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盛西棠萧青野的其他类型小说《公主在上!疯批九千岁偏要以下犯上盛西棠萧青野》,由网络作家“美人娘”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叫她说得相当自然。入洞房?她真敢啊?他静默片刻,下颚指向梳妆台:“坐过去。”她提着裙摆走到梳妆台坐下。其实盛西棠不是不敢,主要是内心抗拒,提前为今晚已经做了好些日子的心理准备。委身萧青野简直奇耻大辱。可......听闻他平日从不与人肢体接触,沐浴什么都不让人近身,若能和他真正洞房,不就等于得到他的身子,成了例外吗?一切都是为了日后......“殿下豁得出。”萧青野走到她身后,垂着眼摘下她的发冠。做这种事全然不是伺候人的姿态,更像是一种恩赐,似乎在说“我愿意碰你你就偷着乐吧”。盛西棠从镜中看着他的动作就来气。她嘲讽回道:“嫁了人还是处子,那更叫笑话。”话音刚落,身后人突然拽住她的肩膀,重重将她翻过身压到梳妆台上。力道...
《公主在上!疯批九千岁偏要以下犯上盛西棠萧青野》精彩片段
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叫她说得相当自然。
入洞房?她真敢啊?
他静默片刻,下颚指向梳妆台:“坐过去。”
她提着裙摆走到梳妆台坐下。
其实盛西棠不是不敢,主要是内心抗拒,提前为今晚已经做了好些日子的心理准备。
委身萧青野简直奇耻大辱。
可......听闻他平日从不与人肢体接触,沐浴什么都不让人近身,若能和他真正洞房,不就等于得到他的身子,成了例外吗?
一切都是为了日后......
“殿下豁得出。”萧青野走到她身后,垂着眼摘下她的发冠。
做这种事全然不是伺候人的姿态,更像是一种恩赐,似乎在说“我愿意碰你你就偷着乐吧”。
盛西棠从镜中看着他的动作就来气。
她嘲讽回道:“嫁了人还是处子,那更叫笑话。”
话音刚落,身后人突然拽住她的肩膀,重重将她翻过身压到梳妆台上。
力道之大,她毫无反抗的余地。
双眸中溢出恐惧,萧青野再度逼近,一手挟制她的脖颈,两张脸以热气相呼的距离贴近。
他刚盥洗沐浴过,身上没剩什么酒意,只有淡淡玉兰香粉的幽香侵袭鼻腔。
昏暗烛光下,眼尾泪痣潋滟。
嗓音极轻,目光却沉得浓郁:“殿下不想做处子,咱家现在就帮您。”
另一只手在触碰到她小腿的瞬间,盛西棠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巴掌打到他脸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随之女子的眼泪掉落,另一只手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全然一副伤心欲绝的神态。
气氛凝固良久。
萧青野缓缓正脸,松开手,退后两步,冷眼看着她哽咽着想哭不敢哭的模样,像是被欺负狠了。
没意思。
他转身离开。
盛西棠在他走后才敢大口呼吸,方才都怕他杀人。
这是她第一次打人,因愤怒和羞耻,下意识用了全身力道的。
一定很疼,脸颊都泛起红痕了。
活该!
哽咽着抹了把眼泪,去把门关上,爬上床抱着自己呜呜哭起来。
气死了气死了,该死的萧青野,别让她有机会,定要一刀捅死他。
翌日,晨光微熹,桑落唤醒盛西棠,替她妆点好,准备入宫回门。
“萧青野呢?”
桑落去询问门口的太监乔明,乔明年纪不大,及冠之年,却跟了萧青野好些年头,说话的调调与其主子颇有些相似。
“主子已经先入了宫,让殿下莫急,慢慢儿回。”
盛西棠懒得骂,但心中到底有些难受。
从没人敢这样对她。
出门时途经花园,她才看到日后要住的府邸是何模样。
廊院亭桥,以黑红暗色为主,大气精美;檐上四角高高翘起,似展翅欲飞的雄鹰;大红柱子旁是茂密的海棠花树,院旁梨林葱茏,清风送来一阵枝头的梅花香。
值得一提的是,盛西棠住的窗外正种着一树白玉兰,过两月便会开花了,想来甚美。
见她驻足,乔明主动上前谄媚道:“那株玉兰是主子最喜欢的树,已经种在院中两载了。”
盛西棠缓缓回头,没什么表情地:“是吗?所以这间婚房本就是掌印的寝屋?”
“回殿下,主子不喜外人到府上拜访,拢共没修几间院子,一个西阁,一个空出的南院,这儿便是主子一直住的西阁了。”
“他昨夜去了南院?”
乔明应声:“嗳——”
盛西棠转头朝桑落道:“叫人来将那白玉兰砍了,种西府海棠。”
桑落朝院子里待命的人一吩咐,婢女太监们便即刻领命动身。
这些是盛西棠自带陪嫁,不需要经过萧青野的点头才会去做。
“殿下,这是主子最喜欢的树。”乔明好心提醒。
若非是他最喜欢,盛西棠才懒得砍。
“掌印不会连动院中一棵树的权利都不给我吧?”
乔明淡笑不语,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继续引着她往外走。
坐着豪华马车回宫,回门队伍声势浩大,但因新郎不在,显得更像虚张声势,成饭后闲余一桩乐谈。
盛西棠先到长安殿给母妃请安。
母妃是贵妃,生得沉鱼落雁,名为程晚,昔日的高门闺女,全靠她在后宫极具盛宠保家族繁荣。
一见到女儿便泪眼婆娑,心疼道:“央央,你受委屈了。”
宫内都知今早本该和公主一起回门的萧青野大清早就去找皇帝下棋喝茶,压根没给公主留半点颜面。
昨夜洞房更是分房而睡,叫看笑话的人看了个彻底。
萧青野不要脸,盛西棠还要。
程晚险些赌气去求君主让女儿休夫,奈何理智明白,君主如今身不由己,自身难保。
盛西棠扑进母妃怀里,委屈得不行:“我成亲之前就不该妥协,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怠慢。”
“母妃,我话说在前头,若哪日寻着机会,我定要杀了他,可不管什么实权交接。”
程晚没劝说,只叫她不要轻举妄动,抹了把泪,说着诸多安抚的话,待她情绪稳定下来,才放她去见皇后。
皇后阮仪沉稳,雍容华贵,和程晚关系不错,入宫前是金兰之交,对待盛西棠向来疼爱。
她深知小姑娘受的罪,摸了摸人脑袋:“母后支你一招,纵是太监,本性却是男子,既是男子,无一不好美色,学你母妃待君主一般待他,什么男人拿不下?”
“母后,您是不知他有多凶,我哪里敢近身同他撒娇。”
阮仪忽地低笑,轻声道:“你有一个皇姐和皇妹,可知父皇为何偏选你?”
“我容貌出众呗。”
“这是其一,其二呢......”阮仪轻叹一声,目光悠远,“一年前你的生辰家宴上,你心血来潮奏了支阳春白雪,记得么?”
盛西棠点头。
“我和君主都注意到,那夜萧青野看你看得目不转睛,俨然入迷姿态,便猜想他是否起了什么心思。”
时至今日,实在拿姓萧的没办法,君主才出此下策让她去试一试。
盛西棠蹙眉,回想那夜,对萧青野没有多少印象,那场家宴他是后来,行事比现在低调数倍,站在暗处装着大尾巴狼。
此时想象出被他深深凝视的画面,莫名打了个寒噤。
目送人走后,盛西棠还未有动作,发现有个小太监站到门口,特意来守着她。
她背起手将整间屋子转了一圈,半晌才慢悠悠坐到案前,拿起萧青野扔下的两卷书。
书页泛黄卷边,看上去有些年头,本以为是什么重要有用的学识,凝眉细瞧,《南华经》、《冲虚真经》...?
