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叶闻枝李玄烨的其他类型小说《渣我?信球!老娘扭头嫁疯批王爷叶闻枝李玄烨》,由网络作家“不易老哥”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小姐,竟然真的都要回来了。”东院里,刚刚从主院那边送来的黄金、锦缎和名贵药材堆放在院中。云岫正兴高采烈地清点着,小脸因激动而泛红。她原以为少不了要一番扯皮纠缠,甚至已经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却没料到竟会如此顺利。叶闻枝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单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激动什么,常规操作而已。”以她对侯府那帮人抠索又算计的性子了解,本不该这般顺利。但苏德顺公公今日亲自来这一趟,无形中替她造足了势。侯府那边心生忌惮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恐怕是觉得她身上还有利可图,想用这点钱财暂时稳住,图谋后续更大的好处。呵……叶闻枝心底嗤笑一声。东西既已进了她的口袋,再想让她吐出去,那是绝无可能。她慵懒地挥了挥手,姿态洒脱:“都收...
《渣我?信球!老娘扭头嫁疯批王爷叶闻枝李玄烨》精彩片段
“小姐,竟然真的都要回来了。”
东院里,刚刚从主院那边送来的黄金、锦缎和名贵药材堆放在院中。
云岫正兴高采烈地清点着,小脸因激动而泛红。
她原以为少不了要一番扯皮纠缠,甚至已经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却没料到竟会如此顺利。
叶闻枝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单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
“激动什么,常规操作而已。”
以她对侯府那帮人抠索又算计的性子了解,本不该这般顺利。
但苏德顺公公今日亲自来这一趟,无形中替她造足了势。
侯府那边心生忌惮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恐怕是觉得她身上还有利可图,想用这点钱财暂时稳住,图谋后续更大的好处。
呵……叶闻枝心底嗤笑一声。
东西既已进了她的口袋,再想让她吐出去,那是绝无可能。
她慵懒地挥了挥手,姿态洒脱:
“都收归私库,院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去找云岫领十两赏钱。”
侍立一旁的青鸢暗叹一声。
好家伙,这才两天不到,十五两雪花银就揣进兜了?
“谢叶姑娘赏!”
总的来说,今日的侯府表面上仍是喜气洋洋的。
侯爷死里逃生,立下赫赫战功,得了圣旨嘉奖和实职,是天大的喜事。
虽然眼下家宅不宁,夫人闹得厉害,但在下人们看来,夫人终究是侯府的人,早晚都得服软低头。
等那位御赐的平夫人正式入了门,成了既定事实,一切自然会好起来。
然而,管家却有苦说不出。
陛下赏赐刚入库,还没捂热乎呢转眼就几乎全搬去了东院,公账上就剩了二十几两黄金。
侯爷方才还找他商议,既然已得陛下赐婚,便想尽快将婚事办了。
“侯爷,若只是府内摆几桌宴席,公账上的钱还是够的。”
管家没敢把话说全。
侯爷的意思是想借此机会大办一场,将京中与侯府有些旧交的人家都请来,重新走动关系。
既然陛下赐婚,正好将庆功宴与婚宴合二为一,面上也说得过去。
“可若是要大操大办,公账上难免捉襟见肘。”
总不能一场婚宴全填了进去,以后侯府吃喝马嚼的怎么办?
顾珩皱眉摆手,“御赐婚事,不可怠慢。”
何况莲妹与他在北境生死与共,也不愿让她受了委屈。
“银钱之事不必担忧,我自有打算。”
“是,侯爷。还有一事,这宴请的名单……该如何拟?”
管家面露难色,侯府虽有些老关系,但多是老侯爷当年留下的。
那些关系,如今避之唯恐不及,不联系或许比联系更好。
侯府如今最硬、最体面的关系,其实都系在夫人身上。
若是威烈将军府肯给这个面子,那京中愿意捧场的官员自然不会少。
何况叶将军如今还是京营统领,是侯爷的顶头上司,对侯爷的仕途才是真正的助益。
可依夫人如今这态度,想请动叶家,难如登天。
若叶家明确表示不来,那这宴席恐怕也请不来什么有分量的客人了。
顾珩听懂了管家的未尽之言,脸色沉了沉。
说到底,侯府想重振声威,眼下还是得倚仗叶家。
“你先张罗酒席的事,宴请名单……容后再议。”
他挥退了管家,只要过了今夜,这些都将不再是问题。
为保万全,顾珩又去找了母亲。
公中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他需要一件足够贵重的头面首饰,才能显得郑重其事。
午后,叶闻枝依旧懒洋洋地歪在廊下晒太阳。
丁文、丁武和云岫则忙着整理收纳那些收回的嫁妆。
大件的屏风、瓷器、家具太多,原来的库房已然塞不下。
好在东院如今人口简单,索性都暂时安置在了空置的丫鬟婆子房中。
细软首饰、地契银票则仔细清点入箱。布料绸缎更是堆成了小山。
叶闻枝让云岫挑了些时新料子出来,给院里每个人都裁几身秋衣。
往年这时节,侯府上下都能得两身新衣。
如今,她只需顾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便好。
院里忙忙碌碌,却井然有序,透着一股自得其乐的安宁。
这般风平浪静,直至晚膳时分。
暮色渐合,华灯初上。
顾珩特意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雅致的竹叶纹。
墨发以玉冠束起,更衬得他面容俊朗,身姿挺拔。
他刻意收拾过,自觉恢复了七八分当年的风采。
虽说久居北地,肌肤粗粝了些,但更具英气,也算弥补。
来至东院,远远便听见院内传来的笑语喧哗。
隔着院门一看,只见叶闻枝竟与她那几个丫鬟侍卫围坐一桌,正一同用饭。
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毫无主仆之分。
顾珩顿时眯起了眼睛。
与下人同席而食,成何体统!
