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安宁陆西宴的其他类型小说《二婚带娃嫁豪门,嘴硬陆少他真香了安宁陆西宴》,由网络作家“三季虫”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对方后面的话程晚晚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耳朵里一直充斥着“安宁回来了”这几个字。“啪嗒!”一声。手边的高脚杯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女人紧紧攥着手里挂掉的手机,眼底迸发着难掩的恨意。安宁回来了!她都已经消失了,为什么还要再回来!......安宁浑身湿哒哒地回到暂住的宾馆时,赵丽吓了一跳。“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搞的!”赵丽连忙拿了一条干毛巾过来给她擦头发,语气里满是担忧,“安小姐,你怎么淋雨回来了?这样会感冒的!”安宁半长齐肩的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丸子头,这会儿索性拆开了擦拭正淌水的发梢。她的发量不算多,好在发质还不错。赵丽拿着毛巾给她擦身上的雨水,随口说,“安小姐,我看你以前的头发可好看了,齐腰的长发跟海藻似的,怎么剪掉了?”安宁擦拭头发...
《二婚带娃嫁豪门,嘴硬陆少他真香了安宁陆西宴》精彩片段
对方后面的话程晚晚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耳朵里一直充斥着“安宁回来了”这几个字。
“啪嗒!”
一声。
手边的高脚杯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女人紧紧攥着手里挂掉的手机,眼底迸发着难掩的恨意。
安宁回来了!
她都已经消失了,为什么还要再回来!
......安宁浑身湿哒哒地回到暂住的宾馆时,赵丽吓了一跳。
“我的老天爷!
这是怎么搞的!”
赵丽连忙拿了一条干毛巾过来给她擦头发,语气里满是担忧,“安小姐,你怎么淋雨回来了?
这样会感冒的!”
安宁半长齐肩的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丸子头,这会儿索性拆开了擦拭正淌水的发梢。
她的发量不算多,好在发质还不错。
赵丽拿着毛巾给她擦身上的雨水,随口说,“安小姐,我看你以前的头发可好看了,齐腰的长发跟海藻似的,怎么剪掉了?”
安宁擦拭头发的手一顿,脊背有些僵硬。
赵丽察觉不对,忙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看你照片的,是弦弦不小心翻了出来,我收照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那几张照片里,赵丽一眼就看出是以前的安宁。
巴掌大的瓜子脸跟现在一样,清秀漂亮,不施粉黛。
长发如海藻般披散下来,衬出几丝清冷感。
照片里的安小姐跟现在的安小姐还是一样的漂亮,只不过,照片的她,好像要快乐一些,双眼晶莹,泛着温柔的光。
而现在的安小姐,有种让人说不出的哀伤。
“没关系。”
安宁擦着头发,垂眼淡声说,“带弦弦不方便,就剪了。”
“妈妈!”
稚嫩软糯的声音忽然响起,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旁边房间跑了过来,白嫩又圆嘟嘟的小手拉住安宁的手,“妈妈回来了!”
“妈妈回来了。”
看见白白糯糯的小孩,安宁的眼底才有了些许光彩,她蹲下,笑问,“弦弦今天乖不乖啊?”
“好乖的!”
三岁的安弦五官漂亮稚嫩,白白圆圆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刚想去抱安宁,被对方制止。
“妈妈身上湿湿的,洗完澡再抱抱好不好?”
小朋友非常懂事,在她两边脸颊各亲一口,点点头,声音软糯,“好的!”
......花洒喷出温热的水,在浴室小而模糊的四方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水雾。
狭小的镜子上氤氲着水雾,聚积饱满,缓慢下滴下,留下一道道蜿蜒水痕,模糊映出女人白皙又玲珑有致的身体。
温水冲刷着左手腕上浅绿色的丝带,丝带边缘结出晶莹的水珠。
指尖轻扯丝带,从手腕滑落,几条深浅不一又狰狞的疤痕触目惊心。
安宁盯着那一道道疤痕,每一道,都是这四年里她想念陆西宴的证据。
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滑落,轻闭双眼时,脑海里满是他清冷又凉薄的眼神。
四年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她真的,好想他。
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热吻。
想他磨着她的耳畔一遍遍低语她的名字,“安宁......宁宁......”那些被她收起来的照片,是他曾经珍藏的。
她离开的时候,一并带走了。
他曾经爱极了她的长发,总是喜欢一遍一遍抚摸,低头轻嗅她发间的香气。
其实她那头如海藻般的长发不是剪掉的。
是掉光的。
在离开他的第四个月,她开始疯狂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安宁仰起头,任凭浇下的热水冲刷掉了脸上的泪水。
晚上,她抱着怀里的小人儿,盯着他好看的眉眼,低头在他额头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弦弦。
西宴,西宴。
......翌日。
在太阳升起之际,安宁回到了林阳区西苑村。
繁华的京海有一片太阳照不到的贫困区,便是位于林阳区西苑村的城中村。
这里的人贫困,生活水平低,却又安于现状坐享其成,总盼望着能靠拆迁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
这便是安宁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地方。
准确来说,应该是十七年。
矮小的屋门口,李春芳见到她的第一眼,苍老又疲惫的眼神怔愣了几秒,而后失声痛哭。
“你这个没良心的!
你还知道回来!”
“这四年你去哪儿了!
你一声不吭地走了,你到底去哪儿了!”
李春芳嚎啕大哭,接着又紧紧抱着安宁,“我好歹也养你一场,我就算不是你亲妈,你也是我养大的,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这四年硬是不回来一次!
硬是要等到我快死了才回来是不是!”
安宁环顾着这一片太阳照不到的一亩三分地,跟四年前没有太多变化,依旧昏暗,窄小,老旧,充满着窒息感。
只是堂屋里,多了一张黑白遗像。
是她养父,安天华的。
“你爸前两年过世了。”
李春芳抹着眼泪,“酗酒引起的,醉了一场,就醉过去了。”
安宁看了一眼男人的遗像,转头看向李春芳,“收拾东西准备去医院,住院手续我办好了。”
她的声音平静,双眼平静无波,李春芳问,“你爸死了,你不给他上柱香吗?”
安宁当做没听见,又交代,“医生说可以尽快安排手术,这几天会做一些检查,你配合点医生。
““安宁!”
李春芳不可置信地看她,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妈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
你四年都没回来了,看到你爸的遗像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不说要你磕个头,连根香你都不上吗,你有没有良心啊!”
李春芳的劲儿不大,但安宁就是觉得疼。
她忽地就红了眼,“那我要谢谢他吗?
谢谢他欠下几十万赌债让我喘不过气?
谢谢他为了十几万彩礼逼我嫁人?
还是谢谢他背着我收了陆家的钱让我在陆家抬不起头!”
安宁眼眶通红,神色倔强又不让眼泪落下,“不,我还要谢谢你们把我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李春芳哑然,张了张嘴,泪眼婆娑。
一滴泪从眼眶掉落,安宁立即抬手抹去,转身进了李春芳的房间。
“收拾东西去医院。”
她拉开简易衣柜,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给你收衣服,你把你的日用品都带上。”
母女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会儿后,李春芳用布袋子拎着一袋日用品站在门口,看着正在收衣服的安宁,她垂着眼,面容白皙又倔强。
“安宁......”李春芳犹犹豫豫地开口,“我在新闻上看到小陆了。”
闻言,安宁拿着衣服的手一顿,又听见她继续说,“他好像要跟什么程氏集团的千金订婚了......就在下个月。”
凌晨一点,一道微弱的白光从南阳区某个平价的宾馆卫生间半掩的门缝里洒出来。
洗手池边,女人穿着单薄舒展的睡裙,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单薄的骨骼撑起肩胛凸出。
她黑发垂下,隐约掩住了半张清瘦白皙的脸庞,大颗大颗晶莹的水珠从她面颊上滑落。
她是被噩梦惊醒的,梦里是那张粉红色的订婚请柬。
是陆西宴和程晚晚盛大的婚礼。
尽管面上装作不在意,但不可否认,程晚晚递给她的那张订婚请柬就是扎进了她心里,像根刺一样,光是想一想,就疼得她全身发麻。
安宁又捧起一把冷水洗了脸,抬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皮肤白皙,瓜子脸大眼睛,眼里却一片黯淡没有一丝神采。
她对着镜子勉强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才发现,原来这个动作这么累,累到让她已经用了全部的力气。
“妈妈......”糯声糯气的声音响起。
半掩的门被一只白嫩的小手轻轻推开。
安宁转过头,不知何时安弦已经起床,光着两只小脚丫,扬着白嫩肉乎的小脸,睡眼朦胧地站在门口看着她。
安宁立马整理好表情,擦了一把脸,蹲在安弦面前亲了一口他软嫩的脸颊,声音温柔,“弦弦,怎么醒了?”
