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王明远王三牛的女频言情小说《全家杀猪我读书,很合理吧王明远王三牛》,由网络作家“Diki粑粑”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接下来的几天,他爹便趁着借着收猪、赶集卖猪的功夫,四处打探下读书的章程。镇上的茶馆、肉摊的熟客、甚至药铺抓药的伙计,他都打听了个遍,主要他们村和附近也没认识的读书人。“老哥,镇上......教娃娃认字的地,哪家强?”往常在家沉默的父亲,不厌其烦的问着周围稍微懂点的人。零零碎碎的信息,被他一点点归拢,终于在脑子里拼凑出完整的内容。镇上的“识字铺子”分两种。一种叫书院,听着就气派。镇东头有一家,是镇上大户吴家的族学,高墙深院,门口蹲着石狮子,别说清水村王家,就是普通镇民家的孩子也甭想进去。另一家书院在镇西,掌院的是个姓孙的老秀才,胡子都白了,听说快六十了。听说这孙秀才学问深,收的弟子有三十来个,都是奔着科举当秀才老爷去的。那束脩,一年就...
《全家杀猪我读书,很合理吧王明远王三牛》精彩片段
接下来的几天,他爹便趁着借着收猪、赶集卖猪的功夫,四处打探下读书的章程。
镇上的茶馆、肉摊的熟客、甚至药铺抓药的伙计,他都打听了个遍,主要他们村和附近也没认识的读书人。
“老哥,镇上......教娃娃认字的地,哪家强?”
往常在家沉默的父亲,不厌其烦的问着周围稍微懂点的人。
零零碎碎的信息,被他一点点归拢,终于在脑子里拼凑出完整的内容。
镇上的“识字铺子”分两种。
一种叫书院,听着就气派。
镇东头有一家,是镇上大户吴家的族学,高墙深院,门口蹲着石狮子,别说清水村王家,就是普通镇民家的孩子也甭想进去。
另一家书院在镇西,掌院的是个姓孙的老秀才,胡子都白了,听说快六十了。
听说这孙秀才学问深,收的弟子有三十来个,都是奔着科举当秀才老爷去的。
那束脩,一年就得足足四两银子!
而且听说那里面要学和要买的书更贵!
另一种,就是蒙学。
镇上就有一家,开在一条背街的小院子里,夫子是个三十上下的年轻童生,姓赵。
学生不多,十个左右。
还有一家在十里外的大王庄,也是个童生开的,四十来岁,学生十几个。
这两家蒙学的束脩,都是一年二两银子。
“书院?
那是给奔着要当秀才老爷去的娃娃预备的,学的是啥经义策论,花头多,银子淌水似的!”
一个在茶馆帮闲的老汉啐了口茶叶沫子,对着王金宝摇头。
“像咱庄户人家,娃娃认几个字,会写会算,将来能去镇上铺子里当个伙计账房,混口轻省饭吃,蒙学就顶顶够用了!
学的东西实在!”
这话简直说到王金宝心坎里去了。
四两?
那得卖多少头猪、采多少筐草药?
考科举?
那得是祖坟冒青烟!
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让儿子“改换门庭”的火苗,被这冰冷的束脩银子彻底浇熄了。
务实,比啥都强。
其实王三牛内心自己的想法也是:先读书识字,想法子挣钱,等兜里厚实了,再说其他。
“那就镇上赵童生那家蒙学!”
王金宝拍板,声音斩钉截铁。
离得近,束脩少,学的东西实用,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
王金宝随后就又去了赵氏蒙学打探具体情况。
很快拜师的日子也打听清楚了,就在下月初一,黄道吉日,宜入学。
王金宝不敢怠慢,又细细问了拜师的规矩。
“束脩二两,这是死的。”
童学的老杂役耐心的说道,“拜师礼嘛,讲究个‘六礼束脩’,图个吉利兆头!
芹菜——勤快好学;莲子——夫子苦心;红豆——红运高照;红枣——早早高中;桂圆——功德圆满;再切条上好的干肉条,表表心意!
礼不在多重,心意到了,夫子就欢喜!”
王金宝听得连连点头,心里默记: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肉。
还好,都是能弄到的实在东西。
“还有一桩,娃娃中午吃饭咋办?”
王金宝问。
老杂役补充道,“蒙学地方小,没灶房,要么自己带干粮,要么每月交二百文钱,在隔壁张婆子开的饭搭子那儿搭伙,管一顿晌午饭。”
“二百文......”王金宝心里飞快算了笔账,一年下来也得二两多!
但想到儿子瘦小的身板,马上就是大冬天了,带的饭肯定都凉了,啃冷馍肯定不行。
“搭伙!
必须搭伙!”
他立刻做了决定。
最后打听到最费钱的,是买书和笔墨纸砚。
王金宝揣着钱,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紧张心情,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兼卖文房的小书铺。
铺面不大,一股陈年的墨香和纸张的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掌柜的,蒙学开蒙,要买的东西都有吗?”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老头抬了抬眼:“《三字经》、《百家姓》,必备。
纸笔砚墨也有。”
老头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两本薄薄的小册子,蓝布封面,纸张泛黄。
王金宝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手指都不敢用力,生怕捏坏了。
他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墨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两本......多少钱?”
“《三字经》一两,《百家姓》八百文。”
老头的声音平淡无波。
“啥?!”
王金宝差点跳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两本加起来还没他巴掌厚的书,竟然要一两八钱银子?!
“这......这怎么恁贵?”
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老头似乎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话不是这么说。
雕版、纸张、墨料、人工,哪样不要钱?
读书,本就是费钱的事儿。”
王金宝只觉得心口抽疼,他捏着那两本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书,手都在抖。
可想到儿子的身影,想到那草药换来的银子,想到狗娃以后也能用......他狠狠一咬牙,从怀里掏出那还带着体温的散碎银子:“买!”
接着是笔。
老头拿了几支出来,最便宜的一支秃锋小楷,也要三百文!
王金宝这会已经麻木了,闭着眼点了头。
墨条选了最小最便宜的,也要两百多文。
一刀(一百张)粗糙的毛边纸也是一百文。
“砚台呢?”