更何况弘毅才去,尚未过头七,她竟就如此放纵享乐。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不快,示意身后小厮叩门。
敲门声响起,院内欢闹声略顿。
众人瞥了一眼门口,竟无人理会,又自顾自说笑起来,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顾珩只得亲自开口,声音尽量温和:“闻枝,我有话与你说。”
叶闻枝这才醉眼朦胧地望了过来,脸颊泛着诱人的酡红。
她随意点了点头,丁文这才起身去开了院门。
顾珩原本还存了一同用饭、缓和关系的心思,可看着桌上杯盘狼藉的残羹,什么都不想了。
“夫人,”他走到叶闻枝身边,语气放缓,“我想与你好好谈谈。”
听到“夫人”这个称呼,叶闻枝没来由地一阵反胃。
本来还能再吃几口的兴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人倒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帮助节食减肥的效果是一等一的好。
她淡淡瞥了一眼,语气慵懒却带着刺:
“吃饭的时候上门商量事儿,顾侯爷还真是好规矩。”
顾珩攥了攥拳头。
他这个一家之主到来,院中下人竟没有一个起身行礼的,现在反倒说他没规矩?
干笑两声,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尴尬:
“怎么,我在自家府上,要见自家夫人,难道还要提前一日递上拜帖不成?”
院内无人发笑,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侯爷,倒像是在围观一个唱独角戏的傻子,无声的嘲讽比言语更令人难堪。
顾珩感到一阵屈辱,但想到今夜的计划,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他朝叶闻枝又走近一步,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温情与歉疚:
“夫人,我们成婚之后,当夜我便奉命开拔,奔赴北境。
一别就是这么多年,实在亏欠你良多。
往日种种皆是为夫的不是,今夜就让为夫在东院安置,好好补偿你,可好?”
话音刚落,院内陷入一片死寂。
现在叶闻枝身边这几人,谁不知道她手里攥着和离圣旨,离开侯府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此刻侯爷居然忆往昔、诉衷肠,提出这等要求……
“噗……”
拂尘一个没忍住,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青鸢立刻横了她一眼,用眼神警告:
憋住!别坏了叶姑娘的事!
拂尘赶紧低下头,死死捂着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叶闻枝抬起眼眸,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该说不说,顾珩确实有几分姿色。
当年挑夫君时自然不会委屈自己,容貌也是卡得死死的。
大概刻意打扮过,夜色下更显俊朗。
她忽地展颜一笑,因酒意而泛红的面颊宛如羞涩的少女。
眼波流转间竟带上了几分娇憨媚态,声音又软又糯:“行吧。”
顾珩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料到对方最终可能会同意,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如此轻易,如此……配合?
心脏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好!好!”他连声应道,喜色溢于言表。
叶闻枝指尖绕着一缕发丝,“我这儿可没你的东西,沐浴干净了再来。”
顾珩本想说可以把他的东西搬过来,就在东院沐浴更衣更方便。
但转念一想,春宵一刻值千金,第一夜至关重要,何必在这些小事上节外生枝?
“行,都依你~”
他放柔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自以为是的宠溺。
唔……叶闻枝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她错了,这男人还有第二个作用,催吐。
Yue……
他旋风般回房取了那杆随他征战的玄铁长枪,戻气滔天。
二话不说抡圆了臂膀,一记凌厉的下劈。
沉重的枪尾裹挟着风雷之势,狠狠砸在胡大的脊梁之上。
喀嚓一声脆响,胡大惨嚎半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面如金纸,整个人如烂泥般瘫软下去。
顾珩竟不用枪尖结果他,反而将长枪舞作铁棍。
一下又一下,挟着滔天恨意狠狠捶打在胡大的躯体上。
皮开肉绽,鲜血飞溅,场面无比血腥。
“小姐,别看了……”
云岫脸色发白,身子抑制不住得颤抖,却还是侧身欲挡住小姐的视线。
叶闻枝抬手,轻轻将她的脑袋拨到一旁,神色静如古井,无波无澜。
她凝视着那团模糊血肉,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得不似凡人:
“有一次胡大吃醉了酒,闯到我屋里发疯,险些污了我的身子。”
此言一出,身旁三名婢女悚然变色。
竟还有此事!
青鸢原本心中还对这无端卷入的马夫存有一丝怜悯,此刻顿时化为乌有。
如此恶奴,怕是欺府中久无男主子,才敢这般放肆!
叶闻枝并未说谎,只是这桩腌臜事并非发生在此生。
前世,她被囚于西院偏陋之处,缺衣少食,苟延残喘。
空负天生神力,却也敌不过日复一日的饥寒交迫,生生熬干了底子。
有一夜,胡大醉醺醺闯入,兽性大发就要行苟且之事。
她与云岫拼死抵抗,仍难敌其蛮力。
几近受辱之际,却“恰巧”被老太太心腹王妈妈带人撞破。
平日鬼影不见一个,王妈妈怎会恰好那时出现?
呵,事情闹到老太太跟前,结果却是马夫安然无恙。
忠心护主的云岫被活活杖毙,她自己也受了家法,奄奄一息。
此后身子彻底垮掉,失了云岫更是形如孤魂。
唯一支撑她的,便是养子弘毅。
苦熬一年,终闻弘毅高中秀才。
满心期盼见到儿子,迎来的却是一柄冰冷的匕首,狠狠捅入她的腹中!
叶闻枝永远难忘,弘毅那双眼里淬着的厌弃与冰冷。
他说她不知廉耻,与下贱马夫纠缠,活着只是他未来仕途的污点。
原来那夜他就在远处,亲眼目睹了那场“捉奸”。
剧痛弥留之际,陈青莲盛装而来,浑身珠光宝气,笑着睥睨倒在血泊中的自己。
笑吟吟地道出了埋藏多年的真相:弘毅从来都是她陈青莲和顾珩的亲骨肉。
可笑,当真可笑至极!
她叶闻枝强撑多年的指望,从一开始便是别人精心铺设的绝路。
最终也不知自己是呕尽了血还是流干了泪,在无尽的不甘中死去。
目光掠过院中已无声息的胡大,叶闻枝眸中寒芒凛冽,比数九隆冬的坚冰还要冷冽。
胡大再无声息,已然气绝。
顾珩却似疯魔了一般,长枪一次次砸落。
直至那具躯体血肉模糊,下半身几乎成了一滩烂泥。
然而,滔天的怒火并未随之平息。
顾珩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死死钉在叶闻枝脸上,恨不得将其剥皮拆骨。
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枪尾狠狠砸向地面。
“轰!”
青砖应声破裂,碎石飞溅,沙场积累的凶煞气势瞬间攀升至顶峰。
“叶闻枝!”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你竟敢用如此阴毒龌龊的手段,找死!”
在顾珩眼中,有动机且有能力布下此局的,除她之外别无二人!