安弦抬起小手摸了摸安宁的脸颊,糯声开口,“妈妈是不是哭了?”
“妈妈没哭,妈妈是刚刚洗了个脸。”
安宁把他一把抱起走去卧室,“妈妈是坚强的女超人,怎么会哭呢。”
“妈妈骗人。”
安弦两只小手搂着安宁纤细的脖子,软嫩的脸颊埋在她的脖颈间,“妈妈眼睛红红的,而且妈妈每天晚上都会偷偷的哭......”安宁心头一颤,在安弦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弦弦听错了,妈妈只是鼻子不舒服。”
回到床上,安弦依旧不肯松开安宁,一双黑黝黝的清澈大眼睛看着她,十分认真地问,“妈妈......弦弦是不是让妈妈受累了?”
三岁的小朋友问出这样一句话,安宁心头猛地一震,被震得四分五裂,眼泪瞬间就夺眶而出。
“没有宝贝......”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小人儿,“妈妈没有累,弦弦也没有让妈妈受累,弦弦是妈妈最珍贵的宝贝,妈妈喜欢得要命!”
别说受累,她甚至要感谢命运赐给她这么好的儿子。
她谢谢安弦,能在她最撑不下去的时候,来到了她身边。
她也谢谢那个人,送给她这份无比珍贵的礼物。
......御河公府。
二楼的书房开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男人一袭黑色浴袍坐在书桌前宽大的真皮椅上,洗过的黑发隐约遮住了些眉眼,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愈发深邃,沉郁。
白皙修长的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指尖在同一个页面重复刷了许久。
那个显示空白的朋友圈,被他刷新一遍又一遍。
又返回聊天框,淡漠的眼神盯着那空白的聊天界面,似乎又在隐忍着什么。
思绪恍若又飘到了那段被他尘封的记忆里。
“宁宁,过来亲一下。”
他坐在沙发对她招手。
哪怕已经接过很多次吻,听到他这句话时,安宁还是会耳尖泛红,一双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又害羞的光。
但她依然很听话地朝他走过去,弯腰在他俊俏的脸上轻啄一下,小鸡啄米似的。
他似乎很受用,眼尾上扬,嘴角翘起,弯成了个小括号。
她亲完就走,又被他一把拉住手腕带到了沙发上。
他倾身而下,将她裹在自己的身体和沙发之间,一手搂着她的细腰,一手抚摸着她白皙的脖颈,笑盈盈地盯着她清秀漂亮的脸庞。
白皙的脸瞬间升温变得粉红,他爱极了她这羞涩又听话的样子。
他的吻压下去,掠夺她胸腔里稀薄的氧气。
就在安宁几乎要沉溺在他温柔的亲吻时,他坏心地拿起手机抬手拍了个照。
“陆西宴!”
安宁像只受惊的兔子,又惊又羞,脸颊瞬间红透了。
陆西宴却满意极了,照片的角度看不见二人的正面,但氛围极其暧昧,一看就是接吻的姿势。
而且只要是他们二人的朋友,一眼就能认出来照片里的人是谁。
他将照片发给她,然后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改头像。”
“啊?”
安宁诧异,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他笑得极甜的笑容。
“我俩的情侣头像。”
陆西宴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发,眼底闪着小狮子划分自己领土的狡黠。
“噢......”安宁压下很想往上翘的嘴角,心里激动得不行。
她先打开自己的手机,将社交头像换上了氛围感强烈的照片。
又拿着陆西宴的手机,熟练地指纹开锁,点开他的微信,修改头像。
陆西宴满意地看着她的操作,盯着她垂下的长睫,“你要告诉所有人,你安宁,有人疼了。”
“当然,我也名草有主。”
他撑着下巴笑盈盈地凑到她面前,“安宁,我们的恋爱,就该光明正大。”
将换好头像的手机重新递给他,安宁眉眼弯弯,笑起来两颗小虎牙,“那说好,不分手,不换头像?”
他抬手捏她的脸,眼底的幸福快要溢出来,“求之不得。
“从回忆中剥离。
陆西宴将手机“啪”地一声重重扣在桌面,仰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眸色里情绪翻涌。
安宁,辜负真心的人,就该吞一千根针!
他点了根烟,打了个电话出去。
“查一个人,安宁。”
深吸一口烟,陆西宴忽地想起那天晚上她接的电话里有人喊她妈妈,眸色一顿,“什么时候回的京海,跟谁,之前在哪儿,全部查清楚。”
她半蹲在地上,仰头时,男人鲜艳夺目的面容落入她原本平静的眸子里。
瞳孔瞬间紧缩,胸腔翻涌,针扎似的疼。
男人低头睥睨着她,居高临下的姿态。
下颌线流畅清晰,鼻梁高挺笔直。
眉眼既好看又疏离,眼神清冽淡漠。
他眉间高挺山根的那颗小小的痣,淡色,性感如初。
耳鬓厮磨的时候,她温柔地亲吻过那颗痣。
双目交错间,安宁心头猛地一抽,下意识地又收回眼神低下了头。
眼眶酸胀,视线也模糊了。
安宁拼命忍着的胸腔翻腾的酸意,恨不得把头埋在地缝里。
此刻的她素颜朝天,身上穿着打折的廉价衣服,脸上还挂着被打的红痕,模样一定狼狈极了。
他的眼神刺痛了她。
依旧深邃,却又如同古井一般,毫无波澜。
凉薄的目光,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在看......一条匍匐在他脚边的流浪狗。
没错,就是看狗的眼神。
嫌弃极了。
当年她放话说她会过得更好,四年了,过得更好的人是他,依旧贵气,依旧高不可攀的样子。
而她这四年,是在无尽的黑暗里越陷越深,看不见一丝光亮......二人此时的姿态,忽然让她想起分开的那天晚上,她坐在立在装满了衣服的行李箱上,垂眼看着单膝跪在她面前的陆西宴。
他的双手牢牢握着她的手腕,抬头看她时眼尾泛红,眸底波光盈盈,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可怜极了。
那时候的她目色平静,在他看来,也是像今天这样用居高临下的姿态睥睨着他的吧。
决定回京海的时候,安宁不是没想过会再次遇到陆西宴。
她想过很多场景的相逢,甚至想过再见面时,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但她从未想过,是现在这样。
他冰冷坚硬的皮鞋踩在她妈妈的缴费单上,如同碾碎她不堪一击的自尊。
提醒的话到嘴边说了一半,像是哽住了喉,无法再开口。
那只皮鞋很快挪开,没有停留,修长的腿从安宁身边跨过,大步离开。
安宁木讷地蹲在原地。
听着身后谭晓敏喊了一声“西宴哥”,紧接着一行人的脚步远去。
捡起的缴费单上还有淡淡的鞋底印,空气中残留着冷调的香水气。
安宁手指泛白,眼眶潮湿,没有流下的眼泪又被她抬眼逼了进去。
......医院电梯里。
男人身高颀长,脊背挺拔,双手插兜往那一站,不言不语的,气质清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口袋里的双手攥得多紧。
手背的青筋迸得多厉害。
卢曼妮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他的神色,无悲无喜,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情绪。
陆西宴和安宁当初的恋爱谈得轰轰烈烈,他们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当时他们都开玩笑说,顶级富豪陆家的陆二少爱上一朵平民小白花,对她死心塌地的,去哪儿都带着她。
他们都以为陆二少是大鱼大肉吃多了想尝尝小白菜的滋味儿,没想到他却来真的,把人给宠上了天。
当时圈子里几个好友都在猜想陆二少会怎么把这朵小白花带进陆家,却没想前一天还在秀恩爱的陆西宴,第二天就被甩了。
听说是这朵小白花出卖陆氏集团的商业机密,拿了一笔不小的钱出国了。
从此人间蒸发,了无音讯。
陆二少因为这事把自己关起来半个月,一条命去了半条。
卢曼妮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安宁。
她的男朋友白毅,也是陆西宴以前跑车俱乐部的好友,前几天出事故擦伤了,所以陆西宴过来看看他。
她本以为陆西宴和安宁再次遇见,两人高低也会发生点什么恩怨情仇。
却没想......卢曼妮也不知道陆西宴究竟有没有认出来,刚刚那可是安宁啊。
电梯里只有三人,气氛怪异。
谭晓敏先挑起了话头,“真是没想到安宁又回来了,她不会又要故技重施,骗婚骗钱吧?”
