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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军官被迫娶村妇,先婚厚爱沈一凝季中临

门小协 著

其他类型连载

沈一凝握着铅笔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道:爹:没有你逼我嫁给李大有,没有你那天打我,今天又打我,我不会想到死。我死之后,请你行行好,将我和娘埋在一起。那么,我不怨你。写完遗言,她用茶缸压住那张纸。换上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白底蓝花的连衣裙,做裙子的布是表姐出嫁时的彩礼。表姐不要,送给她。表姐结婚第二天回门,趁丈夫不注意,从山上跳下去,尸体找到时,血肉模糊。她五十多岁的丈夫朝着她的尸身啐了一口,“脏赖货,臭的跟蛆一样。”骂骂咧咧的走了。沈一凝走出家门,经过街头的大榆树,树下常年坐着几个奶奶婶子唠嗑。她礼貌的挨个叫人打招呼。王婶子说:“凝凝,你干啥去,你爹他们马上回来吃饭了。”沈一凝说:“饭做好了,屋里闷,我出去走走。”声音柔,脚步轻,谁也想不...

主角:沈一凝季中临   更新:2025-09-25 22:5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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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沈一凝季中临的其他类型小说《七零军官被迫娶村妇,先婚厚爱沈一凝季中临》,由网络作家“门小协”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沈一凝握着铅笔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道:爹:没有你逼我嫁给李大有,没有你那天打我,今天又打我,我不会想到死。我死之后,请你行行好,将我和娘埋在一起。那么,我不怨你。写完遗言,她用茶缸压住那张纸。换上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白底蓝花的连衣裙,做裙子的布是表姐出嫁时的彩礼。表姐不要,送给她。表姐结婚第二天回门,趁丈夫不注意,从山上跳下去,尸体找到时,血肉模糊。她五十多岁的丈夫朝着她的尸身啐了一口,“脏赖货,臭的跟蛆一样。”骂骂咧咧的走了。沈一凝走出家门,经过街头的大榆树,树下常年坐着几个奶奶婶子唠嗑。她礼貌的挨个叫人打招呼。王婶子说:“凝凝,你干啥去,你爹他们马上回来吃饭了。”沈一凝说:“饭做好了,屋里闷,我出去走走。”声音柔,脚步轻,谁也想不...

《七零军官被迫娶村妇,先婚厚爱沈一凝季中临》精彩片段


沈一凝握着铅笔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道:

爹:

没有你逼我嫁给李大有,没有你那天打我,今天又打我,我不会想到死。我死之后,请你行行好,将我和娘埋在一起。

那么,我不怨你。

写完遗言,她用茶缸压住那张纸。换上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白底蓝花的连衣裙,做裙子的布是表姐出嫁时的彩礼。

表姐不要,送给她。表姐结婚第二天回门,趁丈夫不注意,从山上跳下去,尸体找到时,血肉模糊。

她五十多岁的丈夫朝着她的尸身啐了一口,“脏赖货,臭的跟蛆一样。”骂骂咧咧的走了。

沈一凝走出家门,经过街头的大榆树,树下常年坐着几个奶奶婶子唠嗑。她礼貌的挨个叫人打招呼。

王婶子说:“凝凝,你干啥去,你爹他们马上回来吃饭了。”

沈一凝说:“饭做好了, 屋里闷,我出去走走。”

声音柔,脚步轻,谁也想不到这个姑娘要死了,就在今天,十九岁的沈一凝清清白白地离开人世。

沈一凝走远了,榆树下的人还在议论她。

“凝凝长得真俊,庙会上扮观音的女子比不上她。”刘奶奶说。

“俊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给李大麻子。”王婶子吐掉瓜子壳,“粘屎棍子捅进雪窝。就跟那戏里唱的一样,娘那个心,妈那个脚,脸上的麻子不分大小。”

王婶子捏着嗓子唱了两句,尖细的调子滑稽可笑。

张大娘接上:“脸又麻,头又秃,脖子上长个肉嘟噜。凝凝一十九,嫁个汉子三十六。”

“哈哈哈……”王婶子笑的直不起腰,推一把张大娘,“你个老娘们,嘴上不带把门的,小心让凝凝听见。”

“听见又咋了,这就是那女娃子的命。”张大娘望着沈一凝柳条细腰的背影,“就跟她娘似的,鸡蛋打进屎盆子,闭着眼囫囵往下咽。”

刘奶奶捋了捋花白的头发,说:“凝凝跟她娘不一样,大麻子有手艺,能挣钱,家里也富,凝凝嫁过去享福啊。你们的汉子比大麻子长得好,又能挣几张票子,还不是吃糠咽咸菜。”

所以,李大麻子三十六,要么不娶,娶就娶顶好的那个。

扔了一地的瓜子皮,嗑不尽的红颜薄命,嚼碎在榆树叶里。

沈家庄的东头有条河,叫黑龙河,水流湍急,传说河底有龙宫,住着一条黑龙。

传说了几百年,沈一凝打算去河底看看,有没有龙宫,有没有龙王。

——

坐一天驴车,季中临骨头架子都他妈快散了,他拿起随身带的水壶,喝干最后一滴水,不耐烦的问:“沈卫军,还有多久到你们村?这山路十八弯,比唐僧取经还费劲,早知道这么远,不来了。”

“报告领导,不是,报告临哥,马上到了,前面就是流经我们村的黑龙河。”沈卫军狗腿的挪过去,给空军少校季中临捶腿捏肩。

赶驴车的是沈卫军二大爷,叼着旱烟袋,咂吧两口,说:“首长,快到了,乡亲们都等着欢迎你咧。”

季中临说:“我下去放个水,你们先往前走着。”

“我们在这等。”沈卫军说。

“不用,驴车走得这么慢,我一会儿能追上。”季中临环顾四周,除了山还是山,他跳下车,摆摆手,“你们先走,我正好走路活动下筋骨。”

山路两边草长得凶,把本就不宽的土路逼成羊肠小道。季中临踩着草往里走,沿着山坡下去,看见一条河,碧波荡漾,流水清澈。

这地方真穷得公开透明!

