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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娇宠!重生后我抱紧太子大腿董寒苏纪衡

楚诗魅 著

其他类型连载

太监为纪徵擦去眼泪,轻声问:“殿下做噩梦了?”纪徵眼泛泪花,梦里宫人的冷漠令他心有余悸。“公公叫什么名字?”“奴才朱有福。”纪徵急忙问:“朱公公,现在调查到哪一步了?父皇可查出幕后真凶?”朱有福为难,半晌后道:“皇上英明神武,定会查清真相。”没说,有没有幕后真凶。那就是有。纪徵心头一沉,自己穿上靴子。太监宫女们有条不紊地服侍他穿衣洗漱,又服侍早膳。纪徵哪里吃得下,抬脚朝外走。朱有福赶紧拦住他:“四殿下!皇上有令,四殿下不能出去。”纪徵心头又朝下一沉。倘若不能出去,又不能向宫人探听消息,岂不是要与梦里一样?那么,关在父皇的乾苍殿,与关在皇子所,有什么区别?“父皇此时,定然还在调查真相。我与此案有关,现在,我要......要.........

主角:董寒苏纪衡   更新:2025-08-13 18: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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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董寒苏纪衡的其他类型小说《盛世娇宠!重生后我抱紧太子大腿董寒苏纪衡》,由网络作家“楚诗魅”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太监为纪徵擦去眼泪,轻声问:“殿下做噩梦了?”纪徵眼泛泪花,梦里宫人的冷漠令他心有余悸。“公公叫什么名字?”“奴才朱有福。”纪徵急忙问:“朱公公,现在调查到哪一步了?父皇可查出幕后真凶?”朱有福为难,半晌后道:“皇上英明神武,定会查清真相。”没说,有没有幕后真凶。那就是有。纪徵心头一沉,自己穿上靴子。太监宫女们有条不紊地服侍他穿衣洗漱,又服侍早膳。纪徵哪里吃得下,抬脚朝外走。朱有福赶紧拦住他:“四殿下!皇上有令,四殿下不能出去。”纪徵心头又朝下一沉。倘若不能出去,又不能向宫人探听消息,岂不是要与梦里一样?那么,关在父皇的乾苍殿,与关在皇子所,有什么区别?“父皇此时,定然还在调查真相。我与此案有关,现在,我要......要.........

《盛世娇宠!重生后我抱紧太子大腿董寒苏纪衡》精彩片段

太监为纪徵擦去眼泪,轻声问:“殿下做噩梦了?”

纪徵眼泛泪花,梦里宫人的冷漠令他心有余悸。

“公公叫什么名字?”

“奴才朱有福。”

纪徵急忙问:“朱公公,现在调查到哪一步了?

父皇可查出幕后真凶?”

朱有福为难,半晌后道:“皇上英明神武,定会查清真相。”

没说,有没有幕后真凶。

那就是有。

纪徵心头一沉,自己穿上靴子。

太监宫女们有条不紊地服侍他穿衣洗漱,又服侍早膳。

纪徵哪里吃得下,抬脚朝外走。

朱有福赶紧拦住他:“四殿下!

皇上有令,四殿下不能出去。”

纪徵心头又朝下一沉。

倘若不能出去,又不能向宫人探听消息,岂不是要与梦里一样?

那么,关在父皇的乾苍殿,与关在皇子所,有什么区别?

“父皇此时,定然还在调查真相。

我与此案有关,现在,我要......要......要去向皇后娘娘阐述原委,提供线索。”

皇后主审,只有求皇后,才有用。

朱有福劝解道:“殿下,此乃后宫事,归皇后娘娘管,您是皇子,不宜牵涉过多。”

他暗示纪徵,皇帝戴了绿帽,纪徵还是少出现在皇帝面前为妙,他与玉妃生得像,出现一次,便提醒一次皇帝绿得发光。

玉妃不守宫规,纪徵若也不守宫规,贸然闯坤灵宫,只会让皇帝更加认定玉妃无矩。

纪徵不懂朱有福话里的潜台词,但听出朱有福的语气是真诚为他好的。

他眼眶通红:“有人陷害母妃,我要抓出那个凶手!

让开!”

朱有福叹气,命人死死拦下:“殿下,这是皇上的吩咐,奴才不敢违抗。”

纪徵被抱回殿中。

他不甘心地大喊:“父皇——父皇——”朱有福只好劝道:“这里离前殿近,若大人们听见宫闱出了事,只怕对玉妃的名声更加不利。”

纪徵连叫都不能叫了,埋在被褥里大哭。

*与此同时,董寒苏又被皇帝传召,去辨认声音。

依旧无果。

她的神情也不似伪装,而且也没有理由欺瞒皇帝。

皇后便道:“皇上,也别为难这孩子了。

许是那日,那对太监宫女,故意去不秋殿那等荒僻所在密谋不轨,并非服侍冷宫的人。

这要查,便是大海捞针。”

皇帝摆摆手,命董寒苏:“滚下去!”

董寒苏匆匆行个礼,赶紧退出大殿。

宫正司的人要押董寒苏关起来,乌萱一把牵住董寒苏的手,笑道:“段姑姑向我讨人情,让我带这丫头吃些热乎的,别在你们那儿病了去。”

宫正司的人迟疑:“......这......”乌萱撸了镯子递给她们:“过了皇后娘娘的明路,放心。”

宫正司的人这才退下,不过没离远,能听见乌萱和董寒苏说话。

两人暗暗想,这董寒苏入了皇后娘娘的眼,以后可不能苛待,至少不能让她在宫正司生病、挨饿挨冻。

“多谢乌萱姐姐。”

董寒苏向乌萱道谢,捧起汤碗。

热汤下肚,身上的寒气驱散,方觉着自己又重生一回。

她吃饭很安静,吃得快,但看起来却不慌不忙的。

乌萱笑道:“看你吃得香,我都快饿了。”

董寒苏从碗里抬头冲她笑笑,并不说话。

乌萱暗暗点头,看来不是个多嘴多舌的。

之前董寒苏来告密,她还担心,这姑娘就是这般爱告状的性子。

这样的性子,可不敢留在坤灵宫,今日向皇后告密,来日便能向皇帝、妃嫔告密。

少言少语好。

在宫里,话多的人,往往短命。

之后又查了董寒苏在浣衣局的过往,是个可怜的。

至今,董寒苏从未背主,只是绕过浣衣局的掌事女官,来攀附皇后罢了。

说来,皇后才是她的顶头主子。

因此,乌萱料定皇后娘娘肯定会留下董寒苏,不吝于提前向她示好、施恩,方便今后管教。

热汤热饭落肚,董寒苏悬了两日的心,也落回肚子。

乌萱示好,说明她将来在坤灵宫当差稳妥了。

她是故意少言寡语的。

告密这等行为,总会引人忌讳。

小孩子都会讨厌爱告状的人,何况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要彻底扭转坤灵宫人的印象,打消皇后的疑虑,未来两三年,她都将保持沉默寡言。

吃完饭,乌萱也没旁的话,只说:“且保重身子骨,皇后娘娘会为你做主,不会亏待你,安心回宫正司。”

“谢皇后娘娘,谢乌萱姐姐。”