他要修仙?看这些东西就算了,叫她抄是怎么回事。
盛西棠浅浅扫过两页,看不明白,随手丢回桌上。
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这屋里有无秘辛和玉玺。
门口的小太监站着一动不动,盛西棠刻意将笔架打翻吸引他注意,他却目不斜视,低眉安静站在门边,面朝外,动都不带动一下。
伺候人的听见动静该立即进屋收拾才对。
盛西棠又丢几册书和屋内摆件到地上,发出更大的动静。
他依旧不动,像是没听到,不唤便不进门。
倒是桑落,从楼下跑回楼上,在门口却被那太监抬手拦下,嗓音细腻:“姐姐莫要进屋,主子不许。”
听声音年纪不大,只有十五六岁。
桑落点头,不解看向屋内:“殿下,您怎么了,可有伤到?”
盛西棠了然,萧青野是随她在屋里怎么折腾,死屋里都无所谓的那种。
心里一阵莫名的怪异。
试探还是有恃无恐?死太监真难琢磨。
她和桑落说了声没事,开始认真翻看屋内各个角落。
书格里各式各样的书籍堆积摆放,四书五经,兵法、史书、藏书、经书数不胜数。
她边翻边看,值得注意的会多看几眼,看不懂就嘟嘟囔囔丢到一旁。
不知过去多久,突然翻到一本特别的记册,第一页写满人名和日子时辰。
谷昱——天瑞十二年花朝初一辰时末。
李钟——天瑞十三年冰月初三未时初。
李冬岁——天瑞十三年孟冬初五卯时末。
陈智——天瑞十四年林钟初二酉时。
...
是萧青野的字迹,日期和人名从一年的一两个到后来每年都有三四个,从五年前起,他坐上掌印之位后愈发记录频繁,最多一年甚至有二十八个。
但近一年又变得空白。
今日天晴,临近正午,窗外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大地,从木窗透进洒下一地斑驳。
盛西棠站在阳光里,却手脚微微发寒。
因为看到几个隐约熟悉的名字,而那些人都死了。
这是本.....死亡名册。
据她了解,萧青野是万晋十一年入宫,彼时九岁,这上头第一个名字后是万晋十二年。
也就是说,他从入宫第二年,十岁就开始杀人了。
可是怎么会有人把自己杀过的人一一记录在册......简直阎王在世。
他是个疯子?是否因为身体残缺变得阴鸷扭曲?
盛西棠想到自己同床共枕的人比想象中可怖得多,脚底开始发凉。
她太天真了,从未去细细想过,一个无势太监,是如何在入宫第二年就得君主赏识放在身边,又是如何一步步暗度陈仓,架空君主权倾朝野。
刀刃滴血,脚踩尸山。
这样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心该有多狠?又究竟会有多凉薄?咬死一块肉怎可能松嘴?
她竟妄想靠自己的小聪明就从虎口夺食,甚至与虎谋皮,同床共枕。
“将咱家屋子造成这般,殿下是累了,脸色才这样白?”
偏冷的嗓音似笑非笑地传入耳畔,指尖将手中几册捏得泛白,活像被阎王点卯,从头寒到脚。
抬眼,对上那双勾了抹凉薄笑意的眸。
盛西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骑虎难下。
这意味着......她所谓的权宜之策,是条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路,无法回头。
她微微低下头缓和情绪,后知后觉,屋里被翻箱倒柜弄得像贼来过。
这个贼还没跑掉,站在这里等主人回来抓。
萧青野悠悠进屋扫了一圈,走到她跟前,拿过她手中紧捏着的本子:“殿下要找什么?玉玺?”
音色像薄冷的冰线割破冬日正午的暖阳。
盛西棠埋着头,轻轻摇了摇。
萧青野不说话,只垂眼看着她。
僵持片刻,女子抬头,漂亮的桃花眼中蓄满泪花,盈盈欲坠。
无端带了分哽咽地:“你.....这些都是你杀过的人吗?”
“嗯。”萧青野难得解释,半真半假,“咱家不止杀过这些,名册上只记亲自动手的,怕人家哪日来索命,咱家对不上号。”
盛西棠:“......”
眨眼间,眼泪如一串断线珍珠。
她生得绝色,落泪美极。
萧青野竟是有一瞬晃了神,鬼使神差伸出手,指背触上脸颊湿润时,她微微往后缩。
他一顿,慢慢收回手,指尖摩挲着那抹温热的湿意。
视线却目不转睛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一息静默后,问:“这就吓着了?”
盛西棠诚恳点头,一阵后悔,导致眼泪刷刷掉个不停。
“萧青野,你点头与我成亲,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我的公主身份?”
他没说话。
“我现在反悔来不及了?”
“是。”
萧青野眸光深邃,神色淡得看不出变化。
其实最初应下成亲的事,只觉无关紧要,挺有意思,并未想过要利用她做些什么。
盛西棠把他想得太机关算尽了些,他在很多事情上会倾向于直截了当和干净利落。
因此,杀的人确实多了些。
昨夜她主动送上门做傀儡,令他心中意动,不单因为此人送来一个连自己都不曾想过的名正言顺,更因她能想到此计,倍感意外。
现在,想下贼船,由不得她。
名册放回书格上,萧青野背对着盛西棠道:“咱家这一年收敛诸多,殿下若乖些,您的名讳,必然不会出现在上头。”
“你是一点都不背着我了。”盛西棠哽咽着,深深埋下头。
十多年的礼教告诉她,觊觎皇位,罪不容诛。
偏她更是以女子之身,觊觎亲生父亲的皇位。
一时有些无法接受自己做出如此背德之事,心中烦闷无措。
将面临什么,要担多大责,昨日想得都太简单。
萧青野走到她面前,白皙修长的手指落在簪着珠玉的鬓间。
轻柔的,如同鬼魅若有似无。
缓慢而幽冷道:“你我共犯,千秋万载。”
盛西棠看见萧青野站在不远处,放下筷子起身,远远对他说:“我先回府了。”
红衣走近,面无表情晲她一眼,先一步走出门。
桑落轻轻拉住想追出去发脾气的殿下,低声在她耳边道:“殿下,您......”
一顿,看到屋内站着的小太监,还是决定放弃:“算了殿下,我们回去再说。”
盛西棠蹙眉,想不到她要说什么。
桑落从小跟着她,寡言却是稳重性子,每次给盛西棠出的主意或是一些劝告都在点子上,她打心底里极其信任桑落。
出去时,萧青野和乔明已经走到廊桥对面。
距离远,又见身后没小太监跟着,盛西棠忍不住挽住桑落,压低嗓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对付他的主意?”
谈不上对付,桑落犹豫着道:“掌印许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前两日殿下虽也嘴上嫌弃,但表现出与他亲昵的姿态,他或多或少都在纵着殿下的,并未真的与您计较什么。”
盛西棠不明所以:“是吗?”
“殿下可以先试一试,日后都要住在萧府,若日日像今天这般,您的日子可不好过。”
她听懂了,桑落建议她示弱,装得乖巧些,并和萧青野亲近些。
可是.......
“我不想碰他。”盛西棠委屈道,“今日这样待我,我还犯贱贴上去吗?”
本是寻思着,二人转变成合作关系,那就按部就班,无须再学母妃哄男人。
昨晚开始就打算和他保持距离,马车上才会离他那样远,不似昨前日那样抱上去。
现在桑落却说,今日会被他罚一顿,可能是因为没与他亲近撒娇服软?
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她不认可萧青野会是这样的人。
“并非如此,殿下,这只是一种策略性的退让,避免不必要的矛盾,让他不再防备殿下,甚至喜爱殿下......殿下可听过捧杀?”
盛西棠:“......捧起来再杀?”