走到岸边,这里也有棵大榆树,枝桠伸向水面。他立在榆树一侧,解开皮带,正准备放水,忽然瞥见离他不远的地方出现一个女人。

他转过身,背对女人,放水。

“哗啦啦啦......”憋半天了。

秉承五讲四美三热爱,季中临放完水,去洗手。刚走到水边,那女人的头恰好淹进水里。

不像是洗澡,更不像练游泳。

季中临顾不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女人跳河的地方,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去。

水下世界安静的可怕,沈一凝眼前一片模糊的绿色,水灌进鼻腔,冲入喉咙,火辣辣的疼。阳光透过水面碎成摇曳的光斑,离她越来越远。

湍急的河水挤得她胸口巨疼,耳膜嗡嗡作响,奇怪的是,她不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温暖的倦意涌上来,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好像看见龙王站在水光里向她招手,面容那么清晰,那么英俊......

手指最后抽搐一下,然后缓缓张开,任由黑龙河的水将她拥入怀抱。

......

季中临把人捞上来的时候,女人还有微弱的呼吸。

他把人平放在河边草地上,动手解她裙子前胸的一排纽扣,保持呼吸道通畅。

手太湿滑,扣子又小,滑不溜丢解不开,一急之下,拽住她的衣领,用蛮力一扯,扣子崩的到处都是,露出女人雪白的胸脯。

他目不斜视,双手交叠,掌根贴紧她的胸骨,手臂伸直,用上半身力量垂直下压,嘴里数着次数,每30次按压后,捏住她的鼻子,口对口吹气。

身为军人,任何急救措施驾轻就熟。

“咳咳咳......”沈一凝嘴里吐出几口水,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张男人的脸,五官俊朗,鼻子高挺,特别是一双眼睛,黑极亮透,正仔细瞧着她。

季中临见人醒了,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下,稍事休息。

那辆驴车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该快的时候不快,该慢的时候慢不下来。

这会儿他浑身湿透,筋疲力尽,说什么也追不上去了,何况不能把这女人一个人留在这里。

唯有在原地等,等沈卫军发现他没追上来,原路回来找他。

他偏头看躺在地上的女人,眼睛半睁,黑发湿漉漉黏在肩上,人倒是挺白的,一动不动,应该是还没缓过来,“你有事没事?”

沈一凝想回答,张了张嘴,喉咙里塞一团棉花,发不出音儿,她一急,胃里翻涌,又呕出来几大口水,终于舒服许多。

死的滋味难受至极,像一粒种子破开胸膛,发芽,抽枝,开出血红的花,撕心裂肺的生长。

此刻,云白,天蓝,死亡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接下来该琢磨怎么活下去。

她挣扎着坐起来,一低头发现自己衣襟大开,慌忙捂住胸口,微微侧身背对他。心里并不怕他趁人之危,他要是想干坏事早就干了,她只是觉得难为情。

季中临嗤笑一声,死都不怕,还怕被男人看,难怪这种女人想不开跳河,迂腐。

他偏过头,才不稀罕看。

沈一凝略微整理下衣服,小声开口:“是你救了我?谢谢你。你是谁?好像没见过你。”

“我不是你们这儿人。沈卫军你知道吗?我是他亲密的战友。”季中林脱下鞋,倒出里面的水,地上全是碎石头和土坷垃块,走路硌脚,他又把湿鞋穿上。

沈一凝当然知道沈卫军,村支书的儿子,全村唯一的军人,前阵子听他娘说,他要带一位部队首长下乡历练,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军人?首长?

骤然,一个可怕而大胆的念头爬进她的脑子,可怕到令人战栗,连嘴唇都在抖,“你,你一个人来的?不带家属?”

“带什么家属?我还没结婚。”季中临说,“难道你指的是我爸妈?老头老太太年轻没少吃苦,用不着来。”

两人默不吭声的坐了一会儿,驴车哒哒哒的响声由远及近。

传来沈卫军的叫唤:“季少校,临哥,你搁哪儿藏着捏?是不是大便没带纸?石头划拉两下得了。”

季中临:“......”一世英名都让这孙子败光了。

他站起来,大声叫,“卫军,我在这儿,河边上。”

沈卫军跳下驴车,寻着声音,忙不迭跑过去。

季中临低头问沈一凝,“你家住哪儿,送你回去。”

闻言,沈一凝仰头看他,他长得真高,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块块分明的肌肉肆意张扬,紧致窄腰,笔直长腿,并不健硕,却灵活利索。

季中临伸出一只手,“我拉你起来。”

白净的手,指甲修剪的短短的,因为泡在水里时间过长,指肚脱水皱皮。

沈一凝呆呆地盯着那只手,可怕的念头像蛇一样盘旋在脑子里,“呲呲”吐着信子,勾缠歹念恶意。他是军人,为人民服务的人,那她是人民啊,军人不是要解放劳苦大众吗,他能不能解放一下她?

沈卫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容不得多想,她伸出手搭上他的手,腕上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拉起来。

沈一凝站稳后,季中临立即放开她的手腕,抬脚正要走,她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腰,胸脯紧紧贴住他的前胸。

这时,沈卫军来了,看到眼前一幕,脚下一滑,连爬带滚的从坡上滚到两人面前。

沈一凝一把推开季中临,捂着前胸,委屈地哭诉,“卫军哥,这人欺负我,他,他亲我,还捏我胸。”

真他娘的活见鬼了,敢情救上来一个白眼狼,季中临指着沈一凝,破口大骂:“你瞎咧咧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我扒了你的皮。”

沈一凝急忙蹿到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沈卫军身后,可怜兮兮地说:“他还倒打一耙。”


李大有在田间地头冲沈驴蛋和沈二柱发火:“你们知道昨天晚上凝凝跟谁在一块儿?她和季中临一起住招待所。大姑娘小伙子,黑灯瞎火,准没干好事儿。”

沈驴蛋问:“凝凝回来了?三全呢,怎么没来跟我说?”

沈三全在家里擦自行车,顾不上汇报情况。

沈二柱不以为然:“大有哥,我听说招待所都是一人一间,没啥事。”

“你当然没啥事。”李大有冲沈二柱翻白眼,“你媳妇跟别的男人住一晚招待所,你乐意?你乐意我今天就把小芳和王二杠子送招待所去。”

沈二柱设身处地想了想,确实心里膈应,“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挺别扭。”

沈驴蛋是过来人,李大麻子打什么主意,他心里门儿清,眼珠子那么一转,计上心来,“麻子,我打包票,凝凝好着呢,不过你要是不放心......”他搓着下巴,故意不往下说。

李大麻子拉着沈驴蛋坐地上,脸上的老油兴奋地反光,“叔,以后你就是我亲爹,我爹有的东西你都有,回头我就给你打一副榆木的棺材板子,您老到点好上路。凝凝跟季中临这事,你说咋办?”