董寒苏露出个浅笑,朝皇后的殿中行了一礼。

这一次回来,董寒苏换了个牢房。

有被褥,有热水,终于顿顿吃上了热饭热菜。

她并不担心有人下毒,因为她是皇后清白的人证。

若她死了,死无对证,只要有人质疑,皇后就难以甩脱陷害玉妃的嫌疑。

所以,皇后一定会保她。

之后数日,皇帝没再传唤她辨声,董寒苏便养起伤来。

她发过誓,这辈子怎么对自己好,怎么活。

吃好喝好之外,健康第一重要。

晚上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董寒苏终于睡上安稳觉。

*皇宫里风声鹤唳。

皇后大清查一番,查出来诸多龌龊腌臜。

贪墨受贿是最好查的,其他便是各种阴私。

一大批太监受罚,罪行严重的,等待节后处死。

也有宫女手脚不干净,其中有好几个妃嫔的贴身女官。

各宫妃嫔苦不堪言,却不敢直面戴了绿帽的皇帝的怒火。

且皇后自查坤灵宫,也处罚了好几个宫女太监,这令各宫更不敢喊冤。

然而,局外人不知,皇后揪出来打死的耗子,其实是准备在玉妃这件事里锤死她的。

一开始,皇后就知道,温玉妃通奸一事,一半是冲着她来的。

在慎刑司的人查到这些人身上之前,皇后提前把这些背主的奴婢关押到宫正司去,或者直接弄死。

皇后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她感慨地与乌萱、段尚宫道:“亏了寒苏那丫头,不然按照幕后人的算计,即便动摇不了本宫的位置,本宫在六宫之中的威严也要折损大半,皇上还会疑心本宫,防备本宫和太子,甚至衢儿。”

太子在皇子中行三,名纪衡,五皇子名纪衢,都是皇后所出的嫡子。


董寒苏快死了。

意识渐渐模糊,短短一生二十年的记忆,走马观花掠过眼前。

犹记得,寒冷的冬夜,被衾单薄,腹中饥饿如火灼烧,她与纪徵被迫抱团取暖。

少年冻得瑟瑟发抖,指天发誓:“苏苏,将来我必带你逃出冷宫,娶你为妻,过好日子!”

她怎么也没料到,当过上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他会为了另外一个女孩的眼泪,让她受尽酷刑,活生生饿死。

不过,她死了,他也别想活!

她能给他下药,自然也能给他下毒。

当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皇宫门口停下一辆疾奔的马车。

小太监撩开厚毡,正要恭请四皇子下车,却惊恐瞪眼,跌下马凳,尖细的嗓音震动宫廷朝野:“不好了,四皇子殿下暴毙了!”

四皇子纪徵,倒在车厢地板上,面目发黑,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又是一个凛寒的冬夜。

北风萧萧,密雪霏霏,窸窸簌簌,如碎玉之声。

皇宫里衣香鬓影,热闹非凡,贵人们面上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今夜除夕。

在皇宫一角,四五个小太监也在笑。

他们笑哄哄将小宫女按在雪地里,抢了她的赏钱,抢了她的头花,还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抢了她紧紧攥在掌心的雪酥糖。

“呸!

我当是什么稀罕物,原来只是块糖!

攥这么紧,浪费老子半天功夫,打她!”

小宫女小脸哭得通红,无助地哭喊:“还我雪酥糖,还我雪酥糖!”

领头的小太监眼里闪过恶毒的笑意,剥了雪酥糖,扔在小宫女的脸前,一脚踩上去,用力碾了碾,吩咐道:“捂住她的嘴,别让她扰了主子们的雅兴。”

有人来捂小宫女的嘴。

无人察觉,刹那间,宛如时空光影倒转,小宫女的眼神初时茫然,倏然阴戾。

董寒苏奋力挣扎,腾出手来,抓住捂她嘴的小太监的手腕,咬他虎口。

她咬得非常用力,仿佛与这小太监有生死大仇。

嘴里的血腥味过分真实,令董寒苏一怔。

这不是临死前的梦吗?

莫非,她真回到了十年前?

怎么可能?

小太监扬手给了董寒苏几巴掌,发出惨叫:“贱人!

你敢咬我!

你们快拉开她啊!”

太监们恼怒小宫女胆敢反抗,拽住董寒苏的头发,拽得她头皮生疼,又有人踢踹她的后背、腰腹。

董寒苏对疼痛已然麻木,只死死不松手,死死不松口。

咬烂了他的虎口,就咬他的手背,直到他整只手血肉模糊。

这副血腥狠辣的场景,吓得太监们胆寒,心生退意,后悔抢劫这个疯子。

小太监惨叫连连,跪在地上,眼泪飙出来,哭喊求饶:“姑奶奶,嘴下留情,饶了我!

我的手是要奏乐器的,伤不得。

我再不敢抢你的赏钱了!

雪酥糖还给你!

还给你!”

突地,有人喝道:“谁在那里吵闹?

大年节下的,惊扰贵主,你们不要命了!”

小太监们噤声,回头一看,只见红墙白雪地的宫道上,走来一行人。

纷纷扬扬的落雪下,打头的男孩,约莫八九岁,个头小小,红袍黑裘虎皮帽,一中年太监提灯引路,十几名宫人随行在后。

这打扮,这阵仗,显然是宫里哪位小皇子。

小太监们浑身一激灵,互相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董寒苏像饿极了的狼,咬死猎物不肯松口。

“姑奶奶,饶了我!”

小太监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小声哀求。

完了!

触了贵人的霉头,皇子殿下会不会打死他?

直到那伙人走近了,笃定小太监再跑不掉,董寒苏才松口。

她和小太监跪在地上,缓缓抬眸,对上一张令她无比熟悉的脸。

当今四皇子,纪徵!

前世,他们也是在这天第一次相遇的。

因着一块雪酥糖,她赔进去自己的一辈子。

此时,他还是个八岁的小少年。

此时,他还没有被打入冷宫。

董寒苏压抑住内心掐死他,再与他同归于尽的念头,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沉默地垂下眼。

四皇子神色有些恍惚,有些震撼。

这一幕,与他昨夜做的梦,竟然重合了!

只不过,梦里,太监们跑光了,唯有眼前这个小宫女哭得惨兮兮,向他告状,求他做主。

他皱着小眉头,低头俯视跪着的二人,视线主要落在董寒苏的身上,清声呵斥:“你们是哪个宫里的?

为何在此打架?”

受伤的小太监举起血淋淋的手,眼睛哭红,恶人先告状:“奴才刘福,钟鼓司的,贵人请看,这个宫女好生凶恶,把奴才咬成这样!”

四皇子吓得后退两步,脸色微微苍白:“你放肆!”

贴身大太监抬脚便踹了刘福一脚:“快藏起来,别污了四殿下的眼睛!”

刘福赶忙把血淋淋的手藏起来。

他可是听说过,宫里有奴才得罪宫妃,被皇帝下令砍了双手、挖了双眼的。

他又疼又怕,浑身抖若筛糠,额头直冒冷汗。

四皇子眉头拧成疙瘩,眼里有深深的不解,不明白梦里的事发生了,却为何又与梦不一样。

他将视线落回董寒苏身上,没有偏听偏信刘福的话,而是试探问道:“你为何将他咬成这样?”

