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姜宓贺琰的其他类型小说《侯府来了个绿茶孀居嫂夫人姜宓贺琰》,由网络作家“猫睛石”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一番话下来,姜宓听懂了。那就是侯府会养着她,也不会管她在梨香居做什么,同时,她也不要再来宁远侯夫人面前刷存在感。闻言,姜宓眉眼低垂,难掩失落,低声道:“劳烦回禀母亲,曼仪多谢母亲体谅,望母亲爱重身体,不要过度劳累。”“这是新配好的安神熏香,请帮我转交给母亲。”话罢,把东西递给眼前的丫鬟,姜宓就在不乐的搀扶下缓步离开了。丫鬟看了她们的背影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内院里屋。而事务繁忙的宁远侯夫人这会儿正看着一个少女用甜汤,嘴里碎碎念道:“你一个姑娘家,这大冷的天还成日往外跑,哪有大家闺秀的样儿,也不怕别人笑话……”穿着缕金百蝶穿花罗锦袄子的少女置若罔闻,依旧埋头喝汤。当汤勺和碗底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陆怡宁才抬起头,一张白腻红润的脸颊,明艳宛若花...
《侯府来了个绿茶孀居嫂夫人姜宓贺琰》精彩片段
一番话下来,姜宓听懂了。
那就是侯府会养着她,也不会管她在梨香居做什么,同时,她也不要再来宁远侯夫人面前刷存在感。
闻言,姜宓眉眼低垂,难掩失落,低声道:
“劳烦回禀母亲,曼仪多谢母亲体谅,望母亲爱重身体,不要过度劳累。”
“这是新配好的安神熏香,请帮我转交给母亲。”
话罢,把东西递给眼前的丫鬟,姜宓就在不乐的搀扶下缓步离开了。
丫鬟看了她们的背影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内院里屋。
而事务繁忙的宁远侯夫人这会儿正看着一个少女用甜汤,嘴里碎碎念道:
“你一个姑娘家,这大冷的天还成日往外跑,哪有大家闺秀的样儿,也不怕别人笑话……”
穿着缕金百蝶穿花罗锦袄子的少女置若罔闻,依旧埋头喝汤。
当汤勺和碗底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陆怡宁才抬起头,一张白腻红润的脸颊,明艳宛若花蕊,对着宁远侯夫人甜甜一笑,道:
“母亲,我还要吃。”
宁远侯夫人:“……”
她无奈又宠溺地叹了一口气,摆了下手,才有婆子上前拿过汤碗,再去盛甜汤。
这时候,那传话的丫头走了进来,行礼后,把姜宓的话复述了一遍,并把安神熏香放在了桌案上。
看着熏香,宁远侯夫人面上笑意微敛,心头生出些怅然不舍,但想想账目上送去梨香居的赏赐,她揉了揉眉心,颔首道:
“如此便好。”
自从第一次见了姜宓,宁远侯夫人就觉得对方身上有某种魔力似的,让自己忍不住生出怜惜,自己私库的东西送了一波接一波。
真是见了鬼,明明她不是一个怜贫惜弱的人啊。
事出反常,还是少见为妙。
而她们主仆说话时,陆怡宁却一边喝汤,一边支棱起了耳朵,明媚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
母亲说的是那个她还未见过,但听说长得国色天香的嫂夫人吧?
眼珠子一转,陆怡宁放下了手中汤匙,道:“我吃好了。”
“母亲,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起身,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宁远侯夫人招手唤了一声,“怡宁,你这是做什么去?诶,慢点儿。”
看唤不住她,宁远侯夫人立马叫住她的丫鬟,叮嘱道:
“把这汤婆子拿去给你们小姐暖手,还有那披风,快,别让她受了凉。”
小丫鬟拿了东西,小跑着追了出去。
……
“看情况,宁远侯夫人对我们是要远而避之了。”
不乐低声道。
姜宓看着廊道边株株盛放的腊梅,嘴角噙起淡淡微笑,语调轻缓:
“如此也好,方便我们俩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不乐也笑了,“也是。”
“没人关注我们最好,我们借着院子边上那棵梨树出入就更隐蔽。”
姜宓称病闭门谢客的大半个月,她可没真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着。
她和不乐两人每日晚间都会爬树爬墙出去,即使是冬日,也真正领略了何为人潮如织,花天锦地。
两人自小在江南长大,一者曾困在莺花巷,一者曾被拴在弟弟妹妹身边,她们从狭窄门巷出来,得见软红香土,京华风月。
从前的一些认知在短时间内被快速刷新。
注意到姜宓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旁边梅花上,不乐一下想起了从前,脱口问道:“想摘吗?”
姜宓扭头看她,反问:“能摘吗?”
不乐手指一颤。
两人的话是如此熟悉,多年前的冬日,似乎发生过一模一样的对话,而那时,她的回答是——
“不能。”
从前那株梅树是楼里花魁的心头好,她们不能动。
现在这株梅树虽是侯府众多梅树之一,却生长在侯府夫人院子外的廊道边。
不乐还没回答,姜宓已经一步靠过去,伸手折了一枝。
她把梅花枝递到不乐面前,烟眉水眸,一笑倾城,“今时不同往日了。”
是啊,不同了。
不乐嘴角刚翘起,眼角余光就注意到有人正快步往这边来,她转头看了过去。
姜宓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陆怡宁远远就看见,廊道上站着两个不甚熟悉的女子身影,脑海里立马断定那个尚未谋面的嫂夫人就在二人之中。
她加快了脚步。
刚靠近,她就看到有个手捧梅花的女子朝她看来。
陆怡宁有些恍神。
廊道旁有梅花,女子手里也有梅花,可寒梅点缀琼枝腻,就算是满院子的梅花,也比不上她的琼姿花貌。
她美得有些虚幻了。
蛾眉皓齿,美目嫣然,顾盼生辉,如同话本里描绘的精怪,要与周遭的雪融为一体,连女子看了都要为之晃神。
还未靠近,就闻到了一股冷冽的檀香夹杂着梅香,若化形之梅仙,孤绝之美人。
姜宓不认得眼前呆愣的少女,但略微打量了一下对方的穿着,她心里就有了答案。
身上是一寸一金的缕金罗锦,头上是赤金南珠挂珠钗,那南珠色泽极佳,一看就是上品,非权贵不可得。
青楼之中,往往是先敬罗衫,后敬银子,耳濡目染之下,姜宓对这些奢华之物,还是有一番见识的。
“你就是大兄的妻子吗?!”