老头问。
王金宝看着柜台上那些或方正或圆润、打磨得光滑的石砚,最便宜的也要五六百文,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蒙学的仆役说了,河滩上捡块平整的青石头就成!”
老头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说。
最后结账,书、笔、墨、纸,拢共花了二两多银子!
竟然比束脩都要贵!
怪不得说读书花钱!
王金宝捧着这堆“金贵”家当走出书铺时,脚步都是飘的。
不过事情总算尘埃落定。
等消息传回王家小院,赵氏喜得直抹眼泪,立刻翻箱倒柜找出一块厚实的靛蓝粗布,比划着要给三郎缝个书包。
“我儿要去念书了!
得有装书的家伙什!”
王二牛看到后插了句嘴:“娘,镇上那些读书人,我瞧着都背个木架子,叫书箱还是啥的?
看着挺气派。”
王大牛闷头扒了口饭,瓮声道:“三郎才多高点?
背那木头架子,怕比他还高?
还是娘做的布书包好!”
赵氏深以为然。
当晚,油灯下,赵氏飞针走线。
虎妞和狗娃好奇地围在旁边,看着那粗粝的布料在娘手里渐渐有了个方方正正的形状,上面还歪歪扭扭地缝了两根布带子。
王三牛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这个有点“丑陋”的书包,心里却暖融融的,沉甸甸的,并且开始期待读书的生活了。
日头还没完全落到西山后面,院门口就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带着点疲惫却又响亮的说话声。
“爹!
二哥!
回来了!”
虎妞和狗娃这俩小的耳朵尖,早就支棱着了。
一听这声,立刻像两根小炮仗似的从屋里窜出来,撒丫子就往门口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王三牛也跟着出了屋。
大门口,二哥王二牛像座移动的小山,肩膀宽厚得几乎堵住了半边门。
他吭哧吭哧把独轮车上那个沾着油腥气的旧木架子卸下来。
架子上没绑肉扇子,空空如也,看来肉卖得还不错。
旁边是老爹王金宝,依旧是那身沾着洗不净血渍油光的粗布衣裳,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小木桶。
“爹!
二哥!
今儿剩肉了吗?
多不?!”
虎妞冲到跟前,仰着黑黝黝的小脸,急切地问,眼珠子直往那小木桶里瞅。
狗娃也跟着扒桶沿。
王金宝把手里的桶往地上一放,发出闷响。
桶里头的东西也跟着晃荡了几下。
能看到上面盖着几片深绿的、有点蔫巴的树叶。
“还行吧,”王屠户声音闷闷的,“后半晌那会儿人少了点,剩点瘦肉,还有一副心肝肺的下水,两根筒骨棒子。
都在这了。”
他用脚点了点木桶。
赶集没卖掉的肉、下水、骨头,就是家里的福利项目了。
没有冰,顶多搁井水里镇着,也放不了两天。
正好给自家这几张能吃穷鬼神的肚子添点油水。
王三牛瞅了眼那桶,想到难怪这年代,家里人还个个生得这般雄壮!
两个小的一听有肉,兴奋得原地蹦高,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肉!
晚上有肉吃喽!”
“要吃肉肉!”
他俩光顾着高兴,脑子里只有“吃”这一个念头,哪管爹和二哥今天赚了多少钱,卖得少剩得多反而是他们巴不得的事。
这时,大哥王大牛和大嫂刘氏也扛着锄头回来了,正好在门口撞上。
他们趁着天不晒了,又去地里多干了一阵,把剩下的那点水浇完。
王大牛身上沾着泥点子,一身的土腥汗味,看着老爹和桶,没说话咧嘴一笑。
刘氏的目光则是直接戳进了那桶里,她把手里的锄头往墙边一靠,就朝桶走过来:“都啥?
让我看看。
哟,精瘦的里脊啊?
下水倒是一副整的,心肝肺,不错不错,还有两根好棒骨。”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精打细算的满足感,然后转头看向刚走过来的婆婆赵氏,“娘,东西在这儿了,晚上咋弄?”
赵氏刚把洗好最后两件衣服搭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走过来瞅了眼桶里:“瘦精肉吃着柴......下水倒是实在东西。
天热......那就烙点发面饼子,把肉和下水剁碎了,塞饼子里做个肉馍吧,省事管饱,再熬上一大锅棒骨汤配着吃行!”
刘氏应得干脆。
虽然她平时嘴上抱怨多,但手脚也是真利索。
答应一声,立刻弯腰拎起那桶,迈开大步就往厨房走。
他娘也跟着去帮忙。
王三牛则听到大哥正和老爹、二哥说地里的活。
“......我和翠花(刘氏小名)把西坡那六亩旱地的草都铲利索了,顺带着把两亩地的水也浇透了。
地里的苞谷秧子是差了点精气神,水浇下去能缓一缓......”王屠户“嗯”了一声,抽了口旱烟,没多大反应,好像本该如此。
王三牛听着,心里那点不真实感又冒出来了。
一天?
六亩旱地除草外加给两亩地浇透水?!
这活搁村里其他壮劳力身上,两三个人吭哧吭哧干三四天都够呛!
尤其那水——是从远处河沟里挑来的水,不是自家的井!
河沟离旱地那点距离倒也不算太远,来回一趟也要小一公里!
他记忆里可太清楚了:别人家壮汉浇地,都是用扁担挑俩大水桶,晃晃悠悠走一路,肩膀压得生疼,放下扁担还得歇口气才敢往地里倒。
他家大哥王大牛呢?
从来不碰扁担!
嫌那玩意儿勒肩膀不得劲!
直接左右手各提两只最大号的大木桶!
四只桶加起来得有几百多斤的水!
照样健步如飞,桶里的水顶多起个波纹,连晃荡大了都不会!
到地头放下水桶,左右开弓唰唰唰几下就把一大片地浇透了!
大气都不喘一口!
要不是胳膊不够长,他大哥恨不得多在胳膊上再挂上几桶!