沈驴蛋“嘿嘿”笑两声,露出一嘴烂牙,“还能咋办,睡一觉不什么都明白了。”

“爹,你啥意思?”李大有一骨碌翻身跪在地上,“我跟凝凝睡觉?”

“还有十来天就结婚了,凝凝迟早是你的人,早睡晚睡有啥区别。”沈驴蛋瞟一眼李大麻子,“爹最近手头有点紧巴,买烟都么钱了。”

李大麻子赶紧从裤兜掏出才收的十块钱,点头哈腰地递给沈驴蛋,“爹,吃好喝好,没钱你只管说,别张不开老嘴,亏待了自个儿,这么大年纪,该享福了。”

沈驴蛋两根手指捻了捻钱,装进兜里,“你别整出大动静,让左邻右舍的听见,最近村里说什么的都有。”

“但是,爹,凝凝刚给我一个大逼兜子,不待见我,她肯定不愿意。”李大麻子颓败地又坐下,“而且我还说了她几句,看她那脸色,不怎么好看。”

“亏你长得驴高马大,就这点出息?”沈驴蛋传授自己的经验,“不听话就揍,揍到她愿意为止。哪个听话的娘们不是揍出来的,以前她娘也不听话,还不是让我给收拾明白了。”

李大麻子撇嘴,这死老头真他妈心狠手黑,难怪村里没人看得起他,要不是沈一凝实在长得俊,看一眼拔不出来,他也不会跟这种人结亲。

当下瓮声瓮气地反驳:“我不舍得打她,媳妇儿用来疼的,又不是用来打的。”

沈二柱说:“大有哥,你猜来猜去的多难受。那当兵的长得又高模样又好,还是军官,只要女的不瞎都选他,瞎了可能也不选你。你实在馋我姐,不行跟她睡了算了,反正她马上嫁你,谁还能有意见。”

李大麻子还是拿不定主意,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沈一凝想不开一根绳子吊死咋整。

他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落在沈驴蛋毒辣的眼睛里,惹得老头冷笑一声,人高马大的憨憨,有贼心没贼胆,吃屎也赶不上热乎的。

老头从怀里掏出卷烟纸和烟丝,慢吞吞卷起一根烟,擦火柴,点燃烟头,吸了两口。浓烈呛人的烟雾将他笼罩其中,形如座山老雕,不死不灭。

“这女人啊,就像水一样,有个洞洞,它就能流出去。你想留住她,说装碗里吧,是个办法,但是不扣盖她就干了,扣上盖,她就臭了。”


“党的最高机密你少打听。”季中临抹把嘴,推开东屋的门,“啪”关上门,一头扎床上,脸埋进枕头,研究最高机密。

研究半天,到最后,面红耳赤、抓心挠肺地总结俩字:妈的!

悠悠晚风,溶溶月淡,乱了心扉的岂止一人。

书桌上的一小截蜡烛苟延残喘,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光发亮,可那个看书的人,书本拿倒了,久久停留在夹榆树叶签的一页。

平常她看书很快的,一页又一页,每根蜡烛都觉得没白死,死得其所。

今晚,这根蜡烛死的毫无价值,败给了一个姓季的家伙。

沈一凝合上书,少女情怀飞过天涯海角,掠过高山大川,最后以一声长长的叹息戛然而止。

最后一抹光亮燃尽,屋子陡然陷入黑暗。

她在黑夜里,想三年五年后的光景,想八年十年后的结局。

以后的以后,季中临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在哪里?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在哪里继续着人生?

如果有一天重逢,他不认识她了,她也不会过去打招呼,她只会对满天繁星吐露一个秘密:

其实我跟那个男人有过一段缘分,很短很短。

周一早上,沈三全还跟着沈一凝去学校,沈驴蛋说:“你甭跟着你姐了,在家里打扫卫生,后天就要办喜事,你负责把家里收拾干净。”

沈三全不大情愿,嘟嘟囔囔地抱怨家里灰大,一个人干不过来。

沈二柱说:“你不愿意打扫卫生,就去地里干活,我留下。”

“那算了,还是我打扫吧。”

去地里干活更累。

沈一凝什么也没说,背着包走了。

她一走,二柱小声问沈驴蛋:“爹,我姐真愿意嫁给李大麻子?”

“愿意是肯定不愿意。”沈驴蛋眯起眼睛,用手遮着额头望一眼大太阳,该上工了,他边走边说:“女人,细胳膊细腿的,翻不起多大浪,她不愿意能有什么招?你记住,家里男人说了算,女人不听话就是欠揍。”

沈二柱没接话,他想到了他娘。

三天两头挨打的女人,沈驴蛋清醒的时候打她,喝醉的时候打得更狠。他爹很会打人,一般不打脸,怕被村里人看见笑话。

他娘晚上睡觉平躺背疼,侧躺腰疼,趴着睡觉胸口疼。每回这时候,沈一凝就会紧紧抱住娘,说希望自己快些长大,以后保护她,带她去镇上医院看病。

沈二柱那时候只觉得搞笑,去医院有什么用,今天好了,明天再挨打。

张霞临死念叨的是她以前的丈夫,沈一凝的爹。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沈一凝让学生们做题,她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认真看每个学生对知识的掌握程度,走到二丫身边时,二丫拽了拽她的袖子。

“什么事?”沈一凝弯腰,听她说话。

二丫凑近她的耳朵,低语:“我爹在教室后面等你,他有事跟你说。”

沈一凝微愣,嘱托学生安静做题,让班长维持好纪律。她走出教室,绕到后墙,沈连贵果然站在那里,罕见地没有叼他的烟袋子,抱胸望着蓝天白云出神。

“叔?”