说完,眼神看向陆西宴。
故意说给他听的。
陆西宴依旧面无表情,也没接她的话,但周身气场如寒潭,压得让人心惊。
谭晓敏悻悻地闭了嘴,不再说话。
电梯门打开,陆西宴长腿一迈,走了出去。
......下午,天色阴沉沉的,乌云遮住了太阳最后一抹光彩。
安宁在医院跑上跑下里里外外忙了一天,终于把李春芳手术和住院的手续全都办妥当。
八万块钱,足够暂时的手术费。
但后续的医疗费和住院费,以及回京海的生活费......还要想办法。
她准备去接李春芳来医院。
打车过去要一百五十块钱。
公交车只要六块钱,转三趟车。
安宁决定坐公交。
她坐在医院外路边的公交站下,垂眸打开自己的手机。
点开一个聊天框,转了仅剩的五千块钱过去。
打下几行字:赵姐,这段时间我会比较忙,白天安弦就交给你了,这个月的工资我先付给你。
赵丽是她回京海前提前找的保姆阿姨,四五十岁的年纪,干活麻利细致,收费也不算太高。
起码在首都京海,这个工资算很便宜了。
昨天安弦跟赵丽玩了一天,还算喜欢这位阿姨。
没多会儿就收到了对方的语音,“安小姐,这工资不用这么急,月末给也没事。
还有,你跟安弦小朋友就打算一直住宾馆吗?
这边饮食起居都不太方便,我建议您还是先租个房子吧。”
安宁前两天刚回京海,还没想好找房子落脚的事,找了个便宜的宾馆就开始往医院跑了。
她回了个“好”字,又问,弦弦今天乖吗?
“挺乖的,还说想妈妈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了,”赵姐又说,“弦弦是不是不爱吃蛋黄,只爱吃蛋清。”
时间仓促,安宁没来得及交代清楚。
她回复:忘了跟你说了,弦弦从小就不爱吃鸡蛋黄,对虾过敏,你注意点这方面。
赵姐乐呵地发了语音过来问,“这体质是随爸爸还是随妈妈?”
安宁手一抖,指尖在屏幕上停留几秒,没有再回复。
收起手机刚准备看公交车什么时候过来,四肢忽然一阵发麻。
糟糕!
安宁秀眉轻蹙,这低血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今天忙了一天,又忘了吃口饭了。
视线忽然失焦,紧接着心慌,拿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安宁本就白皙的脸唰地又白了几分,身体虚得厉害,冒着冷汗。
她快速打开包翻找。
手越来越抖,内心疯狂渴求食物,哪怕是一颗糖......没有。
包里什么都没有。
不远处有个小便利店。
她撑着座椅站起来,腿脚发软地往后踉跄了几步。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晕倒前,走到便利店,买个面包吃下去。
快要下雨了,如果晕倒在路边,又淋成落汤鸡。
那该多狼狈啊。
刚迈出一步,腿脚一软,再次跌倒在座椅上。
冷汗落下,呼吸沉重。
下一刻,一辆黑色豪车停在她脚边。
飞天女神车标璀璨夺目,象征着财富和权利,与她坐着的公交站格格不入。
安宁弯着腰,脊背绷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几乎洗到褪色的衣服。
眼泪忽地就掉了下来。
像是某根紧绷的神经忽然断裂了,疼得她背过身捂着嘴。
呜呜咽咽的声音从手背缝隙里钻了出来。
逼仄昏暗的屋子里,只听见一阵细小又破碎的呜咽声。
持续了一两分钟,逐渐平息下来。
李春芳从门口往里走了两步,看着安宁一直颤抖的肩膀,试探地问,“安宁......你跟小陆——没有可能了。”
安宁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李春芳未说完的话,转过身时,白皙的脸庞又恢复了之前的倔强清冷。
只是那双刚哭过的眼神还红红的。
李春芳还想问什么,安宁没有给她继续往下说的机会,换了个话题跟她说,“手术费我暂时交了一点,还差一些,我之前给你打过来的钱你应该能攒下来一点,带去医院缴费。”
三十万左右的费用,还差二十来万。
李春芳平时比较节俭,估摸着能攒下来五六万块钱。
这样算起来,还剩十几万,她再想办法。
闻言,李春芳没动,神色有些局促。
安宁停下收拾衣物的手,转过头看她,只一眼就了然。
她直起身子,眉头微蹙,“你不会一分钱都没攒下来吧?”
被她这样一责问,李春芳面色有些难堪,支支吾吾解释着,“这钱也不是我自己花了,是你爸他......“她话没说全安宁就懂了,是被安天华拿去赌了。
安天华好赌,这么多年总是做着“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白日梦,幻想自己有一天能靠赌博成为千万富翁。
结果直到他死了,还是一穷二白。
留下的,只有数不清的债务。
以前李春芳总是嘴上劝说要他别赌了,但压根管不住。
其实安宁明白,李春芳心里总是对安天华还有那么一丝期待,期待他有一天能醒悟,能做个好丈夫。
所以李春芳发现自己得病了却不治疗,不是因为她不想治,是因为付不起高昂的手术费。
说起来,落到没钱治疗的地步,也是李春芳自己造成的。
而她给安宁打电话,也不是真的交代遗言。
不过是想从安宁这里得到一丝还能被救助的希望。
她想活下去。
她知道安宁不会真的不管她。
安宁也知道李春芳是怎么想的。
安宁什么都没说,提着收拾好的衣物就走了出去。
......京海是首都,什么都发达,交通更不用说。
哪怕是像蜘蛛网一样攀附在耸立高楼角落的村落,无论巷子多深多窄,只要宽度足够小车通过,也有不少出租车穿流而过。
李春芳的身体经不住公交转地铁又转公交的路程,安宁叫了个车去医院。
出租车从小巷开出,汇入车流,开进宽广的柏油马路。
路过一处地铁口,安宁往外瞟了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中年女人在地铁口摆摊,一块四四方方的蓝白格子布上摆了许多小物品。
安宁认得她,是昨天晚上给她送伞的那位大姐。
那把伞昨晚上晾干之后就被她整整齐齐地收好放进了包里,就是想着哪天能见到这个大姐把伞还给她。
她叫司机在路边停下,下车去还雨伞。
走近才发现,女人的摊前除了许多卡通的公交卡套,还有几把崭新的雨伞。
“大姐,你在这卖伞?”