记忆中还有那犁地......村里别的人家,要是没头牛帮忙拖犁,靠人拉那能累得脱层皮,一天也犁不了多少地。
王家?
老爹、大哥、二哥,爷仨轮流上阵,抓着犁把子,腰一塌,脚下蹬泥地,猛地发力往前冲,那犁铧在土里翻出沟来,速度比牛拉还快!
所以农忙时,王家地里活总是头一个利索,完了就去别的村或者镇上给人干短工,多挣一份钱!
这哪是人?
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超级牲口!
厨房里很快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
王三牛走到厨房门口,没进去。
夕阳的光透过门框照进去,能看到大嫂刘氏正在和面。
她从一个快有人高的陶面缸里往外挖面。
不是用碗!
是直接抄起一个大号瓦盆!
手插-进去使劲一挖,哗啦啦白黑混杂的面粉就盛了一整盆!
这分量,看得王三牛眼皮直跳。
这面粉不像后世那么白细,颜色发暗,里面裹着不少麦麸皮,看着就挺“糙”,应该就是后世的“全麦”面粉吧。
大嫂又从灶台上吊着的一个小布袋里,抓出一小把黄乎乎的、像小石头粒似的“面起子”(土法发酵用的碱性化合物),在粗糙的大手心里搓了搓,搓成粉末,均匀地撒进面粉堆里。
倒水,吭哧吭哧揉面,那大面团在她手里像是块软泥巴,被翻来覆去揉捏摔打,很快变得光滑柔韧。
另一边,他娘赵氏已经架起了大锅,把那副下水仔细清洗处理过,又切好了肉和大棒骨。
炉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下了点水。
赵氏动作麻利,也没放什么特别的调料,就撒了从自家墙角菜地里薅来的几棵小葱根须、一把晒干的姜片皮、还有一捧切碎的紫苏叶子,最后才吝啬地撒了点大颗粒的青盐(粗盐)。
锅盖一盖,咕嘟咕嘟焖炖起来。
随着锅热起来,奇异的香味和喧闹的烟火气开始在小小的厨房里盘旋、升腾、最后从门缝窗缝里汹涌地挤出来,弥漫了整个小小的土坯院子。
先是炖肉的浓香带着点内脏特有的醇厚气息飘散,接着,是烤熟的面粉那种质朴又勾人的焦香气被炉火催发出来。
这味道对虎妞和狗娃简直是致命的召唤!
这俩早就成了厨房门口的两块“望夫石”(确切地说是“望食石”),小鼻子使劲嗅着,眼睛里嗖嗖地冒绿光!
虎妞还好点,就用力吸着鼻子咽唾沫,狗娃的口水已经亮晶晶地顺着下巴滴到了衣襟上,前胸洇湿了一小片!
他俩扒着门框,眼珠子恨不得粘到锅里盖子上!
就算每半个月赶集日都能吃上肉,下次到来之前的馋劲儿也一点没少,活像八辈子没沾过荤腥似的!
“开饭了——!”
大嫂刘氏的一声吆喝,听在虎妞和狗娃耳朵里简直如同仙乐!
堂屋那张厚实木桌子很快又被大海碗占满。
桌子中间墩墩实实地放着好几块锅盔似的大炊饼——焦黄厚实,圆滚滚的脸盆大小!
大嫂动作麻利,一手按饼,一手挥刀,“咚咚”几下,一个大饼就被分成几大块。
每人面前放了一碗乳白浓稠、飘着油花的大骨汤,骨头上的筋肉已经被炖得软烂脱骨。
一大海碗堆尖的碎肉下水杂烩也放在桌子中央,冒着腾腾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晚饭的气氛永远比早饭热烈些。
尤其是肉食当前!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除了刚上桌那会儿有点乱哄哄的,基本没人说话,全都埋头实干!
每个人拿起一块厚实的炊饼块,用筷子或者干脆粗壮的手指头,从中间大喇喇地抠开,挖掉一点面芯子,然后从中间的大海碗里狠狠地夹上一大筷子剁碎的、油光水亮的肉末下水混合物!
再合上饼,用力一压——一个肉厚料足、汁水直流的“王记”肉夹馍就诞生了!
紧接着就是“啊呜”一口!
咬下去!
厚实的饼皮带着嚼劲,混合着肉香、内脏特有的醇厚香气和粗盐的咸鲜汁水......一天的疲惫都像是被这原始的、霸道的肉食力量给撞散了!
每个人都吃得又快又猛,大口咬嚼的声音此起彼伏,喝着热汤顺食的咕咚声也不时响起,满足感简直要从每个人浑身上下的毛孔里溢出来!
王三牛也分到了属于自己那份。
他接过他娘递来的肉夹馍,看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油亮诱人的肉馅儿,犹豫了一下才咬了一口。
味道......怎么说呢?
香是真香,这种混合油脂和蛋白质的原始香味有它无法抗拒的魅力。
但仔细品,瘦肉确实有点“柴”,远不如前世经过培育和排酸处理的瘦肉口感那么细腻多汁。
更主要的是......那股隐隐的肉腥味儿,还有下水处理后的脏器余味,混着那点有限的、去腥材料无法压制的膻气......作为被前世精细香料养刁了舌头的灵魂,这味道冲击力有点猛。
“三郎,咋了?
肉不合胃口?
还是身子又不得劲了?”
赵氏就坐在旁边,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自家宝贝老儿子,见他拿着肉夹馍只是咬了一小口,眉头还几不可查地皱了皱,吃得远没有平时香甜,立刻担心地问。
王三牛赶紧摇头:“没,娘。
没不得劲。
就是......天热,感觉有点......燥的慌?
吃不太动,您帮我吃了呗?”
他说着,就把手里那个只缺了个小月牙的肉夹馍递了过去。
这也是原主偶尔会有的情况,身子弱,胃口时好时坏。
赵氏看他脸色倒还好,不像难受的样子,松了口气。
接过儿子递过来的好东西,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这孩子!
这好东西......娘帮你先放着!