话音刚落,他长枪横摆,缓步逼近。
可谁又会听她的呢?拂尘得令,毫不犹豫上前又是一脚。
正屋的门比院门结实些,但还是应声洞开。
叶闻枝带着三个丫鬟,鱼贯而入。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也只能被下人搀扶着,快快跟了进去。
“呀!你们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刚进外间,就听到里屋传来叶闻枝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吓得老夫人心脏突突直跳。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只见叶闻枝站在内室门口,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放声尖叫,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鬼叫什么!”
老夫人又惊又怒,视线被挡住,连忙推开搀扶的下人,颤巍巍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探头往内室望去。
“你……你们……啊啊啊!”
老夫人仿佛从灵魂深处迸发出了一声扭曲变调的的嘶吼。
手指颤抖地指向床榻,整个人如秋风落叶般剧烈哆嗦起来。
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幽香在室内飘荡,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幽幽转醒。
顾珩到底是行伍出身,身体强健些,率先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嗯?母亲怎会在他房中?
呵,叶闻枝竟也来了,还装模作样地尖叫。
就知道她不可能不在意,这不还是主动找来了?
嘶……不对,这腰怎么又酸又沉,像是被狠狠掏空了般难受。
顾珩下意识地低头一看,然后……
嗯?这老货怎么会在他床上?
当看清怀里光溜溜、皮肤松弛的王妈妈时,顾珩的脑子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
“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所有的睡意瞬间被极致的惊骇驱散得干干净净。
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嘴巴无意识地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骇人的惨白。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另一位主角眼皮颤抖了几下,也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
“哎哟……”
王妈妈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
仿佛被车轮碾过又重组一般,骨架都要散了。
但奇异的是,心底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充盈感填满。
视线模糊地聚焦,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人。
“侯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啊!为什么啊?顾珩依旧处于灵魂出窍的懵逼状态。
王妈妈顺着顾珩呆滞的目光低头一看……
“嗷唠”一嗓子,比叶闻枝方才那声更加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
王妈妈哭天抢地,捶打着床榻,声音凄厉得能刺破耳膜:
“天爷啊!造孽啊!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奴守了一辈子的清白身子……毁了啊!”
她疯狂地哭喊,拼命用那床大红鸳鸯被裹紧自己不再年轻的身体。
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嚎,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顾珩耳边,震得他脑仁嗡嗡作响。
“好一个洞房花烛夜,好一个情深义重的顾侯爷!”
叶闻枝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陛下赐婚,御笔钦点,何等风光体面。
侯爷便是这般报答天恩,这般为侯府挣脸面的?
与新妇洞房花烛之时,竟还能做出这等罔顾人伦、秽乱后宅的丑事。
侯府的百年清誉呢?侯爷的官身体面呢?啊!
这要是传扬出去,让满朝文武如何看待永宁侯府?让陛下如何想他亲封的功臣?
顾珩你告诉我,这侯爷还想不想做了?”
一句句诛心之言,如同最响亮的耳光。
不仅狠狠砸在顾珩脸上,更是砸在场每一个侯府下人的心间,啪啪作响。
顾珩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西院。
厢房内凄厉的惨叫声早已平息,只余一片死寂。
染血的马鞭被随意丢弃在地上,锦书仍被绑着,已是气若游丝陷入昏迷,浑身血迹斑斑,狼狈不堪。
而陈青莲则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床榻边,痴痴地望着床上被白布包裹的小小身影。
仿佛也化作了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莲妹,莲妹……”
轻声唤了几遍,她才茫然地回过头,眼中空茫一片。
顾珩看得心头一痛,上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冷和细微的颤抖。
过了许久,才艰难开口:
“莲妹,我们不能让毅儿一直这样放着,得让他入土为安。
我会在京郊寻一处风水宝地,厚葬了他,但……不能发丧。”
陈青莲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为何?”
“莲妹,”顾珩将她搂得更紧,
“我已恳求陛下为我们赐婚,圣意虽未明发,却也已是默许。
若此时府中传出丧事,无异于打陛下的脸面,这婚事恐怕……”
“我们悄悄送他走,让他安安稳稳地离开,由他的生身父母送他最后一程。
莲妹儿,我们还年轻,很快就会有属于我们俩的孩子。”
陈青莲没有回应,只是面色苍白如纸。
眼神空洞地再次望向床榻,怔怔地看着那白布下露出的一只已然僵硬泛青的小手。
突然,她剧烈挣扎起来,声音尖利:
“那杀人凶手呢?是不是叶闻枝那个贱人害死了我的弘毅?是不是!”
顾珩死死按住她,“莲妹放心,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保证。”
“唔……”
陈青莲倒在他的怀中,刹时泣不成声。
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停在了侯府后门,老管家亲自充当车夫。
顾珩怀中抱着一个用锦被包裹的小小包袱。
五岁的孩子,轻得让他心头发涩。
与神情麻木的陈青莲一同登上马车,车厢内赫然搁着一口棺木。
顾珩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孩子安置进去,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最后阖上了棺盖。
“走吧。”马车缓缓而动。
叶闻枝不再理会侯府事务,一早便将象征管家权力的对牌和库房钥匙脑扔给了管家。
顾珩接手看过,公账上竟只剩区区百十两银子。
侯府如今只剩京郊一处产出微薄的农庄,一年所得也不过如此。
可想而知,这些年侯府表面维持的光鲜,全赖叶闻枝的嫁妆填补。
顾珩几乎掏空了仅剩的公账,才购置了这副薄棺,并请托了京郊一座小佛寺的和尚。
不能发丧,至少也要请人诵经,超度这个可怜的孩子往生。
另一头,侯府东院。
院门一关,自成天地。
叶闻枝中午饮了些酒,懒懒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天际云霞被染成一片绚烂又凄艳的橙红,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割。
又是从噩梦中惊醒,只是如今已能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维持表面的镇定。
唯有里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
起床的动静惊动了外间的云岫,忙进来点亮烛火。
看到小姐汗湿的模样,满眼都是心疼:“小姐……”
“嗯,帮我换套铺盖,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么大个人还尿床了呢。”
云岫连忙应下,一边手脚利落地收拾,一边低声道:
“那个……锦书被侯爷那边的人送回来了。”
“哦?”叶闻枝眉梢微挑,语气没什么起伏,“去看看。”
来到下人居住的厢房,锦书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扔在硬板床上。
只见她身上鞭痕交错,几乎没有一寸好皮。
衣衫破碎处露出狰狞外翻的血肉,脸上那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更是可怖。
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吊着一口气。
叶闻枝居高临下睨着她,眸中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冷。
上一世,这丫鬟也曾表现得乖巧伶俐,将她伺候得颇为妥帖。
可顾珩归来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叶闻枝岂会看不出她那点想爬床当姨娘的小心思?