少女一开口,姜宓就在心中道了一句果然。
“你是……怡宁妹妹……?”
陆怡宁眼睛一亮,雀跃道:“嫂嫂知道我?!”
姜宓看着陆怡宁轻轻点头。
两人看着竟是差不多年纪,但对方笑容明媚灿烂,眼底是不经世事的澄澈,一看就是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的金枝玉叶。
陆怡宁上前一步,拉住了姜宓的手,轻轻摇晃着道:
“嫂嫂,你怎么生得如此貌美?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漂亮的人儿了。”
说着话,她的目光一直聚在姜宓脸颊之上,满眼毫不掩饰的惊艳。
如此直白的夸赞,姜宓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客套道:
“怡宁不也生了一副好颜色?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明媚的春光,都不觉得这冬日冷了。”
陆怡宁竟不害羞,她又靠近姜宓一点,皱着鼻头道:
“我生的是不丑,但肯定没有嫂嫂好看。”
“都说美人是有相似点的,我和嫂嫂就没有啊,不过……”
迎亲的队伍虽还未至,但喜娘和其他来帮忙的乡亲很快就要来了,时间紧迫,得赶紧给姜宓梳洗更衣。
嫁衣繁琐,要层层叠叠的穿。
谢曼仪虽是落魄寒门孤女,但也颇有家资,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上面以金银丝线绣着祥云、莲花与锦鲤,皆是吉祥美满的寓意,雍容又艳丽。
姜宓对着镜子,给自己涂了点深红色的口脂。
不乐则是在她绾起的发髻上插上最后一根珠钗,然后她抬头看着镜中的人,一时失了魂。
她从未想过有看到姜宓如此模样的一天。
凤冠霞帔,宝冠珠络,粉腻的脸上映着屋内的烛光,像披了一层霞光,恍若神仙妃子。
姜宓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些恍惚,不曾想自己也有穿嫁衣的一天。
不乐笑道:“我们宓儿真是个美人,往后倒是便宜那陆家公子了。”
她已是有了不幸的经历,对成家之类的想法早也消匿,现在只盼着姜宓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毕竟,在不乐心中,姜宓已是她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了。
姜宓与她在铜镜中对视,发现不乐眼中隐现泪光,她侧身紧紧握住了不乐的手。
不乐感受到了她无言的安慰,把眼泪忍了回去,笑道:
“从今日起,我便唤你小姐,万事俱备,可别在这些细枝末节处露了马脚。”
而这时,院内隐隐有人声喧哗,应是那些来帮忙的人到了。
不乐抽出手,从旁边取来了红盖头,抖了抖,抻开,“人来了,先盖上吧。”
即使谢曼仪深居简出,出则帷帽加身,但街坊四邻,保不准有人对她相貌留有印象,发现端倪。
姜宓轻轻呼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于是,红绸盖头落下,挡住了她的视野。
没多久便有喜娘等人涌了过来,看到穿戴整齐,端坐在侧的新娘,不由嬉笑着凑上来说了几句吉祥话,又互相打趣了几句。
在问及她时,姜宓也只是搅紧了放置于膝上的双手,做出了女子出阁应有的娇羞状。
这些人便善意哄笑两声,不再调侃新嫁娘。
加上不乐在旁边招呼,倒是无人发现异状。
月轮西垂,金乌东升,秋日晨曦和煦的光穿过窗棂时,迎亲队伍的喜乐声也由远及近。
不多时,姜宓便在不乐的搀扶下,被送上了花轿。
因着视野受阻,耳朵便格外灵敏,她在各种声音中,听到了一道温润的男声:
“……今日倒是劳烦了诸位,若是不嫌,请到我陆家吃杯喜酒……”
姜宓长睫扑闪两下,在心里暗自根据这只言片语推测她这未来夫君的性格为人。
很快,喜乐又起,花轿也在轻颤后被人抬了起来,迎亲队伍开始返程。
姜宓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入城时,队伍被城门口的官兵拦了下来,两方人马开始争执。
“公子,这些人说安平伯府上走失了一个丫鬟,城门出入都要严加排查……”
骑在马上,一身喜服的陆长喻蹙了下眉,他张口欲言,却忍不住发出一连串低咳,旁边小厮赶忙递上手绢。
收回手绢时,小厮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雪白手绢染上的深红,他面上闪过忧色。
公子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前几日还大病了一场,也不知还能撑多久,若是公子离世,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陆长喻待身体里的不适暂时平息,才缓缓打马向前,前去交涉。
后方,不乐看到城门口严加防范的阵势,心下暗自忧虑。
姜宓在花轿停下时便察觉到了不对,她低声道:“怎么不走了?”
不乐吞咽了一口口水,才侧身回应:“前面有人设岗排查……”
姜宓后脊一僵,身上似有寒毛竖起。
贺琰找来了!
她有些不敢想象自己被抓回去后的场景。
尤其是她这一身喜服……
就在两人一起提心吊胆时,那边陆长喻也已打马而回,跟身边随从吩咐了一声,喜乐再起,队伍又开始行进。
过了城门,姜宓和不乐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而这时,“哒哒”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有十数骑飞奔而来。
为首之人,冷峻面容上面色不善,眼神阴翳,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残暴虐杀的气息,不是那贺琰,还是何人。
他冷着眉眼和迎亲队伍擦肩而过,未曾为之侧眸停留。
有人在城外河边发现了姜宓的红色外衫,怀疑她溺死在了那片芦苇荡里,他赶着过去印证真伪。
今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蹄踩过光洁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清脆急促的跫跫之音。
隔着花轿,姜宓似乎都感受到了那人身上的凛冽杀气,她心跳不由自主加快,整颗心高高悬起,似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不想被发现!