贴身太监使个眼色。

两名宫人一左一右压住董寒苏的肩膀,生怕她暴起伤害四皇子。

董寒苏被迫趴在雪地里,闷声回道:“回殿下,这名太监,和另外四名太监半路拦住我,抢劫奴婢的赏钱,还殴打奴婢。

奴婢反抗不得,情急下,便抓住一个太监咬他。”

刘福慌张,忙辩解道:“不是我们抢她的赏钱,是她同伴金蕊说,她俩要孝敬我们。”

四皇子小小年纪,审问起宫人来,已有模有样,他问:“金蕊呢?”

宫里规矩,太监、宫女行走,至少二人结伴。

刘福哭道:“她跑了。”

四皇子问董寒苏:“你要孝敬他们赏钱?”

董寒苏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过的哽咽,以及一丝不属于小女孩的清冷:“没有!

奴婢根本不认识他们。”

刘福下意识便想狡辩,但惧怕贵主的威仪,在主子面前撒谎,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

哭得分外可怜,完全不复之前与同伴围殴董寒苏时的凶神恶煞。

四皇子看刘福的眼神微微发冷,吩咐贴身大太监:“你派人把他送回钟鼓司,交给掌事处置,还有他的同伙,别忘了,一起罚。”

“是!

主子心善,小宫女,你还不快谢恩!”

贴身大太监掐着尖细的嗓音,冲董寒苏说道。

董寒苏指甲掐进掌心,压下从心底泛起的呕意,字字缓慢道:“谢四皇子殿下为奴婢做主。”

两名宫人上前,将刘福捂了嘴,拖走。

四皇子挥挥手。

压着董寒苏的人松手,撤后。

四皇子对昨晚做的梦,和今晚发生的事,充满好奇,怪力乱神的,无端端又令他生出些恐慌。

他走到董寒苏面前,命令道:“抬起头来,看着本殿下。”

董寒苏浑身发抖,定了定神,缓缓抬头。

四皇子便看到一双泪水洗过,过分清冷的乌黑眼睛。

灯笼散发出的暖光,似照不进她的眼里去,或者,照进去了,却被她的双眸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不由怔忪。

小宫女的脸,还是那张脸,却又与梦里不一样。

兴许是因为她脸上挨了巴掌,浮肿,兴许是这双眼睛的眼神不同。

梦里的她,犹如惊弓之鸟,惊慌失措,娇弱可欺,傻乎乎的,一眼能看透她想什么。

现在,他看不透。

“你抖什么?”

他问。

她只是在控制杀人的冲动。

董寒苏垂下眸子,谦恭地回答:“天冷,冷得奴婢发抖。

殿下,可否遣人送奴婢回尚宫局?”

四皇子又是一怔。

梦里,她说她是浣衣局的,因年节宫人不够用,浣衣局的一些宫女被派遣去冷宫,给冷宫关押的妃嫔们送膳食,回程的路上,她遇到抢劫的小太监们。

“你既是尚宫局的,为何在此处?”

董寒苏回答:“年节事务繁多,人手不够用,掌事姑姑派遣奴婢去冷宫,为冷宫妃嫔送除夕宴。”

四皇子心跳又快起来,竟又与梦境对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贱名,四娘。”

四皇子眉头一蹙。

果然是个虚幻的梦,梦里,这个小宫女说,她叫寒苏。

“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尚宫局。”

董寒苏想快些离开他,此生,她再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

初见时,他有多良善淳厚,后来就有多冷酷绝情。

“谢四殿下。”

她从地上爬起来,便要离开。

“等等!”

四皇子叫住她,瞥了眼地上踩扁的雪酥糖,迟疑地又道,“你......你没有别的想说的吗?”

董寒苏摇头,隐藏起心中的不耐烦。

四皇子脑海里浮现,梦中的小寒苏泪眼巴巴,捡起那块踩扁的雪酥糖,珍惜地捧在掌心。

尽管董寒苏没有捡起那块糖,他依然像梦里一样,从随身装零食的小荷包里,找出一块糖,递到她面前,微胖的小脸带着讨喜的笑:“这块雪酥糖,送给你,不要再哭了哦。”


董寒苏静静聆听的金蕊的呼吸声,过了会儿,回禀道:“回皇上,回皇后娘娘,金蕊说,地府果然有刀山,也有油锅。”

她还说,她在地府等她。

没有发出声音,是董寒苏根据她的口型,猜测出来的。

皇后很满意。

董寒苏每次开口,必提她,显然对她十分恭敬。

一名太监忙去试探金蕊的鼻息,惊慌跪下:“皇上,金蕊死......金蕊没有气息了!”

今日可是大年初一,说死不吉利。

太监抽自己三个嘴巴子,生恐触了皇帝的霉头。

皇帝今天不仅触了霉头,霉头还是绿的,他阴沉道:“拖出去喂狗!”

立时太监们如狼似虎,将金蕊的尸体拖出去。

又有人跪地,冲洗金蕊站过的地面。

皇帝深感晦气,迫不及待想抓出幕后黑手,砍几个人头泻火。

有小太监小跑着进来,送上一封信:“皇上,四皇子殿下写给您的信。”

皇帝本不想看,但纪徵是一生下来,就得他盛宠的儿子,多少割舍不下父子情,便挥退众人,拆开信件。

信里,纪徵恳切地求他明察此事,母妃与父皇恩爱多年,绝不可能与人通奸,必是有人陷害,求他查出真相,还母妃清白,又回忆他们“一家三口”过去快乐的时光。

皇帝的心被剖成两半,一半陷在过去的温馨里,一半陷在温玉妃的不贞里。

反复将母妃与父皇恩爱、必是奸人陷害等话,看了好几遍,皇帝堵着的心气稍稍顺畅。

头顶的绿光似乎短了一寸。

是啊,他这般宠爱温玉妃,一个月有一半的时间去她宫里,她怎会惦记一个卑贱的侍卫呢?

温玉妃必是遭人所害,她不是故意背叛他的。

而且,皇后的确在那宫里查出,有人点了燃情香,导致二人意乱情迷。

温玉妃身体不洁,心里还是爱他的。

皇帝又想呕吐,又稍感安慰。

“皇后。”

皇后忙放下茶盏,问道:“皇上,可是四皇子在信里提到什么关键线索?”

皇帝将信折好,放回信封,就捏在手里,闭了闭眼,疲惫道:“他一个小孩子,哪里有什么线索,他自己还被那奶娘利用,害了他母妃,他心中羞愧欲死。

“这封信,让朕清醒了许多。

“玉妃遭奸人所害,但稚子无辜。

这两日,他定然受了惊吓,你把徵儿,接到你宫里,好生安抚。

朕担心,那幕后真凶,会害他。”

皇后眼神闪了闪,温婉地笑道:“皇上仁慈、英明。

臣妾也心疼玉妃母子,不过,皇上知道,老五是个霸道的性子,又爱吃醋,往日不知吃了多少四皇子的酸醋。

“臣妾担心,老五看到四皇子住在坤灵宫,又要与臣妾闹。”

皇帝不悦:“你是在责怪朕偏心?”

“怎会?