捧杀不太准确,桑落想不到更适合的词,只要让殿下明白就好,于是抿唇,点头。
已是戌时,天色暗下,远处湖边的树木似乎突然变得遮天蔽日起来,清澈的湖面趋于黑色,呼呼的夜风裹挟着湿意直往人脸上吹。
回头一看,水阁亮着微弱的灯,是视线所及唯一的暖色。
盛西棠拢拢衣裳,和桑落紧挨着加快步伐。
走到司礼监时,见萧青野正在与人说话,桑落低声和她介绍:“掌印面前暗红色衣裳的太监,是秉笔太监孟夏春。”
眼前的司礼监和历代的司礼监不同,这里的几个大太监一丘之貉,跟着萧青野,一路飞云之上,手中权势滔天,眼睛长在头顶上。
就连这孟夏春,细皮嫩肉的,瞧着年纪不大,躬着身和萧青野说话时都和一般的太监不同。
奴随主,脊背看不出一丝弯曲模样。
他们原先作为皇帝内臣,说好听点才是内臣,难听些,本是奴才。
如今不知道的来一趟,还以为司礼监养着一群世子王爷呢。
盛西棠难以想象,父亲皇权被掠夺后有多难自处。
前两年她被蒙在鼓里,无忧无虑,真以为天下太平,每日快活得不行。
转眼天塌到头顶了才让她顶上。
无声叹了口气,盛西棠独自走上前。
脚步轻,萧青野只察觉她走过来,并不在意,淡淡听着秉笔说话。
孟夏春看到盛西棠,停下话语,躬身见礼:“内臣见过殿下。”
萧青野目不斜视,刚想让人继续,垂在一边的左手被突兀的温热靠近。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他下意识避开,几乎以一种“弹开”的躲闪动作,错愕地侧身后退拉开距离。
眉心微拢,略有警惕和责怪地看着她。
盛西棠扫了孟夏春一眼,他已经低下头,像是不曾目睹,降低着存在感。
她背起手,刻意刁难:“秉笔大人,你唤我殿下,该唤掌印驸马?”
孟夏春不动声色看了萧青野一眼,赔笑:“按规矩,是如此,内臣平日唤习惯掌印,一时没能改口,望殿下见谅。”
盛西棠轻哼一声,下颚微扬,眼尾勾了抹娇俏,故意望向萧青野:“夫君,你躲什么,我还不能牵你手了?”
萧青野:“......”
孟夏春连忙告辞:“掌印,殿下,内臣先退下?”
事儿没说完就要跑,萧青野冷着脸:“咱家让你继续。”
孟夏春舔舔唇,硬着头皮继续刚刚的话茬。
并非特别重要的事,盛西棠一只耳朵听着,一边靠近萧青野,强制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
将身体贴在他臂间,如同方才来时挽着桑落一般。
他的手很凉,没有温度,触感如冰玉,细腻软滑。
萧青野这次没什么反应,只是手臂有些僵硬。
视线没从孟夏春身上移开,可在他说完后,好一会儿没接话。
孟夏春不由得微微抬头:“掌印?”
萧青野喉间微动,才回神一般,收回视线:“嗯,退下吧。”
“嗳——”
孟夏春飞快离开,转身后在心底轻嘶一声。
掌印竟能让人碰身子了?
昔日一起当差时,他就算与同行太监无意间贴近碰撞都会下意识拉开距离,别提后来成了掌印,更是不愿让人碰到他一块衣角。
成了亲果然不一样。
谁都不知他所想,盛西棠仰头,透过司礼监亮堂的灯光,清清楚楚看到萧青野毫无波澜的脸。
还有——红透的耳根。
试探着软下嗓音,亲昵地晃动十指相扣的手,抱怨:“你今日好凶,夫君。”
萧青野垂眼,抬起被她虚虚握着的双手,像是茫然不解,眼里透出几分疑惑。
她的手异常温热柔软,暖意透过相贴的掌心传递,蔓延到四肢百骸。
最后重重撞进胸口。
方才积压的大石头就这样被撞得四分五裂,取而代之的,是令他略感无措的空白。
“你的手这样凉,是不是冷?”她转头喊乔明,“给夫君拿衣裳啊。”
乔明怀里抱着大氅,上前递过来。
盛西棠歪歪脑袋,想不起来接,更想不起来替他穿。
见萧青野没动作,以为他是故意不想穿。
便只顾着巴巴地求他:“我想喝第一楼的乌鸡汤,还有清蒸鱼,你差人替我去买好不好?”
“......”
萧青野被她拽住手腕,不耐把手扯回来,使了个眼色给侍卫,两人上前把盛西棠往府里拉。
她甩开人:“别碰我!萧青野,你敢去喝一次花酒,我会让你接下来的每一天都睡不安生。”
说着,竟一个反胃,到一旁扒着红柱子干呕起来。
萧青野脸色愈发深沉,沉默着上了马车。
君砚一犹豫,朝盛西棠解释道:“并非喝花酒,只在下和掌印二人商议些私事,殿下放心。”
盛西棠没办法放心。
就算只是萧青野随口逗弄的话,谁知道他曾经有没有喝过花酒?是不是经常喝花酒?难怪说话那样轻佻,像是做过千百遍。
不能人道都管不住自己的死太监......
想到她今日同他那样亲近,难以控制恶心得胃里翻滚。
本就厌恶他,这下好了,再也不想近身。
十里红妆,嫁任何人此生都是一番坦途,随性而活,偏落到萧青野这恶心的粪坑里。
桑落搀着人进屋,待缓过神来,盛西棠让她取来笔墨,洋洋洒洒写下一纸休夫书。
写完,心情平静下来,捏着毛笔的手握得泛白。
最后面无表情把休夫书折起来,让桑落装进红木盒中。
湖上凉亭,清风拂面。
君砚察觉萧青野脸色一路都不太好,坐下就赶紧直奔正题:“掌印,您送到翰林院的人才,家父已经一一见过,有十三人可为朝廷所用,可开春就要科举,怕是没有那么多职位空出来安置。”
“不急,过些日子,那些贪污受贿,祖上没烧高香的,还有花甲老臣,都得告老还乡。”
君砚垂眼,心中有些复杂。
萧青野抬眼,平静问道:“你呢?想入翰林院还是大理寺?若想去六部,咱家也能给你安排。”
“我.....父亲让我参与科举。”
“多此一举。”
“掌印,我想堂堂正正靠自己入仕,无愧于心。”
萧青野不再多言,提了另一件事,让君砚有些意外。
这家伙搁平时定要刺他一句才痛快。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萧青野有些犯困,起身伸了个懒腰,身后突然传来一女子的声音:“掌印!”
君砚两眼一黑:“你怎的来了?快回去!”
“我来见掌印,哥哥你莫要拦我。”
君玟跑到萧青野面前,泪眼婆娑道:“你说你此生不会娶妻,为何又娶了公主?”
小姑娘刚及笄,杏眼湿漉漉的,看上去愤怒极了,却不敢上前触碰他一片衣摆。
不敢,还是不愿?
莫名的,萧青野想起盛西棠扒拉红柱子作呕的模样,心中不快,有些迁怒,但目光看不出有丝毫情绪:“与你何干?”
没给君砚半点脸面:“管好令妹,到底是嫁不出去还是怎样,竟会三番两次来纠缠咱家。”
这话刺激到君玟,她哭着道:“我才不会嫁不出去,若非心悦你,谁想厚颜纠缠?”
萧青野就一个字:“烦。”
君砚不想再看君玟受委屈,连让人强制把人送回去。
被人拖着,小姑娘恼羞成怒啐道:“言无常信,行无常贞,萧青野你伤透我心!”
声音远去,君砚心中发出第数次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萧青野突然发问:“她到底为何心悦咱家?”
“曾有人用‘公子只应见画’来形容掌印。”
萧青野哼笑,将话补全:“可惜是个太监?”
坊间不少人传他的样貌,起初说得如神一般,末了统一用叹息结尾:“可惜是个阉人。”
他多少听过些,但从不为此自卑自贱,什么命根子,没了他不也还活着。
如今手握权势,无须看任何人脸色,纵是明日败了被斩首示众,也曾到过大多数人一辈子无法到达的高处。
贬低他的人都得仰着头说话,此生已无悔无憾,只管快活二字,何不快哉?
