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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闲书成圣人卢璘卢厚

炫迈 著

女频言情连载

简单收拾完后,李氏把早饭端了过来。一家人默默围坐在桌前,早饭一如既往地简单。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唯一的不同,是卢璘的破口碗里,多了一个白生生的煮鸡蛋。以往这种好东西,都是大房读书的大伯,或是三房受宠的小叔才能偶尔尝到。卢璘心不在焉地吃完碗里的粥,又小心翼翼地剥开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吃得很慢,却很仔细,一点都不敢浪费。吃完最后一口,卢璘把碗一推,马不停蹄地就往门外跑去。“璘儿,别跑远了,当心点!”“别去水边玩,早点回来!”卢璘头也不回地挥了挥小手,一转眼人就已经消失在院子门外。值得一提的是,今早起,卢璘的裤子不再是迎风招展的开裆裤。昨晚,他用尽了一个六岁孩童所能表现出的最大执拗,强烈要求母亲李氏连夜给...

主角:卢璘卢厚   更新:2025-09-28 22: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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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卢璘卢厚的女频言情小说《我靠闲书成圣人卢璘卢厚》,由网络作家“炫迈”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简单收拾完后,李氏把早饭端了过来。一家人默默围坐在桌前,早饭一如既往地简单。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唯一的不同,是卢璘的破口碗里,多了一个白生生的煮鸡蛋。以往这种好东西,都是大房读书的大伯,或是三房受宠的小叔才能偶尔尝到。卢璘心不在焉地吃完碗里的粥,又小心翼翼地剥开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吃得很慢,却很仔细,一点都不敢浪费。吃完最后一口,卢璘把碗一推,马不停蹄地就往门外跑去。“璘儿,别跑远了,当心点!”“别去水边玩,早点回来!”卢璘头也不回地挥了挥小手,一转眼人就已经消失在院子门外。值得一提的是,今早起,卢璘的裤子不再是迎风招展的开裆裤。昨晚,他用尽了一个六岁孩童所能表现出的最大执拗,强烈要求母亲李氏连夜给...

《我靠闲书成圣人卢璘卢厚》精彩片段




简单收拾完后,李氏把早饭端了过来。

一家人默默围坐在桌前,早饭一如既往地简单。

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唯一的不同,是卢璘的破口碗里,多了一个白生生的煮鸡蛋。

以往这种好东西,都是大房读书的大伯,或是三房受宠的小叔才能偶尔尝到。

卢璘心不在焉地吃完碗里的粥,又小心翼翼地剥开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

他吃得很慢,却很仔细,一点都不敢浪费。

吃完最后一口,卢璘把碗一推,马不停蹄地就往门外跑去。

“璘儿,别跑远了,当心点!”

“别去水边玩,早点回来!”

卢璘头也不回地挥了挥小手,一转眼人就已经消失在院子门外。

值得一提的是,今早起,卢璘的裤子不再是迎风招展的开裆裤。

昨晚,他用尽了一个六岁孩童所能表现出的最大执拗,强烈要求母亲李氏连夜给补上了。

开什么玩笑。

一个心理年龄二十多岁的成年人,怎么可能还忍受得了穿开裆裤。

万一有个意外,岂不是要面临QQ一键卸载的风险。

一路小跑,卢璘来到了村头的小溪边。

这个点,小溪边看不到半个人影。

卢璘环视一圈,找了棵老树做掩盖,随手捡起一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在老树底下一块湿润的泥地上蹲了下来。

脑海中,那片由几千年璀璨文化汇成的知识海洋正在汹涌澎湃。

他想写的东西太多了。

可当他挥动树枝,准备落笔时,却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记忆在脑中无比清晰,每一个字的笔画顺序都分毫不差。

可他手中的树枝却重若千斤。

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死死束缚着他的手腕,让他每写一笔都异常艰难。

仅仅是在泥地上划出一个最简单的“道”字,就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却怎么都写不全。

连“道”字一半的“首”都未能竟全功。

不行,这绝对不对劲。

卢璘的心里一沉,他换了个角度,试图绕开那股无形的阻力,可那股力量却如影随形,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根本无从下手。

难道是《道德经》的层次太高,以自己这六岁稚童的身躯,根本无法承载其万一?

卢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就换一个。

他脑海中闪过苏轼的千古名篇。

《赤壁赋》。

这篇文章的气魄同样雄浑浩荡,但相较于阐述天地至理的《道德经》,应该会容易一些。

卢璘凝神静气,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树枝。

这一次,他将目标从一个“道”字,换成了“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第一个字,“壬”。

写得还算顺利,只是略微感觉有些吃力。

第二个字,“戌”。

同样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

卢璘心中一喜,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可当他提气运笔,准备一鼓作气写下第三个字“之”的时候,异变陡生。

一股比刚才强大数倍的阻力凭空出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握着树枝的手腕。

那个“之”字,明明就在他的脑海里,就在他的笔尖前,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手中的树枝却纹丝不动。

怎么都写不出来。

“咔嚓。”

一声脆响,那根被他灌注了全身力气的树枝,竟从中间应声折断。

卢璘松开手,半截树枝掉落在泥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眉头紧皱。

连《赤壁赋》都不行吗?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这个世界的超凡之力,跟自己脑海中的那些诗词歌赋,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还是是自己的方法不对,还是说赤壁赋的等级也太高了?

他再次在脑海中飞速筛选。

从唐诗宋词,到元曲杂剧,无数璀璨的篇章在脑海里流淌。

如果说《道德经》和《赤壁赋》是日月,那自己就先从萤火开始。

他需要一首足够简单,又足够有力量的诗。

有了。

一首诗从记忆的角落里跳了出来。

这首诗论辞藻,论意境,都远远比不上那些千古名篇,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直白粗浅。

但它却最适合眼下的自己。

卢璘重新捡起一根树枝,在另一片平整的泥地上蹲下。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闭上眼睛,在心中反复默念那首诗。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神童诗》。

一首最能代表读书人志向,也最符合这个时代价值观的启蒙诗。

他一个六岁的稚童,即将被送去做书童,写下这首诗,再合理不过。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迷茫与失落一扫而空。

这一次,没有感受到之前那么强阻力。

手中的树枝仿佛成了自己手臂的延伸,笔画在湿润的泥地上行云流水般划过。

当最后一个“高”字的最后一捺落下时。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仿佛从灵魂深处响起。

卢璘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震,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开始变得模糊。

紧接着,一卷古朴的竹简,在他空无一物的精神世界里,缓缓展开。

竹简之上,一行行清晰的字迹凭空浮现。

卢璘,平安县人,庚子年生

文位:蒙生

才气:百缕

自创经典:《神童诗》

《神童诗》:级别:出县,特效:悟性提高,对经史子集,文章诗词等经典,研读效率翻倍,幼童听众有概率觉醒“早慧”天赋,效果持续三日。

原来如此。

看着竹简上的信息,卢璘瞬间明白了之前一切的缘由。

不是他写不出《道德经》,也不是他无法复刻《赤壁赋》。

而是他没有才气。

才气,这才是这个世界文道的根基,是撬动天地之力的唯一杠杆。

没有才气,哪怕他胸藏万卷,也只是一个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而入的凡人。

而刚才,他写下那首《神童诗》,因为契合了他当下的身份、处境与志向,被这方天地的文道规则所认可,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创经典。

也因此,天地规则降下了奖励。

一个最基础的文位,“蒙生”。

以及一百缕作为启动资金的“才气”。

卢璘低头,看着地上歪七斜八的《神童诗》,只觉头脑比往常更加清晰了。

随意地挥动了胳膊,都能感觉身体比之前更结实。

这就是才气的力量吗?