闻声,沈连贵偏头,笑了笑,“凝凝,过来。”

沈一凝走过去,与沈连贵面对面站着,四十五六的男人,长得高,身体强壮,脸上的皱纹像人一样坚毅。

小时候听大人说,解放后,村民们拥护沈连贵当支书,他自己不愿意干当官的活,让弟弟沈连德当支书。

长大后,偶然问起过他为啥不当村支书,沈连贵说以前打过鬼子,胆肥,心大,下手没轻没重,当不好官。


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听着不像家里人。

沈一凝把衣服放在床上,走到窗前,望向院子,来人竟然是李大有。她蹙紧眉头,转身将收拾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北屋门“吱”一声开了。

沈一凝莫名心慌,连忙从屋里出去,关上里屋的门。见李大有坐在堂屋的木凳上,翘着二郎腿,眼神怪异地打量她。

“你怎么来了?”沈一凝立在门口,与他隔着木桌子。

堂屋里只有两把木凳,两条长凳,一张木头桌子,后面连着厨房,平常沈家人坐在这里吃饭。

李大有说:“咱俩都要结婚了,也没聊过几句,正好今天你有空,我也有空,坐下说说话。去给我倒杯水。”

沈一凝拐进厨房,从碗柜里摸出茶缸,给李大有倒了杯白开水。

她端着茶缸轻轻放在他面前,“水不烫,你喝吧。”

他低头,目光落在贴住茶缸的手指上,细白瓷一样亮白,长长的、细细的,指甲上小小的月牙,颜色粉淡。

门锁了,不会有人来,她逃不掉。

神经一颤,李大有猛然攥住她的手,像攥住黄金白玉,匮乏的脑子想不出来被这双手抓挠皮肉是怎样的畅快,抓出血印子也能把人疼的起飞。

“凝凝,哥稀罕你。”他捧着那双手颤抖着往嘴边凑,迫切要亲亲那可爱的月牙,含在嘴里,一定比小卖部的冰棍还要好吃。

沈一凝大骇,用力抽回手,可是李大有攥得太紧了,根本抽不回来。情急之下,她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茶缸,把水全泼他脸上。

“噗!”李大有被泼一脸水,愣怔的片刻,那只小手从他的手里滑走。

沈一凝撒腿往屋外跑,北屋门开着,她还没跑出门口,李大有强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拦腰把她提起来,“凝凝,别怕,大有哥一定好好对你,你爹同意我们先把好事办了。”

“什么!”沈一凝奋力打他的手臂,“放开我,你快放开我。别这样对我,我恨你一辈子。”

李大有提着她往屋里拖,“一辈子吗,我喜欢一辈子,你恨不恨的,都要跟我过一辈子。”

书上说: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

沈一凝连掐带捶,丝毫挣不脱李大有的禁锢,恐惧如洪水淹没全身,眼泪止不住喷涌而出。

外面天那么亮,却照不进来一丝光,屋里太黑,黑的看不见人世间的善。

李大有一脚踹开沈一凝房间的门,哄诱她:“凝凝,大有哥真的稀罕你,以后什么事都听你的,钱也都交给你管,家里的活都我干,你只管享福。”

“我不,放开我。”沈一凝死死把住门框,她打不过他,只能来软的,“大有哥,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我们马上结婚了,等结婚之后再这样,行吗?”

“好凝凝,你从我这一回。”李大有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摸她的裤子,绑裤子的腰绳系在前面,他手贴着她的裤腰往前摸,她裤兜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沙沙”作响。

沈一凝受不了他身上的恶臭,忍不住干呕,她慌忙攥住腹部的腰绳,不让他解开。

谁知,因为她的手放开门框,李大有往后拖她的力一下子失去抵抗,出于惯性,带着她踉跄几步,介绍信从口袋滑出一角。

李大有手快,捏住那一角,从她裤兜抽了出来。

“这是什么?”他放开她,展开信纸。

沈一凝上前就抢,“还给我。”

李大有用力推她一把,把她推到在地,逐字逐句看完介绍信,震惊得五脏六腑寸断,“好啊你,沈一凝,原来你想逃婚!”


“当初没想明白,死过一回,想明白了。”语气有些急躁,沈一凝深吸一口气,抚平情绪,“谢谢你救我,但我也救过你,我们扯平了。我去给你拿钱。”

季中临听她这么说,莫名心慌,他一急,抓住她的胳膊,“沈一凝,你这人怎么这样,说了离开这里,又不走。刘所长费劲给你开介绍信,岂不是白开了?不带你这样糊弄领导干部的。”

“可我能去哪儿?”沈一凝眉睫凝住不动,双眼注视他,语气清淡,“我可以跟你走么,去宁城?”

季中临愣住,胸腔各种情绪乱窜,握她胳膊的手逐渐卸力,喉结起伏,说不出一句话。

倘若把她带去宁城,就要关照她一辈子。

人是他带来的,总不能扔在一边就不管了。

可要怎么管?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结婚生子......一辈子那么长,他管的过来吗?

她又不是他老婆,他哪管得了那么多?

责任重如山,他不敢承诺。

心头苦涩涌上来,沈一凝偏偏装作不在意,轻抬胳膊,拂开他的手,“你看,事情没那么简单。”

“沈一凝,我……”

“我……”

我了半天,脸涨得发红,心虚得发颤,仍然我不出个所以然。

不想让她嫁给李大有,一点也不想。

可也没有理由带她走……她是个人,是个女人,不是件物品,说带走就带走。

季中临头一次觉得自己竟然有点孬,但转念一想,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交浅言深,若非互相救过命,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他有什么好为难的?

这么一想,底气又足起来。

“随你便吧,那两百块钱我不要了,你要嫁李大有还是王大有,我操的哪门子心!钱就算我送你的嫁妆,答谢你开的那一枪。”

他转身就走,沈一凝忽然抬手拉住他的衣袖,食指和拇指轻轻捏着。季中临还在生气,胳膊一抬甩掉她的手,但是停下了脚步。

沈一凝轻声开口:“你胳膊还疼么?医生给的药油在我包里放着,一直没有机会给你,本来我想让小草带给你,又怕她问东问西。”

“季中临,你等一下,我把钱和药油都拿给你。”

季中临猛地转身,气急败坏道:“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不用你还我钱。但你能不能别糟践自己,嫁给一个屎一样的男人。天下男人死绝了么,你非要嫁给他?”