“世人总是如此肤浅,看不见模样之外的东西。”
君砚认可道:“确实。”
他想到君玟前些日子想嫁萧青野想得快疯了,只因萧青野心情不好曾顺手替他打发过一个登徒子,对他一见倾心。
这些日子被关禁闭,萧青野成亲那日,君玟在房中眼睛哭得发肿,直到他大婚结束才被父亲放出来。
全家不同意替她说亲,究其原因,除了萧青野是个太监之外,他更是一个不知会死在哪天的奸宦。
无论为百姓做多少实事,架空君主这一罪责就够他得受一辈子唾骂,谋反是大罪,赢了他可以书写历史,输了就是遗臭万年。
并非所有人都认“英雄不问出处”这个理。
萧青野和他谈完,入了宫,到司礼监处理事务,入夜才回府。
走到西阁院中见屋内亮着灯,房门紧闭,他才想起自己走错了地。
烦。
心情不悦,瞪了乔明一眼,也不知提醒他,白走一段路。
乔明表示无辜。
他以为主子特意回西阁呢。
转身之际,身后的门开了。
女子只穿着里衣,三千青丝垂在身后,身后的光晕开,只能照亮她的侧脸。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整个人都像是用很温柔的笔触一笔一笔点染上去,勾勒一抹纤细身影在黑暗里。
“萧青野。”
带着某种邀约的指令。
清冷的嗓音在月色下显得温柔,仅仅只是唤他的姓名,都让人无端平静柔和。
良久的对视静默后,萧青野率先移开视线,朝乔明道:“沐浴。”
“主子,水已经备好。”
从好几年前起,萧青野有空时,每日沐浴随会午晚两餐,无论在司礼监还是在府中,事务多时才会省去午时沐浴。
他不喜身上脏,更不愿身上臭,连带要求贴身伺候的人亦是每日起码冲洗一次。
不会次次都劳师动众去大浴池,更多时候有盆热水冲洗即可。
故而回来得很快,西阁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时,盛西棠正在软榻上看书。
侧脸恬静,没有白日装出的亲昵娇弱,更无满身尖锐的戾气,平和得让萧青野生了错觉。
——她在等他回来的错觉。
说不出是何滋味,只知,有些不愿继续待在此处。
不愿再看到她嫌恶的神情。
可惜,此时再出去的话,临阵脱逃得太明显,只得故作淡定地走到她跟前。
午时,盛西棠独自用膳,回屋时见乔明入了西阁书房拿了一个檀木盒出来,并主动走到身前见礼。
语气不卑不亢道:“殿下,主子差奴才回来带个话,大理寺正近来懈怠,疏忽职守,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心思不在,念于是殿下母妃的后家,劝殿下差人提个醒。”
盛西棠还未说什么,他便匆匆躬身离去。
“桑落,让人问问,外祖父怎么了?”
没一会儿就有人回来告知,程亭近两日屡屡驳回大理寺丞的判决,起了不小的争执,险些被罢职。
盛西棠不明白,外祖父在位多年,从未出过这样的事,其中定有缘由,当即动身回程家询问。
见到程亭时,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正在院中逗鸟。
院中冷清,他为官清廉,多年没升个一官半职,老来得子,本不忍把独女送入宫中,偏因君主一次外出看上程晚,诏书一下,如何也留不住。
他却因此拔擢高升,着实讽刺。
君主吝啬,升又没升太高,女儿都升贵妃了,他仍处于六品数十载,高不成低不就,外人都暗中笑话他靠女儿换来的官职的确稳固。
但程亭对此言论置若罔闻,他只管做好自己分内的差事,从不卷入朝堂纷争,萧萧肃肃大半辈子,盛西棠第一次见他脸上写满愁容。
平时这个时辰他本该在大理寺。
“央央,你怎么来了?”
“听说外祖父这些日子不太顺利,我来看看。”
“没什么不顺利,或许是天意,年纪大了,老天也提醒我该回来颐享天年吧。”
程亭露出怜爱疼惜的目光:“倒是央央,嫁给萧掌印,日子定是难过。”
爷孙俩坐下喝茶,他养的两只鹦鹉立在笼里,乖巧安静。
盛西棠藏不住话,非要问个缘由,毕竟萧青野点了名,若不重视,他真能做出让程西亭革职的事。
程亭拗不过,言简意赅道:“司礼监几次不按规章制度插手大理寺事务,我不依,他们自然要敲打警告一番。”
天空雾蒙蒙地压下乌云,拂面的风带着湿意,一呼一吸间,凛冽刺骨。
若没有身着厚裳,必定扛不住这样的寒,从骨缝生寒霜。
盛西棠望着他鬓间白发,感受到他的无力。
若扛不住司礼监的施压,除了妥协,等待程亭的只有一种结果。
可是怎么扛?压下来的不是司礼监,是权势二字。
仅仅几日,她深切认识到自己有多渺小,空有公主头衔,却无法保住外祖父的官职,无法拒绝不如意的婚事,丧失一切话语权。
无能地送出妥协二字,连同自己的尊严。
或许,她从就不曾拥有过话语权。
这场雨下得急,混杂着冰雹,不停砸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好在没持续太久,盛西棠望着西阁院子里的花枝叶子被砸得直不起腰,庆幸这场大雨没毁掉这个漂亮的院子。
一直等到傍晚,萧青野回府,没用晚膳就进了书房。
夜里寒意侵袭,冻得人手口鼻通红。
盛西棠没见人守门,在门口酝酿起来。
这一酝酿不知过去多久,里面传来一声:“有事?”
声音裹着寒意,缓慢又锋利,落在耳边,只觉头皮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一脚踢开门,瞬间挂上笑脸走进去。
“下次吃饱再踹,踹不坏咱家都替你急。”
萧青野坐于案前,头也不抬地在写字,语气颇为不耐。
本来事务堆积就烦,嫌她老鼠似的,在外面动静不大又着实闹人。
盛西棠忙着翻白眼,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何事?”他重复问。
“正事。”
“......”
说正事要有说正事样子,盛西棠搬起凳子,往他对面一坐,端正严肃地望着他。
屋内暖和,明亮的灯盏照着大半间屋子。
片刻,萧青野掀起眼帘瞧了她一眼,又垂下,握笔的手仍旧在动作。
盛西棠跟着看去,笔尖龙飞凤舞,和他行事一样,肆意无拘。
谁都没有再开口,周遭空气被沉寂包裹得严严实实。
待他写完一页纸收笔,盛西棠才开口道:“我很有用。”
冷不丁的四个字让萧青野摸不着头脑。
笔放回笔架上,男子眼尾微微抬起,唇角露出零星笑意,可细看又是无尽的冷意。
尾音上扬,漫不经心地:“是吗?”
“是,萧青野,我很有用。”
女子声线平和,着重强调这四个字。
他总算实实在在地看过来,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不知在外徘徊多久,鼻尖和脸颊都是通红,进屋有一会儿了,说话还在呵气。
四目相对,盛西棠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的潭,好似藏着一把利刃,一点点剥开对面之人的皮肉。
他总是如此,不似寻常玩弄权术的大太监那样不露锋芒,更没有心中扭曲后毒蛇般的阴冷感。
相反,他虽模样气质阴柔,却从容得出奇坦荡和散漫,举手投足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松弛感。
在他这样的注视下,盛西棠突然认为自己可以不必拐弯抹角,和这样的人交涉,坦白直言或许更省事。
当即在心中推翻了来前弯弯绕绕的措辞。
徐徐道:“大哥身体不好,缠绵病榻,不知还能活多久。”
“二哥一副小人相,最是记仇,睚眦必报却又资质平庸。”
“四哥除了身强体壮,脑子里空无一物。”
“七弟年纪尚幼,不足委任。”
萧青野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唇角的笑意真切几分。
在听到她接下来的话时,彻底笑开。
她嗓音坚定有力将竞争对手贬得一文不值,试图说服对方:“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萧青野眼尾染上笑意,泪痣勾得潋滟,语调仍旧不疾不徐:“君主还没驾鹤西去呢。”
盛西棠看着他不语。
笑够了,萧青野语气中才多了分认真:“那个位置,殿下也想坐坐?”