她不想再被人骂作小娼妇!
她不想再受制于人!
她想要自由!
万幸,数骑飞驰而过,未曾为这迎亲队伍停留。
马蹄声远去,红绸下姜宓的眼眶变得有些湿润,长睫止不住颤抖,可她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了。
如花霰含露般娇媚,自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丽。
从今日起,她便不再是莺花巷低贱到尘埃里的丑娘,不再是被贺琰当做禁脔的姜宓,而是嫁为人妻的谢氏孤女,谢曼仪!
偷天换日又如何?!她要的是前途一片光明!
……
一个月后。
陆府。
银河现影,玉宇无尘,秋夜天穹之上一轮圆月如斗,皎洁如银。
四方微风袭来,枝叶婆娑,其间夹杂着换值的丫鬟趁这时间凑在一起细碎的说话声。
“公子这次病得更重了,每日这么多昂贵药材用着,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我那日在旁边伺候,听那老神医说,公子得的乃是气疾。”
“气疾?那岂不是药石难医?这……”
“可不是,我看现在全靠珍贵药材吊着……”
“公子这样……倒是可惜了夫人,这刚进门就要守寡……”想起新主母的样貌,说话的圆脸小丫鬟脸颊上不由染上一抹红。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人,真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妃子。
嗯……很眼熟。
不等他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丫鬟,那边的两人又动了。
丫鬟兴冲冲地领着女子走到了一个正坐着休息的船夫旁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那船夫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丫鬟被气得暗暗跺脚,那女子却拉住了她。
女子上前,拿出一封信,开始和那船夫交谈。
船夫有些迟疑,却还是摇了摇头。
女子便侧头和那丫鬟说了什么,丫鬟不情愿地从腰间解下了荷包,倒出了一把金瓜子,然后从中挑了一个,递给船夫。
船夫顿时变了脸色,喜笑颜开。
他接过信封,小心的塞进怀中,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似是做出了什么许诺。
随即,那女子便和丫鬟转身向码头外走去。
而后,不起眼的角落里,几个本坐着休息的码头力工对视了一眼,也站起身,悄悄跟了上去。
覃洲:“……”
陈平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拧眉道: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财不露白的道理都不懂吗?这下子,不是犹如小儿闹市持金,徒惹人惦念吗?”
“殿下,要不要属下过去看看?”
覃洲又扫了眼嘈杂,忙碌却又乱中有序的渡口,微微颔首。
“一起过去看看。”
陈平一顿,而后领命。
于是,他们就下了楼,寻到混在人群里跟踪那两个女子的力工,又悄悄跟在了他们后面。
最前方的两个女子,似乎一点都不设防。
她们还在渡口旁摆的小摊小贩那里逛着,不时在一处停下来挑挑捡捡,买上两个小玩意儿。
而每次付钱,那个丫鬟都会把荷包里的金瓜子、银稞子都倒出来,再从中数出需要支付的银钱给摊主,惹来了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
于是,缀在她们身后的人更多了。
覃洲:“……”
他这辈子最讨厌蠢货。
再长的街总有尽头,两个女子拎着采买的大包小包,终是走到了一处无人的长巷。
跟了一路的人便现了身,前后堵住了两人的去路。
这些人常年在码头做搬运工作,个个膀大腰圆,堵在巷子口,几乎挡住了光,显得压迫感十足。
见到眼前这一幕,丫鬟明显惊惶不安起来,她挡到女子身前,色厉内荏喊道:
“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一个汉子狞笑了一声,“这不是要过年了,弟兄们手头紧,找小姐借几个钱花花。”
丫鬟脸一白,急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敢抢劫?!就不怕我喊来衙役,将你们通通抓走吗?”
“有本事你就喊啊!这儿地方三不管的,就凭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
“识相点,就把钱乖乖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这样的娇小姐,怕不是我一拳下去就要见阎王爷去了!”
整个巷子里,都是男人凶神恶煞的威胁声。
丫鬟顿时手足无措,说不出话来,眼眶更是发红,几乎急得要落泪。
那些人可能也怕夜长梦多,一个个大步逼近,开始抢夺她们身上的财物。
丫鬟一边试图阻挡,一边护着女子,推搡间,便撞到了墙上,女子的帷帽也被人扯下。
一张活色生香的美人脸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精巧玲珑的脸型,眉如青黛,眸含秋水,朱丹樱口,无一不精,无一不美。
看清女子长相,覃洲眼皮狠狠一跳。
尤其是她此时眼眶泛着红,眼中透着不安与无措,贝齿咬着唇,更是如下凡后受惊的仙女,万般惹人怜爱。
寅丑舔了下嘴唇,有种脊背发冷的惊悚感觉。
他后知后觉想起陆长唯的手段,顿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世子,我只是跟您开个玩笑,我现在就说大少夫人往哪儿边去了……”
陆长唯用肩膀把寅丑撞开,嗤笑道:
“这还用你说?我知道。”
寅丑顿时露出了苦瓜脸,感觉自己接下来一年的鸡腿都没了。
陆长唯的吩咐却跟着传来:
“去将蒲团上的汤婆子收好。”
“诶?!是!”
陆长唯有心将汤婆子还给姜宓,再和她多说两句话。
想着寅丑说嫂嫂主仆二人刚走没多久,便顺着祠堂往梨香居去的路追去。
谁知都快走到了梨香居,他也没有看到人影。
陆长唯看着在望的梨香居,终是驻了足。
他终究是不方便进到孀居嫂嫂的院子里的。
罢了。
明日再把汤婆子还给嫂嫂吧。
陆长唯转身打算原路返回,想要回自己院子用晚膳。
回去的路上有一座假山,重叠曲折,即使有烛火照耀,仍是显得昏昏暗暗。
陆长唯和寅丑刚要经过,竟隐约听到了女子的斥声:
“张管事慎言!”