闻声,坐在地上的中年女人抬头,忽地好像认出了她,“是你啊姑娘。”
她长得实在是很好看,脸蛋身材都出挑,尤其是昨晚那个情形,中年女人很难不记住。
安宁浅浅一笑,双眸轻弯,“大姐,昨天谢谢你送我伞,既然你是做这个生意的,我得把钱给你。”
她说着就要拿钱包,女人连忙笑着摆手,“不用了姑娘,这伞不是我送的,是有人买下的,已经付过钱了。”
“有人买的?”
安宁问。
“是,是个模样俊俏的男人,开着个黑车,停在我边上,买了一把伞让我给你送过去。”
中年女人说起昨晚的事还特别高兴,年轻男人长得俊俏帅气,出手还特别大方,一把伞的价钱加上跑腿费,够她摆摊挣一个星期的。
安宁眸色猛地一颤。
模样俊俏,男人,开着黑车......是陆西宴吗?
“姑娘,是不是小情侣之间闹别扭了,又不好意思给对方服软?”
中年女人像是见惯了这种小情侣别扭的相处模式,笑呵呵道,“我看你男朋友其实挺关心你的,那车停在那儿看了你好久。”
说着,她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路边。
“情侣之间闹别扭太正常了,可千万别怄气,这一怄气啊,感情就容易淡。
“中年女人给她出主意,“你这么漂亮,撒撒娇,说说软话,你男朋友肯定就粘过来了。”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了攥,就连泛白的指尖掐进了肉里也没觉得疼。
安宁垂着眸,是啊,每次闹小别扭的时候,只要她撒撒娇说个软话,陆西宴就立马过来抱她,像个大金毛一样蹭她的脖子。
可是,那是四年前。
不是现在。
现在的她,哪还有什么资格跟他撒娇呢。
何况,他已经要订婚了。
“滴——”停在路边的出租车传来催促的鸣笛声,打断了安宁的思绪。
她回过神,微微一笑,“大姐谢谢你,但他不是我男朋友。”
卖伞的大姐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纳闷地摇了摇头。
小姑娘眼眶都红了,不是男女朋友关系是什么?
难不成是前夫前妻?
......到了医院,李春芳住进了病房,医生安排了下午的检查。
安宁出去买点水果。
水果店前,老板在卖力吆喝着,“新鲜的柑橘,清甜好吃!”
见有人过来,老板热情地问,“姑娘,柑橘尝尝,不甜不要钱。”
他塞了半个柑橘在安宁手里,淡淡的橘香沁入鼻尖。
安宁盯着手里的柑橘,耳边忽然回荡着男人清浅好听的声音。
“哇,这个橘子好酸!”
“这哪是橘子,这是柠檬。”
“柠檬吗?
怎么跟橘子长得一样?”
“陆西宴,你不会分不清橘子和柠檬吧?”
“怎么可能!”
事实是,他是真的分不清。
衣食无忧的大少爷,成长的过程里,根本就没有区分橘子和柠檬、香菜跟芹菜区别的时间。
更准确地说,是不需要。
沉甸甸的柑橘拿在手里。
安宁眼眶酸涩。
陆西宴,你现在能区分橘子和柠檬了吗?
“安宁,妈得癌症了,可能活不长了。
家里就剩你弟弟宇灿一个人,你回来吧,姐弟俩还有个伴儿。”
李春芳的一通电话,从京海打到了遥远边城吉宁市。
消失了四年了无音信的安宁,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京海,却因为这通电话再次踏上了京海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京海的夏天,一如既往的炎热,干燥。
哪怕是阴天,空气中都是透过不气的厚重感。
回到京海的第一件事,她去了医院。
“你妈妈患的是乳腺癌,已经到了中晚期。”
医生告诉她,“现在最好的治疗办法就是手术。”
李春芳从知道自己病情以后,一直只是在用普通药物缓解疼痛,并没有做手术的打算,所以她才给安宁打了那通电话,当做遗言。
医生办公室里,安宁低头看了一眼李春芳的病历,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原本冷白的皮肤又白了几分。
“能治愈吗?”
她问。
“完全治愈的难度较大,但能延长生存期,改善生活质量。”
医生的话说得很委婉,但话里的意思安宁听得明白。
安宁的睫毛颤了颤,“那麻烦您尽快安排手术。”
“手术费加上医疗费,大约需要三十万。”
医生开了几个单子给她,“你先去缴费吧。”
安宁紧紧捏着缴费单走出办公室,转角处靠在墙上用力地深呼吸。
三十万对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李春芳尽管不是她亲妈,就凭她养了她二十几年的份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病痛折磨致死。
这四年在吉宁市她过得也不算富裕,期间一直都给李春芳打了钱回去,现在她卡里的存款加起来大约也就八万左右。
她下楼去缴费,顺便给李春芳办理住院手续。
刚走到一楼大厅,一道清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安宁?”
卢曼妮的声音很大,在嘈杂的大厅很清晰。
闻声,安宁呼吸一窒,脚步一顿。
没法当做没听见,缓缓回头。
“真的是你!”
卢曼妮快步走到她面前,眼神里满是惊讶,“你真的是安宁!
你怎么会在这里!”
卢曼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也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安宁这张清水芙蓉漂亮到过分的脸蛋实在太过显眼,在医院拥挤的人潮里,她也能一眼看见她。
看见卢曼妮,四年前的很多张熟悉的面孔和事情都在安宁的脑子里放电影似的一一闪过。
她以为她会忘记。
也侥幸地以为,再次回到京海,不会跟他们再有交集。
没想到,回京海的第一天,就碰见了“熟人”。
安宁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跟她打招呼,“曼妮——哟,这不是我们安宁吗?”
没说完的话被一道尖锐且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
是谭晓敏,富家千金,也是安宁曾经的“熟人”之一。
她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安宁。
素面朝天,未施粉黛,一身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衣服,但是穿在她身上却不显廉价,在医院大厅匆匆的人群里,似乎比她身上精心打扮过的衣服更吸引人的视线,这让谭晓敏更气了。
“当初我们贫民窟小公主安宁拿了西宴哥那么多钱跑了,以为自己摇身一变就能变土凤凰了,现在也没见过得多好啊?
还是这副穷酸样!”
西宴......陆西宴......尘封在心底整整四年的名字,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人重新提起。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
安宁手一紧,缴费单的一角被紧紧捏出褶痕。
她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几分,全身的血液顿时凝固起来,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翻涌的情绪又被她很快压了下去,几秒后白皙的面庞归于平静。
谭晓敏的声音太大,周围不少眼神都看了过来。
安宁知道谭晓敏是故意在挖苦她。
因为谭晓敏喜欢陆西宴。
以前安宁被陆西宴带进他们圈子的时候,谭晓敏就不喜欢她。
后来发生了那些事......她自然更不待见她。
安宁不想跟她多纠缠,她还要去办住院手续,还要去筹手术钱。
她没空跟她“叙旧”。
她跟卢曼妮以前关系还不错,眉眼浅笑地看向对方,“曼妮,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等她转身,手臂忽然被人一把紧紧拽住,接着狠狠的一巴掌用力摔甩在她脸上。
这巴掌来得猝不及防,打得安宁左脸火辣辣的疼,很快就泛上了指印。
她不想多纠缠,但也不是软柿子。
她刚想把这巴掌还给谭晓敏,就听见对方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
“这巴掌我是替西宴哥打的!
我为他对你的付出感到不值!”
陆西宴的名字一出来,安宁这巴掌就还不回去了。
她偏着头,听着谭晓敏继续冲她喊,“安宁!
你都已经滚了四年了,为什么还要滚回来!”