“若迟早要换人,我有何不可。”
萧青野良久地注视着她。
但凡她眼里写一点野心,他都会当真,可里面太干净了。
干净得他心烦。
盛西棠根本不是为了帝位,这只是她曲线救国、以退为进的一计。
萧青野顿觉索然无味。
眼尾微微耷拉下,半真半假道:“殿下竟是比宫里那几位看得清些。”
宫里那几个但凡有办法,不会拿盛西棠来当筹码。
通常,一个女子试图以“情爱”下注时,男子的算盘早就拨完了整盘棋局。
赌局从最开始就写好谁胜谁负。
不过,盛西棠能想到这里,还不算太蠢。
至于女帝么......万晋从未出过女帝,有点意思,可以考虑。
见他没给明确的答复,似是有所考量,盛西棠缓缓勾笑:“当然,同盟必然要有共同的利益。
让我猜猜,你如今最需要什么。”
萧青野轻哂,不以为然,甚至有些玩味:“咱家还能需要什么?”
盛西棠浅浅弯起眸子,轻声放出自己最有力的筹码:“名正言顺。”
萧青野神色瞬间淡下,直勾勾看着她。
“你缺一个名正言顺,这辈子都无法圆满的名正言顺。”
“......萧青野,若将我送上去,你就是皇夫,皇夫辅佐朝堂,谁敢置喙半句?”
轻飘飘的话语砸进平静水面,溅起巨大的水花。
男子下颚微微紧绷,目光更加深邃,却不再平静,涌起一阵狂风骇浪,耳畔似有血液划破耳膜的冲击声。
直击要害。
虽说走到今天手握重权和兵权,翻手云覆手雨,可他始终是个太监,是皇帝内臣,别说皇位,就是司礼监下命令都得先印上君主的名头,退居二位别人才会买账。
就算世人心知肚明,龙椅上是只提线木偶,会统一当木偶是块遮羞布,一旦扯下,所有人都会面上无光,必定群起攻之、反之,为所谓的“规矩”开路。
萧青野这辈子都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反,更无法以残缺身躯成九五之尊。
曾在无数个夜里为此辗转,早就无奈认了,可现在有人明晃晃地送来这个机会。
都不用他抓,捧到跟前求着他拿。
可真......该却之不恭才是。
盛西棠在长久的静默中确定自己赢了。
萧青野抵不住这个诱惑的。
她素手轻轻扶了扶簪子,发出泠泠声响:“那么,夫君,我们商议接下来事情之前,我有一问。”
萧青野微微敛眉,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她,以目光询问。
这样认真的神情,是觉得盛西棠有什么天大的想法。
可她一开口却是:“你昨夜说和旁人睡过,是常去喝花酒,还是你府上有伺候的侍女?”
“......”盛西棠从他松懈下的眉眼中看出浓重的无语。
她不满:“这很重要!”
萧青野有些无力:“有多重要?”
“这关乎我以后还要不要和你同床共枕。”
盛西棠毫不客气地说,“我不想和贞洁不在的脏男人睡一张床。”
贞洁...?
萧青野真的有点气笑了,别说他不能人道,除了儿时的爹娘,抱过他的也就盛西棠一人,若将肢体接触非说成贞洁,可以算把贞洁给她了吧?
等会儿......贞洁是个什么鬼东西?
还给她?
他竟当真在想。
荒唐。
本凝重的气氛瞬间转成寻常,他眼尾耷拉着,因无语染上的不耐,中和了沉重神色。
“咱家可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子,刚入宫有一张床能和人挤都够拜天谢地了。”
盛西棠最讨厌他这不阴不阳的语气,什么破毛病,说了话还得让人细想才能听明白。
她懒得想:“我是问你有没有和女子睡过。”
不知是不是错觉,盛西棠发现萧青野叹了口气,这口气非常无奈又不耐。
“咱家都住到南院,是殿下非要和咱家睡一张床的。”
盛西棠:“是,那怎么了?
我不能问?
我不能反悔?”
萧青野:“咱家今夜回南院。”
盛西棠:“不准。”
萧青野:“?。”
公主殿下很是霸道:“若有,你就在西阁铺张地席子和被褥凑合睡吧。”
萧青野不得不给她鼓掌:“好主意。”
盛西棠满脸嫌弃地掏出绢帕掩嘴,似是又要反胃:“果真有?”
这举动让她与生俱来的骄矜感尽显。
萧青野被气得笑出声:“没有。”
她勉为其难点头,欲两计并行,总要和他亲近些:“没有就好,你身上香香的,脖颈白白的,模样俏俏的,我并不反感和你睡一张床,既是夫妻,又是同盟,我们要和睦相处才是。”
向来都是萧青野把别人噎得说不出话,从未有过这种自己哑口无言的时刻。
香香的?
白白的?
俏俏的?
什么破话!
盛西棠见他侧过头,撇撇嘴,继续说:“话到这个份上,我们摊开说。”
“殿下的摊开说别是又揉皱了,让咱家一句也听不明白。”
“你别阴阳怪气,我们好好谈。”
她未曾注意到,萧青野氤开绯色的耳根,语气更是无限接近恼羞成怒。
莹白手背在桌上轻敲两下,示意她说。
“唔,我虽念过书,但当初没认真,仅限于识得字,平日爱看话本,对兵法和驭下之术、三十六计,还有朝堂之事一窍不通,你得教我。”
“为何要教你?”
“你不得培养我吗?
还是我会琴棋书画就能做......咳......了?”
“女帝”二字在唇边辗转一番,还是没能说出口。
父皇爱屋及乌,喜欢娘所以一直对她不错,比对其他姊妹都温柔很多,吃穿用度向来不吝。
盛西棠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这招忒大逆不道。
来前特意在屋里烧了柱香,请求爹娘原谅,祈求神明不要怪罪。
“你不希望我届时连你交代的事都听不懂,云里雾里把一切搞砸吧?”
萧青野很难被说服:“咱家要的是什么,看来殿下并没有完全明白。”
“什么?”
“傀、儡。”
他轻描淡写说着最桀骜的话,“无需有思想,不能有主见,让往东不会朝西跑的傀儡。”
盛西棠也很难被洗脑,反驳道:“呐,毕竟对外是你听傀儡的,傀儡若只字不语,很难叫人信服。”
她眨眨眼,软下语气,显得无辜:“当然前提是我会听话,万事皆由你做主,只是你不在,我要能独当一面,这才叫天衣无缝。”
屋内静了片刻,就此事,萧青野没给出明确答复。
“殿下先回去歇吧。”
“我饿了。”
她开门走出去。
天冷,她没让桑落跟来在门口吹风,附近有太监守夜,她扬声唤人传晚膳送来书房。
回屋后坐回刚刚的位置:“我心中有事就不想吃东西,现在事情还差一件,我就可以安心用膳了。”
萧青野耐着性子:“何事。”
“我外祖父的事。”
“嗤。”
“你什么表情,萧青野,我外祖父也是你外祖父,他这一辈人为官清廉从未做过坏事,你别这样对他。”
萧青野轻轻转动左手食指上一枚细圈玉戒:“爬不上去就是因为他太过清廉。”
“可入仕为官,不就是该清廉,就是该按规章办事么。”
“君主予贵妃盛宠,却忧心程家恃宠而骄,将老爷子放在不高不低的位置,数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深知注定原地踏步,竹篮打水,有何用?”
“......”女子敛眉,萧青野淡淡地提醒她:“贵妃还能荣宠多久未可知,现在朝堂乱,老爷子年纪大了,不愿卷进去,不如提前解官回乡颐享天年,也好保全一生清廉的名声,免受牵连。”
贵妃能荣宠多久全在萧青野一句话,君主已是空壳,后宫的繁荣更是泡沫幻影,他随手就能打发大片。
盛西棠听来,萧青野的确是由衷在劝她,可总觉得他在憋什么坏。
“你能保住他,也能让他向前一步。”
“凭什么。”
他轻哂,“老爷子一身铁骨,弯不下腰低不下头,与咱家何干。”
盛西棠垂眼,唇线紧抿。
程亭是文人,确实打心底里看不上司礼监做派,更看不上萧青野,要他违心归拢顺从,难。
“殿下劝不劝随意,这是书房,用膳到别处。”
“听说你也没吃,一起。”
“听谁说?”