“别说了,你不是我,我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我清楚。”

沈一凝无心再争辩下去,“你在这里稍等一下。”

“咚咚”,门口突然传来砸门声。

“凝凝,你在家吗?”

是李大有的声音。

坏了,他怎么来了?

沈一凝六神无主地四下看了看,拉着季中临左窜右跳,想找个地方把他藏起来。

季中临倒是没在怕的,还隐隐起了坏心思,想把这俩人拆散了。

强扭的瓜不甜,能砸碎一个是一个。

他挣脱她的手,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开门,完全没有作为奸夫的羞耻。

沈一凝瞠目结舌,飞快跑过去拦住他,压低声音道:“你要干什么?你……你赶快去羊圈躲起来。”

“开什么玩笑!我不去。我为什么要躲?光明正大的,咱们又没干见不得人的事。”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儿。

“哪里光明正大?”沈一凝心急火燎地拉着他往墙边走,“光明正大你从墙上跳进来?你现在马上从墙上跳出去。”

“我爬不上去。”

沈一凝急死了,“你不要闹,再闹……再闹我扇你了。”

“凝凝,你在家么?”李大有砸门。

季中临说自己腿软,墙高,跳不上去,沈一凝实在没办法,硬拖着他到北屋,一把推他进去,关上门。“你别出来,你出来我跟你没完!”


沈一凝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在抖,她哭求道:“大有哥,你还给我,我不是要逃婚,就是,就是出去学习。”

“你知道你爹收了我们家多少钱?”李大有目光猛地一刺,阴鸷冰冷到极致,“他踏马这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你可是全村最值钱的女人,别不知足了,沈一凝。”

“不,我真的就是出去学习。”沈一凝安抚他,“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找校长,问个清楚。”

李大有咧开嘴,冷笑几声,“学习是吧,不用学习,学那玩意干啥?我不让你出去学习,你爹也不会同意,既然都不同意,留着这信也没啥意思。”

沈一凝死死盯着他,眼里渗出血丝,“还给我!”

两双仇恨的眼睛牢牢盯住彼此,薄薄的一纸介绍信几乎火熔在小小的房间里。

李大有是个有心计的男人。

他五岁的时候,出麻疹,留下一脸麻子。小时候不觉得怎么样,十四五岁开始觉得丑,丑的不敢照镜子。

靠着他爹李大牙镶牙的手艺,他们家的日子一直过得宽裕,而他又是家中独子,下有三个妹妹。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跟着木匠师傅学了一手好木工活儿,打家具,做床做柜子,做木凳椅子,大件小件,游刃有余,没有不会的,不仅出活儿,还细致,有口皆碑。

虽然丑,到二十岁结婚的年纪,说媒的络绎不绝。

这世道就是,丑可以忍,穷忍不了。再丑的人看久了也没那么丑,再好看的时间一到人老珠黄。

穷不一样,穷久了能毙命。

缘分这回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些年,看上李大有的姑娘,李大有瞧不上。李大有能瞧上的,姑娘死活不愿意。

相亲不下百次,次次告吹。李大有心灰意冷,脸也不洗了,澡也不洗了,他爹娘也管不了他,随他便了。

直到有一天,十九岁的沈一凝甩着两条大辫子从他身边经过,像春风吹绿大地,久旱迎来甘霖,李大有忽然又活过来了。

她温柔地喊他大有哥,每次遇到,都会跟他打招呼,他以前见过她几次,那时她还在上学。两家离得远,不常见到。

短短几年,她从一个半大孩子长成大姑娘,漂亮地惊人。

李大有非她不可,说服爹娘,掏空大半家产搭上一个妹妹,换来沈驴蛋点头把沈一凝嫁给他。

如今,一片真心让她踩得稀巴烂。

李大有捏着那张介绍信,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三两下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不要!”

沈一凝尖叫,脸色发白,四肢冰冷,脑子里有一只野蜂横冲直撞。她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哪怕是极其微弱的哽咽。

屋里安静的可怕,一切事物在昏暗中放大。

铺着灰布的书桌,桌上的竹子笔筒,筒里三只削尖的铅笔。旁边柜子门关着,里面有一个包袱。是为离开这里而准备的。

用不上了。

再也用不上了。

沈一凝吸了吸鼻子,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跑进厨房。

她没有拿菜刀,杀人犯法,会坐牢。她平静的抓了两把辣椒粉,双手背在身后。

李大有跟过来,脸色黑沉,“沈一凝,你爹说的没错,女人不打不听话,今天你不想挨打,就跟我睡。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沈一凝往他跟前走两步,与他近距离面对面,柔了声音,“我不反抗了,大有哥,要睡觉,你还不来抱我。”

李大有微愣,心想沈驴蛋果然有两下子,他伸手搂上她的腰,想去握她的手。


李大麻子和沈二柱听的云里雾里,不知道沈驴蛋在说什么。

“那咋办呢?”沈驴蛋不等别人说话,他自己回答,“只有喝了她,撒泡尿,滋在院子里,没人稀罕一泡尿。”

猛然,李大麻子一瞪眼,悟透了,只要他睡了沈一凝,再也不会有人稀罕她,她也就老实了,不会再想其他男人。

“爹!”沈三全跑过来,汇报沈一凝情况,“我姐回家了,没啥事,说是昨天帮警察抓人贩子耽误了时间,就在招待所住下了,现在在屋里歇着呢。”

沈二柱问:“她怎么没去学校?”

沈三全说:“她喊累,跟校长请了假。”

沈驴蛋抽完烟,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李大麻子也跟着站起来,一双眼睛一直看着沈驴蛋,“爹,要不今天?”

“成!你快点,赶在晚饭之前弄完。”沈驴蛋又对沈三全说,“你带大麻子回趟咱家,他有话跟你姐说。以防别人进去捣乱,你出来的时候把门锁上,让大麻子跟你姐好好说说话。”

沈三全不疑有他,“行,大有哥,咱们走吧。”

回家的路上,三全说:“哥,要我说,你就是自找的,我姐都同意嫁给你了,你还怀疑她,她能不生气吗?”