回头......娘,您吃了吧,天热,再放坏了浪费,我真不吃不动。”
王三牛赶紧说。
赵氏看着馍里那油汪汪的肉馅儿,咽了口唾沫,但没吃。
而是一分为二,分别放进了旁边望眼欲穿的虎妞和狗娃的粗瓷碗里。
“喏!
你三叔/三哥吃不下,便宜你俩小皮猴子了!
慢点吃!
别噎着!”
赵氏笑骂一句。
“嗷!”
虎妞和狗娃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两双小眼睛瞬间被幸福的光芒点亮,也顾不得烫,立刻抓起来就往嘴里猛塞,腮帮子鼓得像囤食的小仓鼠!
哪有什么嫌弃?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世上最香的东西!
王三牛则默默地拿了块厚面饼撕成小块,丢进装骨汤的大海碗里,泡得软软的,一点一点吸溜着浓汤里的滋味填肚子。
别说,这骨头汤里的精华都在里面,汤色奶白,喝下去胃里倒是挺舒服的。
不过脑子里还在想着,是不是可以改良下炖肉的“香料”,到时候可以做门营生增加家里的收入?
风卷残云般的晚饭结束得很快。
桌子上一片狼藉,大海碗全空了。
大嫂刘氏挺着吃得微微鼓起的肚子,开始勤快地收拾战场。
一家人挪到院子里。
天还没黑,还有些亮光。
大家随意地坐在小木墩上、石磨基座上或者干脆靠着墙根,享受着一天劳作和赶集后难得的松快时光。
这算是王家赶集日的“保留项目”——吃饱喝足,歇着闲聊。
老爹王金宝靠着磨盘基座,点上了旱烟袋,一口一口吐着辛辣的烟雾,脸上的表情在烟丝明灭的红光里看不真切。
虎妞和狗娃正围着院子追逐打闹,精力过剩。
他娘赵氏瞅了个空档,拍了下他爹王金宝旁边的空地,挪了过去,压低了点声音(相对她那大嗓门而言),把下午王三牛在野菜堆里发现蒲公英、想晒干了卖钱、还有提议下次赶集让二哥带着他去镇里药铺问问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爹叼着烟袋锅子,“吧嗒”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没啥表情:“野菜晒干了能当药?
小孩子瞎想吧?
以前没听药铺说过。”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压根没当回事儿。
别说挣钱了,在他看来,这就是小儿子待家里久了闷得慌,编个由头想跟着去镇上那种热闹地方看新鲜。
“孩子想去就带去呗,让小娃子见见世面也好。
省得老窝在屋里骨头长软了。”
王金宝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磕了磕,里面的烟灰掉出来,火星子也跟着灭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答应虎妞去玩泥巴一样稀松平常。
目光瞥都没往王三牛那边瞥一下,显然完全没把那几棵晒着的“烂草叶子”和儿子的“发财大计”放在心上。
赵氏得到了自家老浑货“批准”,心里就更踏实了。
至于老头子信不信药草能卖钱?
她才不管!
她只知道自己宝贝儿子今天那番话让她心窝子暖了一下午!
儿子懂事孝顺她这个娘!
这趟镇,一定得去!
一晃眼,半个月就过去了,马上又要到了镇上赶集的日子,王三牛也格外的期待,今天就能去镇上药铺验证他这些草药能不能挣钱了。
这半个月来,每天大嫂刘氏打猪草回来,他都雷打不动地蹲在墙角那堆“烂草叶子”跟前扒拉。
这一扒拉,还真给他扒拉出不少宝贝来!
除了之前认得的蒲公英、车前草,他还陆续翻出来不少好东西:叶子像小巴掌似的地黄,开着小紫花的益母草,还有大片大片叶子带刺的大蓟和小蓟。
最让他惊喜的是,竟然还扒拉出几棵叶子肥厚、茎秆带刺的大黄!
这玩意儿在后世可是有名的泻下药,药铺肯定收!
看着这些被大嫂当猪草和野菜割回来的“杂草”,王三牛简直哭笑不得。
这清水村靠山,后山坡地简直就是座没人开采的草药宝库!
他跟虎妞狗娃满村疯跑的时候也留心看过,田埂边、荒坡上,蒲公英、车前草、艾草、甚至黄芩苗都长得贼旺,完全是野蛮生长,无人问津。
村里人除了挖点野菜,对这些能换钱的宝贝草药,好像真没几个人认识!
老娘赵氏对他这“捡草”的爱好,也从一开始的“小孩子瞎胡闹”变成了现在的“我儿真能干”。
三牛指哪打哪,赵氏就麻利地把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用小布袋仔细装好,最后统统塞进一个半人高的旧麻袋里。
半个月下来,那麻袋竟然快装满了!
鼓鼓囊囊一大袋,拎着还挺沉手。
“娘,这要是专门去后山采,怕是能堆满咱家柴房!”
王三牛看着那麻袋,心里盘算着说道。
“那也得等农闲!
眼下地里的活儿要紧!”
赵氏嘴上说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儿子懂事,还能想着给家里添进项,比什么都强,虽然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赚到钱,但是有这份心她也觉得熨帖。
今天天还没亮透,王家院子就忙活开了。
老爹王金宝昨天特意跑了趟隔壁村,收了头肥猪回来,连夜跟大哥王大牛收拾利索,白条猪都码好了。
卖肉这活儿,一向是老爹带着二哥王二牛去。
大哥王大牛性子太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在集市上吆喝不起来。
早饭依旧是风卷残云。
王三牛现在也慢慢习惯了这“黑熊窝”的进食速度,虽然依旧会被那大海碗和惊人的饭量震撼到,连带着他自己的胃口也明显好了起来。
跟着这群“大胃王”生活,呼吸着没有经过后世污染带着草木味的新鲜空气,再加上心里有了盼头,他感觉身上那点虚弱的劲儿散了不少,走路也不像刚来时那样,走几步就喘得像破风箱了。
他吃饭最慢,其他人已经吃完在收拾了,等他刚撂下碗,王二牛那蒲扇似的大手就伸了过来,像拎小鸡仔似的,一把将王三牛提溜起来,稳稳当当放到了院门口那辆专门用来运肉的独轮车上。
车上一边是猪肉,另一边空着,正好给三牛当座位。
十二岁的王二牛,个头已经快赶上他爹了,一脸浓密的胡茬子配上那身腱子肉,说他有二十二都有人信。
“坐稳喽!”