盛西棠出卖乔明:“你刚回来时我就问过乔明。”
见他神色冷淡,盛西棠违心说软话:“你是大忙人,事务多,可也要注意身子,不吃晚膳怎么行。”
说得过于敷衍轻飘,萧青野很难听不出她有多违心。
估摸着连他身体抱恙哪日死后埋在哪都想好了。
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似乎拿她没什么办法。
可他本不该拿她没办法。
于是神色愈发淡下来,眸子也沉沉锐利露出锋芒,勾着些许压迫感:“现在,立刻,出去。”
盛西棠一怔,满眼不可置信。
不是谈拢了吗突然又凶什么?
他下颚轻点门的方向,嘴角闪过一丝冰凉的弧度,声线冷到骨子里带着警告:“殿下自己选了这条路,若不能做好你该做之事,咱家随时换人。”
好好好,演都不演了。
盛西棠忍着怒意起身,皮笑肉不笑:“行,我回去了。”
你最好胃中溃烂早上西天。
与来时一样,把门摔得震天响。
夜深,西阁亮着一盏微弱的灯,萧青野进屋时看到睡在里侧的女子,长发如瀑,睡颜恬静。
外侧留了位置和另一床被褥。
她约莫怕黑,不喜睡前熄灯,至于为何今夜睡到里侧,应是怕自己回来时扰她清梦。
他动作不大,刚沐浴完,脱个外裳就能上床,没将人吵醒。
中间仍旧隔着楚河汉界,他直挺挺躺下后望着头顶,心绪有几分乱。
为何非要听她的回西阁同挤一张床呢?
昨夜睡得根本不好。
若是觉暖和,那现在连被褥都不是盖同一床了,有何必要?
他想不明白,身侧传来迷迷糊糊一声嘟囔:“你压我头发了混蛋。”
萧青野侧目,看到她眼睛半睁,不知看不看得清旁边躺了谁,满脸嫌弃地要把自己头发扯回去。
他微微抬起头,心中略有不爽。
分明是她自己头发那样长却不挽,四处越界跑到这边来。
还嫌弃,嫌弃谁?
不是她要求不分房的么?
嘴上倒是说得好听。
他冷冷瞪着盛西棠,她浑然不觉,头发扯回来后转过身面向墙壁,让他只能瞪个背影。
半晌,萧青野困意袭来,阖眸前鼻腔隐约闻到一阵海棠香,混沌地想到幼时被母亲抱着哄的滋味。
隐约记得,他娘也很喜欢西府海棠。
他曾有个满院海棠的家......寅时末,乔明敲门几次萧青野都没醒,他有些奇怪,往常主子都不用喊,到这个时辰就起了。
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屋看看,里面传来盛西棠的声音。
“别敲了,他死了。”
吓得乔明猛地推门冲进去,却看到刚准备起身的萧青野丢来一个白眼。
他一副没怎么睡醒的模样,里侧坐着睡眼惺忪的盛西棠,乱糟糟地顶着一头鸡窝。
乔明一噎,连关门退出去。
萧青野看了几眼盛西棠,压着嘴角躬身穿鞋。
女子哀怨地叹了口气:“你每日都得起这么早么?”
她摸了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她发质柔顺不轻易打结,从未有哪日睡醒会这么乱。
严重怀疑昨夜有人对她头发下黑手。
“早些年君主不勤勉,众人跟着懒惯了,相比历代朝会,这个时辰并不算早。”
他去穿衣服时,注意到盛西棠也下了床。
没睡醒的女子神色淡,穿衣裳却不磨叽。
估摸着是真没把他当男人,对里衣勾出姣好身形,抬手间无意露出白皙腰肢毫不在意。
萧青野平静收回视线,独自去盥洗。
还没走出两步,盛西棠喊他:“盥洗好记得等我啊,我梳头要一会儿呢。”
男子回头,不解。
盛西棠理所当然道:“你要培养我,时刻带在身边来得快些。”
萧青野长眉一扫,呲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盛西棠抓紧时间让桑落替自己梳妆好后,天已经从漆黑变得蒙蒙亮了,不知道萧青野到底等没等自己。
匆匆跑到院子一看,松了口气,没白忙活。
他穿着殷红掌印服,身披黑色大氅,墨发半束,悠闲地在梅树下赏花。
从未见过他戴官帽,不过这样更养眼。
盛西棠想到自己最初妥协多少是看在他模样合心意的份上,感慨地歪着脑袋盯了片刻。
那人漫不经心的视线晲过来:“殿下若日日这样耽误时辰,咱家可没空等第二次。”
盛西棠走过去:“女子梳妆就是会耗费时辰嘛,以后我早些起来就是。”
月光洒进雕花木窗,耳边隐隐传来前厅宾客们的觥筹交错。
盛西棠微微偏头,透过红纱看得到满室蜡烛摇曳的红光。
她深呼吸,强忍着因疲惫勾起的怒:“几时了?”
“回殿下,快亥时末了。”
贴身婢女桑落说完,躬下腰轻声询问,“奴婢先去唤夜膳来,可好?”
今天是盛西棠大喜之日,她却堆积一肚子火气。
婚事不如意不说,半日未进食,在婚房等着人来洞房花烛,生生等了两个时辰,在这里等西北风。
她一把掀下盖头,气得胸前剧烈起伏:“该死的萧青野,躲在前厅喝酒就能掩盖他洞房无能的事实吗!”
不料,话音刚落,她愤怒起身之际,看到窗外修长的黑色身影。
靴子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规律声响。
男子不疾不徐地出现在门口,身长玉立,一席暗红色鹤纹云绫锦,披着黑色鹤氅,墨发半束。
月色下,肤色冷白如玉,左眼尾一粒黑色泪痣若隐若现。
眉眼间似笑非笑地勾着一抹嘲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人。
这副绝色模样,任盛西棠见过几回都难以接受他是个太监的事实。
但这都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她深觉羞辱:“大婚之日,你竟连婚服都不穿?
那跟我拜堂的是个什么东西?”
萧青野朝她的婢女轻勾两下手指。
桑落犹豫着看了盛西棠一眼,还是只能听命低着头离开这里。
“咱家还不至于找人代行拜堂之仪。”
萧青野半倚在门边,懒倦目光将一脸怒容的女子上下打量。
她穿着鲜红婚服,腰身纤细,头戴发冠流苏,白皙脖颈微仰,下颚紧绷,桃花眼因怒气氤氲着点点水光。
盛西棠极力克制着抄东西砸过去的冲动,偏过目光,胸前不断起伏,脖颈间骨络都气得微微凸起。
“我就不该妥协屈就嫁给你。”
“咱家也不见得有多想娶。”
凉薄嗓音不带任何起伏。
他解开鹤氅,走进屋内,搭到架子上,坐到桌前,给自己斟了杯茶。
盛西棠快忍不住了。
她火冒三丈高,对方却悠哉悠哉喝起了茶?!
许是察觉女子快要发作,萧青野放下茶盏:“殿下在气咱家洞房无能?”
盛西棠:“.......”这样轻佻的话叫他说得一本正经。
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憋屈,全然不想再顾忌父皇和母妃此前的叮嘱。
她走过去,一脚踹翻了男子面前的雕花凳。
嗓音清泠带着小女儿家的骄纵之感:“萧青野,我肯嫁给你是你萧家祖坟冒青烟了知道吗?
谁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
萧青野略显不耐,望着人轻啧:“君主就给咱家送了你这么个糟心玩意儿?”
“君主没教过殿下,嫁到咱家府上,得把头颅低下些才不会断掉么?”
语气带着平静的阴戾,似警告,又似屠戮。
盛西棠身体轻颤,却脊背挺直。
那道目光隐隐带着几分嫌弃与讽意。
可凭什么?