“你是看西宴哥现在继承家业摇身一变成为欧腾集团的总裁了,又可以吊着他了是吗!
跟你在一起的那两年他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你凭什么回来纠缠他!”
她紧紧拽拽安宁的手臂,眼底迸着怒火。
“晓敏,别这样。”
卢曼妮上前制止,“这里是医院,别闹得太难看。”
“曼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安小姐的手段多高。”
谭晓敏嗤笑,“一个贫民窟出来的穷酸女,又是卖血又是装清纯,把西宴哥哄得团团转,目的还不是为了钱。
穷人嘛,骨子里都是嗜钱如命的细胞!”
她扬着讥讽的笑,看向一言不发的安宁,“人间蒸发了四年,这次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这话刚问出口,她的余光忽然瞥到一抹颀长挺拔的身影从大厅门口进来,一身矜贵挺括的休闲西装,气质低调又高贵。
他双手插兜往前走了几步,眼神落在这边,停在那里顿住了脚步。
站在安宁背后几步远的地方。
英俊的面容冷淡,淡漠的目光地盯着女人纤瘦单薄的背影偏下的头,眼底波澜不惊。
这个角度,安宁看不见背后的人。
她把手臂从谭晓敏手里抽出,抬起脸不咸不淡地开口,“回不回来,跟你没关系。”
谭晓敏讥笑,瞥了一眼男人的身影故意大声问,“你不会还想从西宴哥身上捞钱吧,还是说,你又钓上了新的金主?”
谭晓敏的话一出,那双揣在口袋里的手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紧攥成拳,骨节发白,英俊的面容却依旧无悲无喜,淡漠的眼底染上了三分鄙夷。
“是又怎么样?”
安宁无所谓地耸肩,大方承认,“我就是为了钱。”
只不过,不是为了陆西宴的钱。
是李春芳的救命钱。
窗外天色阴沉,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凉风。
安宁无力跟她再纠缠,整理着手里快捏皱得不成样子的缴费单欲转身就走。
忽然一阵风吹来,缴费单从她指尖被风吹走,打了几个转飘落在地上。
她连忙蹲下去捡。
刚伸手过去,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鞋毫不客气地踩上了那张缴费单。
鼻尖传来一阵清冷的气味。
淡淡的冷调香水味,在周围的空气中飘散。
“抱歉,你踩到我——”安宁抬头提醒,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煞白。
医院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空气中是太阳蒸发雨气的潮湿感。
长椅上,女人身形单薄,从袖口和裙摆处裸露出来的肌肤雪白如脂。
她随意地挽着一个低马尾,低头垂眸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偶尔一阵夏风拂过,吹起几缕她垂落在两颊的碎发。
葱白的手指在拨号键上轻点几下,一串手机号跃于屏幕。
这串电话号码,像是刻进了安宁的骨子里。
随手一按,就能按出这11个数字。
但整整四年,她没敢拨通过一次。
也不知道,他换了号码没有。
犹豫了许久,颤抖的指尖终于点了拨号。
“嘟——”一声,像是一记猛锤锤进了安宁的心脏,胸腔发疼。
手指下意识握紧了手机。
电话能打通!
......欧腾集团。
总裁办公室。
“我说陆总,你今天撞鬼了?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不对劲啊你!”
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上,梁序西装革履,姿态松散,嬉笑着打趣办公桌前正翻阅文件的男人。
男人一身挺括的高定手制黑色西装,剪裁得体,无论是面料上的暗纹还是纽扣,都矜贵得恰到好处,又低调不张扬。
黑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五官轮廓深邃分明,气质极其清冷。
不言不语的,却极具压迫感。
他无视对方的调侃,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握着一只金属钢笔,在文件右下角的空白处,遒劲有力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西宴不说话,梁序就更来劲了,“啧,还别说,咱陆总这身型这模样,还挺像一尊艺术品的。”
听到这话,冷清的男人这才掀起眼皮,薄唇轻启,不轻不重地吐出一个字。
“滚。”
得,总算理他了。
梁序嘿嘿笑两声,“昨儿晚上,晚晚给我打电话了,问你去哪儿了。”
忽地,陆西宴签字的手一顿,钢笔尖落在纸上,落下一个被墨水晕染的黑点。
昨晚......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又转瞬不见。
梁序没察觉,打趣地问,“你就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奇怪什么?”
“晚晚是你未婚妻,你们马上就要订婚了,她想知道你的动向不亲自问你,老是找我打探,这算什么?”
梁序嘀嘀咕咕着,“奇奇怪怪的”陆西宴眼皮没抬,“说不定她喜欢你。”
冷冷淡淡的一句话,差点把梁序噎死,他跳起来,“你这话跟我开玩笑说说就行了,可千万别被晚晚听到了。
你知道她身体不好,万一把她气出个毛病,别说程家了,你爷爷都饶不了你。”
陆西宴置若罔闻,说话间,桌面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瞟了一眼,是一串陌生号码。
位置显示是吉宁市。
梁序以为是程晚晚的电话,八卦地凑了过来,“咦,这么偏远的地方?
我们公司没有业务拓展到吉宁吧?
这卖广告的也挺会打,居然打到你这来了。”
陆西宴刚准备按掉电话,忽然怔了一下。
他的手机号码,广告推销是打不进来的。
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手指已经按下了接听。
......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间在一秒一秒的走动。
安宁呼吸一滞,心跳声震破了鼓膜。
对方没有说话,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他。
就这样静止了十秒后,她先开了口,“喂......”......“喂......”那道轻柔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入耳朵,陆西宴几乎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原本平静清冷的眼眸里,瞬间暗潮汹涌。
似有什么东西快要呼之欲出,他听见对方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你是......陆西宴吗?”
......最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几乎用尽了安宁全身的力气。
尤其是念出那三个字时,她的声音竟然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对方一直沉默,就在她以为这个电话号码是不是被别人用了的时候,她听到手机里传来一声,低沉的,清冷的,“嗯。”
这一刻,就连时间都好像静止了。
她不知道他是否听出了她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喉头干涩,“我是......安宁。”
“有事吗?”
对方语气冷淡。
安宁垂眸,手心里攥着一颗裹着金色包装的巧克力。
“没有特别的事情。”
她理了理唇边的话,轻声说,“我不是欠你一盒巧克力的钱吗,要怎么还给你?”
对方没有说话,看起来像是很不耐烦她突然的打扰。
安宁攥紧了掌心,“要不,你把收款码发给我一下,我扫给你。”
“我手机没电了。”
对方冷冷道,“下午三点,金环街道的咖啡店。”
“啊?”
安宁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就被人掐断了。
......断了通话的手机被一双骨节分明指节硬朗的手攥在掌心。
吉宁市。
她的电话为什么是吉宁市。
她不是出国了吗?
不是在国外消失了四年吗?
办公室的气温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冷,冷得令人发指。
梁序看见他俊俏的脸像是覆上了一层冰霜,比冰窖有过之而无不及。
“谁啊?”
他好奇发问,“什么下午三点咖啡店的?
你约了客户?”
这表情,这语气,也不像客户啊。
而且什么大客户,需要陆大总裁亲自去谈。
陆西宴将手机随意地丢在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不是客户。”
梁序蹙眉,“那是谁?”
“咔哒”一声,打火机点燃香烟。
陆西宴用力吸了一口,徐徐吐着烟圈,“安宁。”
“谁?”
梁序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顿时拔高了声音,“谁?
你说谁?”
陆西宴抬眼看他,嗓音低沉,“安宁。”
“我靠!
她回来京海了!”
梁序爆了粗,整个人差点炸了,“你TM有病吧陆西宴!
她当初怎么甩的你你忘了?
你TM怎么还跟她约上见面了?”
梁序指着他的鼻子,气急败坏,“你TM真是,不死一回你不甘心!”