王二牛吆喝一声,推起独轮车就走。
老爹王金宝叼着旱烟杆,沉默地跟在车旁,眼神时不时扫过车上叽叽喳喳说着话的两个儿子,脸上没啥表情,但脚步很稳。
清晨的山路,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冽气息。
独轮车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沟里传得老远。
山风吹过,路边的野草叶子簌簌抖动。
王三牛一边跟二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边贪婪地呼吸着这纯净的空气。
清水村离永乐镇不远,按后世的算法,也就五公里左右。
爷仨脚程快,不到半个时辰,镇子的轮廓就出现在眼前。
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熟食、香料和尘土混合的复杂味道。
老爹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家那个老摊位——靠着街角,上面还搭了个简陋的遮雨棚子,这可是他这些年早就占下的“风水宝地”。
爷俩动作麻利,卸肉、支案板、搭架子,一气呵成。
半扇猪肉往架子上一挂,油光水亮,看着就新鲜。
“三郎,药铺这会儿估摸还没开张,等刚开门人也挤,”王二牛抹了把汗,对坐在车辕上的王三牛说,“等晌午头,人稍微松快点,二哥带你去仁心堂问问。”
王三牛点点头,又看向老爹:“爹,我......能在附近转转不?
保证不乱跑,一会儿就回来。”
王金宝正低头整理着案板上的剔骨刀,闻言抬眼看了看小儿子,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从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王三牛得了准许,立刻跳下车辕,像条小鱼似的滑进了喧闹的人流里。
永乐镇不大,就两条交叉的主街。
主街两旁挤满了各种铺子:粮油店门口堆着鼓囊囊的麻袋;布庄里挂着花花绿绿的粗布细绢;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火星四溅;杂货铺门口摆着锅碗瓢盆、笤帚簸箕;还有点心铺子飘出甜腻的香气,引得小孩儿流着口水扒在门边看......铺子后面,就是一片片低矮的民居,青砖灰瓦,偶尔能看到几栋气派些的二层小楼。
王三牛看得津津有味,这活生生的古代市井百态,比任何影视剧都真实。
他顺着主街溜达,很快就把两条街走了个来回。
快到晌午时,他掐着点回到了肉摊。
王二牛已经等在那儿了,肩上扛着那个装草药的麻袋,手里还提着个腾出来的空袋子。
“走,三郎!
去仁心堂!”
仁心堂是永乐镇最大的药铺,三间门脸,黑底金字的招牌看着就气派。
王三牛跟着二哥走进去,一股浓郁而熟悉的草药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高高的柜台后面是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
一个小学徒正拿着小秤,按着方子抓药。
今日坐堂的是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大夫,正是王三牛记忆里的“熟人”——王大夫。
王大夫一抬眼,看见一个黑塔似的壮汉领着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小娃娃进来,定睛一看,乐了:“哟?
这不是三牛嘛?
今儿怎么来了?
可是身上又不爽利了?”
王大夫语气温和,带着点长辈的关切。
王三牛这些年体弱,没少来仁心堂抓药看病,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王三牛赶紧上前一步,学着记忆里原身乖巧的样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王爷爷好!
托您的福,吃了您去年开的那个调养的方子,身子骨好多了,不怎么咳嗽气喘了。”
“哦?
好!
好啊!”
王大夫捋着胡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哪个大夫不喜欢听到病人好转的消息?
“那今儿来是......?”
王大夫目光落到了王二牛肩上那个鼓囊囊的麻袋上。
“王爷爷,”王三牛指了指麻袋,声音带着点小孩特有的兴奋,“这是我和娘在家收拾野菜时(他不好说是猪草,免得让人嫌弃),发现的一些草药,都晒干了,想请您看看,药铺收不收?”
“哦?
晒干的草药?”
王大夫来了兴趣,站起身从诊桌后绕了出来,“拿来我瞧瞧。”
王二牛赶紧把麻袋口解开,小心翼翼地捧出里面用布袋分装好的各种干草药。
王大夫蹲下身,解开袋子,一样样仔细翻看。
他拿起一片晒得干硬的蒲公英叶子捻了捻,又捏起一块黑褐色的熟大黄块闻了闻,再拨开一袋车前草,看那干燥的叶片是否完整......“嗯......”王大夫边看边点头,“蒲公英,收拾得干净,叶子没怎么碎......车前草晒得也透,没霉点......这大黄炮制得也不错,块头均匀,没糊边......还有这益母草、小蓟......品相都还行,收拾得挺用心!”
王三牛一听有门儿,眼睛顿时亮了:“王爷爷,那......您这儿收吗?”
王大夫看着王三牛亮晶晶的、带着期盼的眼睛,再看看旁边那个虽然一脸胡子但眼神同样透着紧张的王二牛,又想起这些年王家为给这病秧子老三看病,没少在药铺花钱,心里不由得软了几分。
下午没一会,剩下的肉和下水就被几个风风火火的隔壁村妇人包圆了。
她们家要办喜事,正愁买不到好肉呢!
“掌柜的,剩下的筒骨也搭给我们呗?
回去熬个汤!”
领头的妇人嗓门洪亮,眼睛瞟着案板角落那几根光溜溜的大骨头。
王屠户今天心情不错!
肉卖得精光,草药还换了七钱银子!
他大手一挥,豪爽得很:“成!
都拿去!
沾沾喜气!”
顺手就把那几根没啥肉的筒骨塞进了她们装肉的篮子里。
王三牛看着瞬间变得光溜溜的案板和架子,心里默默为家里的两个小馋猫点了根蜡。
虎妞和狗娃那俩,昨天就开始念叨今天赶集能剩点肉渣渣解馋了。
这下好了,连根骨头毛都没剩!