太监是奴才,她堂堂公主愿意下嫁,他才是该感恩戴德那位。
万般屈辱中,回想起母妃说的话。
——“央央,萧青野肯点头,你便是君主是否能安稳坐龙椅的唯一机会了。”
虽说荒唐,但她已经不能耍脾气,为了盛家荣耀而来,忍辱负重才有路可走。
至于怎么忍,她不太熟练,也没想好。
沉默间,肚子不争气地响了几声,只能自给台阶,僵硬地说:“我饿了。”
红烛摇曳,屋内暖光闪烁,映出女子自脖颈蔓延至耳根的红。
萧青野意外地消了气,指节在桌面轻叩两声,唤来门口贴身太监:“传膳。”
屋内燃着安神香,隐约混杂着他身上的酒香。
盛西棠有些不自在,走回床边坐下,不愿去看萧青野的脸。
这个死太监,以下犯上,辜负父皇信任,持节传命,妄图架空君主,且如此目中无人,皇家反而得好生供着,不敢得罪......令人厌恶至极。
夜膳来得快,萧青野喝完一杯茶的功夫,桌上便摆满了膳食。
太监乔明将地上躺着的雕花凳摆放回原位,躬身退出。
盛西棠起身,走到萧青野身边:“起来,我要坐这里。”
萧青野掀起眼帘:“?”
那椅子被她踢过,她才不要坐,重复道:“我要坐你这里。”
料到萧青野没有那么好说话,果然纹丝不动。
盛西棠首次软下语气:“起来嘛,你坐那边去。”
软了一点,但不多,仍旧带着点命令人的骄矜感。
萧青野淡淡地:“咱家想瞧瞧,殿下真正低头的模样。”
盛西棠一顿。
“掌印,再如何不情愿,今日拜过堂,我们就是夫妻了,夫君就是该疼爱夫人的,我脾性算不得温婉,但也不胡搅蛮缠。”
“你若待我好些,我必定也会待你好些,和和睦睦地过日子。”
萧青野笑了。
信她的鬼话。
倒也起身,坐到被她嫌弃的凳子上,把这个位置让了出来。
盛西棠满意坐下,开始优雅进餐。
萧青野撑着太阳穴,饶有兴致盯着她进食的画面。
这个盛西棠,是盛家八个皇子公主中最为得宠的六公主。
前些日子君主似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了,竟出此下策,商量着要给他赐婚。
忍痛割爱换一个皇位稳固,也算有诚意。
若没有他在朝中搅和,照盛西棠的宠爱度,日后必定是尚驸马,恣意一生。
所以萧青野肯点头,是想看看,这个一向高傲的公主殿下,会怎么自甘受辱在他面前摇尾巴的。
今日表现一般,气性颇大。
好在容颜赏心悦目,他没有预想中那般厌恶。
成个亲罢了,都说这是人生大事,体验一番也无碍。
阉人娶公主。
好难猜,委屈的是谁呢?
半晌,他都看得兴致全无准备盥洗就寝了,沐浴完回来她还在那慢悠悠吃东西。
盛西棠见人回屋:“该陪我盥洗完入洞房了么?”
萧青野额角一跳:“?”
宣政殿中,屋内没有奴才伺候,君主盛序和萧青野在对坐下棋。
一人面容沉沉,一人漫不经心。
因心神不定,盛序落错一字,导致棋局全面崩盘,可观将要输得惨烈。
指尖抖了下,他下意识想去捡回那粒落错的白子,被冰凉的手拦住。
黑子落下收掉稳赢的局面,萧青野淡道:“陛下,落子无悔。”
这句话彻底激到盛序郁结的心。
他重重掀翻棋盘:“朕只悔,昔日予你独一份信任!”
棋子散落一地,老太监李苏全连忙进殿中看发生了何事,见萧青野一个摆手,又立即退了出去。
阴柔嗓音毫无波动,轻描淡写地:“陛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又想一辈子做个抬不起头的奴才?”
盛序双手握拳。
自两年前,一次微服私访回宫后,一切都变了。
仅仅三个月,不显山不露水的萧青野便已经口含天宪,手握王爵。
屡次持节传命,置他于无物。
宫内宫外、连同后宫所有人在内都听命于萧青野,以为掌印所做一切,皆是君主的授意,无一不尊,无一不从。
盛序就算将谁都怪罪一遍,都已无法挽回当下局面。
他永远记得刚回宫那日,自己得知萧青野在宫内所做的一切,在宣政殿大发雷霆。
那时就已经到了他要使唤宫里随便一个下人,那下人都得先看掌印脸色的地步。
罪魁祸首却站在下面,无视他的暴怒,红衣如血,笑得桀骜张扬:“这几月,咱家拨灾粮、择人治水患、清理朝堂闲散官员.......百姓感恩戴德,宫内宫外更无一句怨言。”
“而这些,本是陛下该做的,陛下却惦念着江南的风,非要快马加鞭地赶去嗅上两口。”
“懒惰是病,您生了病,才会主动让渡权力,看似轻松,实则早已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淡漠目光望着他屁股下面的龙椅,墨发飞扬,一字一句狂妄不驯:“无能就该滚下来。”
盛序气得当场吐出一口淤血。
萧青野在身边伺候多年,从未看出他有半点野心,不然也不会走到今日无能为力的地步。
这就是一头厚积薄发的狼崽子。
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啊!
因此,君主年近半百,却宛如耳顺之年,飞速地苍老不少。
萧青野坐得端正,平静看着他:“何必操无用的心,瞧您,过些日子怕是要银发满头,咱家痛心得紧。”
“少惺惺作态!
如今朕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你,你竟这般待她,丝毫不给朕颜面。”
想起昨夜的事,萧青野神色更淡:“殿下心气儿实在高,咱家好生伺候却换来牙尖嘴利的血印子,无福消受,陛下领回去吧。”
“你当婚姻是儿戏!
萧青野,做人要留余地,不是给朕,是给你自己。”
“啧。”
他正想说什么,李苏全在外敲门打断:“陛下,掌印,六公主来了。”
盛序扬声:“让她进来。”
门外一时没有动静,盛序忍着怒意起身,看向萧青野。
片刻,偏冷声线懒洋洋地:“进。”
门才打开,让盛西棠进殿。
她先是看了眼萧青野,深吸一口气,给盛序请安。
父女二人在一旁说话,那席红衣招手要茶,坐在窗边,事不关己。
看他这模样就来气。
盛西棠心疼地望着父亲苍老容颜,心中愈发不忍,昔日风光帝王落如今被人当傀儡摆布的境地。
顷刻间,彻底下了决心。
离开前,走到萧青野身边,软着嗓音道:“夫君,与我一同回府吧。”
萧青野微微敛眉,抬眼。
女人今日穿着一席梅色长裙,身披白色鹤氅,妆容清淡,桃花眼勾得无辜又潋滟。
与昨日踢凳子满身刺的模样略有不同。
“夫君,昨夜是我不好,不要同我生气了,嗯?”
她这样说话,清凌凌的嗓音出奇悦耳。
见人还没反应,盛西棠伸手轻轻扯他的衣袖晃了几下。
身后盛序牙都快咬碎了,自己女儿伏小做低委身阉人,这阉人却如此不知好歹......好在,萧青野动了。
他站起来,身形修长高出女人一个脑袋。
垂眼瞥了她一眼,朝盛序懒懒颔首,不作任何言语,提步离去。
盛西棠朝盛序辞别,小跑跟上。
一出殿门遇到来请安的八皇妹。
小姑娘才七岁,模样可爱,活泼地朝盛西棠跑来:“皇姐!”
盛西棠俯身抱住人,笑:“最近有没有好好做功课?”
“当然有啊,皇姐,您昨日成亲,今日又回来啦?”