“呵!”
陆西宴轻笑一声,挑起的眼尾带着丝丝凉意,“不可能。
“他可以蠢一次。
绝不会蠢第二次。
安宁不再说什么,打开手机扫了二维码添加,快步走出了咖啡店。
盯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座椅上的人瞬间用力攥紧了手里的手机。
发来的好友申请,头像是黑夜上悬挂的月亮。
名字倒是直白,安宁。
陆西宴胸腔剧烈起伏着,鼓胀的太阳穴刺得他眼眶暗红。
难怪!
四年前他发了无数条信息,打了无数个电话,都石沉大海。
原来她早就换了联系方式。
就连微信,都换得干干净净。
朋友圈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好似那过去的几年,任何人都不曾参与她的世界。
他放大头像的照片,盯着那轮圆月,眼尾泛红。
呵!
月亮。
安宁,你见过真正的天黑吗。
......转角的黑暗处,安宁再也支撑不住被抽空的身体,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呼吸着平息着自己的情绪。
差一点点,她就要崩溃。
她靠在墙壁上,浑身颤抖,眼泪瞬间就模糊了视线。
“陆西宴,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们富家公子谈恋爱的时候,跟我们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
“安女士,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们这些一贫如洗的人,是如何在困境下艰难求生的。
像蝼蚁一样,没意思。”
安宁捂着发疼的胸口,眼泪滑落面颊。
他清楚地记得她说过的话,甚至带了加倍的恨意奉还给她。
她知道,他恨她。
比恨更伤人的,是他看向她时,始终嫌弃厌恶又淡漠的眼神。
像是嫌弃他矜贵白衫上的一处洗不掉的污点一样。
犹如一条搁浅的鱼,安宁靠在坚硬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察觉到自己的情况不对,她颤抖着手指胡乱地翻着自己的包,摸出一片舍曲林仰头吞了进去。
她苦涩地笑了笑。
他们说得没错。
无论是她这个人,还是她跟陆西宴两年的婚姻。
都是他人生履历上,抹不去的污点。
......夜幕沉甸甸地压下来,繁华街道边的无数霓虹灯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夜晚的风吹干了安宁脸上的泪痕,将她左手腕上的绿色丝带吹得微微扬起。
赵丽给她打了电话过来,说安弦该睡觉了,但妈妈不在他就闹着不睡,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安宁说她马上就回去了,刚准备往附近的公交站走去,一辆黑色的宾利突然停在她脚边。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年轻秀美妆容精致的脸庞。
她柳眉弯弯,看过来时眼底有一瞬间的诧异,继而笑意盈盈地打招呼,“安宁?
真的是你?”
安宁从未想过会这么快就见到程晚晚——陆西宴的青梅竹马,也是他即将要订婚的对象。
她热情又熟络地跟安宁打招呼,让安宁没法当做没看见,回道,“好久不见。”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程晚晚含笑问,”有空吗?
方便一起坐坐吗?”......清净又凉爽的茶室二楼包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味。
隔着袅袅上升的雾气,程晚晚抬起笑眼,眼神里却是对安宁面容的打量。
时隔四年,她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但那漂亮的脸蛋,还是让人看了心里生厌。
“安宁,不好意思这个时候请你喝茶。”
程晚晚笑语里带着歉意,“你知道我身体不太好,西宴特地叮嘱过我少喝咖啡,多喝点茶对身体好。”
说到那两个字,程晚晚特意注意了一下安宁的表情。
只见她眸色平静,无悲无喜,看不出什么情绪。
安宁盯着瓷白杯中的红茶,抬眼轻问,“程小姐找我有事吗?”
“只是好久不见,想跟你叙叙旧。”
程晚晚佯装关心地往前凑了半分,看向她清瘦的脸,“安宁,这些年你在国外,过得还不错吧?”
“挺好的。”
安宁问,“我不在京海的这段时间,程小姐的身体应该也好了不少吧?”
说起来,程晚晚还是她跟陆西宴的媒人。
六年前,因为程晚晚住院急需稀有血源,而安宁正好是熊猫血,被李春芳骗去卖了血,从而认识了程晚晚的青梅竹马陆西宴。
“确实好了很多。”
程晚晚笑着,面容秀美,“多亏了西宴的照顾。”
“对了,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程晚晚说着打开了手包,“本来想着我跟西宴的订婚礼,怎么都要邀请你过来参加一下。
现在你回来了,我刚好把请柬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粉色丝绒镶金的请柬,递给安宁。
请柬封面最大的金色logo,是两个设计感组合的字母——L&C陆,程。
两个字母缠绕在一起,般配得好像天生就在一起一样。
只有她们知道,六年前因为安宁,陆西宴拒绝了一次又一次陆程两家的联姻。
现在他们终于要订婚了。
程晚晚当然是要来炫耀一把的。
安宁没有接请柬,“抱歉,订婚礼我应该没时间去。”
她没接请柬,程晚晚也没觉得尴尬,只是关切地询问,“是因为你母亲生病的事吗?”
意识到问得唐突,程晚晚笑着解释,“我是听曼妮和晓敏说的,说你母亲生病了,所以你回了京海。”
“安宁,现在京海的医疗资源太紧张了,很多没资源没背景的普通人都约不上专家排不上手术。”
她说完看向安宁,浅浅一笑,“我认识国外很权威的医疗团队,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安排你和你母亲去国外治疗。”
“不必了——”安宁婉拒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程晚晚打断,“费用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的。”
“谢谢程小姐的好意。”
安宁再次拒绝,“我母亲一辈子都在京海,她也只想留在京海,而且我相信京海的医院和医疗技术。”
程晚晚的笑意在嘴角缓缓凝固,点了点头,“也好。”
她端起一杯热茶轻抿一口,佯装不经意地问,“那等你母亲手术结束,你还会离开京海吗?”
“再说吧。”
安宁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
也许她自己都不确定,到那个时候,是否还有必要留在京海。
时间不早了,她们的“叙旧”也告一段落。
安宁起身道别,离开。
看着她下楼消失在转角的背影,程晚晚维持了半个小时的微笑渐渐收起,眼底的笑意悉数褪去,只剩下一阵浓烈的轻蔑。
“安宁,既然已经消失了,为什么还要再回来?”
“我给过你机会让你带你母亲出国的,你自己不走,那就别怪我了。”
金色的阳光逐渐染上了橙色,从西边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后缓缓落下。
太阳落山,华灯初上,街道两边灯火璀璨。
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女人安静地坐着,杯中还有半杯水。
期间有服务员过来问她需不需要续水,她轻轻摇头。
直到窗外的天色如墨,她对面的座位依旧空空如也。
......陆西宴的车在路边停了三个小时。
他坐在车里咬着烟,抽了一根又一根,透过窗户盯着咖啡店窗边那抹身影。
他定下的这个咖啡店,位于市中心,单价极高。
他想看看,一个二百八都付不起的人,能不能消费得起远高于这个价格的咖啡,甚至是价格更高的甜点。
果然,整整一个下午,她没有点任何东西,一杯白水都只喝了半杯。
呵!
安宁,你过得是有多可悲。
他冷眼看着她一分一秒的等待。
没有人喜欢漫长而无尽的等待,他也是。
那么安宁,你也该好好体会一次。
......墙上极具设计感的挂钟已经显示晚上九点。
服务员过来礼貌地问,“抱歉小姐,还有十五分钟我们就要打烊了,请问您还需要什么吗?”