她本不在意,这场婚姻无关情爱,顾珩爱收谁收谁。
锦书也曾在她面前表忠心,赌咒发誓将来即便当了姨娘,也必以她马首是瞻。
可当她父兄战死、将军府倒台的消息传来,这贱婢真实的嘴脸就暴露无遗。
迅速投靠了陈青莲,成了对方最忠实的狗腿子。
叶闻枝至今忘不了,当她万念俱灰、试图偷偷翻墙逃离侯府那个夜晚。
即将功成之时,等待她的却是家丁婆子的团团包围。
而锦书,就站在火光映照的不远处。
嘴角那抹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清晰地刻在她脑海里。
啊……原来是一只永远养不熟的白眼狼。
叶闻枝回神,淡淡开口,
“终究主仆一场,不忍看她如此惨淡死去。
虽说是个背主忘义,还敢偷偷给我下药的东西。
给她用点药吊着性命,能多活几天,也算全了这份浅薄情谊。”
身后的青鸢心领神会,立刻颔首应是。
眼下这院子里,懂医术又能做这种事的,确实只有她。
叶闻枝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去。
行至门口突然停步,像是刚想起什么,随口吩咐道:
“对了,扔柴房去吧,万一嘎巴一下死在这床上,也怪晦气的。”
说完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院子虽小,五脏俱全,还自带一个小厨房。
如今闹成这样,院里原本那些服帖的下人也是一个不见,正好落得清净。
丁文丁武兄弟俩如今负责出门采买。
别说侯府的人不往他们这边送东西,就算送了,也绝不敢入口。
如今小厨房里米面粮油、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
不仅如此,兄弟俩眼见侯府是这么个乌糟光景,索性直接把将军府里用惯了的厨子也给接了过来。
“可以啊,”叶闻枝不禁夸了一句,“你俩现在也算有点脑子了。”
丁武挠着头傻笑,“嘿嘿嘿,都是小姐调教得好。”
叶闻枝心情好转了些,大手一挥:
“这院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去找云岫领赏,一人五两银子。”
“谢小姐赏!”
丁文丁武笑得见牙不见眼,这阔绰爽利的作风,还是他们熟悉的大小姐。
一旁侍立的青鸢和拂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虽说她们身在靖王府,见惯了世面,但王爷时常要补贴北境玄武军以及伤退老兵,王府用度一向紧巴巴。
这位叶姑娘出手竟如此大方?
她们不禁暗自嘀咕,威烈将军府竟这般有钱?
这才刚来,活还没干几件,就先得了五两银子的赏赐。
刚从将军府过来的厨子更是使出了看家本领,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在这一顿饭里展现出来。
初秋的夜晚,天气微凉,晚风带着恰到好处的舒爽。
院中摆开一张大圆桌,叶闻枝没那么多规矩,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
桌上是大盆的肉,大碗的菜,还有醇香的酒。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暂时忘却了白日的纷扰与阴霾。
叶闻枝举头望着漫天星辰,将碗中酒液一饮而尽。
些许清冽的酒水顺着唇角滑落,她却只觉得痛快淋漓!
侯府中门大开,香案早已摆好,烟气袅袅。
府中上下人等皆激动不已,尤其是侯府老人,这般正式迎接圣旨的场面,已不知多少年未有过了。
老夫人穿戴整齐,被丫鬟搀扶着站在前方,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激动。
叶闻枝带着云岫、青鸢、拂尘三个婢女也到了前院。
只不过她神色淡淡,目光随意瞥向那前来宣旨的仪仗,最终落在为首之人身上。
来的竟不是寻常小黄门,而是御前红人、首领大太监苏德顺。
苏德顺自然也瞧见了她。
想到怀中圣旨的内容,再想到陛下对这位姑娘的另眼相看,老脸不禁有些讪讪。
但他此刻代表的是天家威仪,故而强自镇定,目光微微移开。
“夫人还立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接旨。”
顾珩见叶闻枝站得远远的,忍不住低声催促。
苏公公亲自来宣旨,可见圣眷正隆。
他就是要让叶闻枝好好看着,侯府是如何在他手中重新崛起的。
自今日起,永宁侯府将不再是那个摇摇欲坠的空架子。
叶闻枝只当没听见,与侯府一干激动期盼的人群泾渭分明,仿佛只是个冷眼旁观的外人。
她身后的三名婢女亦是面色平静,格格不入。
老夫人眯着眼看向这个向来还算乖顺的儿媳。
如今连苏公公亲至都敢如此狂悖无礼,心中怒火翻腾。
好啊,真是反了天了,日后定要好好立规矩!
苏德顺清咳一声,压下场中隐隐的骚动,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开口:
“圣旨到!”
内容无非是褒奖顾珩北境之功,封京营司马校尉之职,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药材若干。最后,则是陛下恩准其所请,赐婚陈青莲为平妻。
“臣顾珩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珩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叩首谢恩。
叶闻枝也随大流跪下了,但她只跪不拜。
跪是对圣旨,不磕头是因为在她心里,这顾府的“恩宠”早已与她无关。
“顾侯爷,平身吧。”
“谢苏公公。”
顾珩慎重伸出了双手,恭敬接过圣旨,如同接过侯府未来崛起的希望。
按惯例,此时主家该奉上丰厚的“茶钱”以谢天使。
然而场面一时竟有些尴尬。
顾珩看向叶闻枝,这事儿应当落在当家主母身上才对。
却见她事不关己,明显指望不上。
而一旁的陈青莲初来乍到,根本不懂这些京中高门的规矩。
顾珩只得硬着头皮道:“苏公公辛苦,还请入府喝盏茶,略作歇息。”
苏德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顾侯爷真是一点不晓得叶姑娘的心思啊,竟还期盼着由她出面打点。
他拱了拱手,语气疏离:“顾侯不必客气,杂家还要回宫复命。”
说着,他却转向了叶闻枝的方向,语气客气中带着一些热络,
“叶姑娘,陛下另有几句口谕,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叶闻枝点了点头,神情无比坦然,“公公随我来吧。”
苏德顺应得干脆,竟就这么抛下满院子侯府的人,跟着叶闻枝往东院方向走去。
留下原地震惊不已的众人。
顾珩神色愕然,苏德顺可是御前第一得用的大太监,从潜邸时就跟着陛下的老人。
他怎么会对叶闻枝如此客气亲近?