能够微弱地提升身体素质。




王管事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水榭。

柳府的庭院布局精巧,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雅致与底蕴。

还未走近老爷夫人所在的清心园,一阵孩童尖锐的哭闹声就先传了过来。

王管事脚步一顿,整理了一下表情,才迈步走了进去。

走进园子,只见七岁的柳家少爷柳权正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一边哭一边踢着腿。

“我不管!我就要婢女!我也要一个贴身婢女!”

一旁的美妇人柳府主母林氏,正蹲下身子,耐着性子安抚。

“权儿乖,你一个小孩子家,要婢女做什么,等你到了年岁,娘自然会给你配上。”

柳权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叉着腰,小脸上满是倔强。

“我不管!我也要婢女带去小房间,听她唱曲儿!”

林氏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唱什么曲儿?”

柳权见母亲不信,当即清了清嗓子,挺起小胸膛,自信满满地学着唱了起来。

园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氏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坐在石桌旁悠闲品茶的柳老爷,手里的茶碗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氏猛地站起身,狠狠地瞪了柳老爷一眼。

下一刻,她随手抄起旁边花瓶里插着的一根鸡毛掸子,一把将柳权揪了过来。

“我让你唱曲儿!我让你学唱曲儿!”

“老娘今天不打死你这个小兔崽子!”

柳权杀猪般的嚎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清心园。

柳老爷缩着脖子,身子微微发抖,却连个屁都不敢放,眼神飘忽,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王管事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卢璘的身影。

那个跪在地上,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几句话就平息了一场家庭纷争的六岁孩童。

再看看眼前这个被揍的鬼哭狼嚎的小少爷。

王管事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五两银子,花得实在是太值了。

..........

一顿鸡飞狗跳的闹剧过后,林氏手里的鸡毛掸子已经断成了两截。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墙角瑟瑟发抖的柳老爷,气得说不出话。

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柳老爷不敢反驳,任由夫人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甚至还讨好地凑上前去。

“夫人莫气,莫气。”

“气坏了身子,我可是要心疼的。”

“我听说了,府城新开的锦绣坊出了一款云锦裁的成衣,最衬夫人的气质,我已经差人快马加鞭去买了。”

林氏冷哼一声,脸色稍霁。

她这才将目光投向一旁站了许久,眼观鼻、鼻观心的王管事。

“老王,什么事?”

一声老王,透着旁人没有的亲近。

王管事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人,是真正的心腹。

“夫人,书童的事已经有着落了。”

王管事躬身回话,语气平稳。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一笔带过地汇报。

“此次共考察书童十名,皆是清河县左近的良家子。”

“大王庄的赵二牛,身子壮实,但有些木讷。”

“小李村的孙猴子,人是机灵,可眼神油滑了些。”

“......”

他一连报了几个村庄和孩童的名字,最后才定格在名册的末尾。

“下河村,卢璘。”

......

晚饭时分,清心园的饭桌上,却少了一个人。

林氏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秀眉微蹙。

“大小姐呢?”

一旁的墨香连忙上前,小声回道。

“夫人,王管事带了新话本回来,大小姐正看呢。”

林氏闻言,脸上的不快化为一丝无奈的宠溺,挥了挥手。

“罢了,随她去吧。”

“墨香,你送一份吃食过去,别让她饿着了。”

墨香应了一声,麻利地将几样精致的菜肴拨入食盒,端着往大小姐的院子走去。

她推开大小姐闺房的门,一股淡淡的书墨香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除了床和桌椅,最多的便是书。

从墙角的书架,到窗台的矮几,甚至连床边的脚踏上,都堆满了高低错落的书册。

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正趴在书桌上,看得入神。

她梳着双丫髻,一身淡绿色的襦裙,虽然还未完全长开,但那精致的五官,已然能看出日后倾国倾城的模子。

偶尔看得有趣,嘴角翘起,会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大小姐,该用饭了。”

墨香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在桌上。

柳家大小姐柳清月头也不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睛依旧黏在话本上。

墨香见怪不怪,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空茶杯,一边聊起了刚才在饭桌上听到的趣事。

“小姐,你猜王管事这次出去,碰上什么奇事了?”

少女依旧没抬头。

墨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王管事这次给少爷挑书童,可真是开了眼了。”

“有流着鼻涕泡的,还有满嘴跑火车的。”

“不过啊,最后还真让他捡着个大宝贝。”

“五两银子,买回来一个货真价实的小神童呢。”

神童?

这两个字,终于让少女的目光从书页上挪开了一瞬。

墨香一看有戏,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可不是嘛!”

“一个叫卢璘的小娃娃,才六岁,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爹还断了腿,他爷奶就要把他卖了换钱。”

“结果他那个大伯,不是个东西,还想昧下多出来的二两银子。”

“您猜怎么着?”

墨香故意卖了个关子。

“那小人儿,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哭不闹,先是把他大伯捧得高高的,说他是为了家族前途,又说他娘是为了家里生计,谁都没错。”

“最后想了个主意,请村里有威望的长辈来管着那笔钱,他大伯要是真去读书,就把钱给先生,要是不去,钱就给他爹治腿。”

“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把他那个想贪钱的大伯,脸都给憋绿了。”

“最后还给他爹娘磕头,说自己不孝,不能侍奉跟前,还让他们蒙受卖儿子的名声,把在场的人都给说哭了。”

柳清月静静地听着,手里的那本话本,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合上。




先捧高大伯,承认他为家族前途着想的大义。

再肯定母亲,点出她为家庭安稳的苦心,争取同情。

最后抛出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公道方案。

哪怕他大伯真有什么坏心思,也碍于名声不敢乱来。

整个过程,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王管事这才反应过来卢璘让人去请回保人的原因,仅凭在正堂里听得的只言片语,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好了对策。

这是何等的聪慧?

王管事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

贫家出贵子。

王管事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只觉得这次真是捡到天大的宝贝了。

一个模样俊俏的书童,主家看了欢喜。

一个聪慧伶俐的书童,能替少爷分忧。

可一个心思缜密,小小年纪就有这种心智的书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助力了。

这是能当少爷半个老师的良伴啊!

一想到自家那位让整个柳府都头疼的少爷,王管事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是自家少爷,能有这孩子一半的懂事省心,老爷做梦都能笑醒。

这等心性,这等谈吐,若是能陪在少爷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不说脱胎换骨,起码也能收敛几分顽劣吧。

五两银子。

不,别说五两。

就是十两,二十两,能请回这么一个书童,那也是天大的造化。

.....

大伯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胡闹!”

“李三叔整日为村里事务操劳,哪有这个闲工夫陪我去县里!”