李大麻子这会儿心“扑通扑通”在腔子里乱蹿,一想到沈一凝白白净净的模样,口水流个不停,他敷衍道:“所以我这不是想跟你姐好好道个歉。”

到家门口,三全推开门,正要跟李大麻子一起进去,李大麻子挡住他,从裤兜掏出一毛钱,“去代销店买条咸鱼吃,吃完了去找你爹,把门给我锁上,免得姓季的来找茬。”

三全喜滋滋的接过钱,“那我不进去了,你好好跟我姐说说。”

木头门关上,落锁。

三全往村头代销店跑,心想大有哥真好啊。

季中临顶着大太阳,锄完两条沟子的草,胳膊疼,干不动了,他把沈卫军叫过来,问:“除了在家洗澡,还能在哪洗澡?”

以前在沈卫军家洗澡,白天不敢洗,沈卫军家女人多,而且还要出来干活。只能晚上洗,晚上黑灯瞎火的,洗起来不方便。

沈卫军反问:“你昨晚怎么不在招待所洗?”

“昨晚我胳膊疼的厉害,抬不起来,今早好多了。”

沈卫军想了想,说:“现在天还算热,要不你去黑龙河洗,这个点,大家都干活,没人去洗。”

季中临把锄头扔给沈卫军,“那我去河里洗,洗完我不过来了,还有一条沟子的草,交给你了。别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

“那河有些地方挺深,你小心。”沈卫军叮嘱。

“你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电线杆子绑鸡毛,胆大心细。”

季中临走了两步,又被沈卫军叫住,“等会儿你洗完澡,去看看一凝,叫她来我家吧,别让她爹又给打了。”

季中临迟疑片刻,“我去她家叫她不合适吧?其实我没什么,这不是怕别人说她闲话。”

不过沈一凝拿到介绍信要走了,别人说闲话她也听不见了,季中临又说:“行,等会儿我去看看。”

沈一凝在屋里整理衣服,只带当季穿的,不带棉袄棉裤,她已经想好了,先去省城待一段时间,过阵子,再去邻省小一点的城市,找份工作,两百块钱省吃俭用能花一两年,那时候应该能安稳下来了。

沈驴蛋再有能耐,也找不到她。她想过去上海寻找亲生父亲,可是茫茫人海,连父亲姓甚名谁多大年龄都不知道,更何况,他也许早已离开上海,还有可能,离开人世了。


沈一凝提着六个包子回来,季中临目瞪口呆,今天天气不错,万里无云,不适合扇人,算那老头躲过一截。

六个包子全是猪肉白菜馅儿,带回村里给小草和小梅解解馋,季中临在沈卫军家这些天,沈家人对他好的没话说。

沈一凝坐上自行车后座,季中临载着她去派出所拿介绍信。

一路上,沈一凝激动的心快要扑出来,自从决定认命嫁给李大麻子,没有一天晚上睡得踏实,半夜总是被噩梦惊醒,想到以后身边躺着李大麻子,那种滋味比伤口撒盐更痛苦。

但现在,一切都有了希望。幸运,在数不尽的明天。

到派出所,民警赵兰说,介绍信送到教育局盖章去了,顺利的话,等会就能拿回来。

“你们坐会儿吧,我要去审讯昨天抓的人贩子。”赵兰夹着笔记本,往外走。

季中临问:“我能去听听吗?”

赵兰说:“能,不过你们要坐在门外。”

沈一凝也好奇,和季中临一起坐在审讯室门外的长椅上,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听声音,赵兰审问的是刘翠英。刘翠英说自己不直接参与人口买卖,只负责通风报信,经常在派出所门口蹲点,一旦看到警察出动,马上就会通知同伙提防。

有时警察出动不是为了抓人贩子,刘翠英也会告知同伙,小心驶得万年船。

刘翠英同时负责采买日常用品,供她爹和两个兄弟出远门买卖人口。

至于枪,她随身携带的原因一是为了自保,二是一旦来不及通知家人逃跑,鸣枪能转移警察注意力,也能更快的让家里人听见。

他们一伙人在镇上住了好几年,这里偏僻,人少,本来打算再干几票收手,没想到被警察盯上。

赵兰审讯完刘翠英,下一个审讯刘长喜。

刘翠英被警察押着走出审讯室,看见季中临和沈一凝坐在门口,问了一句:“你俩到底是不是两口子?”

事到如今,无需隐瞒,沈一凝摇摇头:“不是。”

“姑娘,你是真会演戏,这么能演,咋不去当演员?”

沈一凝说:“我想当演员呢,以后我演电影,等你从牢里出来,给我捧捧场。”

她说话慢声细气,一向又正经,说没影的事也好像能成真似的。

刘翠英咧嘴笑了一下,“那我死不了,出来看你演的电影。”

警察押着老头刘长喜过来,这老头秃了,顶着尖尖的脑袋,两条眉毛斜上挑,一脸精明相。

进审讯室之前,老头睨了一眼季中临。

季中临回瞪他,“看你爹啊看。”

“没大没小!”刘长喜骂一句。

审讯室里,赵兰问刘长喜从什么时候开始干贩卖人口的勾当。

刘长喜自觉说多说少都是死刑,吊儿郎当地歪着头不肯说。

赵兰和另一名民警又问他几个问题,不管问什么,刘长喜愿意说两句就说两句,不愿意说闭上眼,假装睡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儿。

气得赵兰离开审讯室,捂着胸口平复情绪。

季中临说:“小赵同志,要不我替你去审问?对付这种人,我在行。”

沈一凝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你是不是要去扇他?”

“这都被你猜对了。”季中临伸手刮一下自己鼻子,“能动手咱就掰吵吵。”

自古军警是一家,赵兰摆摆手,示意季中临进去,她和沈一凝坐一起,听季中临审讯。

季中临走进审讯室,往刘长喜跟前一站,老头掀开眼皮瞧他一眼,意兴阑珊地又闭上。

人之将死,怕他个蛋。

“把眼睛睁开!”季中临冷冷道。

老头不理人,天王老子来了,也奈何不了他。

季中临看他一会儿,故意把两只手举到他脸前,左手捏右手,捏的“嘎吱”作响。

刘长喜猛地睁开眼,急切出声:“现在不准严刑逼供。”

“我又不是警察。”季中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打死你为国家省颗子弹。刘老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不过这里没有酒,更没有女人,但是有刮骨刀。”

刘长喜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你,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季中临绕到刘长喜身后,“啪”,抬手削他一脑袋,响亮清脆。“你这凸脑袋长得不错,信不信我给你砸凹了?”