即便皇上偏心,臣妾也不敢责怪,因臣妾身为皇后,也偏心自己亲生的儿子。

若皇上不是好父亲,臣妾更不敢妄称好嫡母。”

皇后像掏心窝子说话一般,快言快语,罢了叹口气,“孩子吃醋事小,重要的是,四皇子已是半大的少年,住在后宫,恐将来遭人非议。”

皇帝蹙眉:“皇后所言有理,是朕顾虑不周。

那该如何安排徵儿?

难道任由他继续住在皇子所?”

方才他已说了,皇子所不安全。

皇后一笑:“臣妾觉得,此时,把四皇子接到皇上身边,最为稳妥。”

皇帝深深看她一眼。

皇后又道:“待玉妃的事情有了定论,再为四皇子寻个妥当的去处。”

皇帝瞬间打消了怀疑:“那朕便听从皇后的建议。”

*四皇子当晚便被接进皇帝的乾苍殿,皇帝挪了个隔间给他暂住。

纪徵喜不自禁,只当皇帝会还母妃清白,纵容不如从前那般宠爱母妃,但到底两人恩爱多年,会顾念情分,留母妃性命。

他长得像极了温玉妃,眉眼温润,神清骨秀,又不失男儿的朗朗清举。

少年营养充足,生得唇红齿白,气血充盈。

皇帝看着他,却仿佛看见昨晚太监抓出来通奸的二人时,温玉妃那被吻得嘴唇充血的样子。

纪徵才想讨好皇帝,博取皇帝的怜惜与父子情分,岂料,皇帝用膳用到一半,便撂了银箸,豁然离开。

他茫然地望着皇帝隐含怒气的背影,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皇帝,垂头丧气地拨弄碗中饭粒,却是一颗米也咽不下去。

宫人们见从前骄傲乐观的四皇子,如今变成个小可怜,不约而同心生怜悯。

*外面的人,不知皇帝与四皇子是如何相处的。

后宫得知皇帝比往日更宠四皇子,甚至要把四皇子留在乾苍殿教养,纷纷坐不住了。

“温氏当真受宠啊!”

有人感慨嫉恨,有人暗地里行动。

*皇宫里,暗潮涌动。

四皇子的梦境里,也暗潮涌动。

不出意外,他又做梦了。

他管这个梦,叫做预知梦,能预知第二天发生的事,但一半准,一半不准。

这天晚上的梦里,已是大年初二。

他没有住进父皇的乾苍殿,而是依旧住在皇子所。

梦里,他一直在喊冤,在哭,想尽办法求见父皇,却无人理会他。

他还想把奶娘叫回来,审问奶娘,为什么害他和母妃,却见不着奶娘。

他惶惶不安地度过一日。

尚食局送过来的饭菜,明显比往日少好几样,但与其他普通皇子比,其实是一样多的。

他只当尚食局欺辱他落难,掀翻了那些饭菜。

最后,他这一天是饿着肚子、流着眼泪度过的。

紧跟着,他还梦到了初三到元宵节。

他每天都是独自一人度过的,宫人们得了皇帝的命令,不敢与他讲话。

他不知道外面的消息,焦虑不安,瘦一大圈。

翻墙头,被侍卫发现抱下去。

大吼大叫,乞求皇兄皇弟们帮忙,叫到喉咙哑了,住在隔壁的兄弟们也没一点动静。

直到天上炸开烟花,飘起孔明灯,他方知,元宵节到了。

他一个人,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天空流泪。

*再次从梦中哭着醒过来,纪徵怔怔出神。

不行!

他不能像梦里那样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洗清母妃的冤屈。


段尚宫这几日也忙坏了,不仅要帮皇后清查六宫,还要自查尚宫局。

要扳倒她,只几张银票、一封信可不够,尚宫局自然也隐藏着几个证明她犯罪的“证人”。

她花了好一番力气,才查出来。

段尚宫是真的吓得睡觉都想睁一只眼睛。

皇后犯事,皇帝看在发妻的份上,怎么着也不会杀她。

而她这个尚宫犯事,皇帝说砍就砍了。

段尚宫心有余悸:“正是,此事娘娘得给寒苏记一功。”

皇后斜倚在软榻上,笑道:“自然!

寒苏当居首功!”

乌萱轻轻为皇后捶腿,顺势道:“奴婢这几日冷眼瞧下来,寒苏是个耿直又寡言的人,难得小小年纪,性情稳重。

“娘娘,奴婢可喜欢这个小妹妹,等事了,娘娘一定要将她调来坤灵宫,与奴婢一起服侍娘娘。”

段尚宫摇摇头:“这丫头确实耿直,眼里不揉沙子,有她祖父的几分风采。

娘娘若不收下她,她得罪了幕后人,恐怕活不过一个月。”

皇后自然查过董寒苏的背景,知晓她是前左都御史董则明的孙女。

心中一阵唏嘘,她点了点乌萱的额头:“你啊,快成本宫肚子里的蛔虫了。

本宫想什么,你说什么。

依你,依你们。”

乌萱掩唇咯咯笑:“奴婢倒巴不得长在娘娘的心巴上。”

三人一阵笑,不敢笑得太大声,怕传入皇帝耳中,引皇帝记恨。

玩笑罢,段姑姑低声问:“娘娘,那幕后算计您的人,可有眉目?”

皇后慢慢敛起唇畔的笑意,沉沉双目望向碧云宫的方向。

“本宫折损威严,不能令六宫信服,皇上会派谁来协理六宫,谁便是幕后黑手。

她藏得再深,也藏不住野心。”

段尚宫和乌萱噤声,不敢再提。

*初七的晚上,无人知晓,皇帝寝宫里居住的四皇子纪徵,又做了噩梦。

且这一次,他梦到了元宵节之后发生的事。

他看到,被孤立在皇子所的自己,元宵节的夜晚咬着被角,孤零零哭着入睡。

第二日,他在宫人的注视下,局促地用完早膳,正要磨一磨宫人,打听母妃的消息。

尚未开口,便有一伙侍卫闯进来,捉了他,将他送去冷宫。

他在冷宫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太监来送饭,啐了他一口:“温氏与侍卫通奸,满朝文武皆知,甚至传到了外邦!

咱们皇帝陛下成了普天下最大的笑话!

“四皇子殿下,你还是省省吧,玉妃今日凌晨便被皇上赐了一杯毒酒,死了,尸体凉得透透的。

“皇上既然把你丢在这儿,便是怀疑你非皇嗣,乃是野种!

“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哪一点长得像皇上?

呸,一个野种,也敢冒充天潢贵胄,皇上仁慈,不然非砍了你的脑袋不可!”

“狗奴才,你才是野种!

我母妃也不可能与侍卫有染,你骗我,你骗我,我叫人砍了你的狗脑袋!”

惊恐又愤怒的他,与太监扭打。

却哪里打得过成年的太监,挨了好一顿揍。

太监骑在他的身上,专朝阴私不显眼的地方下手,又掐又拧,恼怒的表情渐渐变成凶恶的笑容。

“贱皮子,野种!