收银台的店员已经在清点今天的营业额,安宁礼貌道谢,“不用了,谢谢。”
她刚准备起身离开,忽然听见门口一声“欢迎光临”。
她忙转头看去,恰好对上一双深邃凉薄,异常冷淡的双眼。
男人身型高大,面容俊美如斯却神色冷漠。
一身黑色西装更显矜贵深沉。
他单手插兜往那随意一站,实在是太过惹眼。
安宁的心不可抑制地砰砰直跳。
他好像变了好多。
以前陆西宴,身上总是散发着蓬勃的少年气。
拽拽的,劲劲儿的。
他喜欢在赛场上肆意的赛车,迎着风口,奔向自由,像一头无拘无束的小狮子。
以前的他,眼底是熠熠的星辉。
她很喜欢看他笑,明明五官生得酷酷的,笑起来却甜甜的。
他笑着的时候,连带着他眉间那颗小小的痣都生动了起来。
而现在的他,冷淡,沉郁,拒人于千里之外。
就连好看的五官都覆上了一层冷硬的冰霜。
安宁喉间一阵干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已经朝这边走过来在她对面落座。
他的目光寒凉,冷若冰霜又带着意味不明的审视。
安宁忍下了想要打招呼的话,咬了咬唇,“手机有电吗?
你把收款码调出来,我把钱付给你。”
“呵!”
陆西宴盯着她垂下的眼眸,嘲笑,“安女士,今天付得起了?”
犹如一根刺,扎进了安宁的心里。
不是因为他的嘲笑,而是因为这个称呼。
女士......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愿叫吗?
也是,现在的她对陆西宴来说,不过是众多异性中的甲乙丙丁而已。
尽管他们曾经热烈的相爱过。
尽管他们肆意地拥抱过,亲吻过,有过铭心刻苦的肌肤之亲。
尽管他们在日出前许过诺言,在烟花下交换过戒指。
尽管他们领过一张结婚证......可是那又怎样呢?
是啊,又怎么样呢。
“收款码给我吧。”
安宁没计较他的嘲笑,拿出手机提醒他。
“我想我应该是记错了。”
陆西宴自然地从皮夹中拿出一张购物小票放在桌面,两根修长硬朗的指尖推向安宁面前,“这盒巧克力不止两百八,不知道安女士能否接受这个价格。”
他的声音一贯好听,强调却带着谈判的从容和自信。
安宁猛然看见购物小票上的数字,诧异地抬高了音量,“两千八?”
再看到巧克力品牌时,安宁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么贵。
高奢品牌的联名款。
六颗巧克力,两千八!
早知如此,她就是晕倒在路边也不会上陆西宴车!
哪怕是被哪个好心人送去医院输个液也用不到两千八!
她白皙秀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窘迫,正好全部落入对面男人的眼里。
“付不起吗安女士?”
他的语气玩味,“付不起也没关系,这盒巧克力本就是我用来日行一善,随手送给路边需要的乞丐的。”
他盯着她发颤的长睫,幽幽道,“你要是付不起,我就当做善事了。”
安宁脸色发白,他的话无疑是在告诉她,于他而言,她跟路边的乞丐没有任何区别。
指尖嵌入掌心半晌后松开,她将那张购物小票工工整整地叠起来,轻声道,“陆先生,我今天确实付不起两千八,但我不是路边的乞丐。”
她抬眼,对上陆西宴那双淡漠深邃的眼,“小票我收下了,算我从你这买的,我改天一定把钱还给你。”
她眼睑微微泛红,语气和面容却依旧倔强得不行。
陆西宴胸口一阵刺麻,听见她道谢,“陆先生,不管怎样,昨天的伞,谢谢你。”
“不必。”
陆西宴没否认昨天那把伞是他买的,淡薄又轻佻地开口,“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们这些一贫如洗的人,是如何在困境下艰难求生的。”
他深邃凉薄的眼神直视安宁,“像蝼蚁一样,没意思。”
安宁的肩膀颤抖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人抽了骨似的,四肢百骸都空荡荡的。
是啊。
她这些年一直都是像蝼蚁一样。
蜷在陌生的小地方,慢慢地活。
她垂下眸子,苍白的唇动了动,“那......不打扰了。”
她慌忙地拿起包准备离开。
刚起身,被男人叫住,“等下。”
“不是我信不过安女士,毕竟有前科的人很难让人再相信。
如果安女士哪天一声不吭地跑了,那我这两千八找谁要?”
陆西宴拿出手机往桌上随意一丢,“加上,哪天还钱联系我。”
安宁看向桌面上的手机,是他的二维码。
心脏像是被人捏碎的疼。
安宁听出,他是在阴阳她。
打击她不堪一击的自尊。
“陆先生放心,我不至于为了这个钱跑路。”
“谁知道呢。”
陆西宴抬眼,眼尾上挑,语气戏谑,“毕竟有的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不是吗?”
梁序之所以这么生气是有原因的。
四年前的情形还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
四年前,陆西宴被安宁甩了之后,一边放着狠话一边又发疯似的还去查她的行踪和消息,却是一无所获。
那天之后,陆西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七天,不出门,不见人。
梁序按开密码推门进去的时候,偌大的屋子里面愣是一点光亮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烟酒味道和刺鼻的灰尘味,像是个荒废了半年的酒窖一般。
他打开屋内的灯,顿时白光照亮了屋内的每个角落,漫天的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周遭的环境一清二楚地映入眼帘。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酒瓶,都是陆家酒窖里最烈的酒。
吸完的烟头丢了满地,地毯上、沙发上都是随处可见的烟灰,简直就是个垃圾场。
明明是白天,房间里却显得格外阴郁,才待了几分钟他就感觉到明显的氧气不足,要不是瘫坐在沙发的那个人看上去一副要死的样子,他恨不得马上就从这儿跑出去。
梁序走过去看着面前的人,胡子拉碴头发蓬乱,浑身散发着一种颓废的气息,满身的酒味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原本是不打算过来的,以为陆西宴只是需要时间而已,他这么一个洒脱的人过几天肯定就能自己走出来。
没想到他把自己关了整整七天也没有走出去的意思,要不是有他家密码,他真觉得再晚一点过来就要给他收尸了。
梁序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一声,从来没有见过有个人能把那个肆意不羁的陆二少折磨成这个样子。
地上没有落脚的地方,梁序从成堆的酒瓶上跨过去,走到窗边“哗”地一声一把拉开窗帘,“我给你找了钟点工过来收拾。”
阳光透过玻璃大片大片地洒进来,刺痛了陆西宴的眼。
他眯起眼睛抬手去挡,开口,声音却是又低沉又沙哑,“她走了......”梁序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继续说,“如果不想住这儿就搬回陆宅,或者去大观那个别墅,我提前给你安排管家。”
“她走了......”陆西宴说到这里,眼泪落下来,“在离婚书上签了字,就走了......”梁序“呵”了一声,问道,“然后呢?”
“她不回来了......”陆西宴抬眼看他,眼底乌青,眼眶布满了红血丝。
“所以呢?”
梁序反问道,“地球不转了吗?
你陆西宴就不活了吗?”
“这儿......”陆西宴抬起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心窝子,哽咽道,“她把这儿掏空了......这儿什么都没有了。”
看到他这副自甘堕落的模样,梁序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指着他厉声说道,“陆西宴!
你别忘了你是陆氏集团的二少爷!
因为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丢你们陆家的脸,也不怕外人看笑话!”
陆西宴头疼欲裂,轻笑一声,满脸无所谓,“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好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都在等着你们陆家倒下来?
外人觊觎也就算了,你们陆家也是暗潮涌动!”
梁序指着他的鼻子,大声说道,“陆氏继承人一直都没有定下来,你大哥,你大伯,哪个不想把这滔天的权势握在自己手里!”
“你父亲陆伯伯更是煞费苦心在陆老爷子身边斡旋,而你呢!
你在做什么陆西宴?
你自暴自弃自甘堕落,这副鬼样子如何坐稳陆氏继承人的位置!”
听了这番话,陆西宴轻笑一声,“权势和地位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想得到它?”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虚无的身外之物那么多人都费尽心思想拥有,就连那个曾经说喜欢他不是因为他身份和地位的人,也在离婚的时候无情地告诉他,她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对,很重要!”