他能想象出那两张小黑脸皱成包子的失望样儿。
老爹王金宝可不管这些,他正沉浸在双重喜悦里。
很快便收拾好家伙事儿,推起独轮车,准备回家。
路过镇口的点心铺子时,脚步顿住了。
“等着!”
王屠户撂下话,一头扎进了铺子。
没过一会儿,拎着两个粗纸包出来,一包是碎渣渣似的、便宜的点心边角料;另一包是颜色发暗的饴糖块。
“喏,拿着!”
王金宝掏出几块饴糖塞给坐在车上的王三牛。
王三牛一愣,低头看着手里的几块饴糖。
这玩意儿在后世白送都没人要,可在这年头,对农家孩子来说就是稀罕零嘴。
老爹这是......偷偷给他开小灶?
一股说不清的暖流涌上来。
是啊,虽然爹平时总嫌弃他身子弱、不像老王家的人,可这些年他三天两头生病,汤药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爹娘咬着牙也没放弃过他。
嫌弃是真,掏钱治病也是真。
大概,这就是爹表达关心的方式?
回去的路被烈日晒得发烫,二哥王二牛推着车,两条大长腿迈得飞快,远远地,还没到家门口呢,两个小黑影就跟炮弹似的从院里冲了出来!
“爹!
二哥!
三叔!
肉呢?
剩肉呢?”
虎妞跑在最前头,小辫子都快飞起来,黑亮的眼睛直往空荡荡的车板和架子上扫。
狗娃动作慢点,也扒着车辕,踮着脚尖往装肉的木桶里看——空的!
连点油腥子都没剩下!
两张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失望、委屈迅速染满了整张小脸。
虎妞瘪着嘴,眼眶开始泛红。
狗娃更直接,小嘴一咧,眼看那声酝酿好的嚎哭就要破嗓而出!
“嚎什么嚎!”
老娘赵氏紧跟着从院里出来,眼睛一扫空车,脸上倒先乐了,“哎呦!
今天行市好啊!
一点没剩!”
再一瞅狗娃那副要哭不哭的怂样,赵氏眉毛一竖,蒲扇似的大手作势就要抬起来,“狗娃!
你敢给我哭一嗓子出来,信不信你奶我现在就给你个大嘴巴子尝尝咸淡?!”
狗娃吓得浑身一激灵,那声酝酿到喉咙口的嚎叫硬生生被他用小手捂回了肚子里!
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敢掉下来。
那模样,又可怜又滑稽。
王金宝看着俩小的也是觉得好笑,脸上的胡子茬都跟着抖:“两个小馋鬼!”
他从怀里掏出粗纸包,递给赵氏,“喏,他娘,给这俩馋猫分分,堵堵嘴!”
赵氏接过纸包一掂量,就知道是啥了。
她白了王金宝一眼,动作麻利地解开绳子。
甜腻的饴糖味儿瞬间勾住了两个小的魂儿!
那点失望委屈眨眼就被巨大的惊喜冲得无影无踪!
“糖!
是糖!”
虎妞惊喜地尖叫。
“糖!
糖!”
狗娃也忘了要哭,口水亮晶晶地挂下来。
俩小的顿时化身小牛皮糖,死死缠住赵氏的腿,仰着小黑脸,眼巴巴地瞅着那包糖,嘴里不停地念叨:“奶!
奶!
糖!
我要糖!”
赵氏被缠得没法,一边笑骂着“两个讨债鬼”,一边小心翼翼地从黏糊糊的糖块上掰下两小块,分别塞进两张迫不及待张开的小嘴里。
“唔!
甜!”
虎妞满足地眯起眼,小舌头珍惜地舔着嘴里那块小糖疙瘩。
狗娃更是夸张,整个小脸都皱起来,好像要把那点甜味榨干似的,含在嘴里舍不得嚼,只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两个孩子得了糖,立刻像得了宝的小猴子,欢呼着跑开,找地方享受去了。
赵氏把剩下的糖细包好,和点心一起拿回里屋放起来。
王三牛看着这一幕,记忆里也翻出类似的画面。
爹和娘虽然抠门,但在吃食上,尤其是给孩子们弄点零嘴这事儿上,从不吝啬那点铜板。
这个家是穷,可爹娘在“吃”上,从来没亏待过谁的肚子。
他们回来没多久,日头还老高,大哥王大牛和大嫂刘氏也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汗水把衣服都浸湿了大片,脸上也沾着泥点子,但精神头看着不错。
见人都齐了,两个小的又野得不见影,王金宝咳嗽了一声,眼神扫了一圈,压低声音:“二牛,去把院门关严实了!”
又对其他人说:“那俩小的野出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有事情要说!”
王二牛猜到父亲要说什么,快步走过去关上了那扇破旧的院门,还落了门栓。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一家人很快围坐在小木墩和磨盘基座旁,连平时最坐不住的大嫂刘氏,此刻也屏息凝神,看向王屠户。
王金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郑重其事:“今儿个,除了卖肉,还有一桩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三郎和他二哥,从仁心堂......卖了草药,带回来七钱银子!”
“七钱?!”
大嫂刘氏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她下意识就要拔高嗓门嚷嚷,被旁边的大哥王大牛一把攥住胳膊。
刘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但那震惊和狂喜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声音压得又尖又细:“爹!
真......真是我那猪草......换的七钱银子?
老天爷!
那得......快抵上咱家卖头猪的纯利了吧?”
王大牛虽然没出声,但那敦实的身子也明显绷紧了,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的泥印子,眼睛亮得吓人。
王金宝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仁心堂王大夫亲口说的价,错不了!
药是好东西,但这活计......”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谨慎,“不能声张!
咱们得悄悄干!
每天弄一点,别贪多!
要是让村里那些眼皮子浅的、心思歪的知道了,眼红病犯了,闹得鸡飞狗跳,这财路,也就断了!”
一直沉默寡言的王大牛,突然瓮声瓮气地开口了,思路异常清晰:“爹,那咱明儿个就多收几头半大的猪崽子回来养着。
对外就说咱家猪多了,得多打猪草!
到时候,我跟翠花,再叫上二牛,一起上山下地,打猪草!”