大伯念头一转,知道这事还得爹拿主意,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卢璘。

“爹!儿子知道您心疼二弟,心疼璘儿。”

“可这次县里讲学的机会,千载难逢啊!”

“错过了这次,下次县试,儿子......儿子就真没把握了!”

没把握三个字咬得极重。

好像整个卢家的希望,都压在他这个读了快二十年书的长子身上。

就在屋里气氛再次紧绷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爷,李三叔来了!”

一道清脆童音打破了僵局,卢观身后跟着一个身板硬朗,面色黝黑的老者,正是刚才的保人李三叔。

李三叔一脚踏进门,就感觉屋里的气氛不对劲,眉头微微一皱。

大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卢观,把卢观给吓坏了。

他缩着头,靠在门口,一脸的委屈。

不是你自己让我去喊人吗?

晚上鸡蛋还有没有啊?

卢璘仿佛没看到大伯难看的脸色,从地上爬起来,小跑到李三叔面前,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

“李三爷爷。”

他将刚才那番条理清晰的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又复述了一遍。

“我娘是个妇道人家,心里只有家里的柴米油盐,怕我爹的腿伤没钱治,这才跟大伯起了争执。”

“大伯又是为了咱们卢家光耀门楣的大事,谁都没错。”

“所以孙儿才想请李三爷爷您来做个公道,这银子放在您那里,我们全家都放心。”

这番话,看似是把保管银子的麻烦事推给了李三叔。

可实际上,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主持公道,彰显名望的机会,亲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李三叔是什么人,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看得比谁都透。

哪能不知道这是好事啊!

“好!”

“璘娃子说得在理!这事,我管了!”

大伯一听这话,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爹!”

大伯只能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卢老爷子。

卢老爷子吧嗒着旱烟,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烟气。

他看了一眼满脸慌乱的长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不卑不亢的孙儿。

最后,他手里的旱烟锅,在桌腿上重重地磕了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锤定音。

“就按璘儿的法子来。”

李三叔闻言心里忍不住摇头叹息。

之前还以为卢璘那番话是提前教好的。

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个滴水不漏,两头都不得罪的法子,居然是出自一个六岁稚童之口。

可惜了。

真是可惜了。

卢家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为了五两银子,竟把这么聪慧一个孙子给卖了。

...........

王管事看到这里,已经基本上明白了卢璘的想法了。

心里忍不住暗自摇头。

这哪里是早慧。

书上说的那些神童,怕也不过如此了。

连李三叔爱惜名声都被他考虑到了,一定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这种玲珑心窍,难道真是天生的读书种子?

还没等王管事的惊叹平复下去。

他又看见了更让他心头剧震的一幕。

只见卢璘转过身,对着李氏和卢厚,双膝一软,竟是又一次跪了下去。

他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对着断了腿的父亲卢厚,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

“爹,孩儿不孝。”

“不能在您病榻前侍奉汤药,反而累您为孩儿的去处操碎了心,更让您蒙受卖子之名。”

“这是孩儿的罪过。”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一直沉默隐忍,仿佛失了魂的卢厚,身体猛地一颤,随后泪水夺眶而出。

他想伸手去扶儿子,可断腿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呜咽,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木凳。

李氏更是呆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去擦。

紧接着,卢璘又转向李氏,小小的身子挪了挪,再次端端正正地跪好。

“娘,孩儿此去柳家,必定勤学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为那荣华富贵,只为早日学成本事,将您和爹爹接到身边,弥补今日骨肉分离之痛。”

“请娘亲务必保重身体,切莫再为孩儿伤心落泪。”

“否则,孩儿在柳府,必定食不下咽,寝不安席。”

说完,他将小小的额头,重重地贴在了冰凉的泥地上。

一个完整的五体投地大礼。

伏在地上的卢璘此刻有种卸下负担的松快,前身的记忆至此完全融合,不分彼此。

这一跪,并没有掺杂表演的心思,而是真真切切的感念父母之恩。

卢璘趴在地上长跪不起,也跪碎了李氏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上前去,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我的儿啊!”

不仅是因为分离的悲伤,而是被儿子这番孝心,震得肝肠寸断。

一旁的卢老爷子,手里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

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对相拥而泣的母子,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悔恨。

一直看热闹的李三叔,此刻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连连摇头。

“孝子,真是孝子啊!”

“老卢家这是祖坟冒了多高的青烟,才生出这么一个孝子贤孙!”

“是啊,小小年纪,就如此明理,如此孝顺,将来必成大器!”

院子里的乡邻们,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纷纷开口赞叹。

一句句孝子,一声声了不得此起彼伏。

王管事深吸一口气,从门框上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卢璘,表情郑重。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卢璘身上。

有看好戏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带着几分担忧的。

小胖墩下巴扬得更高了,眼神里满是挑衅。

少爷柳权则是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着卢璘。

卢璘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心里很清楚这是夫人在称他的斤两。

可赢一个小屁孩,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吗?

若是自己仗着几分小聪明,逞口舌之利,就算争赢了,怕是也会在夫人心里留下一个恃才傲物,心性不稳的印象。

那才是真正的落了下乘。

所以自己要做的,不是出这个风头。

而是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恭顺,让上位者觉得他好用,且可控。

想通了这一点,卢璘根本不接招。

他迎着林氏探究的目光,不闪不避,只是微微躬身,将皮球又原封不动地踢了回去。

“全凭夫人做主。”

此言一出,林氏微微一愣,而后凤眼微眯,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孩子......

面对挑衅,不争不抢。

面对抉择,不急不躁。

这份沉稳的心性,哪里像是一个六岁的稚童?

她原以为,一个能作出《游子吟》的神童,必然是心高气傲的,所以才想借机敲打一番,免得他日后失了本心。

可现在看来,自己倒是多虑了。

这孩子的心智,远比她想象的要成熟。

一旁的小胖墩可看不懂这其中的门道。

他见卢璘认怂,脸上那股子喜悦再也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成了!

这贴身书童的位置,非他莫属了!

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连以后在少爷面前如何表现都想好了的时候。

林氏那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一锤定音。

“定下来的事,岂容轻易更改。”

“家有家规,不用多言。”

“卢璘,以后你便跟着少爷,同吃同睡。”

同吃同睡!

这四个字,比之前宣布他是贴身书童,分量更重。

小胖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小胖墩急了,张嘴就想反驳。

“夫人......”

可话刚出口,一旁王管事冰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小胖墩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别说贴身书童,怕是连这柳府的大门都待不下去了。

当不了贴身书童,好歹还能在柳家吃饱饭。

要是被赶回家,连饭都吃不饱。

想到这里,他那点不甘心瞬间被恐惧冲得一干二净,脑袋一缩,再也不敢吱声。

院子里最难过的,莫过于柳权。

听到母亲的决定,少爷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还同吃同睡?