是了!
岳父叶崇山当年是陛下潜邸时的侍卫统领,这份情谊自然非同一般。
直到此刻,顾珩才真切体会到岳丈在圣心中的分量。
不仅统管京营事务,还占着兵部右侍郎的位置。
官阶不是最高,但这份信任恩宠,朝中有几人能及?
如今从苏公公的态度揣测,这份圣眷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深。
思忖之间却没注意到,苏公公口称的是“叶姑娘”,而非“顾夫人”。
就在此时,已走出几步的叶闻枝忽然停下,转过身来:“对了,侯爷……”
顾珩精神一振,立刻挺起胸膛。
他就知道,夫人终究是识大体的。
无论陛下有什么口谕,只要她此刻当着苏公公的面邀请他一同聆听,便能向外彰显顾府和睦。
这话传到岳丈耳中,于他大大有利。
顾珩脸上当即露出笑容,抬脚就要跟上。
却听叶闻枝用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
“你把锦书打个半死扔我院子里做什么?
前两日你和你那莲妹妹不见踪影,我好心给你吊着她一口气呢。
毕竟是从小陪你长大的情分,我也不好见死不救。
一会儿让人送回你院里去,万一死在我那儿,罪名我可担不起。”
顾珩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刚迈出去的脚僵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夫人说笑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虐杀府中下人并非好名声,更关键的是,此事极易牵扯出弘毅之死的疑团。
若被深究,必然会影响他与莲妹的婚事乃至仕途。
可惜,这番暗藏的威胁如同抛给了瞎子看。
叶闻枝理都没理,说完想说的,扭头继续往前走。
苏德顺轻咳一声,他都替顾侯感到脸疼,赶紧低着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甩开侯府众人,走到僻静处,叶闻枝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苏德顺,语气熟稔地夸道:
“陛下真够意思,青鸢、拂尘这俩侍卫,来得又快,办事又靠谱,真行!”
“哈哈哈……是吧……”
苏德顺打着哈哈,内心暗道,来之前他压根不知道有这俩人。
且不说“陛下够意思”这说法有点大不敬,陛下身边哪来什么女卫?一看就是靖王府培养的死士精锐。
这时,叶闻枝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嘀咕:
“要不怎么说您是御前第一红人呢,那么赚钱的大买卖,陛下都跟你说了?”
陛下还能有什么事儿单独交代,无非就是跟精盐相关罢了。
“全赖陛下信赖,老奴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
苏德顺面上恭敬回答。
没错,陛下当天就跟他显摆……不是,是告知了精盐之事。
没办法,陛下当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根本藏不住。
不仅如此,还拉着他当场演示了一遍。
谁能想到,那般雪白精细的盐,竟能用如此简单的法子提炼出来。
还有以叶家为幌子、两成半利直接入内帑的安排……
只能说,叶家这路啊,真是越走越宽。
当年潜邸的情分,竟在叶姑娘这一辈又狠狠续上了。
虽说过程看起来简单,但一闺阁女子怎会想出这等法子?
后来稍一查探才知,原来叶家暗中在京城开了好几家极赚钱的产业。
什么新奇火锅、女子追捧的胭脂水粉面膜、还有花样百出的精致甜点铺子……
名头或许不显,但每日客似云来,赚得是盆满钵满。
就叶家父子那榆木疙瘩脑袋,决计想不出这些点子。
不用想,定是出自叶闻枝之手。
陛下当时还恍然大悟,笑骂说难怪叶崇山那老小子后来不去他面前哭穷了,原来是闷声发大财!也不知道孝敬!
结果他女儿这回直接孝敬了个天大的功劳,陛下是半点脾气都没了。
来到东院,院门一关,青鸢等人默默地守在外头。
云岫奉上香茶后也退下,屋中只剩两人。
苏德顺这才道明部分来意:
“陛下让老奴问问,叶姑娘对这建造精盐工坊,可还有什么旁的建议或章程?”
叶闻枝随意地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叫我闻枝得了,私底下不用那么客气。
我没记错的话,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我还踹过您的裆。”
苏德顺:……
一些不太好的古早记忆袭上心头,往事不堪回首,胯下隐隐作痛。
叶闻枝歪起脑袋,“忘记了?给你一脚让你回忆回忆?”
“大可不必啊闻枝!”
只见拂尘两步冲上前,一把攥住顾嫣儿的衣襟,单手就将人提溜了起来。
顾嫣儿吓得魂飞魄散:“你敢!我夫君……”
啪!
拂尘用实际行动回答,她敢,而且毫不犹豫。
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得顾嫣儿脑袋猛地歪向一边。
精心梳理的发髻顿时散乱,珠钗斜坠,狼狈不堪。
床上的叶闻枝淡淡开口:
“当初你出嫁,我自掏腰包,给你添了五百两银子的嫁妆。
现在呢,也不指望你这白眼狼能往外掏银子还我了。
这样吧,十两银子一巴掌,我听个响儿,权当是你尽孝还债了。
这样的好事儿,偷着乐去吧。”
说完还不忘嘱咐一句:“手上有点数,别打死了,免得脏了我这地界。”
“是,小姐您就擎好吧。”拂尘应得响亮。
“不,你不能……”
啪!
“不可以……”
啪!
“嫂嫂我错了……”
啪!
“别打了……”
啪!
“唔……”
啪!
……
整整五十个巴掌,掌掌到肉,声声清脆。
拂尘谨记吩咐,收了九成力道,否则几掌下去就能要人命。
即便如此,顾嫣儿的脸也已肿得如同猪头。
鼻血混着口水眼泪糊了满脸,嘴角破裂,惨不忍睹。
拂尘手一松,她便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了。
“丢出去吧,平白耽搁我睡觉。”
叶闻枝打了个哈欠,重新躺下翻了个身。
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扰人苍蝇,转眼又睡去了。
拂尘拎起瘫软的顾嫣儿,毫不怜香惜玉地拖了出去,直接扔在了院门外。
侯府的下人们远远看着,竟无一人敢上前。
东院如今规矩大、手段狠,谁都不敢触霉头。
眼见姑娘被打成这副模样,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有心惊胆战。
几个丫鬟婆子等了好一会儿,见没有旁的动静,这才慌忙上前搀扶起不成人形的顾嫣儿,赶紧去找侯爷拿主意。
顾珩闻讯赶来,看到的就是顾嫣儿那张肿如猪头、血迹斑斑的脸。
“嫣儿,你怎么样?”她那县丞夫君连忙上前,又是心疼又是惊惧,
“这……这怎么会弄成这样!”