这声音往日又清又柔,如玉珠滚盘,极为清脆悦耳,可刚刚,却带着明显的颤音,显然是气极了。
陆长唯一愣,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在假山另一边站着三人。
其中一女子的身影,娉娉婷婷,格外眼熟。
陆长唯蹙眉,不知嫂嫂怎么在这里,他想靠近看仔细些。
放轻脚步,到了一块山石后。
借着庭院照明的烛火,他看清了三人。
寅丑睁大了眼睛,小声道:“大少夫人对面站的不是张管事吗?”
陆长唯还能不认识张管事?
他一个眼风扫向寅丑,后者乖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两个人支起耳朵偷听对面三人在说些什么。
不乐拧眉质问张管事:
“是你交代后厨克扣梨香居膳食的?”
张管事一脸无辜状,轻笑道:
“克扣膳食?怎么会呢。如大少夫人之前所言,小人不过是侯府的一个奴仆,靠的是主家的恩赏过活,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去命令后厨的厨娘。”
不乐被他的无耻气到,柳眉倒竖:
“今个早晨,我明明听到她们提到了你……”
张管事打断她的话,“口说无凭,不乐姑娘可不要空口白牙就要污我的清白。”
“后厨克扣膳食可和我没关系,那些后厨掌勺的,更不会听我一个外间管事的话儿。”
“再说了,正经的侯府主家,正经的世子小姐,都不用给那后厨支银子,那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大少夫人若是吃不到,那就多使些银子,总能吃到的。”
说到后面,他就看向了姜宓,脸上是不阴不阳的笑,眼中再次流露出了那种粘腻恶心的眼神。
姜宓黛眉微蹙,贝齿咬着唇,玉白的脸颊都因为生气而略微涨红。
“你不怕我告诉母亲?”
美人嗔怒,看着更有一番味道。
张管事喉结滚动两下,才调笑道:
“大少夫人若是有能为,尽管打发了人告到夫人面前去,可就算告到皇帝老子面前,这后厨的琐碎,怎么也和我扯不上干系。”
姜宓闻言,削肩便是一阵颤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被对方的厚颜无耻气的。
陆长唯在山石后方站着,眉眼渐渐冰冷。
寅丑注意到陆长唯周遭气压的变化,不禁缩了缩脖子。
他也知道府里许多下人都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惯会踩低捧高,可没想到,竟还有人胆大包天地克扣大少夫人的膳食。
“没,没事。”
她不看陆长唯,脸颊慢慢升起红晕。
姜宓别过脸,似是有些庆幸天色已黑,旁边的人看不出她的羞态。
可那旁边刚好有一盏庭灯。
隐隐约约地,将她微红的脸颊照亮。
陆长唯看了,虚虚攥了一下手,后知后觉的耳朵跟着发烫起来。
那边张管事还在自扇耳光求饶,陆长唯不想看他,也不想让他脏了姜宓的眼,直接上前挡住了张管事的视线。
就在此时,陆长唯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兄长在世,是不是也会像他这样保护嫂嫂?
此念一出,他就忍不住眯了眯眼。
为了掩盖心底的异样,陆长唯直接抬脚朝着张管事踹了过去。
踹了一脚不解气,他走过去又是踹了几脚。
陆长唯经常与别人打架,自然知道踹在哪处更疼。
几脚下去,张管事被踹翻在地,顿时惨叫连连,不住地求饶。
这边动静越闹越大,自然吸引了一些丫鬟的注意,有人探头探脑看了眼,发现竟是世子在打人,立马快步跑着禀告宁远侯夫人去了。
陆长唯不是没注意到有人偷看,但他今日本就没打算把这事情化小。
他要杀鸡儆猴,让侯府的下人都知道,姜宓也是侯府正经的主子,不是可以随便欺辱的。
“嫂嫂,能否去一趟你的住处?”
陆长唯转身轻声询问。
姜宓定定看了他半晌,才垂眸道:
“天色已晚,恐有不便……”
不说男女有别,就是嫂嫂和叔叔,也有着伦理大防呢。
陆长唯却面无别色,他看向四周,冷声道:“藏着的都出来!”
一时寂静,而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几个丫鬟婆子从暗处小步走了出来。
“世子。”
陆长唯一指她们,“这么多人同行,必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姜宓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眸光波动,在陆长唯看向自己时,又垂了眸。
“那便听叔叔的。”
不乐就要搀扶着姜宓一起回梨香居,陆长唯又单独叫住了她,开口吩咐:
“不乐,你现在就去后厨取今日的晚膳,多的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去取梨香居的晚膳。”
不乐一怔,下意识看了姜宓一眼,却见姜宓眼底含笑,对她轻轻颔首后,又重回落寞神态。
不乐瞬间明了。
想起后厨那婆子的嘴脸,她眼中闪过一抹快意,直接转身小跑着往后厨去了。
陆长唯看向寅丑,“你看着他。”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还在地上哀嚎的张管事。
寅丑应了一声,过去拽住了张管事的衣领,把人往梨香居方向拽。
姜宓缓步走在陆长唯侧后方,看着少年随着走动而摇摆的马尾,唇角轻轻扬起,眼中笑意盈盈。
果然,她最喜欢听话、护主的小狗了。
如此,一行人踏进了梨香居。
毕竟是嫂嫂的房间,陆长唯初落脚的时候还有些犹疑。
可等丫鬟掌了灯,屋里亮堂起来,他打眼一瞧房间里的布置,就忍不住蹙了蹙眉。
东西是一应齐全,可装饰也太过简素了些。
若不是窗边案几的花瓶里插着几枝红梅,添了些雅致的颜色和生活气息,这屋子里竟全是冷色了。
屏风后的床榻,陆长唯没去看,不过料想也是一片素色。
陆长唯有些不懂。
难不成兄长去世了,嫂嫂就要穿一辈子白,守一辈子寡,受一辈子冷清?
