睫未抬,只淡淡一句:“是么。”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殿内的气氛因他的到来,似乎无形中绷紧了一根弦。

沈圆舒不欲多留,再次屈膝:“母后,太子殿下,儿臣先行告退。”

皇后点头允了。

沈圆舒保持着垂首的姿态,一步步向殿外退去。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背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感,让她如芒在背。她知道那是谁的目光。

就在她即将退出殿门时,沈阖安的声音忽然又响起了,这次是对皇后说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家常:“儿臣方才过来时,似乎瞧见定边侯夫人递牌子进宫了?想必是来寻母后说话解闷的。”

沈圆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

皇后笑道:“可不是,她呀,在京中也没什么旧友,哀家就让她来这坐坐。”

“哦?”沈阖安呷了口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昨日才见了,今日又来。看来侯夫人对母后甚是亲近……或许,也是对昨日母后格外关照的那位,印象格外深刻些?”

这话意有所指,指向性几乎毫不掩饰。

沈圆舒的背影僵了一瞬,随即加快脚步,彻底离开了坤宁宫正殿,将那片充满嘲弄的视线隔绝在身后。

殿内,皇后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阖安,莫要胡说。”

沈阖安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眸色却深了些:“儿臣只是随口一说,母后不必在意。”只是那“随口一说”,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漾开了层层涟漪。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殿门,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

沈阖安离去后不久,坤宁宫便又迎来了定边侯夫人。

皇后见她眉眼间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无奈,便笑着打趣:“怎的突然来了?可是府上太过清静,非要来本宫这儿凑热闹?”

定边侯夫人叹了口气,接过宫人奉上的茶,却是没什么心思喝。

她挥退了左右,这才凑近皇后些,压低声音道:“娘娘快别取笑我了。我今日来,正是为了昨日那桩事,心里头……唉,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皇后见她神色有异,收了笑意,关切道:“哦?昨日不是都好生生的?可是砚书那孩子……”

“非是砚书,”侯夫人忙摇头,脸上尴尬之色更浓,“是……是我家那个不省心的次子,砚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昨日宴后,那混账小子竟没跟着他父兄一同出宫,不知怎的溜达到御花园僻静处,还……还吹起了箫。偏生那么巧,竟惊扰了福康公主凤驾,两人还……还说了几句话。后来是府里小厮寻了半天才把他找回来。娘娘,您说这……这要是冲撞了公主,可如何是好?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皇后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想起清晨沈圆舒对世子李砚书那客气却疏离的态度,再联想此刻听到的这番情形,心中霎时如明镜一般。

原来如此。

皇后轻轻放下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和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孩子们偶遇,说了几句话罢了,何来冲撞之说?夫人不必挂心,舒儿回来也未曾提起,想必并未放在心上。”

她语气宽和,心中却已将那桩联姻的心思,暂且彻底按了下去。


“……注意安全。”

沈圆舒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这四个字。

“好。”

沈阖安应道。

短暂的交流后,气氛再次凝滞。

沈阖安看着她疏离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明天……早上……你能不能……来送送我?”

沈圆舒身体微微一僵,没有立刻回答。

沈阖安眼中的微光黯淡下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低声道:

“……不行也没关系。就当孤没说过。”

就在他以为得不到回应时,却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消散在风里的:

“……好。”

沈阖安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到沈圆舒依旧没有看他,但那声应答却清晰无误。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微弱的喜悦交织着涌上心头,他竟不由自主地、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却真实,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阴郁。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未明,东宫门前已是车马肃立。

沈阖安一身简便的骑射服,身披墨色大氅,正准备启程。

身边只跟着两名心腹小太监,陈平与昨日传话的三溪,行李亦是简单,显是仓促出发。

皇后竟是也赶来了,眼圈泛红,正拉着儿子的手不住叮咛。

皇帝确是告知了她太子要离京赈灾之事,却是在今早临行前才派人传的话,仓促得让她连打点行装、多派护卫都来不及,心中又是担忧又是不舍,絮絮地说着南方湿热,要注意饮食,避开疫病区,万事小心……

沈阖安沉默地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儿臣知道”,目光却不时飘向宫门来的方向。

沈圆舒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她本意是送了便走,可见此情景,便悄无声息地候在了一旁,没有上前打扰。