只要你跟我服个软,磕个头,我就放过你。”

纪徵生来尊贵,岂会屈服,只被拧得痛哭出声,那太监怕引人围观,方才罢手。

太监走了,纪徵就一个人,躺在地上哭,哭到天黑,直到那太监给他端来一碗馊了的饭菜......纪徵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淋漓,后背的寝衣全湿透了。

“母妃!”

不行,他不能等了。

必须见到母妃,见到父皇,他要知道怎么回事。

他要帮助母妃!

虽然预知梦不是绝对准,可他赌不起。

一点也赌不起。

朱有福抹了一把他的后背,哎呀一声:“四殿下,您身上汗湿了!

着凉怎么得了?

快,奴才给您换件衣裳。”

纪徵眉头一跳。

着凉?

对,他可以着凉。

生病了,父皇总会见他吧?

此时,母妃尚未定罪,父皇对他总有几分怜惜的,否则也不会将他接来他的乾苍殿暂住。

他像往日一般,心事重重地起床、用膳,只是沉默许多,怏怏的,不再哭闹求见父皇。

宫人们只当他折腾累了。

这些日子,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也被折腾得不轻,每日小心翼翼,既怕他跑了,又怕他磕了碰了,担待不起。

等到晚间,纪徵听见朱有福绵长的呼吸声,确定他睡熟了,便悄悄掀开自己的被子下地,将桌上的那壶冷茶喝下去,透心凉。

然后,他赤脚走到窗边,蹑手蹑脚打开一条缝,任由冷风吹在脸上、敞开的领子里。

翌日,四皇子久久不醒。

到了用早膳的时间,朱有福怕他饿着,方才来催,谁知没叫醒,一摸小孩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他骇得一缩手,叫道:“请太医,快!

请太医,四皇子殿下发了高热!”

想了想,他又说,“小顺子,你快去告诉皇上,这事儿可不能瞒着!”

四皇子若是在他们手里有个好歹,皇帝会砍了他们的脑袋。

玉妃是不洁了,可这儿子却是天子的真龙血脉。

不久,太医来了,皇帝也回来了。

四皇子灌下去一碗汤药,半个时辰后,幽幽转醒。

滚烫的眼皮睁开,看到皇帝的脸,唰地,眼泪便夺眶而出。

“父皇......”他伸出双手,像幼时那般,求父皇抱抱。

皇帝心酸,回抱住他:“徵儿。”

他目含愧疚。

他没有保护好心爱的女人,也没有照顾好心爱的儿子。

四皇子这几日学会察言观色,抓住那一丝愧疚,哭着说:“父皇,儿臣想念母妃了。

儿臣能不能见母妃一面,我做了个噩梦,我怕......我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玉妃肯定活不了的,皇帝又羞愧。

他也没办法,无法逆转时间,在玉妃入套之前,救下她。

她已不洁,只能赐死。

即便不赐死,她也无颜苟活。

退一步讲,即便她苟活下来,宫里宫外的流言蜚语,也会逼死她。

不如干干脆脆地死去,还能被人称赞一声贞洁烈妇。

为了他的名声,为了纪徵的名声,玉妃只有死路一条。

死后,他会封她为皇贵妃,为她正名。

“来人,宣玉妃!”


兄弟俩没有留意跪着的宫人,纪衡轻声呵斥:“五弟,慢些,莫要摔倒了。”

纪衢随口应了声,把人拉进来后,知道他不会跑掉,便松手不管,自顾自喵喵叫唤,呼喊:“小浪花,小浪花!

我想死你了,你快出来啊,我是你主子!”

董寒苏给平安使个眼色。

平安去找猫,她去奉茶。

她前世跟着纪徵多年,略通煮茶手艺。

当她端上茶来时,纪衢已抱着小浪花,窝在椅子里逗它玩,提起小浪花的两条前腿挥舞,使唤它向太子打招呼:“小浪花,那是我家太子哥哥,你说,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将小猫的两只前脚并拢,教它向太子作揖。

小浪花被折腾得惊恐不安,看见董寒苏,委委屈屈喵的叫一声,便从纪衢怀里蹦出来,扑向董寒苏。

“小浪花,别过来!”

董寒苏吓一跳,下意识后退。

她手中端着茶水,站立不稳。

忽地,身后有一只手贴在她腰上,扶了她一把。

平安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空中的小浪花。

董寒苏站稳,端紧手中的托盘,生怕托盘上的茶盏倾倒地上。

她惊魂未定,指尖泛白。

好险!

头一次见狸奴的主子五皇子,若泼了茶,皇后知晓,定会怪罪她笨手笨脚。

若伤到五皇子,她可能这辈子就再也吃不到酱猪蹄了。

她连忙将托盘放在桌上,跪地请罪:“奴婢莽撞,请太子殿下、五殿下责罚!”

小浪花会扑向她,是她万万没料到的。

她以为,皇后一本正经让个二等宫女来照顾狸奴,说明这狸奴与五皇子十分熟稔。

太子没管这边的事,低头继续看手中纸上的字,心道,真丑!

五皇子正伤心小浪花不与他亲近,眼巴巴看着小浪花埋头在平安的怀里,把屁股对着他,闻言,摆摆手:“别大惊小怪,咋咋呼呼,多大点事儿,仔细吓着我的小浪花。

起来起来。”

董寒苏这下可算明白这兄弟俩的性子了。

宽容大度,不难伺候。

她爬起来,转身看了看站位,这屋子里就四个人,方明白适才是太子扶了她一把。

她朝太子福了福身,以示感谢,把一碗茶端到他面前。

太子见她行事大方有度,没有慌里慌张,心里先生了几分好感,可低头看看纸上的字,眉头又忍不住一蹙。

“这是你写的?”

董寒苏倒没不好意思,宫女太监认识字,在宫里是个稀罕又荣耀的事。

宫里太监们还有专门读书识字的学堂,叫内书堂。

只有那些有脸面的太监才能去内书堂。

秉笔太监、掌印太监等都出自这里,内书堂堪比朝廷办的国子监,品级稍低一些,夫子都出身翰林院呢。

尚书局的宫女也有机会读书认字,将来做女官,掌管后宫内务。

她一个出身浣衣局的宫女,字丑点,真不算个丢脸的事儿。

“回殿下,是奴婢所写。”

太子忍住没口出恶评,放下纸,只道:“多练练!”

董寒苏:“......”字丑是一回事,被人点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耳根微微发热。

“奴婢遵命。”

她不敢与这位看起来好为人师的太子殿下多待,忙转身去抱小浪花,把它抱到五皇子面前,轻轻给小浪花顺毛,温柔笑道:“五殿下,您拿小鱼干哄它,小浪花最喜欢吃小鱼干。”

董寒苏昨天没忍住嘴馋,终于对小浪花的小鱼干下了嘴。

味道很绝。

她连吃三条,怕平安看出来份量不对,才停嘴。

听平安说,是五皇子年前特意求了皇帝,皇帝又命尚膳监专门为小浪花鼓捣出来的。

五皇子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听了董寒苏的话,丢了手中的猫玩具,从平安端着的碟子中,拿了一条小鱼干,诱惑小猫:“小浪花,小浪花,想吃小鱼干吗?”

小浪花圆溜溜的眼睛,随着小鱼干左右摇晃,猛地一伸脑袋,哪知,五皇子是个灵活的,猛一朝后缩手。

没吃着。

五皇子哈哈大笑:“小浪花,想吃小鱼干吗?