顾珩皱了皱眉。
他与这庶妹本就没多少情分,何况分离多年。
原本指望能与叶闻枝说上话,如今看来也是没戏了。
顾珩沉下脸色,拍了桌子:“简直无法无天,快去请郎中来看看。”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此事终究被压了下去。
原本就不是什么府上的正经主子,既然没什么价值,顾珩更是懒得应酬。
眼下最重要的,是明日的婚事。
侯府内外张灯结彩,总算有了些办喜事的气氛。
顾珩独自在书房闷坐。
虽然请了些玄武军的同袍和几位侯府故交,但与他预想中的宾客盈门、高朋满座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脸面只能说是勉强过得去。
就在心烦意乱之际,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
“不必伺候了,出去。”以为是下人,头也不抬地吩咐。
话音落下久久不闻回应,顾珩察觉异样,抬头一看,顿时怔住。
只见来人披着一件暗色的斗篷,脸上蒙着面纱,屋内光线昏暗,瞧不真切。
“你是何人?”顾珩立时警惕起来。
话音刚落,那人便伸手解开了颈间的系带。
斗篷滑落,露出里面近乎透明的薄纱寝衣。
朦胧烛光下,诱人的曲线若隐若现。
来人正是锦书。
她求到胡大头上,这两日被那粗鄙车夫占尽了便宜,却始终死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在宫中一番周旋,出来时已过午时,叶闻枝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马车刚在威烈将军府门前停稳,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阴着脸守在门口。
不是别人,正是侯府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心腹,王妈妈。
一见叶闻枝下车,王妈妈立刻冷着脸快步逼近,语气硬邦邦地开口:
“夫人,老奴可算是见着您了!”
叶闻枝脚步一顿,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冰寒刺骨,不似看活人,倒像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王妈妈被她看得心头一怵,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强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想着自己身后是老夫人,立刻又挺直了腰板。
拿出说教的腔调,声音拔高,带着十足的倨傲:
“府上出了天大的事,小少爷才刚……
您不说在府中主持大局,竟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擅自跑回娘家?这成何体统!
侯府的规矩、为人媳的本分,您难道都忘到脑后了吗?
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命老奴前来,请您即刻随老奴回府。”
话音刚落,叶闻枝身形骤动,快若脱兔!
王妈妈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没看清动作,就见一只绣鞋底子携着风声在她眼前急速放大。
顿时骇得魂飞魄散,却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咚!”
一声闷响,鞋底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她的老脸上。
“哎哟!”
王妈妈一声惨呼,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两丈远。
如同一个破麻袋般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瘫在那里半晌动弹不得,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老脸火辣辣地疼,眼前金星乱冒。
叶闻枝收回脚,嫌恶地啐了一口,
“呸!什么下贱玩意儿,也配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她脑中闪过前世画面:
就是这个老虔婆,仗着是老太太心腹,没少对她明嘲暗讽、克扣用度。
在她被囚禁的岁月里,更是时常落井下石,送来的馊饭冷羹中,少不了她的功劳。
不仅如此,更是曾经犯下大错。
如今踹她一脚只是先收点利息,好儿都在后头等着呢。
叶闻枝甩开头,不再看那摊烂泥,大步流星就往府里走,同时厉声吩咐门口侍卫:
“都给本小姐听好了!
从今日起,但凡是侯府来的人,一个都不准放进来。
就算他们老太太亲自跪在门口磕头求你们,也不准开门放行。
谁敢硬闯,打死打伤,算我的。”
“是!”门口侍卫们声如洪钟,应得干脆。
虽然他们觉得堂堂侯府老夫人跪地求见这场景实在难以想象,但小姐发话了,府里老爷少爷都宠着她,他们照做便是。
叶闻枝反手抛出一个十两的银锭,被为首的侍卫稳稳接住。
“休沐时哥几个拿去打酒喝,但谁敢当值时沾一滴……腿打断!”
“嘿嘿,小姐放心,弟兄们心里有数。”队长咧嘴一笑,将银子揣进怀里。
叶闻枝风风火火就往里进。
跟在后头的叶崇山看着女儿这彪悍模样,非但不恼,反而笑得见牙不见眼。
现在他彻底放心了,就闺女这脾气身手,谁也甭想欺负了去。
将军府大门重重关上,将哎哟哼唧的王妈妈隔绝在外。
叶闻枝脚下生风,直扑膳厅,她爹小跑着跟在后头。
叶昭武早已等在厅外,一见人影立刻冲了上来:“妹妹。”
“饿死了,”叶闻枝大手一挥,“边吃边说。”
难得小姐回家,厨房使出了浑身解数。
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虽不如宫中御膳精致,却量大实惠,尤其大肉硬菜居多,香气扑鼻。
三人落座,二话不说,哐哐就是造。
叶崇山、叶昭武父子是武将,本就饭量大,无肉不欢。
叶闻枝更是从小力气异于常人,饭量也从不输父兄。
如今重生归来,她发觉自己力气暴涨,饭量也跟着水涨船高。
“当”的一声,三只盛满酒的大碗碰在一起。
“干了!”
“都在酒里!”
将军府没那么多讲究,膳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痛快声响。
叶闻枝顺带着就把宫里的事情,尤其是跟皇帝谈妥的条件简要说了。
叶昭武听得激动,酒碗重重砸在桌上,
“痛快!妹妹做得好,和离,必须和离!”
叶崇山心里也觉痛快,只是……
“女儿啊,那制盐的法子全是你拿出来的,才拿半成利,是不是太亏了?”