他才不要跟一个小乞丐同吃同睡呢。

而后恶狠狠地瞪了卢璘一眼,就差把“你给我等着”,这话说出口了。

对于少爷的敌意,卢璘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一个被宠坏的七岁熊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对付这种小屁孩,他有的是法子。

更何况,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和一个孩子争宠。

只要能留在柳家,能接触到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体系,有机会真正地读书识字,一个贴身书童的身份,已经足够了。

至于其他的,都只是细枝末节。

上首的柳老爷,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再多看卢璘一眼,只是端着茶碗,悠然地吹着热气。

让卢璘当贴身书童,本就是早就定下的事。

刚才那一番波折,不过是夫人临时起意,想称一称他的斤两。

卢璘虽然表现得足够沉稳,但这只是开始。

往后的路,还长着。

贴身书童的事敲定后。

林氏眼神扫过卢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既然进了我柳府,就要守柳府的规矩。”

“你身上这件,太不像话,别丢了柳家的脸面。”说完,夫人朝着一旁的下人递了个眼色。

一个手脚麻利的家丁立刻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快步走了过来。

卢璘被一个下人领到一旁的耳房。

片刻之后,当他重新走出来时,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被吸引了过去。

一身天青色的细棉长衫,剪裁得体,衬得他小小的身子愈发挺拔。

之前被宽大的补丁旧衣遮掩住的,是一副远比同龄人要舒展的骨架。

粗布麻衣掩盖了他的灵气,可换上这身干净的衣裳,那股与生俱来的书卷气,便再也藏不住了。

他明明比柳权要小上一岁,可身高却相差无几。

一个粉雕玉琢,却满脸骄横。

一个清秀内敛,眼神沉静。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竟给人一种卢璘才是书香门第中培养出的翩翩小公子的错觉。

不远处的回廊下,两个小婢女正伸着脖子看热闹。

脸蛋圆圆的兰香,忍不住小声惊叹:

“墨香姐,这小书童换了身衣裳,跟换了个人似的,可真俊俏。”

墨香的目光在卢璘和自家小少爷身上来回扫了扫,眼神里带着几分古怪。

“可不是嘛。”

“你再瞧瞧他跟咱们少爷站一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少爷呢。”

...........

老爷和夫人交代完后便自行离去。

下人们也各司其职,很快便散了去。

方才还热闹的院子,转眼间便恢复了宁静。

王管事板着一张脸,走到剩下几个书童面前,绷着脸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别以为进了柳府,就能高枕无忧。”

“这里是柳家,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这世道,能吃饱饭已是不易。”

“往后都给我把皮绷紧了,做事要勤快,对主子要恭敬,要是让我发现谁敢偷奸耍滑......”

“柳府不养闲人。”

他话锋一转,看向了所有人。

“还有一条,进了柳府,哪怕是下人,也要读书识字。”

“每日都会有专门的时间让你们学习,若是学不好,一样给我滚蛋。”

王管事交代完,便指着小胖墩几人。

“你们几个,跟我来,我带你们去熟悉差事。”

随后目光落在卢璘身上。

“你就留在这里,陪着少爷。”

话音落下,王管事便领着其他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卢璘和柳权两个人。

大眼瞪小眼。




卢璘没有着急过去,向大门外玩牛粪的卢观喊了一句。

“观哥哥,大伯有事找你。”

卢观不耐烦地起身,一路小跑,正准备跑去侧堂,被卢璘一把拉住。

“观哥哥不用过去,刚才大伯说还有些事不清楚,让你去把李三叔再喊来一次,晚上鸡蛋多给你一半。”

卢观原本闷闷不乐的脸色,听到鸡蛋后马上点头,随后撒腿就跑,一溜烟似地跑出了院子。

李三叔正是刚才给卢璘作保的乡邻,在下河村素有名望。

王管事有些疑惑,契约的事已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而且刚才卢璘全程在自己身旁,也没听到卢安交代过。

王管事没有开口,还挺好奇卢璘的打的什么主意。

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卢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王管事面前,他必须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聪慧与担当。

一个早慧的神童,才有可能打破六岁稚童的身份桎梏,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关注与资源。

更重要的是,他要展现出孝这一点。

大夏王朝以孝治天下。

孝,是这个时代最核心的道德准绳,是上层社会最看重的品质。

一个以孝闻名的神童,未来的路,无疑会好走许多。

今天这场家庭纷争,既是危机,也是他为自己立人设的绝佳舞台。

.........

卢璘迈着小短腿,穿过乱糟糟的人群,径直走到母亲李氏身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稚嫩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母亲因为抽泣而不断抖动的后背。

李氏身子一僵,低头看到儿子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有些不解。

卢璘没有多做解释,转身面对着坐在上手,脸色铁青的卢老爷子。

没有丝毫孩童的怯懦,整理了一下身上满是补丁的衣衫,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祖父。”

清脆的童音,让整个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卢老爷子看着跪在地上,身板挺得笔直的孙儿,心头五味杂陈,那股子烦闷被这声清亮的祖父冲淡了不少。

“璘儿,你起来说话。”

“孙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卢璘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跪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卢老爷子看着孙儿这般镇定大方的模样,再想到他即将离家,心头一软。

“你说。”

“大伯为考取功名,要外出游学,这是为了咱们卢家光耀门楣,是天大的好事。”

“若家中真能出一位秀才老爷,别说二两银子,就是二十两,二百两,都值得。”

这话一出,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大伯卢安和大伯母,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大伯母甚至停止了干号,偷偷拿眼角瞥向李氏,眼神里满是得意。

卢老爷子紧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欣慰。

好孙儿啊,明事理,知大体。

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就要送到别人家了。

门外,一直竖着耳朵听的王管事,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孩子虽然明事理,但性子终究还是软了些,被长辈一压,就只会顺从。

李氏闻言愣住了,急得刚想开口反驳,却见卢璘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只听卢璘的声音再度响起,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我娘亲想要留下这笔银子,同样也是为了这个家。”

“爹爹断了腿,家里不仅少了一个壮劳力,往后抓药治伤,处处都要花钱。”

“家中积蓄本就不多,留下这二两银子,也是为了以备不测,让一家人能安稳度日。”

“娘亲的心,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卢璘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将双方的道理都摆在了明面上。

大伯为了家族的未来,母亲为了家族的现在。

谁都没错。

可钱,只有一份。

卢璘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卢老爷子,最后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不如这样。”

“刚才为我画押作保的李三叔,最是公道,在村里也素有贤名。”

“咱们就请李三叔做个见证人。”

“这二两银子,就先由李三叔代为保管。”

“若大伯当真要去县里游学,听恩师讲学,那便辛苦李三叔陪着大伯走一趟,当面将银子交给大伯的同窗或是恩师,也免得路上遗失。”

“若大伯......因故不去,那这笔钱,便由李三叔交还给我娘亲,给爹爹治腿,也算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

“如此,既不耽误大伯上进,也能让我娘安心,不知祖父以为如何?”

..............

此话一出,满室的嘈杂戛然而止。

针落可闻。

李氏呆呆地看着跪在身前的儿子。

那小小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无比挺拔。

同时也十分陌生。

这是她那个只会跟在自己身后要糖吃,只会因为一块桂花糕就乐半天的儿子吗?

那一番话,条理清晰,不偏不倚,既给了长辈脸面,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哪里像是一个六岁稚童能说出来的?