来,到哥哥的怀里来!”

太子瞥他一眼,无语地别开眼,端起茶,漫不经心地刮着茶沫,兀自思索着后宫近日来的风风雨雨。

董寒苏轻声说:“平安,快把小鱼干都藏起来。”

平安忙端走小鱼干。

现在,小浪花想吃小鱼干,就只能去五皇子怀里。

只须臾,五皇子就又重新抱住了小浪花,开开心心地喂它吃小鱼干。

董寒苏在旁,不停地说:“殿下,您顺顺它的毛,挠挠它的下巴,挠挠它的肚皮......这个线团,是小浪花最喜欢的玩具......”反正就是不给他空暇,瞎摆弄狸奴的两条腿。

狸奴幼小,五皇子手脚没个轻重,会扯得它腿疼,小浪花当然吓得逃跑了。

有她指点,小浪花果然非常听话。

五皇子喜得亲亲它的脑门:“哎呀,我家小浪花真乖,哥哥疼你!”

董寒苏装作冷,搓了搓手臂。

搓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太子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忽地唇角一弯。

五皇子把小狸奴哄得亲热了,蹬蹬抱过来向太子显摆:“哥哥,你来挠挠小浪花的肚皮,可好玩了。”

他把小浪花,放在太子面前的桌案上,推倒,露出小猫的肚皮。

太子不忍拂了弟弟的好意,挠了挠小狸奴,受不了地说:“叫我三哥,不许叫哥哥!”

肉麻!

董寒苏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

五皇子嘻嘻笑,从善如流:“三哥,三哥,三哥,好玩吧?”

“好玩。”

太子挠了两下,便停手。

挠过猫的那只手,远远地放在桌案上,再没碰过茶碗。

“口是心非!”

五皇子觉得他扫兴,把狸奴夹在腋下,风风火火出门,“我去找母后,和母后一起玩。

母后肯定喜欢小浪花。”

太子不置可否,起身跟他身后,留意着他别跌倒了。

虽已立春,但这个冬天格外的漫长,地上泼水还是会结冰的。

董寒苏赶紧打湿了一张帕子,追上去,把帕子奉给太子:“殿下,请擦手。”

太子一顿,接过帕子擦手。

这宫女挺有眼色,也挺会哄猫儿、哄孩子,就是人看着瘦巴巴的,字如其人。

“你是新来坤灵宫的?

叫什么名字?”

董寒苏恭敬道:“是,奴婢初八入的坤灵宫,名寒苏。”

“寒苏。”

太子细细咀嚼这个名字,眸色有了些许变化。


董寒苏是饿醒的。

其实也不是那么饿,她重生后,好像胃变得敏感,稍稍饿一点,便觉得饥饿难忍。

她从稻草堆上起来,活动活动冻僵的手脚。

房内有清水,用手帕浸湿,擦了手,擦了脸,重新为自己上药,最后掏出昨晚从段姑姑那儿顺来的瓜子。

一颗一颗嗑瓜子。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吵醒了昏迷的金蕊。

金蕊的衣裳裙子被血水浸透,冻得伤口麻木,反倒没昨晚那般生不如死的疼痛了。

她趴在冷冰冰的地上,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睁眼看见董寒苏竟在嗑瓜子,眼神猛地冷戾。

倘若是在浣衣局,她肯定要狠狠折磨一番董寒苏。

如今,她连生气都没力气。

“董寒苏,你会遭报应的!”

话说得恶毒,却声如蚊呐,没有什么气势。

也不知昨晚她蹭了多久,才把嘴里的布料蹭掉,一开口,又是诅咒董寒苏。

董寒苏边嗑瓜子,边讥讽道:“你还没死呢?

命真硬。”

金蕊动怒,想爬起来,一动弹,伤口便又撕裂。

麻麻痒痒的感觉,从伤口处逐渐蔓延到全身,令她抓心挠肝地难受。

“董寒苏,你不过是个罪奴!

而我,是良家子。

董寒苏,你是贱奴,贱奴!

这一点,到死,你都比不上我。”

她受了伤,又受了寒,发起高热,喉咙干哑涩痛,每说一个字,便犹如有刀子在喉咙处划一刀,疼得要命。

原本已哭得干涸的眼眶,又压榨出两行清泪。

董寒苏无语,这有什么好比的。

“我原本是官家千金,如今是宫廷奴婢。

而你呢,原本是良家子,如今被你爹娘卖进皇宫为奴为婢。

“你觉得,有什么区别呢?

奴婢,在户籍上甚至不算个人。

入了宫,都是皇上的奴仆。

我不知你哪里来的高贵。”

金蕊哭道:“我就是比你高贵!

我到了二十五,可以出宫嫁人,而你,只能老死在宫里!”

董寒苏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低低道:“我怎么会让你活到二十五呢?

金蕊,珍惜能喘气的时间吧,你活不过今晚。”

金蕊惊骇,眼珠子瞪大:“你,你为何变了?

董寒苏,你鬼上身了?”

“是啊,我是来向你索命的恶鬼。”

董寒苏弯唇。

金蕊又怒又惧,加上疼痛和饥寒,眼白一翻,又昏迷过去。

董寒苏探了探她的额头。

果然烧得烫手。

不用她做什么了,金蕊一定会死。

董寒苏回到墙角嗑瓜子,放空思绪。

什么都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推开,有人喝道:“寒苏,金蕊,皇上皇后要审你们!”

董寒苏没管金蕊,先踏出门槛,乖觉温顺,免得宫人们暴力抓她。

身后,一个体格健壮的宫女踹了金蕊一脚。

金蕊毫无动静。

那宫女吓一跳:“不会死了吧?”

另一名宫女怀疑地看向董寒苏。

董寒苏习惯性地垂眸,轻声辩解:“她挨了板子,没吃的,没喝的,也没有暖和的被褥柴炭,发了高热。

我也没法子,总不能我自己冻着,把袄子给她穿吧?”

宫正司的第一女官姜宫正,微微皱眉,说道:“皇上要审人,除非死了,拖走!”

两名宫女便毫不留情地动手,一人拖一条胳膊,拖死狗一般,将金蕊拖出来。

董寒苏扫一眼,便转回头,跟在领头宫女的身后。

内心毫无波澜。

她受寒发热,昏迷不醒的时候,也是这般被拖去干活的。

金蕊那时说她:“哼,故意装病躲懒,泼她一盆冷水,她就老实了。

姑姑别理她,她惯是娇气,惯会偷奸耍滑,以为她自己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呐!”

*这一回,皇帝传唤董寒苏和金蕊,是要她们指认不秋殿密谋不轨的宫女和太监的。

昨日去过冷宫的宫女和太监都在这里了。

一个个惊恐不安。

皇帝让他们在董寒苏和金蕊面前说话。

金蕊已是半死不活了,连泼两盆冷水,也只是喃喃呓语,眼睛都睁不开,压根无法指认。

董寒苏是在从冷宫出来之后重生的,于她而言,那对偷情的宫女和太监,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哪里记得清。

便是记得清,也不可能指认。

否则,指认出来,那两人的口供与她的口供对不上,反而糟糕。

她一个个走过他们,细细聆听他们说话的声音,不断摇头:“不是,不是他/她......”被她亲口说“不是”的人,有些喜极而泣,有些瘫软在地,有些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有人隐晦地看了眼董寒苏。

董寒苏不敢在皇帝面前乱看,跪地,诚惶诚恐道:“奴婢驽钝,且昨晚隔着风雪,听不真切,因此未能分辨出奸人的声音,请皇上和皇后娘娘责罚。”

皇帝怒气难消,一拍桌案:“废物!