她示意身后的平夏,将手中一个小巧却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了一旁候着的陈平。

陈平连忙接过,有些讶异。

沈圆舒低声道:“里面备了些防治蛇虫鼠蚁和驱避瘴气的药粉药膏,都已分装好,每人份例都有。还有几个装了药材的香囊,你们随身戴着,或许有些用处。”

她的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尽了份内之事。

那边正听着皇后嘱咐的沈阖安,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看到她拿出东西交给陈平,听到她那轻声的嘱咐,他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原状,只是那原本沉寂的眼底,似乎悄悄渗入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皇后也注意到了沈圆舒的到来和她送来的东西,心中欣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圆舒有心了。”

“你此去定要万事谨慎,平安归来。”

沈阖安这才正眼看向沈圆舒,目光复杂,最终只化作简单的一句:“……多谢。”

见沈阖安似乎还想对沈圆舒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一旁的陈平却已上前一步,躬身催促道:

“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否则恐误了行程。”

沈阖安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了回去,他深深看了一眼沈圆舒,又对皇后行了一礼:

“母后保重,儿臣告辞。”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利落地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马车缓缓启动,在一队侍卫的护送下,朝着宫门方向驶去。

皇后与沈圆舒并肩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那车队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再也看不见踪影,才不约而同地收回目光。


晨光透过山洞口稀疏的藤蔓缝隙,精准地落在沈阖安的脸上。

沈阖安的意识像是沉在水里慢慢浮上来,回笼的瞬间,率先感受到的是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和虚弱。

但意料之中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却并未出现,反而减轻了许多,伤口处传来一种清凉舒缓的感觉

沈阖安微微动了动,试图抬起左手,一阵钝痛传来,却并非无法忍受。

他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左臂——原本狰狞的伤口此刻被干净的布条仔细地包裹着,虽然包扎的手法透着生疏,却看得出极其用心。

他目光移动,随即定格在身侧。

沈圆舒蜷缩着身子,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已然睡着了。

她的脸上满是疲惫,发髻松散,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月白的裙裾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迹,甚至还有几处被撕破的痕迹。

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长睫偶尔轻颤,仿佛随时会被惊醒。

她就那样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边,守着他。

沈阖安的目光变得复杂。混乱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李砚周的拼死抵抗,自己的受伤,拉着她亡命奔逃,躲入山洞,以及那持续不断的剧痛和高热中,偶尔感受到的冰凉触碰、苦涩的草药味,还有那极其轻柔的、吹拂在伤口上的微弱气息……

原来都不是梦。

是她。

天色大亮,晨曦驱散了山间的薄雾,却驱不散栖霞寺内的凝重。

整整一夜过去了,太子与公主依旧音讯全无。

禅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皇帝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原本威严的面容此刻因焦虑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上好的瓷器瞬间粉碎,溅起的茶水打湿了跪在地上的李砚书的衣摆。

皇帝的怒吼声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废物,一群废物!”

“李砚书,朕将护卫搜寻之责交予你,你就是这般办事的?一夜,整整一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朕的太子!朕的公主!他们到底去哪里了?”

李砚书跪伏于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衣服上沾满夜露和泥土。

他脸色苍白,嘴唇因紧抿而毫无血色,声音因连夜的奔波和巨大的压力而沙哑不堪:“臣无能,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息怒!”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

“那么多侍卫,连两个大活人都找不到!这栖霞山难道是无底洞不成?还是那些刺客当真如此神通广大,能飞天遁地?”

“陛下。”李砚书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强自保持着镇定。

“臣已命人彻夜搜寻,扩大了数倍范围,并加派了熟悉山路的当地猎户引路。山中地形复杂,夜晚搜寻确有极大困难,但臣以性命担保,今日之内,必将……”

“今日之内?”皇帝厉声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杀意。

“李砚书,朕就再给你最后半天时间!若是日落之前,你还不能将太子和公主平安带回朕的面前……你这定边侯世子,还有你李家满门的荣辱,也就到头了。”

这已是最后通牒,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雷霆之怒。

李砚书心脏猛地一缩,重重叩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臣!遵旨!若不能寻回殿下与公主,臣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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