叶闻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爹,堂堂威烈将军、兵部右侍郎、京营大统领,能问出这话,可见政治敏锐度有多感人。
要不是他早年潜邸时做过陛下护卫,后来又跟着靖王在北边真刀真枪拼杀出身,绝对坐不到现在这位置。
叶闻枝甚至怀疑,里头是不是有点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PY交易。
陛下还说什么再进一步?再进一步就是六部尚书了,那简直是把他爹往绝路上逼。
“半成已经是咱们家能吃下的最大份额了,但面上必须占着三成的名头。
当时陛下说要给你和哥哥升官,我给拒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对面两双酷似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没有任何质疑,只有一种未被官场权谋污染过的清澈。
叶闻枝顿感心累。
哎……算了,反正她重活一世,绝不可能再让父兄重蹈覆辙。
“跟你们解释太多也听不懂。
反正咱们家这次不拿明显的好处,比拿了更好。
陛下心里会记着咱们这份情,知道这点就行了。”
将军府要是出了事,那两成半进入皇帝私库的收益还怎么安稳落地?
这相当于给她爹和哥哥上了道隐形护身符,续上了早年和陛下的那点香火情。
只要不造反,这辈子基本就稳了。
“行,都听你的。”
两个男人脑子都直,也习惯了听她的。
没办法,将军府能有如今的光景,很大程度上都靠叶闻枝持家有道。
她还在闺阁时,就暗中在京里盘下几家铺子。
火锅、点心、胭脂水粉,小小的创新,卖的都是些不起眼却利润惊人的玩意儿。
否则单靠陛下赏赐的那两个京郊庄园,一年能有多少进项?
正因如此,叶闻枝在府里地位极高,下人们也都拥护,毕竟谁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呢?
就在将军府一家三口大快朵颐之际,靖王李玄烨拒绝了陛下留膳的好意,独自回到了王府。
精盐之事关系重大,其间利益足以动荡朝野,更改盐政格局。
如何尽快将这方子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库收入,并非易事。
书房内,他刚提起笔,却微微顿住,沉声道:“唤青鸢、拂尘来。”
“是!”阴影中有人低声应道。
不多时,两名身着利落劲装、蒙着面纱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中央。
身形挺拔,气息干练沉稳,两人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参见主上。”
只是她俩根本没走到书案前头,而是几乎要抵到对面的墙壁,中间隔着两丈远。
没办法,就王爷那毛病,靠近了可能性命不保。
“你二人即刻前往威烈将军府,今后贴身保护叶闻枝,一切听她调遣。”
“是!”两人立刻领命。
其中名为青鸢的那位抬头问道:
“主上,护卫须做到何种程度?归期几何?是否需要定期回传情报?”
“凡事听她吩咐,归期未定,”靖王略作沉吟,补充道,“若无特殊情报,三日一报。”
“是!”两人齐声应下,随即退下。
吃饱后的困意袭来,让她眼神都有些迷迷瞪瞪的,仿佛眼前凄惨的景象只是一出乏味的戏。
果然,没磕几下,力道便弱了下去。
最后锦书整个人委顿在地,脱力般喘息着,口中只剩气若游丝的呢喃:
“求夫人……求求夫人……”
“啧啧啧,”叶闻枝半垂着眼眸,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真是我见犹怜哟,也不知道是哪个心狠手辣的,竟下得去这般重手。”
锦书身体剧烈一颤,伏在地上的脑袋看不清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鸷的恨意。
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那几日,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被丢弃在阴暗的柴房里,不知何时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那种绝望,她永生难忘!
陈青莲,还有侯爷,他们根本不顾自己的死活。
反而是夫人,虽将她关入柴房,却在她垂死之际派人用药吊住了她的命。
如今更要来了她的身契,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行了。”
淡淡一声,锦书立刻噤若寒蝉。
如今生杀予夺皆系夫人一念之间,她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我这院子里,容不得背主忘义的东西。
看在往日伺候还算尽心的份上,留了你一口气。
往日那点主仆情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顿了顿,故意流露出几分心灰意懒的调子:
“顾侯执意娶平妻,早已伤透了我的心。
往后这侯府的事,我也懒得再管,随他去吧。
一个也是娶,两个也是纳……
今日你离了我这院子,是死是活、能活成什么样子,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夫人!不可以……不可以啊!”
锦书闻言,顿时哭天抢地起来,
“那毒妇会要了奴婢的命,夫人您不能不管奴婢啊……”
聒噪的哭喊声在叶闻枝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这张涕泪横流、苦苦哀求的脸,渐渐与记忆中对她冷嘲热讽、动辄斥骂的嚣张面容重叠在一起。
不可以?呵,好一句不可以。
客官不可以~你靠得越来越近~
咦?谁在她脑子里唱歌?
啧,定是在那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困得太久,脑子都有些错乱了。
话说回来,也确实很久没出去找点乐子了。
锦书哭了半晌,却不见上首有半点反应。
她强忍着恐惧抬头望去,却见夫人身子歪在榻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呼吸均匀,眼看就要睡着了。
青鸢立刻读懂了意思,上前一步,单手将锦书从地上架了起来:
“不必多言,休要打扰小姐休息。”
说着,便半扶半拖地将她往外带。
锦书心中惶急,还想再求。
可见夫人摆明了不想再插手,生怕再纠缠下去连这最后一线生机都断了。
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将呜咽声憋了回去,任由青鸢将她带离。
待那身影消失在门外,叶闻枝才缓缓抬起眼眸。
眸中睡意全无,反而掠过一丝兴味盎然的光芒。
这丫头可得争点气啊,狗咬狗的戏码,她可是期待得很呐。
锦书被“请”出东院,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眼睁睁看着院门在身后无情阖上,她死死咬住牙关。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维持着最后的理智。
之前郎中为她治伤,锦书就偷偷问过,脸上的伤会不会留疤。
郎中说得明白,疤痕必不可免,修养好了也只能用厚厚的脂粉掩盖。
若在从前,她或许还能仗着自幼相伴的那点情分靠近侯爷。
御书房内,绍熙帝李玄稷正与靖王李玄烨商议北境新政。
从朔风王朝手中夺回那座至关重要的边城,乃是先帝在位时都未曾有过的壮举,怎能不叫年轻帝王心潮澎湃?
李玄稷满面春风,“皇兄,今日便留在宫中用膳吧。”
靖王眉峰微动,刚要推拒,殿外侍卫忽来禀报:威烈将军叶崇山求见。
皇帝闻言,不由得暗暗叹气。
顾珩潜伏北境,关键时刻开城门,助玄武军大胜夺城,立下汗马功劳。
如此奇功,却只求换取一个平妻之位。
昨日御书房内,他已听顾珩泣诉那女子的种种。
于他重伤濒死时救他性命,失忆时悉心照料,恢复记忆后更助他潜伏敌营,获取情报。
更要紧的是,失忆期间二人已有夫妻之实。
顾珩苦苦哀求,他终究是心软应允了。
叶崇山这个出了名的护女狂魔定是得了风声,找他讨说法来了。
“不见!”