他特意强调了“打猪草”三个字。
王三牛心里微微一惊,忍不住多看了大哥两眼。
平时闷葫芦一样的大哥,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挺快啊!
这“养猪掩护采药”的计策,简单实用!
看来这“黑熊窝”里的人,不光是父亲还有大哥,力气大是真,但绝不是没脑子的莽夫!
王金宝显然也觉得这主意好,拍板道:“行!
就这么办!
老大这主意稳当!”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二牛,趁天还没黑透,你跟我去趟隔壁几个村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猪崽子,先收几头回来!”
“好嘞,爹!”
王二牛立刻应声,起身就去推车。
王金宝目光转向王三牛,“三郎,你大哥大嫂还有你娘,还不怎么认得那些草药。
趁现在,你赶紧给他们好好讲讲,怎么认,哪些能要,哪些不能要。
二牛今儿个在药铺听了一耳朵,大概知道点,晚上要是有不懂的,回来你再给他细说!”
“知道了,爹!”
王三牛赶紧点头。
王金宝不再多说,带着王二牛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院子里,剩下的人立刻围拢到王三牛身边。
赵氏眼神热切:“三郎,快跟娘说说,那蒲公英啥样?
是不是锯齿边的?
车前草是不是像小勺子围着根长的?”
大嫂刘氏也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兴奋:“三弟,你仔细说说,我平时割草都没注意,原来那烂草叶子真能换钱啊?”
连大哥王大牛都蹲下身,拿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比划:“三郎,你画给我看看,那值钱的大黄长啥样?
是不是叶子特别大,杆子上有刺?”
王三牛看着眼前这三张充满干劲和期盼的脸,心里也热乎乎的。
他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一边画一边讲:“娘,您说的对,蒲公英叶子像爪子,边缘有锯齿,掰断有白浆......大哥,大黄叶子大,肥厚,叶背和杆子上有小刺,根是黄的......”夕阳的余晖洒进小院,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一簇小火苗,那是看到了希望、憋足了劲儿要往前奔的光!
“唔......头......好痛......”王伟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这是......哪儿?”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思绪混乱不堪。
他只记得在工地上半夜起床上厕所走错了路,突然被塔吊上掉下来的一个东西砸中了脑袋。
还没来得及骂人,就一股疼痛袭来,再之后,便是沉入无边的黑暗,感觉过了好久好久。
死......了吗?
应该是死了吧?
妈的,哪个狗娘养的从塔吊扔东西啊,高空抛物违法的懂不懂啊?
临闭眼前好像看到那玩意是一瓶“冰红茶”,还是康帅傅的,而且还有股子熟悉的骚臭味......MD,真是荒谬又可笑。
只是苦了爹娘,不过好在是国企的工地,赔付总该能让他们后半辈子有着落。
还没来得及再细想,突然,一张黑黝黝、毛茸茸的巨脸毫无征兆地覆盖了他整个视野!
那脸孔凑得极近,活脱脱像一只黑熊!
王伟顿时被吓的魂飞魄散,不会刚醒又穿越到野外要被黑熊吃了吧!
要不要那么惨啊!
“嗬——!”
准备喊出来的尖叫卡在喉咙,本就虚弱的身体,还有这刚到异世的魂魄。
再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眼前一黑,他又晕了过去,意识又陷入黑暗。
只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瞬间,他模糊地捕捉到一丝光亮下的环境:粗糙的土坯墙壁,黑黢黢的房梁,破旧的木格窗透进昏暗的光......全然不是他熟悉的高楼工棚,倒像是......古装剧里的......穷苦人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如羽毛般在一片暖意中缓缓上浮。
这一次醒来,是下午时分。
窗纸透进的光线显得有些刺眼,应该不是之前的时间了。
头痛的感觉减轻了许多,但脑子里却塞进了无数细碎的记忆、陌生的声音、混杂的情绪......不是“塞进”,是......融合。
王伟......不,此刻,他清晰地知道,这具身量短小的身体,叫做王三牛。
这里是永乐镇清水村,一户王姓屠户人家。
他是这家的三郎,叫王三牛,刚满六岁。
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王大牛,娶了妻室刘氏,育有一子,名叫王狗娃;二哥王二牛,尚未婚配。
他下面还有个小他一岁的妹妹,唤作王虎妞。
记忆碎片里的王家男丁,个个雄壮得惊人。
记忆中的大哥、二哥,包括那个总是沉默着、周身仿佛弥漫着血腥气的父亲,都生得虎背熊腰,身高几乎顶着门楣,胳膊腿壮实得像老树根。
最醒目的都是那一身浓密黝黑的毛发,从头上、双颊、前胸、手臂蓬勃蔓延开来,乍眼望去,像一只只成精的黑熊。
就连才四岁的妹妹王虎妞和三岁的小侄子狗娃,在记忆里也是敦敦实实,皮肤黝黑。
唯有他,王三牛,像是投错了胎。
生得唇红齿白,细皮嫩肉,浑身上下没几两肉。
与这个“黑熊窝”里的其他成员站在一起,活脱脱是个异类。
难怪......难怪之前睁眼第一幕便是那惊心动魄的“黑熊脸”,那个“黑熊脸”此刻细细回想过来应该是他的二哥——王二牛。
“我说了三牛身子骨弱!
跟你说了多少遍!
你非不听,非要他学着做事,让他去接猪血!
看看!
看看这下好了!
一盆猪血兜头浇过来,好端端的孩子当场就厥过去了!
躺了一天一夜都没醒!
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醒不过来......我......我就跟你这老东西拼命!”
一个妇人高亢尖利、带着哭腔的大嗓门骤然刺破屋外的寂静。
紧接着,一个更粗犷沉闷的男声不甘示弱地响起,带着浓浓的不耐和火气:“醒不过来?
放什么臭屁!
老大老二年岁跟他这般大的时候,都能帮着老子按猪腿了!
他个六岁多的男娃,接个猪血都能吓晕死过去?
丢人!
忒丢人!
哪里像个我们老王家的种?”
“你说什么?!”