一直低着头的父亲卢厚,此刻也猛地抬起头,失血的嘴唇微微张开,看着儿子的目光里,充满了震撼。

坐在上手的卢老爷子,拿着旱烟的手微微一颤,烟灰掉落在满是补丁的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孙儿。

这法子,好。

实在是太好了。

既保全了大房读书人的体面,又安抚了二房的委屈,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也正是因为太好了,卢老爷子的心被揪得生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如此聪慧,如此明理的孙儿。

这是能光耀门楣的麒麟儿啊!

可就在刚才,他亲手在这份麒麟儿的卖身契上,按下了手印。

五两银子。

他就为了区区五两银子,把自家最大的希望给卖了出去。

悔,悔不当初啊!

卢老爷恨不得一烟枪敲在大儿子头上,非得这么着急把孙儿卖出去。

可契约已定,银货两讫,当着柳家管事的面,一切都已成定局。

一直站在门外看戏的王管事,原本带笑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起来。

他靠着门框,精明的双眼微微眯起。

本以为这只是个寻常农户家的内斗,看个热闹。

可这孩子的一番话,却让他品出了完全不同的味道。

这哪里是六岁稚童的言语。

这分明是滴水不漏的阳谋。




一百缕才气。

一个最低级别的文位。

这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基了。

卢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百缕才气如同温顺的溪流,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滋养着这具略显单薄的幼童身躯。

原本还有些困倦的大脑,此刻清明无比。

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仿佛轻轻一跳,就能比平时高出半个头。

这还仅仅是一百缕才气带来的微末变化。

那要是千缕,万缕呢?

卢璘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攥了攥小拳头,感受着那股新生力量。

同时忍不住想再试试,有了一百缕才气,能不能支撑他写出一篇新的经典。

哪怕不是《道德经》那样的无上宝典,也不是《赤壁赋》那样的千古雄文。

来一首简单的唐诗绝句,总可以吧?

正当他在脑海中筛选着合适的诗篇时,一道略显咋呼的童音从不远处传来。

“璘弟!”

“你跑这儿来干嘛,爷奶找你半天了!”

卢璘循声望去,一个穿着一身破旧灰色短褂的男童,正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

长房的堂哥,卢观。

卢观是大伯的独子,今年八岁,已经在村里的私塾蒙学一年了。

“柳家来人了!”

一脸鼻涕泡的卢观跑到跟前,一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说要看看你。”

来了吗?

这么快?

昨天刚决定的事,今天柳家就上门考察了。

卢璘有些意外,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六岁孩童该有的懵懂模样。

不过成年人的思维,让他下意识地想了解更多有效信息,随口问道:

“柳家来了几个人?来的是谁?”

卢观随手擦了擦滑到嘴边的透明长虫,吸溜一声,长虫缩回黑乎乎的鼻孔里,看得卢璘发毛。

“来了好几个呢,穿得可气派了,那衣服滑溜溜的,比村长过年穿得还要好。”

“说是来干嘛的?”卢璘追问道。

“不知道啊。”

卢观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然后不耐烦地催促道。

“我哪知道那么多,就听见爷说,是柳家的人,来接你的。”

“你快点跟我回去吧,去晚了小心爷揍你。”

看着卢观那一脸我只是个传话的,别问我的表情,卢璘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也是,跟一个八岁的孩子,又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不再多问,卢璘默默地转过身,用脚底在刚才写过字的泥地上来回蹭了几下。

湿润的泥土很快就变得模糊一片,将那首《神童诗》的痕迹彻底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冲着卢观点了点头。

“走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走着走着,前面的卢观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一脸惊奇地上下打量着卢璘。

“咦?”

“璘弟,奶最近是不是偷偷给你吃啥好东西了。”

卢璘心里一动,面上却茫然地摇摇头。

“不对啊。”

卢观凑近了些,伸出手在两人头顶比画了一下,脸上的惊讶更浓了。

“你怎么好像长高了?都快跟我差不多高了。”

何止是差不多高,两人并排而站,卢璘隐隐都高出一点

才气的滋养,居然这么快就显现出来了吗?

卢璘心中了然,嘴上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童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因为我早上喝了三碗粥。”

“娘说了,小孩子多吃饭才能长高高,一碗粥长一点,三碗粥就长三点。”

.........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刚踏进破旧的院门,卢璘的脚步就下意识一顿。

院子里多了几个陌生的身影。

是几个身材壮硕的汉子,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间束着宽布带,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

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样式简单,但布料厚实,没有一个补丁。

这应该就是柳家的家丁了。

卢璘心里有了判断,连下人都养得如此结实,看来柳家确实家底丰厚。

正房里,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卢璘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

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入耳中,正是大伯。

“说来也巧,在下去县里与几位同窗游学,恰好听说柳家要为少爷寻一位书童。”

“当时就想到了我这二房的侄儿,年龄正好,又是咱们本地的良家子。”

“送去柳府这等诗书传家的大户,既能跟着开蒙,又能学学规矩,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里面传来一阵沉默,没有人接话。

紧接着,大伯卢安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说来也是可惜了。”

“本来犬子是最合适的,模样周正,人也机灵,只可惜啊,年龄超了些,又已经在本村蒙学,不然这等天大的好事,怎么也轮不到旁人。”

屋外,卢璘完后,心里一片清明。

原来柳家这么快上门,是自己这位大伯在后面推了一把。

他这么着急吗?

卢璘心里闪过一丝奇怪。

不等他细想,前面的卢观已经不耐烦地催促,一头扎进了正房大厅。

卢璘定了定神,也跟着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卢家成员基本上已到齐,围桌而坐。

这种事放在任何年代都是大事。

卢老爷子坐在右侧主位,手里旱烟杆子稳稳地拿着,眉头紧锁,祖母卢老太太静坐在旁边。

母亲李氏站在卢厚身旁,眼睛红肿,紧紧抿着嘴唇,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

父亲卢厚坐在凳子上,断了的腿架着,脸色苍白,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大伯卢安则坐在离管事最近的位置,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

大伯母坐在他身边,附和着笑。

三叔三婶也没缺席,一看到卢璘和卢观进门,目光停留在卢璘身上许久,有些意外。

管事听到动静,抬眼望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进门的卢璘身上。

虽然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旧衣,但洗得干干净净,小身板站得笔直,一双乌黑的眼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

唇红齿白,好一个俊俏的孩童。

管事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结合刚才卢安的话,下意识便以为这是卢安那个已经蒙学的儿子。

心里不禁暗道一声可惜。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卢璘,看到了卢观。

只一眼,管事刚刚舒展的眉头就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

浑身脏兮兮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泥印,黑乎乎的鼻孔里,鼻涕泡不停往外冒。

这就是要考察的书童?

管事眼底的欣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暗自摇头。

才相差两岁的堂兄弟,这差距也太大了。




王管事话音刚落,大伯卢安的脸上就笑开了花,生怕这到嘴的肥肉再飞了,连忙一拍大腿。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他搓着手,把三叔喊了过来,嘴里催促。

“这事可得找个保人,三弟,你去把村东头的李三叔喊来,他老人家最是公道。”

多了2两银子,三叔也止不住笑意,闻言点头,转身就往外走去。

没一会儿,他就拉着村里两个沾亲带故的乡邻进了院子,充当这次买卖的保人。

乡邻们看着这阵仗,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世道如此,卖儿鬻女已是常态。

一张粗糙的麻纸铺在桌上,保人用劣质的毛笔,蘸着淡墨,歪歪扭扭地写下契约。

“......活契十年,纹银五两,两家情愿,绝无反悔......”