梁序蹲下来,对上他颓靡的目光,平静地说,“只有拥有这些,你才能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以及拒绝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
“所有的选择权都凌驾于权利之上。”
他拍了拍陆西宴的肩膀,“这点你比我清楚,西宴。”
他站起来,往外走去,“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希望在陆氏集团看到一个全新的陆西宴,一个有能力有魄力掌管陆氏的陆西宴。”
三天之后,陆西宴真的如他所说出现在了陆氏集团。
他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眼神淡漠如霜,浑身散发着矜贵高傲、生人勿扰的气场。
陆氏上下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当初那个率真自由、洒脱不羁的陆二少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似的。
只有梁序心里清楚。
不过是因为一个女人。
一个叫安宁的女人。
......下午三点,金环街边的咖啡店。
安宁要了一杯白水,坐在店内靠窗的位置等候。
期间接到了一个电话,她下意识以为是陆西宴的,接起是她投简历的公司打来的。
回京海之后的这几天,她就在看工作。
李春芳要治病,她和安弦要生活。
赵丽说得对,一直住在宾馆不是长久之计,她还需要找房子,到时候弦弦还要上学......都需要钱。
她必须马不停蹄地找工作赚钱。
电话里的HR告诉她很满意她的简历,让她明早去参加复试。
这份工作不错,薪资待遇也高。
如果能应聘上,那是最好不过。
想到这里,安宁稳了稳心神,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下午四点,她要等的人还没来。
安宁垂下黯淡的眸子,盯着桌上透明水杯里的水。
窗外一阵机车轰鸣声呼啸而过,她下意识看过去。
一道骑着黑色机车的影子疾驰而过,越来越远。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肆意洒脱的笑脸,脱下头上的头盔随意地甩了甩黑色的短发,本是又酷又帅的脸笑起来发甜,嘴角扬成小括号的样子,对她笑,“安宁,我的机车后座,只有你能坐。”
“我车速快,抱好了。”
“宁宁,抱紧一点,再紧一点。
““宁宁,我好爱你啊......”心脏猛地一抽,安宁从恍惚中回过神,端起水杯猛喝了两口。
安宁是被陆西宴从车上赶下来的。
此时的天空已经被乌云席卷,大雨倾盆,落在地上溅起半米高的水滴子,晕染在她白皙晶莹的腿边。
大雨劈头浇下,将她浑身淋透。
宽阔的马路上,湍湍的水流磨过她白色的鞋面,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定定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豪车从她身边疾驰而过,飞驰的雨水溅洒在她身上,在她朦胧的视野里越来越远,直到红色的尾灯全部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安宁冒雨走到路边已经关门的店面门口,半米宽的屋檐勉强遮挡了她头上的大雨。
她盯着黑车消失的方向,缓缓蹲在地上,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双膝,大口大口地呼吸,压制着心中翻腾的情绪。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从她苍白的面庞滑落,热热的,又凉凉的,流个不停。
包里仅剩的那颗巧克力,被她捂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被雨水淋湿似的。
......这场大雨,跟四年前她离开的那天一样,瓢泼似的。
黑色豪车隐匿在不远的路边,没有亮灯的车身几乎要跟夜色融为一体。
驾驶座的男人高眉深眸,轮廓英挺,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眸色翻腾如暗涌的深海,眼尾却带着无人察觉的暗红。
他的视线牢牢盯着远处那抹纤瘦的身影。
店面前昏暗的路灯打在她蜷缩的身影上,她紧紧环抱着自己,单薄的脊背弯出一条弧度,像一只蜷缩的虾。
被大雨淋湿的缘故,单薄的衣服紧紧黏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她的身材曲线。
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又是这幅可怜的样子!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绷起,指尖颤抖。
如果没有见过她四年前绝情的样子,陆西宴又会被她这幅可怜样骗过去!
四年前的那场雨,比这场雨大多了,淋得他骨头都疼。
那个下着滂沱大雨的雨夜,她冰冷透骨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陆西宴,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们富家公子谈恋爱的时候,跟我们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
“陆西宴,这游戏我玩够了,我们分手吧。”
他放下所有尊严卑微祈求她,“安宁,我可以去争,去夺,只要你不走,我拿下整个陆氏集团给你看!”
她嗤笑,“陆西宴,你还不懂吗?
我一直都是为了你的钱,仅此而已,别无其他。
现在我玩腻了,连你的钱我都不想要了。”
她推开他,像推开一条粘人的哈巴狗。
争吵的最后,她还是决然离开。
他颓然地跪在地上,用最软的姿态放着狠话,“安宁,你要是走了,有种再也别回来!”
她恍若未闻,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
四年了。
男人猩红的眸盯着那抹已经从地上站起来的身影,“四年了,安宁,真是好久不见。”
......大雨如注,没有停下的迹象。
安宁从地上站起,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膝盖,她该回去了。
安弦有个习惯,睡觉之前一定要看见她,否则就会大哭。
她站在路边张望,从这里回去打车需要更多的钱,前面几百米有公交车站,这个时间还有公交车。
身上反正已经淋湿了,她不在乎多淋一截路。
刚准备冲进雨里,忽然响起一阵踏着雨水奔过来的脚步声。
接着一把崭新的雨伞递到她面前。
安宁抬眼,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人,一手撑着伞一手给她递伞,笑眯眯地说,“还好赶上了,差点以为你走了。”
安宁不明所以,女人又说,“姑娘,这雨太大了,一时半会不会停,这雨伞给你,你撑着走吧。”
原来是借伞给她。
这个时候的善意之举确实让安宁心头一暖,她看向女人和善的面容,以及还没有拆掉标签的新伞,想要付钱。
女人大方摆手,“不用不用,你拿着用吧。”
安宁只当是遇到了一个热心的大姐姐,道了谢等对方走后,她也撑伞离开。
远处车里,驾驶座的男人暗红的眼眶已经恢复清明,眼看着那抹撑着伞的身影在雨中模糊,又在雨刮器划过之后变得清晰,眸色无悲无喜。
响亮的手机铃声截断了潮湿的回忆。
男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两秒接起。
“西宴,你怎么还没到?”
电话那边传来女人清丽温柔的声音,“不是说好今天陪我吃晚饭吗?
你现在到哪儿了?”
男人握着手机,发动车辆缓慢行驶,盯着前方那抹撑伞的身影收了伞上了公交车,“有事在忙,耽误了时间。”
“没关系。”
女人的语气没有半分责怪,“你几点过来,我等你。”
“一会儿到。”
黑色的豪车跟着前方的公交车行驶了一段距离,看了一眼时间调转方向盘,背道而驰。
......富丽堂皇的饭店包厢,年轻漂亮的女人看着挂断的电话,又拨了个电话过去。
“梁序,你跟西宴现在还在公司加班吗?
什么时候下班啊?”
女人嫣红的唇弯起,笑意盈盈。
“西宴下午开了个会就走了,说是去医院看白毅了。”
对方打趣笑说,“我说程大小姐,你想知道陆公子在干什么,直接给他打电话不就行了,你们都是要订婚的人了,还这么客套呢?”
“我这不是怕打扰他嘛。”
程晚晚低眉一笑,“我知道了,我问问他。”
挂了电话,女人的笑意瞬间敛起。
接着修长的手指又打了个电话出去。
“曼妮,西宴下午去医院看白毅了,现在还跟你们在一起吗?”
“西宴哥早就走了。”
对方说完,又问了一句,“晚晚,安宁回来了,你知道吗?”
女人的手一抖,娇媚的面容上神色瞬间凝固。
“你是说,安宁?”
“对,就是西宴哥的前妻,安宁。
我今天在医院看见她了,我差点以为认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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