事情是从你开始挑起的,你竟说辨不出人,荒谬!

“朕看,你就是想包庇罪犯!

来人,将她拖下去,打板子,直到她肯指认歹人为止!”

两名太监上前,压住董寒苏的肩膀。

“且慢!”

皇后不可能让董寒苏受刑,否则日后岂还有宫人敢效忠她,忙道,“皇上,正是这宫女向臣妾告发,方知,有人陷害玉妃,有人陷害臣妾。

“她既选择告发,又怎会有所隐瞒?

未能抓住幕后真凶,未能及时阻止悲剧发生,是臣妾之过,而非她之过。

“若打死告发之人,今后宫里再有什么人要谋害宫妃,甚而谋害皇上和皇子公主,谁还敢告发?

臣妾请皇上息怒,三思。”

压住董寒苏的两名太监便犹豫地看向皇帝。

皇帝阴沉地盯着董寒苏,冷冷道:“既然皇后为她求情,且饶她一回。

把那个叫金蕊的丫鬟弄醒。”

董寒苏不敢多言,跪到一旁。

乌萱悄悄将她扶起来,将一块烘暖的石头塞进她手里。

董寒苏冲她感激地笑了笑,冷冰冰的两只手抱着石头,身上很快暖洋洋的。

哗啦一声,金蕊被冷水泼醒了。

她被两个太监架着,身上结了不少冰渣,根本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旁边宫女说话让她辨声,她耳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空茫地扫视四周。

她在寻找董寒苏的身影。

极痛,极热。

一会儿在刀山上,一会儿在油锅里。

她喃喃说着什么,嘴唇蠕动。

皇帝问:“她说什么?”

太监忙倾身细听,回禀:“皇上,金蕊说的是,董寒苏。”

董寒苏只好又跪到地上:“回皇上,回皇后娘娘,奴婢本名,董寒苏。”

皇帝显然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之前他便被告知她叫寒苏,加个董姓而已。

“你去听听,她是不是想对你说什么,是不是想告诉你,歹人是谁。”

董寒苏应诺,起身走到金蕊身边。

这大半年,两人相处最多。

金蕊模糊的视线看不清她的脸,却对她的身形极为熟悉,见她靠近,明显变得激动起来。

她嘴唇蠕动,干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最后,她落下一滴眼泪,闭上了双眼。

不知是又昏迷了,还是,死了。

架着她的两名太监,明显感觉胳膊上的人身体变得越发沉重。


皇后的心腹大宫女乌萱亲自来接她。

“你在皇上面前露了脸,这两年,不好见皇上。”

“坤灵宫养了一只狸奴,是五皇子的心肝宝贝,他自个儿养不好,便托付给娘娘养。

你就在坤灵宫陪这只狸奴玩。”

“过两年,那事儿淡了,皇上看开了,你再去娘娘身边服侍。”

董寒苏一字一句听进心里去,敛眸轻应:“谢皇后娘娘恩典,谢乌萱姐姐提醒。

我都记下了。”

狸奴总没有人难伺候。

而且那狸奴是五皇子纪衢的心肝宝贝,日后少不得要与五皇子接触。

若非信任,皇后怎么敢让她接近她的儿子?

董寒苏的眸色深了深。

重生后堪称步步惊险,还好,这一步步,都走对了。

她自己的选择,以及祖父的余荫,让她获取了皇后的信任。

现在看来,至少皇后这一派系,与祖父的死是没有牵连的,而且皇后对她祖父的死是同情的。

乌萱见她懂事,没有半分不情愿,唇畔的笑意更深。

临入坤灵宫之前,乌萱突地问:“当时,四皇子殿下从那五个小太监手下救了你,你为何不将那对歹人的话,通过四皇子,告诉温妃呢?”

温玉妃已被皇帝下旨,撤销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不过消息尚未传出去,为了不显得刻薄,乌萱用“温妃”来称呼温氏。

董寒苏知道,这是皇后的最后一道考验,神色认真地回道:“事关段尚宫,我不知事情轻重,亦不知事情真假,不敢贸然向皇后娘娘或其他娘娘说明。”

乌萱听了,心中再无疑虑。

当时的情况,确实是告诉段尚宫最为合适。

段尚宫是七局一司的最高女官,董寒苏的做法没有任何可指摘的。

她轻笑着夸赞道:“怪不得娘娘夸赞你有分寸,事情一落定,便命我向段尚宫要人,把你要来坤灵宫。”

董寒苏腼腆地笑了笑:“娘娘谬赞,今后我定当尽心尽力为娘娘办差,以报娘娘的知遇之恩。”

乌萱握了握她的手:“好姑娘。

这宫里,咱们做奴婢的,主子最看重的,便是忠心二字。

有娘娘护着你,皇上也不会拿你怎样。”

言外之意,离开皇后的庇护,董寒苏无处可去,还可能被皇帝看不顺眼弄死。

董寒苏知道怎么回事,但不能说,口中忙道:“谨记姐姐教诲。”

她知道,乌萱特意提到四皇子纪徵,也有试探的意思。

皇后肯定担心,她一直在浣衣局过得辛苦,纪徵是第一个向她释放善意的人,万一她因为那点善意,做出背叛皇后的事。

上辈子,纪徵的恩,她还完了,纪徵欠她的恩,她也讨回来了。

这辈子,他们两不相干。

主持一场宫女之间的斗殴纷争,连救都算不上,并不足以令她赔上一生。

皇后要检验她的忠心,只管看日后。

入了坤灵宫,董寒苏先去沐浴洗漱干净,再换上坤灵宫宫女的衣裳,厚实暖和,方才由乌萱领着进入主殿。

董寒苏微微抬眼,看了一眼主位上的皇后,立即恭顺地低眉,跪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在大殿响起:“寒苏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深深叩首,以绝对臣服忠心的姿态。

皇后满意地颔首,笑道:“快起身吧,地上凉。

从今日起,寒苏,你便是坤灵宫的人了。

差事是什么,乌萱都与你说了?”

“谢娘娘恩典!”

董寒苏声音不卑不亢。

既然皇后对她祖父抱有好感,她便不能像在金蕊手下那般懦弱卑怯。

她起身含笑说道:“是,乌萱姐姐说,娘娘派奴婢伺候五皇子殿下养的狸奴。

奴婢甚是欢喜,十分感念娘娘恩德。

其实,奴婢幼时,也曾养过狸奴。”

皇后觉得是缘分,笑问:“养得如何?”