“陛下,叶将军说此事与他女儿无关,是有极紧要的事禀报。他愿以将军府和独子的性命担保。”
额……
李玄稷一怔,心下飞速盘算着老叶唬弄他的可能性。
都押上儿子性命了,应当不敢妄言。
当然了,若是拿他女儿起誓,或许更可信些。
他无力地挥挥手,罢了,这一关迟早要过。
“宣他进来。”
“是!”
眼看靖王欲走,皇帝急忙一把拉住,“皇兄留步,陪朕一同见见。”
靖王冷冽的目光扫来,皇帝面上讪讪。
“万一那老家伙一时冲动……你可得护着朕。”
靖王面色冰寒:“陛下当麒麟卫是摆设?”
“还是皇兄在朕身边更安心些。”
不多时,叶崇山被引至御前。
“臣,叶崇山,参见陛下。”
“平身。”
皇帝细细打量,见他神色如常,并无暴怒之象,莫非猜错了?
“陛下,”叶崇山沉声道,“此事关乎重大,请屏退左右。”
皇帝依言挥手,首领太监躬身退下,仔细阖紧殿门,令廊下宫人侍卫皆退出二十步外。
有靖王在侧,陛下安危无虞。
叶崇山这才从腰带中取出一个小心折好的油纸包,展开后恭敬置于御案之上。
只见那纸上静静躺着一小撮细白如雪、晶莹剔透的物事。
“此乃何物?”
“回陛下,是精盐。”
什么?!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成色竟比官盐还要洁白纯净!
“陛下若信得过老臣,容臣试尝。”
叶崇山以指捻起少许,送入口中,旋即肯定道,“咸味纯正,毫无苦涩异味。”
靖王见状上前,同样试尝少许,微微颔首。
皇帝迫不及待地亲自尝了尝,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激动之下却被咸得连声咳嗽,忙举起茶盏灌了两口,又顺手将杯子递予靖王。
靖王神色不变,浅饮一口。
瞥见叶崇山眼巴巴望着,索性将杯盏递了过去。
“嘿嘿,谢陛下,谢王爷。”
叶崇山出身不凡,陛下潜邸时是府上侍卫,后又在靖王麾下于北境浴血奋战,故而并不太畏惧这位传闻中冷厉的王爷。
“叶崇山,这精盐从何而来?”
“臣……不知。”
嘿!耍朕玩呢?
皇帝刚要动怒,却听叶崇山紧接着道:
“小女今日归家,”他略作停顿,皇帝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只在厨下鼓捣片刻,便做出了此物。
据她所言,制法不算繁难,成本亦不甚高。
然具体如何施为,唯有她知晓。”
皇帝顿时明了。
不知叶闻枝从何处得了这秘法,此事怕是要落在永宁侯府头上了。
昨日刚应了顾珩所求,虽未明发圣旨,但以顾珩之功,不好推拒。
可望着眼前这一小撮雪盐,若真如叶崇山所言,其中所蕴利益堪称巨万。
朝廷空虚的国库、北境紧张的军资,都可迎刃而解。
“你女儿意欲何为?”
“她恳请单独面圣,此刻正在宫门外候旨。”
皇帝叹了口气,这是吃准了他必会心动啊。
金口玉言的,虽不能朝令夕改,但或可以其他赏赐弥补。
超品诰命,或厚赏其父兄,总有的商量。
“宣!让苏德顺亲自去迎。”
不多时,叶闻枝揣着手,大摇大摆地跟着引路太监踏入宫门。
苏德顺侧前半步,见状急忙低声提醒:
“顾侯夫人,您谨慎些,宫中不比外头,不好四处张望的。”
“这般巍峨壮丽的宫阙,还不许人看了?”
“哎哟,侯夫人慎言,慎言呐!”
“哎呀!”
话音未落,叶闻枝左脚绊右脚,一个趔趄直直朝苏德顺扑去。
苏德顺瞬间转身,左手疾如闪电般探出,稳稳托住她的小臂。
“苏公公好俊的身手!”
苏德顺差点翻个白眼,却冷不防觉袖中一抖,一张百两银票已被塞了进来。
“这……”
“多谢公公援手,不然摔坏了我这张沉鱼落雁的脸可怎么好?”
苏德顺:……
“侯夫人小心脚下便是。”
“得嘞!”
“那个,苏公公,跟您打听个事儿。”
就知道这银票不好拿,苏德顺谨慎道:“且先说说什么事。”
“是这样,我以前不大进宫,许久未有面圣了。
您老人家经得多,可否指点一二,御前回话有什么讲究?”
原是这事,倒不算为难。
“夫人只需牢记,尽量实话实说,莫要绕弯子,言辞恳切些最好。
陛下圣明,那些小心思是瞒不过去的,反倒不如坦诚直率。”
“懂了,多谢公公。”
至御书房外,通传后,叶闻枝一进去便扑通跪倒。
五体投地,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了地上。
“臣叶闻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若洪钟,震得御书房外百步似有所闻。
李玄稷:……
倒也不必如此响亮,不过这声音清朗坦荡,听着不像满怀委屈。
“平身,回话即可,声音……轻些。”
“好嘞!”
叶闻枝利落起身,目光好奇地扫过皇帝,又落在他身旁那位面容冷峻的王爷身上。
叶崇山急得抹了把额角的汗,这丫头也太过自如了些。
他暗暗扥了下女儿的袖子:“不可直视天颜!”
叶闻枝扭头看他:“咦?爹你怎么还在这儿?”
叶崇山:???
“爹,我要跟陛下单独汇报,您先出去候着吧。”
叶崇山冷汗都快下来了,御前岂容她做主。
“无妨,”皇帝却开了金口,“叶将军先退下吧,把门带上。”
叶崇山无法,只得行礼告退,压低声音飞快嘱咐:“好好回话,千万别惹祸。”
叶闻枝把胸脯拍得邦邦响:“放心,包在我身上。”
待父亲离开御书房,她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靖王。
“皇兄不是外人,但说无妨。”皇帝摆了摆手,“有何事,此刻便可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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