而等落座后,一股冷风吹起门口挡风的帘子,钻了进来,更是让人冷得打个哆嗦。
都是小侯爷摘过的花儿,说不得哪天就母凭子贵,一步登天,她人微言轻,可不敢拒绝。
因此,这店里可没剩下什么好东西。
这次领来的女子,容貌之盛,连她一个女子看了都晃神,小侯爷还想用这些寻常俗物打动人家,怕是痴心妄想。
想着刚才女子看到那些金银首饰,华贵锦缎,面不改色的样子,女掌柜眼底深意一闪而逝。
姜宓对韦承奕摇摇头,说:
“我们磨破了衣裳,你便只赔衣裳便可,那些首饰昂贵异常,就不必了。”
韦承奕还想再说什么,那边姜宓已看向了店铺外面,她问:
“雪停了吗?停了的话,我们也该走了。”
韦承奕哪里肯这么轻易放她走,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具体信息,芳名为甚,芳龄几何。
可这样的女子,似乎不为他的身份所动,若她不爱权势金钱,那就只能换种方法了。
韦承奕殷勤体贴道:
“外面雪虽停了,但路面积了厚厚一层,怕是行路艰难,要打湿鞋袜。”
“姑娘换衣裳时,我就让人安排了马车在外面候着,里面放了炭盆,保准安安全全、暖暖和和地给姑娘送回家。”
韦承奕说了很多,大有姜宓不同意他送她回去,他就不放人的架势。
姜宓只得颔首。
不乐却有些急了。
让这人送她们回去,岂不是直接暴露了。
可下一秒,她就听到了姜宓报出的位置,焦虑尽散。
宁远侯府在西,她报的位置却在南。
马车车厢里。
姜宓看着借口自己摔伤了手,骑不了马,而厚着脸皮挤进来的韦承奕,一时无言。
韦承奕却是有些自得,他看着对面的丽人,嗅着车厢内淡淡的馨香,心旷神怡。
“在下韦承奕,敢问姑娘芳名?”
韦承奕?
姜宓微垂螓首,思索着。
可她这段时间不是忙着讨好宁远侯夫人,就是和不乐在城里闲逛吃喝,不曾关注过京里其他权贵,不确定他这个小侯爷属于哪个侯府。
不过想来他能在达官贵人遍地的京畿之地如此嚣张纵马,想来是个权势不小的侯府。
她在思索,韦承奕却并未催促。
因为他的目光全部被女子低垂螓首时,露出的一截细而长的雪白脖颈吸引去了。
姜宓抬头,弯了下唇,装作没发现韦承奕的失神,说:
“我叫莫不笑。”
韦承奕只觉得一个姑娘家取这种名字有点奇怪,却没多谢。
而不乐袖中的手指却攥得紧紧的。
不乐永远记得那一天。
龟公一边将她的头摁进馊饭里,一边言语侮辱。
等他们离开,不乐差点被闷死。
她脸憋得通红,藏在角落里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就是那个时候,小小的姜宓出现了。
她那时候脸上就有了伪装,斑驳的红痕看起来有些狰狞,可不乐并不害怕,因为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充满着善意。
姜宓身上的衣裳也是破旧,但胜在干净。
可她却不在乎不乐身上的臭味,掏出一块布,给不乐擦干净了脸,又忍痛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馒头,犹豫着,掰成了两块,将大的一块递给了不乐。
她说:“给你馒头吃,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饥肠辘辘的不乐几乎是劈手夺了过来,大口吃着。
姜宓也不嫌脏,就那样席地坐在了她旁边的地上,一边小口吃馒头,一边问: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为什么之前我没见过你?你是生下来就被你娘亲藏起来了吗?”
她竟以为不乐和她一样,都是妓女的孩子。
不乐三两口吃完了自己的馒头,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姜宓手上那块馒头上,她吞了吞口水,道:
“我叫二丫,七岁了,刚被我爹卖进来。”
她的视线存在感太强,姜宓吃不下去了,她犹豫着,把剩下的一点馒头递过去。
“我吃饱了,你吃吧。”
不乐吞咽了下口水,却移开了视线,她靠坐在地上,道:
“不用给我了,我知道你没吃饱,半个馒头怎么都吃不饱的,我知道的。”
姜宓想了想,把剩下的馒头又掰成了两块,一块塞进自己嘴巴里,另一块不由分说塞进了不乐嘴巴里。
“你,你肿么叫二丫?你莫有姓吗?”
她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话有些含糊。
不乐有些珍惜地用舌头抿着嘴里的馒头,竟品出了一点甜味,她便笑了。
“姓是什么?二丫是我娘给我取的名字,她说我排行老二,又是个小丫头片子,就该叫二丫。”
姜宓盯着她脸上的笑意,道:“不好听,你……嗯……你应该叫不乐。”
不乐皱眉,“不乐,不乐,我才不要不快乐。”
姜宓便笑,即使脸上有瘢痕,她的眼睛依旧笑得很好看。
她说:“你真笨,从今天开始你就姓莫,莫不乐,就是不要不快乐呀。”
不乐一怔,眼睛缓缓亮了起来。
“那我叫不乐,你叫什么?”
姜宓眼珠子一转,斩钉截铁道:“我叫莫不笑。”
“啊?”
不乐懵逼,但很快就从姜宓眼里的笑意发现了她在逗自己玩。
姜宓歪头,道:“楼里的人都叫我丑娘,我不喜欢,我给自己取名叫姜宓。”
“你叫姜密?那我叫姜疏。”
不乐不忿她刚才的逗趣,反击道。
姜宓却噗哧一声笑了,她拉过不乐有些粗糙的手,在她手心一笔一画写着自己的名字。
“你真是个笨蛋,是这个宓啦!”
不乐的关注点却是:“你识字?还会写字?”
她满眼的艳羡。
姜宓:“我娘亲教我的,她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女子!”