他握起拳头,砸钉子似的不太用力地砸两下刘长喜脑袋,“可以,就这儿。”

季中临转到刘长喜面前,“扑,扑”,往拳头上飞两口唾沫,手扬得高高的,“我砸!”

“我说!”

刘长喜慌忙举手抱住头,缩起脖子。

“这就对嘛,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螳臂当车,终究挡不住人民的期盼和滚滚向前的历史潮流,“三股势力两面人”宣扬“恨”和“分裂”,走“狭隘封闭”的路,只会自绝于人民,自绝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实践。”

门外,沈一凝偏过头,忍不住笑,这人真是,随时随地,给别人上政治教育课,看来没少被教育。

季中临问:“什么时候第一次贩卖人口?”

第一次做坏事记得格外清楚。刘长喜连想都不用想,“二十年前,抓了个女人,但没挣到钱。那时候没经验,不知道那女的怀了孕,没人买,不值钱。”

季中临:“哪里绑的女人?”

“离上海不远,说是去投奔丈夫。”

“卖到了哪里?”

“就沈家村那附近,没人要,留那儿了。”

“还记得女人叫什么名字?”

刘长喜摇摇头,“早忘了,就记得挺好看的,以为能卖个好价钱。”

他低下头,回忆当年的事情,“欸,我想起来了,叫什么霞。”

“砰”,审讯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一凝冲到刘长喜面前,眼尾泛着薄红,“那女人是不是叫张霞?”

刘长喜愣了。

沈一凝攥紧他的领口,大声吼:“你快说,不然我扇你了。”

“我想不起来她姓什么,好像是姓张。”他看着沈一凝,“她,她跟你一样,鼻子上长了个痣。这我记得很清楚,她当时不知道我是人贩子,还说这叫美人痣。”

沈一凝喉咙发紧,几乎站不稳,抖着唇问:“她的丈夫在哪里?”

“说在上海,搞科研。”刘长喜明白了,这女娃是张霞肚子里的孩子。

命运如环,环环相扣。

二十年前,刘长喜绑架张霞,祸害了她一辈子。二十年后,本来可以逃走的,被张霞的孩子一枪送进大牢。

沈一凝咬着牙,眼泪夺眶而出,她扬手狠狠打了刘长喜一巴掌,“畜生!你毁了我娘和我的一生!”


“你会不会抱?”沈一凝的手移到胸前,“你左手握右手,把我圈在怀里,我会感到安全。”

李大有笑了笑,按她的话做,心里快要淌出蜜来,“你说咋抱就咋抱。”他低下头,嘴唇往她脸上凑。

沈一凝憋住气,猛然抬起双手按上他的眼睛,火红的辣椒粉逼出杀猪般的嚎叫。

“啊!啊!啊!”李大有闭着眼睛,像没头苍蝇似的转圈,“水,水在哪儿?”

“你个贱人,我杀了你!”他睁不开眼,挥舞双臂要抓她,钻心蚀骨的巨疼简直让人想把眼珠子抠出来。

沈一凝避开他,拔腿往院子跑,李大有被椅子绊倒,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吱哇乱叫。

她跑到大门口,怎么晃门也打不开,才知道门在外面锁住了。

沈一凝强迫自己冷静,李大有现在自身难保,追不出来,但是沈驴蛋一旦回家,能把她打死。

院子里,沈三全的自行车擦得锃光瓦亮。她把自行车推到墙根下,踩着自行车攀上墙头,平常怎么也不敢跳的高度,这次眼也不眨的跳了下去。

沈一凝跑啊跑,风在耳边呼啸,绝望在身体里乱窜,她一口气跑到黑龙河,岸边几个妇女在洗衣服,她不愿意让婆子婶子看见自己的狼狈样,便往东走,越往东,河水越深,深不见底,几乎没人来,河岸两侧长满半人高的荒草。

荒草里有蛇虫鼠蚁,沈一凝不在意,用手拨开草,大踏步往河边走,岸边有凸起的大石,被水流冲刷的干干净净,她站上去,蹲下身,清洗手上的辣椒粉。

流水冲走粉末,冲不走罪恶。

人间多得是好山好水,怎么没有一条好走的人生路?

“哗啦”一声水响。

沈一凝吃了一惊,侧头一看,季中临一丝不挂的从河水里冒出来。

四目相对。

全然忘记了人不喘气会憋死。

沈一凝从他头顶看到脚脖子,又从脚脖子看到头顶。

“啊!!!!”

“啊?????”

两人同时尖叫。

季中临捂住大前方,一个猛子又扎进水里。

天网恢恢,他全漏了,连一根毛也没藏住。

季中临游到水深的地方,冒出头,“窝草,沈一凝,你丫怎么来了?”。

沈一凝在石头上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窘迫道:“你怎么在这儿,这里水深,你也不怕淹死。”

“我来洗澡啊,这里没人,那边全是大姑娘小媳妇的在洗衣服。我不是怕被人看嘛。”

怕什么来什么,还是被人看全乎了。

沈一凝说:“我闭上眼,你快穿衣服。”

季中临实在也泡够了,再泡下去该秃噜皮了。他快速游到岸上,从水里爬出来,拿起地上的毛巾随便擦两把,手忙脚乱的套上衬衫裤子。

“我穿好了。”

沈一凝从手指缝隙瞥一眼,他真的穿好了,才放下手,从石头跳到岸上。

说也奇怪,来时满腔的压抑这会儿消失大半。介绍信让李大麻子吃了,把她所有的希望吃进肚子,那会儿她愤怒绝望极了。

可是一见到季中临,忽然就觉得总还会有别的办法。

或许是他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不服输劲儿感染了她。

季中临一边用毛巾擦头,一边问:“你来干嘛,又要跳河?”

“没有!”沈一凝急忙否认,现在觉得寻死是件可笑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死,到了万不得已,也不该是她死,大家一起上路,热热闹闹的,多好。

“我来洗手。”

季中临瞥她一眼,“你觉得咱俩谁像智障?你跑二里地,就为了来洗手,在家不能洗还是邻居家不能洗?骗三岁小孩呢你。”


沈卫军、李大有、沈三全三张嘴营造出七嘴八舌的效果:“凝凝,你昨晚去哪了,临哥,你咋也没回来,姐,你没弄坏我自行车吧,你把你爹急疯了,你把我急疯了,你把我自行车咋了,怎么掉漆了......”