那妇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戳中痛处的狂怒和歇斯底里,“不像你老王家的种?!
王屠户!
你个挨千刀没良心的!
你摸着你的猪油心窝子说!
要不是怀他的时候,你杀年猪被那畜生蹬了一脚摔了个狠的,我急急忙忙去找大夫又绊倒在山路上!
他能早产?
他能这副风吹就倒的恹恹模样?!
要不是因为你......我的三郎他......他本该跟他大哥二哥、跟虎妞儿一样,是个黑壮结实、有把子好力气的小牛犊!
呜呜......老天爷啊......我可怜的儿啊......他爹害了你啊......如今还说你不是这家人,还要赶咱娘俩出门啊......我不活了!
我不活了呦!!!”
“轰隆!”
说着好像一个几百斤的重物砸到地上,整个房子好像都被震得抖了几下。
应当是那妇人躺在了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你!
你......你这婆娘!
又......又来了!
我就......就随口一说!
你撒什么泼!
你起来!
快起来!”
男人的声音明显慌了,带着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窘迫,显然对这招束手无策。
屋外的吵嚷越发激烈,妇人捶地嚎哭的声音地动山摇,男人的怒喝声、周围的劝解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吵得王伟本就混沌的脑袋几乎要炸开。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躺下去了。
王伟——王三牛,撑着身下铺着破旧苇席的土炕边缘,试图坐起来。
“娘......娘......别......闹了......”他张开嘴,但是发出的声音虚弱嘶哑,像是风箱漏了气,“娘......我......醒了......娘......”他唤着,如同那个“梦”中无数次呼唤母亲的小三牛。
记忆如潮水,带着这孩童所有的喜怒哀乐、孺慕依赖,彻底与他融合,不分彼此。
此刻,他就是王三牛。
一连唤了四五声,屋外惊天动地的吵闹声和震地的轰响才突兀地一滞。
“呼啦!”
厚重的土布门帘被一股大力猛地掀开,带起一阵风。
昨夜那张让他惊魂万定的“黑熊脸”再次出现在门框!
“娘——!
别嚎了!
三弟醒了!
三弟醒了!
快看!
他叫娘呢!”
炸雷般的声音在狭窄的土屋里回荡,感觉震得房梁上的灰又掉下来一层。
这一次,王伟(三牛)终于看清了。
这人身材极为高大,骨架宽阔,差不多如后世的一米九,正是昨夜将他吓晕过去的二哥——王二牛!
门帘外,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妇人瞬间收起的哭嚎和慌乱的吸气声,鱼贯涌入。
最前面冲进来的妇人,身材壮硕异常,个子也只比王二牛矮一个头。
此刻她头发散乱如草窝,脸上沾着尘土眼泪和鼻涕糊成的印痕,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衫上粘满了地上的浮灰,胸口因方才的激动而剧烈起伏——正是他的母亲赵氏。
记忆中,她性情彪悍,唯独对他这个体弱的幼子真是疼到了骨子里。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中年沧桑版的王二牛,只是脸庞轮廓更深,眼神带着岁月打磨过的沉凝。
他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王屠户,名叫王金宝,他目光复杂地扫过炕上的儿子,看不出是厌烦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个进来的是大哥王大牛。
身形与王二牛仿佛,同样的一身剽悍精壮,面容与王二牛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神情显得敦厚些,此刻也正一脸焦急关切地望着三郎。
然后是一个明显脚步慢些、透出不情愿气场的女子。
身材同样高大粗壮,与王家这一家子黑熊精的气质倒是极为“相配”。
脸盘很大,皮肤粗糙,眼神闪动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抗拒——她是隔壁村猎户家的女儿,因遭了荒年,家里为了活命,只要了二两银子的彩礼就打发给了王大牛的大嫂刘氏。
在刘氏身后,又钻进来两个小的。
前面一个是王虎妞,果真如记忆那般,像个黑铁塔缩小版,才四岁,个头比他还高出一个头,黑黝黝的小脸带着婴儿肥。
后面一个比之略小一点的男娃,是大哥的儿子,大名还没正经取,按村里习俗,先叫狗娃。
一大家子人——五头人形成年“黑熊”,加上两头幼年“熊崽子”——挤在这间本就不算宽绰的卧室里。
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
“三郎!
头还疼不疼?”
王母带着哭腔扑到炕边。
“三牛,吓死哥了,感觉咋样?”
王大牛凑上来。
“娘!
三叔醒了就能吃饭了吧?
我饿!”
狗娃声音洪亮。
“哎呦,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王二牛声如洪钟。
......七嘴八舌,声浪叠加。
每个人的嗓门都出奇的大,如同炸雷在小小的土屋里来回冲撞。
房梁上的尘土簌簌而下,如同下了一场细密的灰雨。
本就虚弱不堪的王三牛被这乱糟糟的喧嚣和声浪震得头昏脑涨,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
“娘......我......头晕......太......吵了......”王三牛费力地挤出这几个字。
王母也被这一屋子的声音激得心烦意乱,猛地回头,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出去!
都给老娘滚出去!
没看三郎难受吗!
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活都不用干了吗?
都给我滚出去干活!
留我一个看着就行!”
母亲一声令下,效果立竿见影。
众人像被赶的鸭子一样,挨挨挤挤地转身往外涌。
只有大嫂刘氏走在最后,步履拖沓。
经过炕边时,她刻意压低了嗓门,但以她那高门大嗓的底子,即使“压低”,那含混不清的嘀咕依然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耳中:“......哼......就他惯会装可怜......撒个娇抹个泪,娘就掏心窝子疼了......谁不是爹娘生的......”王大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铁青着脸,猛地一把攥住刘氏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她粗暴地扯出了门外,动作间带着明显的恼火。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只留下飞扬的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沉降。
王母心疼地看着炕上的儿子,粗糙有力、布满老茧却异常温热的手握住了王三牛冰凉细瘦的小手。
一种奇异的热流,顺着这粗糙的触碰,流进了王三牛的身体里。
这感觉陌生,却又带着一丝来自记忆深处的、本能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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