“我们是朋友了,以后我教你!”
……
韦承奕没有在姜宓假报的姓名上纠结,他开口表达疑惑:
“天寒地冻的,大部分人都窝在家里避寒,不笑姑娘,你们怎么冒着风雪出门了?”
姜宓看了眼马车中间造型古朴精致的炭盆,感受着从中传出的暖意,她眸光一闪。
“说来话长,不过我姐妹二人雪天出门确实是生活所迫……天气严寒,家里的炭已经用光了,只能出来重新采买些。”
韦承奕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想着之前让人空手的模样,明知故问道:
“那你们买到了吗?”
然后不等姜宓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
“这时候的木炭都是有价无市,若是没有门路,应当是很难买到吧?”
姜宓抿了抿唇,有些难为情地垂下头,双手在膝上搅着。
“买…买不到。”
韦承奕嘴角戏谑勾起,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人只要有需求,就会有弱点。
若她不为权势金钱所动,那就会为“真情”动容。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这样没有家世背景的女子玩起来最轻松,后续压根不用担心她闹起来,追上门要名分。
他叹气关怀道:“这冬日,没有木炭取暖可不行,是真会冻死人的。”
姜宓手指搅在一起,没吭声。
韦承奕舔了一下唇角,笑道:
“不过嘛……今日我们相遇就是缘分,我这里不缺木炭,可以先拿些给你们应急。”
姜宓瞬间抬头,又惊又喜地睁大眼睛。
“真的吗?”
那双眸子像是含着一汪水,晕着几分勾人。
另一个丫鬟撇了下嘴,泼冷水道:“你还有闲心担心夫人,该担心的是自己,要是公子去了,咱们能不能留下来还是两说。”
圆脸小丫鬟皱巴着脸,“公子去了,我们不还有夫人,夫人不会不管我们的。”
“哼,说不定她自身都难保。”
“啊?”
“她新入门,公子就去了,这叫什么?这叫克夫……”
“你怎么能这么说夫人?夫人又没做错什么事……”圆脸小丫鬟气红了脸。
另一个丫鬟也自知自己说错了话,立马闭嘴,还警觉地四下里瞧瞧,生怕有人把自己刚才诋毁主母的话听了去。
没看到人,她才放心,“好好好,我不说了,走了,回去睡觉了。”
两个丫鬟拉扯着走远,旁边廊道拐角才现出一只绣花鞋。
不乐脸色铁青,杏眸带煞地看着两个丫鬟离去的方向,“真是放肆,这样议论主家……”
她不忿于“克夫”那两个字。
更何况,这两个丫鬟敢如此议论,说不定暗地里流言蜚语更是满天飞了。
她身后徐徐走出的姜宓却面色平静,“无妨,成亲后他便一病不起,大家有诸般猜测也属正常。”
不乐脸色一变,开口劝慰,“气疾是什么,那是不治之症!他久病不治,和你嫁进来有什么关系?”
看不乐如此担忧自己,姜宓如画的眉眼一弯,“其实……我倒没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我曾听人说,男子有三大喜,升官、发财、死原配……”
她哼笑一声,“现在想想,对我来说,虽不是好事,却也不是坏事。”
不乐哑然,细细想来,确实如此。
陆长喻去世,这陆府就剩下姜宓这一个当家主母,再无人束缚,自由唾手可得,这日后的生活还不晓得可以有多快活。
想到这里,不乐不禁眼前一亮。
姜宓理了理披帛,缓步往前走,“但在他去世之前,我还是要做好为人妻者该做的事。”
而且,陆长喻此人,不知事实真相,属实无辜。
在得知陆长喻的真实身体状况后,不乐最担心的就是姜宓在这一个月的相处中,对陆长喻生出了情愫,但事实似乎是——没有。
而且,以她的经验来看,姜宓至今仍未破身。
虽不知洞房花烛那一晚发生了何事,两人未圆房,但现在看来,倒是避免了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后,姜宓对他生出不必要的情愫。
……
彼时,夜色暝暝,庭院中月光铺染,正如积水空明,视物极为方便,反倒是不用再提着灯笼照明。
姜宓熟门熟路来到一处房间外,没等不乐上前叩门,恰巧有小厮推门出来。
他手里托着痰盂,满脸忧色,一抬眼看到姜宓、不乐二人,还吓了一跳,连忙行礼,“夫人。”
姜宓眼睛飞快瞟了一眼痰盂,看到其中的血色,她一改刚才的云淡风轻,眉头轻轻蹙起,云烟成雨的眸子泛起了几缕忧色。
“他晚间有没有好好用药?”
小厮在姜宓一眼下便红了脸,有些不敢看她,低声回道:
“公子喝了药,又吐了出来……身上又起了热,这会儿刚躺下……”
闻言,姜宓便适时地红了红眼睛,她垂下了眸子似是压制悲伤,复又看向小厮,“你守了他一天了,先下去休息吧。”
说完,她就迈步走进厢房。
小厮退到一侧,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那柔绰袅袅的背影上,痴痴发起呆来。
公子又病倒了,倒是可怜了夫人。
屋外秋风拂过树梢,叶片瑟瑟,房间内充斥着药材的苦涩味道,几盏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爆燃声,更显寂静。
姜宓放轻脚步,走近床榻,方看清了床上之人的模样。
原来俊朗的外表已经在病痛折磨下变得瘦削苍白,嘴唇更是白中泛着青紫色,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因痛苦紧锁着。
姜宓呆呆站立着,脑中一时思绪万千。
想自己的前尘往事,想自己日后的路……
好不容易摆脱以往,想好好过日子了,便宜夫君却要死了,这是个什么事儿?
就在她发呆时,床上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落在了姜宓身上。
不乐瞅见了,适时开口:“公子醒了。”
姜宓回神一看,陆长喻果然睁着眼在看她。
“夫君,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陆长喻却是没说话,仍是盯着她。
他的眼神没有什么探究或侵略,但被病重之人混浊的目光紧盯着,还是让姜宓感觉到微微的不适。
她开口,“夫君……?”