王管事扫了一眼,确认无误,便将一个装着红泥的印盒推到卢厚面前。

卢厚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他不敢去看妻子,更不敢去看儿子,只死死地盯着那张决定了儿子十年命运的薄纸。

李氏更是全程不敢看,双肩一抖一抖的。

卢厚一咬牙,将大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一个鲜红又刺目的指印,烙在了纸上。

卢厚按完了,便是卢老爷,尽管心情压抑,但想到还需要这个救命钱度过难关,卢老爷闭着眼睛走完了流程。

王管事收好契约,动作很是爽快,从怀里摸出五块碎银,在桌上轻轻一推。

大伯麻利地拿过银子,冲王管事笑了笑,转头就把银子交给了卢老爷。

签好了契约,保人见状,识趣地拱手告辞。

王管事看着眼前这个从头到尾都异常安静的卢璘,心里愈发喜爱,声音也放得柔和。

“好孩子,契约已定,你也不必马上就走。”

“我给你三天时间,在家里好好陪陪你爹娘,三天后,我再派人来接你。”

卢璘乖巧地点头,一副全听安排的模样。

“谢谢王伯伯。”

王管事笑着点头,把卢璘拉过来,继续交代一些事情。

大伯则和卢老爷,母亲李氏等人在一旁聊着,还没聊几句,便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二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这钱是璘儿换来的,可也是为了咱们整个卢家!”

“剿匪捐交了三两,还剩二两,我不过是借去游学,又不是不还了!”

“借?说得好听!这二两银子是王管事看我们家可怜,特意多给的,是给我儿子的补偿!”

“你拿去游学,什么时候还?拿什么还!”李氏声音带着哭腔。

大伯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随即恼羞成怒,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他索性不再跟李氏纠缠,直接冲到了卢老爷子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爹!儿子不孝,可这次游学非去不可啊!”

“县里同仁的恩师要来讲学,据说会点拨下次县试的要点,儿子若是能去听上一听,下次县试,有七八成的把握能过啊!”

卢老爷子本就因为卖孙儿的事心烦意乱,此刻听闻长子这话,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道光。

秀才!

只要家里能出一个秀才,所有的苦难就都到头了。

转向李氏,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

“老二家的!老大读书是头等大事,这事耽搁不起,这银子就先拿给老大用吧。”

在封建大家庭里,一家之主的话就是天。

按理说卢老爷开口了,李氏不听也得听,毕竟财政大权一直是卢老爷掌握着。

可一想到这钱是拿自己儿子的未来换的,想到马上就要骨肉分离,再想到这些年大伯以读书为名,从家里搜刮了多少钱财,一股执拗的犟劲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红着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大伯考了这么多年,要是能考上,早就考上了!这笔钱是王管事补偿我儿的,哪怕交到家里,我们二房也有一份,哪能就这么借。”

一旁闷不作声的三婶也看不下去了,小声帮腔。

“就是,大哥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家里的底都快被掏空了。”

大伯母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就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就哭嚎起来。

“哎哟,我的天爷啊!这没法活了啊!”

“老二家的,你安的什么心啊!你这是在诅咒我男人一辈子考不上秀才啊!你的心怎么就这么毒啊!”

整个屋子,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卢璘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一边将王管事交代的细节牢牢记在心里,一边心分二用,听明白了争吵的缘由。

贫家是非多。

区区二两银子,就能让一家人撕破脸皮,吵得天翻地覆。

卢璘也没当回事,这种吵闹习惯了。

上下嘴唇都难免有磕碰的时候,更别说一家这么多口人了。

再说他终究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这种长辈间的纠纷,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

就在这时,他听到母亲李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说是去游学,谁知道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交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在外面惹了什么祸都不知道!”

“我家男人老实本分,一辈子没得罪过人,为什么平白无故去了一趟县里,就被人打断了腿!我到哪说理去啊!”

大伯一听,连忙开口解释:“弟妹,这话你可不能乱说,二弟腿被人打断,和我有什么关系?”

大堂里的卢璘,敏锐地捕捉到大伯声音里的慌乱。

父亲的腿,不是意外摔断的?

而是被人打断的?

而且,还跟大伯的游学有关?

卢璘的心猛地一沉。

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当即转过身,小小的身子对着王管事深深一躬。

“王伯伯,抱歉,家里出了点事,请容我先去处理一下。”

王管事正听得津津有味,闻言不由得一愣。

处理家事?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儿,一个六岁的稚童,能处理什么家事?

但看到卢璘眼里透着的坚定,王管事非但没有不快,反而生出了几分看好戏的兴致,摆了摆手。

.........




月明星稀。

大院左侧厢房里。

已经见底的灯盏里飘着一丝油星子,勉强在墙壁上照出一长两短三个影子。

父亲卢厚一只腿架在凳子上,这个姿势能让断腿舒服一点,手上没闲着,做着简单的木工活计。

泪痕未干的李氏手里的针线在昏暗的油灯下穿梭,一针一线,密密麻麻。

“璘儿,到了柳家,要机灵点。”

“见人要喊,手脚要勤快,主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别跟人犟嘴,尤其是主家少爷,他打你骂你,你都得忍着,知道吗?”

李氏的声音很低,专心缝补的同时,不忘耐心交代。

这些都是庄户人家在这世道里摸爬滚滚总结出的活命法子,简单却实用。

卢璘安静地看着母亲缝补,看她手指被针尖戳破,渗出一小点血珠,却浑然不觉,只是用嘴吮了一下,又继续低头缝补。

一股暖流从卢璘心底涌起,这是前世作为孤儿卢璘不曾体会过的温暖。

是贫家,也是暖心窝。

他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李氏的衣角。

“娘,你别哭了。”

“等我去了柳家,每个休沐日都跑回来看你,给你和爹带县里的桂花糕吃,咱们偷偷藏起来,上次我就看到奶奶偷摸给了三婶一盒桂花糕。”

稚嫩的童音带着一股认真劲,让李氏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故作轻松的小脸,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映着灯火,明亮得让人心疼。

“噗嗤。”

李氏被逗笑了,可笑意刚到嘴角,眼泪就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比刚才流得更凶。

她一把将卢璘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小脑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这可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这么小就这么懂事,还知道安慰自己,可马上却要和自己骨肉分离。

一直沉默着做木工活的卢厚,手里的刻刀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看着相拥的妻儿,眼眶微微泛红,放下手里的木料,粗糙的大手在满是补丁的裤子上用力搓了搓。

“璘儿,回头到了县里,爹也会去看你的。”

卢璘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轻轻推开母亲,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孩童的耍宝,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爹,娘,你们别这么难过。”

“说不定,儿子我去了柳家,跟着读书,将来考个秀才回来呢。”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悲伤气氛微微凝固。

李氏愣愣地看着儿子,随即笑着摇头。

“我的傻儿啊,你当秀才是地里的大白菜,说考就考上啊?”