“今日是回门呀。”
萧青野已经走出几步,和乔明说了句话,回头,看到两人亲昵姿态,轻哂。
刚好一点的心情有些不快了。
那张脸现在笑得比方才真得多。
真是碍眼。
盛西棠抬头看人等都不等,已经走出老远,连和皇妹辞别,再度小跑追上。
“你不能等等我吗?”
忍不住在人身侧烦闷地嘟囔道。
“殿下翻脸比翻书快。”
“你真气人。”
“......”上马车时,萧青野先上去,还不让乔明扶一把盛西棠。
桑落要上前都被乔明伸手拦下。
两女子相视一眼,忍气吞声。
盛西棠自己爬上马车,钻进去就一屁股坐到萧青野身边,紧挨着他。
头顶的流苏在晃动间,不经意地甩到他脸上。
“......”女人好似不觉,低头安静下来。
萧青野头一次与女子坐得这样近,厚重的衣裳紧紧挤压在一处,马车内氤开她身上散开的海棠香,不断入侵鼻腔。
很是不自在,敛眉强行忍耐。
车内静了半晌,快到萧府时,盛西棠才调整好情绪。
她突然侧身,用双手圈住萧青野的脖颈。
本闭目养神的人被她吓了一跳,睁眼,呼吸沉重,冷眼瞧着靠近的脸。
“殿下这是又豁出去了?嗯。”
盛西棠下意识点头,点完反应过来,忙摇头,“不是。”
女人几乎整个到他怀中。
萧青野双手摊开,按下掐死她的冲动,浑身紧绷:“咱家只说一遍,松手。”
黑金马车前挂着一枚金铃,盛西棠上去时衣裙稍有不便,桑落搀着她。
萧青野却只在旁看着,事不关己。
不由得暗自瞪他一眼,故意抬手碰响金铃,一屁股坐进去。
男子无声笑了下,坐进去后似笑非笑晲着不知因何不太高兴的公主。
她坐在马车里的正位,萧青野只能坐落窗子边,空间宽敞,二人并不紧挨,但他的视线犹如实质,叫人很难忽视。
盛西棠嗔过去:“看什么看,连自家夫人都不懂妥帖关切一下,不愧是萧掌印,搭个手就是屈尊,架子比公主大。”
萧青野收回视线,阖眸,懒得说话。
这桩婚事她不情愿,却从成亲那天起,屡次试图提醒他接受二人已是夫妻的事实,不知是希望他卸下防备,还是想借此,让她这个人在萧青野这里变得特殊些。
还是蠢些好,她不蠢,反叫人觉麻烦。
盛西棠歪着脑袋看他半晌:“你想什么呢?”
“......不要在心里骂我。”
“......在外我该唤你什么,夫君?
相公?
还是掌印?”
“聒噪。”
萧青野不理解为什么这种问题都要问他,淡道:“随您开心。”
盛西棠觉得无趣,不再说话。
一路无言,马车入宫门,停到司礼监外。
放眼看去,能见到的人都是太监。
万晋自开国设立内阁和十二监,以司礼监为首,起初只管内廷,自萧青野五年前上位,逐渐涉外廷朝政,连带着他手下秉笔提督的权力也比从前大不少。
一下马车,萧青野朝里走,乔明拦下要跟进去的盛西棠:“殿下,奴才带您到水阁稍坐。”
水阁是掌印在宫中处理事务的独立阁楼,他刚坐上司礼监之位时君主所赐,水楼名字由来于阁楼背靠宫内最清净的冬水湖。
冬水湖不大,水清,湖边葳蕤枝叶相覆盖,阴冷得如死水一般,偶尔一阵风轻轻吹开湖面涟漪,那漾开的波纹却转瞬即逝。
宫里的人最初不爱到这里来,后来是不敢。
从侧方青石板路走过一段,经过长长的水上廊桥,便是水阁了。
阁楼不算大,由黑金丝楠木打造二层楼,装潢简洁,极为雅致。
君主昔日待萧青野不薄,一路将他从小太监送上掌印之位,水阁的殊荣都是内臣独一份,他却狼子野心,反咬主子一口,卑鄙无耻。
盛西棠一路在心里骂骂咧咧,经过廊桥时,感受到更为冷得浸骨的寒风,不由得拢紧衣裳。
乔明注意到:“此处风大,楼里暖和。”
盛西棠点头。
她冷这一时半会不碍事,只是这么多年,萧青野怎的没有因长期待在此处,严寒入体生大病呢?
那头正与秉笔和提督商议废除内阁的萧青野破天荒打了个喷嚏。
秉笔的话被打断,二人异口同声颔首关切:“天气凉,掌印多加保重身子。”
萧青野眼尾压下,起身:“等咱家批红,忙去吧。”
他到水阁门前时,刚好早朝结束,总管送来折子。
“掌印,今日陛下龙体抱恙,未上早朝。”
“太医瞧过?”
“是,昨夜染了风寒,加忧思过重,早些年纵欲过度,伤了肾脏,每况愈下。”
萧青野轻嗤,摆手让他下去。
折子由小跑下来的乔明接下,送入二楼屋内。
盛西棠正在案前翻看书画,鬓间珠帘微微晃动,眉心微敛,神情分外认真。
听到脚步声,她直起身嘟囔:“什么破画还没我画得好,有何值得收藏,出自哪位杂家之手?”
萧青野垂眼一瞥,发现是自己有次处理事务烦了,随手画的水墨画。
发泄之作,杂乱不堪,无美感可言。
“......”乔明低眉顺眼地将画收起来,把折子放上去,准备研墨。
萧青野抬手让桑落退下。
盛西棠:“乔明可以留下,桑落为何不行?”
萧青野懒得说,索性道:“乔明也出去,殿下来研墨吧。”
盛西棠:“......”什么东西使唤起她来了?
“......行。”
乔明便和桑落一起关门出去。
屋内采光不错,亮堂,炭火不熄暖和得很。
盛西棠接手研墨的差事,站在一旁冷冷看着萧青野坐下翻看折子。
他面无表情地一目十行,扫过一本,合上一本,丢到一旁。
“你为何不批?”
“过目即可,需要咱家批红的折子留下,其他会送去给秉笔。”
“那你挺会省事的,何不让人只送要紧的来。”
萧青野轻啧:“殿下比咱家还会省事。”
“是吧?”他不置可否,更不解释,有些事,懒不得,亲自经手才是掌控一切的根本。
等他快速翻阅时,盛西棠偶尔凑过去看一眼,看得兴致缺缺。
主要是看不懂。
突然看到本不太一样的,是兵部送来的折子,大意是请示加强边关防守,萧青野留下了。
“你能随意调兵?”
盛西棠忍不住问。
萧青野静默一瞬,道:“如何称得上随意?”
“就是想调多少调多少,想派兵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懒洋洋地:“差不离儿。”
盛西棠牙都咬碎了才忍住没骂。
屋内陷入长久的无言,只留她研墨泄愤的声音作响。
笼统看完,萧青野需要批的只有八份要事折子。
提笔蘸墨,落笔行云流水。
“你为何不顺带教我?
还有这个——废除内阁是怎么回事?”
萧青野蹙眉,抬手推开她凑得太近的脑袋,没说话。
指尖冰块一般,凉得盛西棠打了个激灵,站直身子。
在她接下来屡次发问中,皆选择沉默。
她算看出来了:“你没打算栽培我。”
“歇着吧。”
他轻飘飘地说,隐约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打趣意味,“小傀儡。”
盛西棠再次咬牙活血吞,忍下把砚台砸他头上的冲动。
从他看折子开始,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差事完成,在乔明送折子出去时,她顺口让他差人送点心来。
萧青野起身,要出去,随手从书架取下两卷书,扔到桌上:“咱家回来之前,殿下就在此抄书吧。”
“你作甚去啊,多久回来?”
“午时。”
他要去见皇帝近臣,早朝开了个寂寞,那些人还等在宣政殿。
没第一时间去,是前些日子好脸给多了,得晾一晾那些个老家伙。
掌印身份的唯一好处就是无需和这些人打好君臣关系,毕竟,一切决策皆出“君主”之口。
传话的“奴才”去得晚些,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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