声音极轻。
房间内还是一片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陆长喻才开口,“你怎么来了?咳咳咳……”
只是说一句话的功夫,他就爆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
姜宓迅速在床沿坐下,和不乐一起搀扶他,给他背后垫上软枕,让他半躺着,舒服些。
“不乐,快去倒杯茶水来。”
不乐去桌前摸了下茶壶的壶身,发现茶水已经凉了,就拎着茶壶快步出去。
姜宓正替陆长喻抚背顺气,抬眸却看见他正望着自己,眼神似乎有些晦涩不明。
她的动作一顿,而后又恢复自然。
“夫君为何这样看着我?”
陆长喻看着眼前人,因着他病着,她穿的很是素净,螓首以衣裳同色头饰绾起秀发,而鬓发间只别着一根珠花钗子,不如成婚那日珠光宝气、艳丽无端,惊艳到让他一度失语,却恰如晴雪方霁,有种沁人心脾的清丽感。
丽人侧脸逆着光,柳叶秀眉在眼角现出黛青色,长睫掩映,不施粉黛却如梳云琼月。
她无疑是个绝世美人,可她却不是谢曼仪。
想到此处,陆长喻又咳了两声,姜宓看旁边也没什么绢帕给他擦拭,便把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那帕子上绣着一簇橙红色的凌霄花。
倒是和寻常女子喜欢的蝶啊、蜂啊、牡丹啊、荷花啊大有不同……亦或许是因为她们心中所求不同?
陆长喻心中思绪转瞬即逝,他接过帕子,刚放到唇边,忍不住又爆发出一阵咳嗽,咳完之后却是脸色发青,额头沁出了许多冷汗。
姜宓见他如此,她藏于裙袖中的纤纤玉手紧掐了自己大腿一下,于是她黛眉紧紧蹙起,容色比之刚才苍白了些,眼圈瞬间泛红,显得悲恸担忧万分。
“夫君……”
“母亲。”
少年懒散地行了一礼,就自顾自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有丫鬟下意识地为他沏了杯热茶过来。
宁远侯夫人见他如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昨日又揍了李侍郎家的公子?”
少年坦然点头,“是的。”
宁远侯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温和,扯出一抹笑继续问道。
“为何?”
少年好整以暇地呷了口茶,耸肩道:“博彩后他耍赖,既然道理讲不通,那我也略通一些拳脚。”
博彩?
宁远侯夫人只觉得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憋的自己难受。
旁边丫鬟适时递过茶盏,她喝了两口,压下了心底的火气,可将茶盅放在桌案上时还是忍不住用了些力道,发出一声闷响。
“唯儿,你也不是稚童了,不能整日里飞鹰走狗,游手好闲,一天天不收个心,今天打了李家公子,明天又揍了谢家少爷,人家天天找上门,咱们侯府也面上无光啊。”
“我不求你拜官进爵,出将入相,但知书达礼,安分守己总不难吧?”
宁远侯夫人苦口婆心地劝他。
又是这让人耳朵听出茧子的长篇大论。
陆长唯暗暗嘬了嘬牙,却作乖巧状颔首道:“母亲说的是,我都听母亲的。”
见他如此乖顺,宁远侯夫人的火气也渐渐平息。
她又拿起茶盏啜了两口,才道:
“你是我的独子,我并不舍得罚你,但人家找上了门,总得有个交代……”
她沉吟后道:“你去祠堂跪三日吧,静思己过。”
起码能老实三日。
说完,她也不看陆长唯的脸色,转而抬眼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不发一言的张管事,问道:
“你来是有什么事儿?”
这些管事一般都在负责府中各项对外事宜,没有重要事情,是不会来内宅的。
张管事作揖,“回禀夫人,两个月前,江南那边来信,说大公子殁了,今个又送来了信物,说棺材就要到码头了,您看,是不是派人过去……”
宁远侯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她用茶盖撇了撇茶沫,端到嘴旁遮掩住想要上翘的嘴角,努力云淡风轻地问:
“已经到京城了?”
“是。”
宁远侯夫人放下茶盏,做出用手帕擦拭眼角的动作,轻轻叹息:
“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没投在个好肚子里,生来就得了那样的病,英年早逝。”
“人死如灯灭,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派人把他的棺椁迎回来,该葬入祖陵还是怎样,就按照族里规矩来吧。”
宁远侯夫人虽介怀这个原配所出的嫡长子,但逝者已矣,现在的侯府世子也是她的儿子,她这个胜利者不介意在此时表现得大度些,得个好名声。
张管事应下,神情却仍有些迟疑。
确认一直留在心里的一根刺根除,宁远侯夫人此时心情正如雨过天晴,大好,见他如此模样,就顺嘴问了一句:
“还有什么事儿?”
张管事皱眉回答:
“进京的除了大公子的棺椁,还有新寡的大少夫人,夫人,您看……”
宁远侯夫人颔首,“他成亲之事通知过我和侯爷,只是侯爷公务在身,我又忙着侯府这一大摊子事,都无暇分身……”
“这刚成亲,就没了夫君……”
她似是怜惜地摇头轻叹,而后道:“扶棺一路回京,也是辛苦她了,一并接回来安置吧,偌大侯府也不缺她一人吃用。”
说到这里,宁远侯夫人突地皱了下眉,她看向旁边默不作声的陆长唯。
她刚想起一事。
若是陆长喻入了祖陵,牌位进了祠堂,那陆长唯去祠堂罚跪三日,岂不是也跪了那陆长喻?
这怎么行!
可……
她看了周围侍立的丫鬟仆从,又拉不下脸来收回自己刚才说出的话,一时有些为难。
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陆长唯在此时抬头,对着上首的宁远侯夫人问:
“母亲,是嫂夫人送大哥的棺柩回来了吗?”