“你大伯读了快二十年书,头发都熬白了,如今还只是个童生呢。”

在李氏朴素的认知里,秀才已经是天上的文曲星,是他们这种泥腿子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卢璘没有反驳。

是啊,对别人来说科举确实是难如登天。

可我的脑子里,装着的是一个传承了几千年,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从诸子百家到明清小说,无数先贤智慧凝结的璀璨文明。

八股注解、策论、历代状元殿试试卷等等烂熟于心。

随便拿出一点,都足以在这个时代惊世骇俗。

李氏见儿子不说话,只当他是在说胡话,却还是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想,脸上露出了一丝向往。

“不过,你要是真能考上秀才,那娘可就跟着你沾大光了。”

“听村里老人说,秀才老爷见了县官都不用下跪,家里的田地赋税,徭役杂派,全都能免了。”

说到这里,李氏的语气里带着敬畏。

“而且,真正的秀才老爷,那都是有真本事的,可不是光会识字那么简单。”

“他们笔下能生花,一口浩然正气,能让妖邪退避。听说厉害的,文章写出来,都能引动天地异象,那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呢!”

“天地异象?”

卢璘闻言回过神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古代封建社会,可李氏的话,一下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读书,居然能拥有超凡的力量?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而是真实存在的力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战栗,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如果诗词歌赋,经义策论,在这个世界真的能化为惊天动地的力量。

那自己......

又能走出一条何等波澜壮阔的通天大道?

《论语《道德经》等诸子百家经典....

兵家奇书《孙子兵法》...

千古绝唱《洛神赋》

李白杜甫的传世经典,孤篇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

以及千古第一雄文《滕王阁序》。

如此种种,不足而叙,又会爆发出何等惊天伟力?

卢璘低着头,心里却有种莫名的力量在激荡。

这就是读书人的世界吗?

...........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整晚未眠的卢璘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自从得知超凡的存在,卢璘昨晚思考了一晚上。

思考的内容很多很杂,有对未来道路的思考,也有各种猜想和验证。

既要验证脑海里的知识能否真正转化的超凡力量。

也要验证自己是否具备驾驭它的能力。

其次,关于路该怎么走,也有了一些方向。

他一个六岁稚童,突然展现出远超常人的才华,必然会引来旁人的注意,甚至觊觎。

低调,仍旧是目前最主要的生存法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放在哪个时代都是颠之不破的准则。

这么看来,去柳家当书童还真是不错的契机。

同时也是一个接触这个世界读书人体系的绝佳机会。

以书童为跳板,再谨小慎微的一步步往上爬。

正想着,李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到儿子一副发傻呆愣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抽。

她以为儿子是为即将到来的分离而彻夜难眠,心中顿时悔恨交加。

“都怪娘,昨晚不该跟你说那些的。”

李氏放下木盆,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着卢璘的小脸,声音里满是自责和心疼。

脸颊被李氏揉得生痛,但卢璘却细细感受这个过程。

等李氏松开手后,才冲她露出笑容。

“娘,我没事。”

“傻小子,就知道傻乐...”

大伯一见卢璘和卢观一前一后地进来,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脸上堆满了笑,挥手就朝着卢璘招呼。

“快,璘儿,过来让管事好好瞧瞧。”

管事在两人一进门时,就已将他们瞧了个仔细。

对这个书童心里虽然有些不满意,但想着好歹是本地的良家子,也算勉强过得去,便点了点头。

“不用看了。”

“当书童又不是选唱戏的角儿,是本地良家子,信得过就行。”

说完,他端起茶碗,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在了那个干净俊俏的娃身上。

“除非有你儿子这么周正的模样,要不然大差不差。”

这话一出,大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刚刚还在管事面前吹嘘自己的儿子生得如何周正机灵。

没想到居然闹了个乌龙,让管事错把侄子当成自己儿子了。

他看了看身前站得笔直,一身灵气的侄儿卢璘,又扭头瞥了一眼还在吸溜鼻涕的亲儿子卢观。

自己都没眼看了。

才几天没见,自家这侄子怎么跟脱胎换骨了一样。

强忍着脸上的燥热与尴尬,卢安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把将卢璘拉到自己身前。

“管事说笑了,这…这个才是在下那侄儿。”

管事闻言,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卢安。

看着卢璘那张俏生生的小脸就立在自己面前,管事再瞥了一眼旁边那个鼻涕邋遢的卢观,心里一下就乐了,同时差点没忍住骂娘。

这才是你侄子?

你刚才怎么好意思吹牛说你儿子比你侄子生得好的?

卢安尬笑着连忙推了推卢璘的后背。

“璘儿,快,给管事问好。”

卢璘上前一步,小小的身子微微一躬,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管事好。”

这一声清亮的童音,才让管事彻底反应过来。

原来这个俊俏的不像话的孩童,才是真正要选的书童。

心里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管事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近了细细打量着卢璘。

年龄虽小,但骨相生得极好,眉眼周正,唇红齿白,皮肤都透着一股寻常农家孩子没有的白净。

他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一身破旧的补丁衣裳,非但没有显得寒酸,反而衬得那股子灵气愈发夺目。

这哪是泥地里刨食的人家能养出的孩子。

分明是破窑里,烧出了一件上好的青瓷啊!

管事心里越看越满意,忍不住连连点头。

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声音也放得轻柔,生怕惊着卢璘。

“好孩子,别怕。”

“喊我王管事就行。”

管事习惯性地报上称呼,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是柳府外院的执事,负责考核书童的背景。”

卢璘闻言,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的目光直直望进管事的眼里,小嘴一张,十分自然的开口:“王伯伯好。”

这一声王伯伯,比王管事要亲近得多,又不像寻常乡下野孩子那般不知分寸。

“哎,好,好孩子!”

王管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忍不住连声应道。

坐在上首的卢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吧嗒抽了一口旱烟,望着自己这个孙儿,瞧着他这般乖巧伶俐,天真可爱,心头那股子不舍与愧疚又翻涌了上来。

这么好的一个孙儿,若不是这世道逼人,谁又忍心将他送去别人府上当下人。

卢老爷子重重叹了口气,默默地摇了摇头。

站在一旁的李氏,看到儿子这般懂事,更是心如刀绞。

这就像是自己身上的一块心头肉,被人当着面估价,夸赞,然后准备生生挖走。

她再也看不下去,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一直默不作声的大伯卢安,将王管事的所有反应都尽收眼底。

他心里门儿清。

卢璘没来之前,这位王管事惜字如金,连多说一句话都嫌费劲,更别提主动介绍自己的身份了。

可现在,他不仅主动开口,态度更是和善得不像话。

这显然是对卢璘满意到了极点。

卢安眼底精光一闪,心里立马想到了抬价。

卢璘喊完人,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情绪的异常。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小短腿,径直走到李氏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娘,别哭,孩儿每个休沐都会回来看望您的,说不定也不用等十年,孩儿就考中秀才,还要给您争个诰命夫人。”

稚嫩的声音里没有哭闹。

李氏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一旁的卢厚看着这一幕,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紧,却只能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卢安瞅准了这个时机,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为难之色,对着王管事拱了拱手。

“王管事,您也瞧见了。”

“我这侄儿,生得是真好,人又乖巧懂事,给府上少爷当书童,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话锋一转,长长叹了口气。

“就怕我这二弟和弟媳,他们......他们实在舍不得啊。”

“要不然......这价格上,您看能不能再给提一提?