季中临:“别吵吵了,都闭嘴!李大麻志......李大麻——子.....”发灰半天,舌头让火棍子捅了似的,捋不直。

沈一凝解释:“昨天我去镇上开会,下午正好碰上派出所抓人贩子,没想到我能帮不上忙,就耽搁了时间,在招待所住了一晚。”

“有派出所开的住宿介绍信。不信,你们可以去派出所问。”

李大麻子的眼睛在沈一凝和季中临身上逡巡半天,冷着脸问:“那为啥你们一起回来?”他看向季中临:“你也抓人贩子?”

季中临瞟他一眼:“我干什么用得着向你汇报?”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李大有瞪着季中临,“凝凝是我媳妇,你给我离她远点,你个死混蛋,我不怕你。”

“住嘴!”沈一凝板起脸,“我和季中临清清白白,你不要胡说八道。李大有,该解释的我已经解释清楚,信不信由你。”

李大有见沈一凝维护季中临,气得牙根子疼,“你和他清白?那他坐自行车上搂着你的腰?你是我媳妇,要搂也是我搂。”说着,他伸手抓住沈一凝的胳膊,往自己怀里拉,“你当着他的面,亲我一口,我就信你和他没啥事。”

沈一凝推李大有的手,“放开我,你爱信不信。”

李大有粗糙黝黑的手像把铁钳子攥住沈一凝胳膊,她推不开甩不脱,恼火道:“撒手!”

“我不撒。”李大有活三十多年,出生的时候,全国人民还在打日本鬼子,长大一些,又经历解放战争,三年饥荒差点饿死,大风大浪都经过来了,断不能折在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娃身上。

“我还是那句话,你亲我一口,啥事没有。”李大有眼珠一转,搬出沈驴蛋吓唬沈一凝,“你不亲我,回头我告诉你爹,你又跟姓季的拉拉扯扯,不干不净。三全刚才也都看见了。”

“三全儿,三全!”李大有叫他,沈三全蹲在自行车旁边,目不转睛地检查车子,不时用袖子擦擦车上的灰尘,听见李大有叫他,含糊的应了一声:“嗯。”

沈卫军骂道:“你快放手,要不要脸,当街欺负女人,算什么男人!”

沈一凝说:“李大有,我和你还没结婚,收彩礼的也不是我,你要悔婚、退婚,随你便。”她想到自己有介绍信,有钱,便有了足够的底气,“你要去我爹面前告状你就去,我没什么好怕的。”

她看一眼他的手,学季中临嚣张劲儿,下巴挑起,语气很冲道:“你现在松开,不然——我扇你了。”

学的太像了,尤其眼里“老子天下第一,谁不服谁找揍”的气焰,比季中临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颠覆沈一凝以往温柔娴静的形象。

把沈卫军都震慑住了。

“听到没?松开。”季中临往李大有面前一站,“埋汰我半天,你再不松手,我他妈都要扇你。”

李大有气得头顶冒烟,眼睛死死盯着沈一凝,握她胳膊的手加了力道,这名出色的木匠,手劲儿奇大。

捏的沈一凝瞬间眼睛滋出泪花,她不忍了,抬手甩他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把李大有打懵了。

沈三全听见动静,偏头望过去,诧异他姐去一趟镇上,怎么变厉害了。

季中临以手作刀,劈李大有胳膊,李大有吃痛,放开沈一凝。

沈一凝揉着手臂,后退几步,她有点怕李大麻子还手,下意识躲在季中临身后。

殊不知,这个动作彻底激怒李大麻子。

他手指指着沈一凝,五官挤成一团,目光生刺,浮起骇人的戾气,“贱人,仗着我稀罕你,敢打我,你给我等着。”

这里离沈家庄已经不远,李大麻子转身就走,憋着一股气,越走越快,他收拾不了季中临,还收拾不了沈一凝?没过门,就敢骑在他头上拉屎,不仅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还让他脸面丢尽。

李大有发誓,这口气一定要吐出去。现在拿捏不了沈一凝,娶进门后,迟早把她打的服服帖帖。

沈三全见李大有走了,连忙跨上自行车去追,经过沈一凝身边,说风凉话:“你回家等着挨揍吧。”

先前的气势一下子萎靡,沈一凝握紧手臂,指尖泛白,像一只关在笼子里惊恐的小鸟,等着被拔毛,被扔进锅里炖煮。

挨打的滋味难捱得每次都想死掉。

沈卫军安慰沈一凝:“没事,一凝你别怕,不行去我家住着,你爹和李大麻子不敢来我家闹事。”

季中临说:“怕什么,你要是不敢回家,我陪你回去,我看谁敢打你。”

快到晌午了,沈卫军赶着驴车,车上坐着季中临和沈一凝。

沈一凝沉默着,初秋的艳阳暖融融,暖不进心底。她决定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让她做尽噩梦的地方。

到村里后,沈一凝没有回家,她去了学校,向校长汇报开会的内容,顺便解释为何没能及时返回学校上课。

忍了忍,没告诉校长她要走的事情,万一传到沈驴蛋耳朵里,她会被五花大绑锁在家里,直到结婚那天。

沈一凝下午请了假,她去找沈连贵,沈连贵负责看管维修生产队农用工具,一般不用干农活,天天在仓库修理坏掉的铁锹铁锨犁铧之类。

“叔。”沈一凝站在仓库门口叫他。

沈连贵正在打磨一把新铁锹,抬头见是沈一凝,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走到门口:“你咋来了?”

沈一凝往后看了看没人,还是压低声音道:“叔,我有介绍信了,季中临还借给我很多钱,我想离开村子。”

“真的?”沈连贵替她高兴,马上叮嘱道:“千万别让你爹和大麻子知道,这么着,明天早上三点,天不亮,你就来仓库这里,我赶驴车送你去县里坐大巴车。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谢谢叔。”想到明天就能离开沈家庄,沈一凝一颗心砰砰跳,“我这就回家,收拾几件衣服还有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今天得罪了李大有,我怕我爹打我,先去卫军哥家里住一晚。”

沈连贵催她:“你赶紧去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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