他不等宁远侯夫人回答,又自顾自说道:
“既然是大哥回来,那我这个做弟弟的也合该去迎一迎。”
“母亲,责罚之事能否稍后再提,我想去接大哥回家。”
陆长唯知道母亲对于原夫人留下的兄长有所偏见,但他却也记得孩提时兄长对他的爱护关照。
父母之间的恩怨情仇,与他和兄长并无干系。
宁远侯夫人下意识想拒绝,她可不想让自己儿子去接那个短命鬼。
可转念一想,若是陆长唯去了,不仅名声好听,还暂时逃了跪祠堂的责罚,按照陆长唯的性子,事后估计就把责罚糊弄过去了。
于是,她又用手帕擦拭了一下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叹息道:
“难为你们兄弟手足情深,去吧去吧。”
得了准许,陆长唯一刻不停地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边走还边吩咐身边小厮。
“我回去换身衣裳,你去把我的马牵来。”
……
路上冷风骤起,天边卷起沉沉乌色,恐是风雪将至。
数骑赶到渡口时,船只刚刚抵达。
不乐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拿出了斗篷、帷帽。
因着守孝,半路采买御寒的斗篷也是素色织锦的,只不过上面镶了白色兔毛,以银线绣着云纹,很好看。
姜宓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披上时,还忍不住摸了摸那兔毛。
但在不乐要给她戴上帷帽时,她伸手阻了。
“这儿可没人认识姜宓,也没人认识谢曼仪。”
“我以何种面貌身份出现,那我在别人眼里就是何人。”
“第一眼的印象总是最重要的。”
她理了理额上的孝带,笑道:“你瞧,我不就是刚丧了夫的谢曼仪嘛。”
姜宓有着世间少有的美貌,她曾经在娘亲的叮嘱下在无边的黑暗泥沼里选择了隐藏,如今却想沐浴在自由温暖的阳光下,让其绽放。
毕竟,女子多多少少都是在乎自己容颜的。
姜宓可不想再被人日日唤做“丑娘”。
不乐忍不住跟着笑,转瞬又故意皱眉挑刺,“真丧了夫的小寡妇可笑不出来。”
姜宓先是娇俏地冲她皱了皱鼻子,才敛了面上神色,再抬头,眼眶已经憋的通红,眉头轻蹙,眼中含泪,说不出的娇怯可怜。
不乐目瞪口呆。
她咽了下口水,赞叹道:“厉害。”
她放下帷帽,转而拿起了一把白色的油纸伞。
“看外面天色,怕是要下雪了。”
更不用说,此时清晰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尤其让男子自信心爆棚。
韦承奕压制着想要上翘的嘴角,云淡风轻道:
“木炭而已,对我来说不过是件微末小事,不足挂齿。”
姜宓一番感谢后,提出要以银钱购买,被韦承奕拒绝了。
自然又是一番拉扯感谢,之后,韦承奕便觉得姜宓看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像是在看一个救她于水火的英雄。
他暗暗有些自得。
马车在一处街巷停下,过了一会儿,有人送了一牛车木炭过来,姜宓几人才离了暖气融融的车厢。
外面北风肆虐,冷风顺着衣领往衣服里钻,姜宓却没觉得多冷。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新衣裳,再次理解了何为一分价钱一分货,明白了金钱的好处。
“这一车的木炭,你们两个姑娘家也不方便搬运,更何况身上穿着新衣裳呢,弄脏了多不好,还是我让人把东西送到你们家门口吧。”
韦承奕目带关切,目的却很明显。
姜宓正欲拒绝,却听到挥鞭驾马的声音。
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缓缓驶近,姜宓看了一眼,只觉得煊赫程度和今日见到的公主行驾不相上下。
若说差别,那就是没有公主行驾那般前后簇拥着的诸多宫女侍卫。
她心头同时忍不住一跳,心想,不愧是一板砖掉下去就能砸到一个皇亲国戚的京城,走到哪儿都是这些权贵。
姜宓不认识马车上的徽纹,韦承奕却识得。
他眼前一亮,笑着喊了一句:“小郡王!”
听清称呼,姜宓瞳孔一缩,很快又恢复如常。
马车的车夫向这边看了一眼,而后侧首和车厢里的人说了什么,得了主子授意,才将马车缓缓驶到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车窗被打开,挡风的帘子撩起一半。
一道清润的男声传出:“大冷的天,你在这儿作甚?”
外头街道上积了一层雪,将天地映的格外亮,但车厢里四面挂着挡风帘子,光线有些暗,姜宓悄悄看过去一眼,却只看到了男子流畅而棱角分明的下颌角,和一抹略淡的唇色。
瞧着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
韦承奕笑着看了姜宓一眼,避重就轻道:“这不是天气冷了,给友人送些木炭取暖。”
“倒是小郡王,今日这么大的风雪,怎么来城北了?有公务?”
“怪不得我爹总让我向你学,你这般勤勉,我是比不上的。”
覃洲对于韦承奕的部分话选择了无视,毕竟他和一个混吃等死的浪荡子也没甚好说的。
只不过,他刚刚提起的友人嘛……
覃洲倒是不知道他韦承奕什么时候能放下身段,来城北和一平民姑娘交朋友了。
其中蕴含的深意,不言而明。
覃洲眼底略过一抹讽刺,下意识瞥了韦承奕所谓的“友人”一眼。
韦承奕有些不想让覃洲看到自己刚捡到的绝世白梅,但又存了些暗暗炫耀的心思,道:
“这是不笑姑娘,我的——友人。”
说到“我的”时,韦承奕故意顿了下,还加重了语气,颇有些宣誓主权的意思。
覃洲侧眸时,半张脸被路边雪的反光照亮,墨眉斜飞,鬓若刀裁,容仪若画,神情俊爽,俊美中又夹杂着皇室贵胄的华贵之态,见之难忘。
姜宓看了一眼就想垂下眸子,却在移开视线前,和男子有一瞬间的对视,她注意到男子看见她时,眉梢有一个轻轻上扬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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