也算......也算给我这苦命的弟弟弟媳一点安慰。”

王管事何等精明,一听这话,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一下就听出了卢安想要坐地起价的心思。

心里闪过一丝不快,但目光落在卢璘那张灵气十足的小脸上,那点不快又被压了下去。

这次出来选书童,前前后后也看了七八个了,要么是呆头呆脑的,要么是油滑过头的,没有一个能入眼。

唯独眼前这个卢璘,模样、气度、谈吐,都是上上之选。

为了这么一个好苗子,多花点银子,倒也值当。

王管事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随即大袖一挥,做出了决定。

“也罢。”

“这孩子确实是个好的,看在你们家也不容易的份上,我做主,再加二两。”

“一共五两银子,活契,十年后可赎身。”

五两银子!

这话一出,卢安脸上那股压抑不住的狂喜一闪而逝。

虽然他很快就用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掩盖了过去,可那瞬间的眼神,却被一旁的卢璘捕捉得一清二楚。

卢璘的心里闪过一丝怪异。

这笔钱,不是用来给三房均摊剿匪捐的吗?

是为了让整个卢家渡过难关的救命钱。

大伯为何会高兴成这个样子?


一个聪慧伶俐的书童,和一个未曾蒙学便能自创达府经典的妖孽,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锦上添花。

后者,已经是天生的读书人了。

读书人在大夏什么地位?

光看自家柳老爷一个举人,在清河县的地位就可见一斑。

更不用说,以卢璘的天赋,说不定能达到更高的品级。

进士?

状元?

甚至是大儒?

谁也说不准。

这已经不是一笔简单的买卖了。

简直天大的机缘,泼天的富贵降临到柳府。

这要抓不住,和卢家五两银子卖了卢璘有什么区别。

王管事猛地转过身,喊来一个机灵的家丁,声音压得极低。

“你现在就回府,骑最好的马,用最快的速度,把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老爷夫人,他们知道怎么做。”

家丁被王管事态度吓了一跳,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多问,转身就朝马匹跑去。

马蹄声远去,院门口的喧嚣却丝毫未减。

李氏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泪眼婆娑地看着怀里的儿子。

村民们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老卢家这是祖坟埋错地方了,这么一尊文曲星,说卖就卖了。”

“什么叫卖了,你没听见柳家管事说的吗?

这是请回去的。”

“我看啊,卢家老二以后就等着享福吧,这么有孝心,又是神童,说不定向戏里唱的,给他娘挣个诰命夫人回来。”

这些话语飘进李氏的耳朵里,她却听不真切,只是用粗糙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卢璘的头发。

王管事走上前,对着那名背着药箱的老者微微颔首。

“孙大夫,劳烦您了。”

“务必用最好的药,花多少银子都由柳家出,一定要把卢厚兄弟的腿治好。”

孙大夫捋了捋山羊胡,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拄着木杖、神情激动的卢厚。

做完这一切,王管事才来到卢璘面前,脸上带笑。

“小官人,你父亲的伤病不用担心,孙大夫是清河县有数的郎中,时辰不早了,咱们该上路了。”

他没有伸手去拉卢璘,而是侧过身,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所指的方向,不是后面那两辆普通的马车。

而是停在最前方,那辆由乌木打造,气派非凡的华贵马车。

卢璘心里一片清明。

很清楚这段时间的策略奏效了。

从立下早慧人设,孝子人设,再到今天画龙点睛的一笔。

一切都顺理成章,一点都不突兀。

刚才那首《游子吟》,更是把形象钉得牢牢的。

尽管书童的起点还没变。

但此书童,已非彼书童了。

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卢璘深深地鞠了一躬。

“爹,娘,孩儿走了。”

说完,便毅然转身,迈着小短腿,一步步走向马车。

车夫早已放下脚凳。

卢璘没有多想,一手扶着车厢,小小的身子灵活地爬了上去。

掀开车帘,钻进车厢的瞬间,卢璘脚步却猛地一顿。

车厢里,一个看起来与他年岁相仿的男孩和卢璘眼神瞬间交汇。

两人大眼对小眼,看了好一会。

卢璘才试探性地开口:“少爷?”

同时,更加细致地打量起对方。

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枚价值不菲的羊脂白玉佩,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碧玉簪高高束起。

粉妆玉砌,唇红齿白。

那张过分精致的小脸上,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听到卢璘的问话,对方明显错愕了一下,随即才缓缓点了点头,只是没有开口。

卢璘心里了然,主动开口问道。

“不知少爷如何称呼?”

对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卢璘身上扫了个囫囵,脸上却没有半点反应。

其实柳清月的心里,远不像她表面上那么平静。

这就是王叔口中说的孝子神童?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补丁叠着补丁,眼睛里却看不到一点怯弱和躲闪。

一个连蒙学都未曾开始的六岁稚童,是如何作出达府级别诗作的?

柳清月百思不得其解。

见对方不说话,卢璘在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

现在这个年纪的小屁孩,都喜欢扮高冷吗?

不过,模样生得倒是真不错。

就在车厢内的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时,王管事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小官人,这位是府上的......”王管事的话刚说到一半,柳清月一记清冷的眼风便扫了过去。

王管事喉头一梗,后面的话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脸上瞬间堆起笑容,无比自然地改口。

“这位是府上的少爷,你以后称呼少爷便是。”

正好这时,马车缓缓开始动了起来。

车厢内再度恢复了安静。

卢璘安安静静地坐好,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车厢内的陈设。

很快,他的视线便落在了少爷身旁两侧,那里整齐地堆放着几本书。

最上面一本,书页已经有些卷边,显然是经常翻看的。

封皮上,用一种娟秀的小楷写着几个字。

《清平山志异》。

志异?

看来少爷也是个爱读书的人。

只是并非只读圣贤书,私下里还爱看这些杂书。

这本清平山志异应该和前世聊斋志异差不多,神怪话本之类的。

..........与此同时柳府,清心园。

日头西斜,给园中的亭台楼阁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柳老爷正端着一盏新茶,慢悠悠地吹着气。

一旁的林氏,手里拿着一本账簿,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烦闷。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

“老爷!

夫人!”

来人正是王管事派回府的那个家丁。

他跑得太急,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张脸涨得通红。

柳老爷眉头一皱,将茶碗重重地放在石桌上。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林氏也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账簿,柳眉皱起。

“可是权儿在外面又闯祸了?”

家丁猛地摇头,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不是少爷!”

“是......是那个新来的书童,卢璘!”

听到不是惹祸精儿子,林氏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不解。

一个新来的书童,能出什么事?

家丁强压着激动,将下河村发生的一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从卢璘拒绝新衣,言说不敢忘父母生养之恩。

再到他当着全村人的面,对着母亲,吟出那首《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家丁只是复述,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哽咽。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老爷,夫人,那首诗一出来,天降才气,金光万道!

王管事说,那......那是一首‘达府’级别的自创经典!”

达府!

自创经典!

两个词,如两道惊雷,在清心园中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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