“奴婢出生时,那狸奴便由奴婢阿娘养着了,”董寒苏眸中露出几分怀念,“奴婢又养了它九年,它也陪了奴婢九年,最后是寿终正寝。”

皇后听了,越发高兴:“看来,这差事非交给你不可了。”

说罢,吩咐人把狸奴抱来。

皇后抬抬下巴:“寒苏,你去抱抱它。”

董寒苏忙用帕子擦了擦手,又把双手合掌互相搓了搓,搓热了,方才去抱小太监递过来的猫儿。

猫儿认生,又因一直娇惯,有些傲气,扑腾四肢要逃跑。

董寒苏反手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羊奶糕。

猫儿闻到羊奶糕的味儿,犹豫几番,最后伸出舌头去舔。

这狸奴尚小,只有董寒苏的巴掌大,董寒苏能听到猫儿舌头舔舐的沙沙声,又乖又欢快。

她暗自庆幸。

小猫儿小,脾气尚未定型,也没吃过多少好东西,最好哄。

若是成年的大猫儿,她可不一定能降服。

她问小太监:“这狸奴,可取了名字?”

小太监先看了眼皇后,然后回答:“五殿下为它取名,小浪花。”

董寒苏眼眸一弯。

这只狸奴,是狸花猫,毛色是黑白浪纹相间。

“小浪花,这名字又娇憨,又贴切。

殿下是会取名字的。”

皇后闻言一笑,她从头看到尾,此时放下茶盏道:“可见你是真养过狸奴的。

今后,就由你和平安照顾它。”

平安是抱猫儿来的小太监的名字。

皇后每日事务繁忙,可不爱养宠物,因幼子喜欢,方才拨出宫人,精心伺候小浪花。

有宫人进来回禀事情,皇后便摆手让董寒苏和平安下去:“寒苏多与小浪花熟悉熟悉,平安你把小浪花的习惯和忌讳告诉她。”

二人应诺,来到小浪花专属的猫舍。

这屋子,比乌萱分配给董寒苏的寝舍,宽敞明亮多了,室内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奢华。

光狸奴的玩具就有几十样。

平安好奇地打量董寒苏,眼神隐含对陌生人的防备,笑嘻嘻问:“寒苏姐姐想知道什么?

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董寒苏抱着小浪花没松手。

她是后来者,要在这儿占据一定地位,必须先与这个猫主子熟悉起来。

她抿唇笑了笑,道:“就先说说小浪花的喜爱、厌恶、作息吧。”

平安便一一细说起来。

董寒苏看到猫房里有笔墨纸砚,问了能不能用,得到肯定的答案,便研墨,铺了纸,将他所言,一一记录。

平安眼里便露出惊叹的神色:“姐姐竟会写字?”

董寒苏淡淡笑道:“读过几年书。”

宫里知道董寒苏入宫前身份的人,其实并不多。

尚宫局、浣衣局、宫正司的女官们知道,另外便是皇后、皇帝,慎刑司掌事定然也知道。

但最后,却是皇后告诉皇帝,她的身份的。


这就有意思了。

慎刑司对皇帝隐瞒她的身份,容不得皇帝不多想。

再有她和金蕊所言,一对太监与宫女私通,这其实也是给皇帝戴绿帽。

恐怕皇帝现在看身边的太监,也起了防备心吧?

董寒苏脑子里快速掠过几个念头,她都按捺下去。

宫中女官和太监争夺权力,由来已久,不是她能掺和的。

不过,她今后肯定要防备太监们。

玉妃之案,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其中便包括太监的利益。

这次皇后主持调查案子,不少太监都会落马吧?

平安乐滋滋的,不好意思地问:“姐姐能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低头一瞧董寒苏的字迹,不由一怔。

即便他不识字,却也能看出,董寒苏的字迹非常难看。

董寒苏瞥见他的神色,就笑:“我很久没握笔了,且手上有冻伤,写得难看了些。

你瞧,这是你的名字,平安。”

她已经十多年没动过笔了。

下笔的时候,手在发抖。

但她极有耐心,一笔一画继续写,写到不抖为止。

平安捧起写有自己名字的纸,喜不自禁:“原来我的名字是这样写的,姐姐,这张纸,送给我可好?”

“尽管拿去,送你了。”

董寒苏也很欢喜。

抱对大腿果然重要。

从前学的知识,她要一点一点捡起来。

坤灵宫宫女的晚膳,更令她欢喜,竟有半只酱猪蹄、一小碟三片五花蒸肉、一小碟凉拌菘菜丝、一只大馒头。

菘菜丝里点了香醋和香油,闻着便令人食欲大开。

平安看她瘦筋筋的,风吹吹就跑了,便说:“姐姐若吃不完馒头,尽管扔给我。”

他的饭菜与董寒苏差不多,但少了半只酱猪蹄。

明显,董寒苏的饭菜是二等宫女的份例,在坤灵宫的一众婢仆中,只比乌萱那一等级的差些。

平安便知,皇后娘娘是看重董寒苏的,于是,这声“姐姐”叫得更加情愿、清脆。

“我吃得完。”

董寒苏吞了吞口水,左手馒头,右手筷子,一口馒头一口肉,最后才去吃凉拌菘菜丝。

这酱猪蹄,真好吃!

平安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风卷残云一般,极快地将所有饭菜一扫而光,碟子底的油水都要用馒头蘸着吃干净。

他慢吞吞地啃着馒头,瞧了又瞧董寒苏的肚子。

这么瘦,却长了这么大个肚子,真能吃!

晚间,董寒苏回了自己的寝舍。

皇后身边有一个大宫女乌萱,一个与皇后同姓的辛嬷嬷,这二人都是有品级的女官。

另有四个二等宫女。

玉妃之案中,皇后打死了一个二等宫女,这缺,就正巧由董寒苏补上了。

二等宫女住双人间。

董寒苏先叩门三声,给里面准备时间,听到有人喊了声“谁啊”,这才推门而入,向炕上屈膝行礼:“寒苏见过桐月姐姐。”

二人之前便见过,只是没说过话。

桐月一愣,忙下炕,踢上鞋扶起她,笑吟吟道:“你我都是伺候皇后娘娘的人,可别这般多礼,今后我们便是姐妹了。”

董寒苏松了口气,看来桐月不难相处。

桐月也暗松口气。

她也怕新来的董寒苏难相处。

两人相视笑了笑。

桐月指点董寒苏使用洗漱用具,董寒苏打听几句坤灵宫的禁忌,二人便各占半边炕,睡下了。

这一天,董寒苏过得很是满足,踏实。

*一连两三日,董寒苏不动声色地向平安、桐月打听坤灵宫的规矩和禁忌,总算把坤灵宫摸了个大概。

二等宫女除了桐月外,另外两个叫做嘉月和连灿。

被皇后下令打死的那个二等宫女,叫维夏。

管事太监叫做周齐。

周齐手底下能直接到皇后面前伺候的,有四个:李务,王德全,方甲,杨放。

从初一起,皇宫便安静地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宫人的血染红了雪地,又很快被干净的水洗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人绷紧心弦,如履薄冰,不知明日那屠刀是否会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于董寒苏而言,却是难得的安稳日子。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

皇帝命礼部办元宵灯会,京城热闹起来,连带皇宫都热闹起来。

宫内紧绷的气氛,终于放松下来。

一大早,董寒苏看到宫人们忙碌说笑,便知危机解除了。

她和平安,如往日般,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来伺候猫主子。

刚把猫舍打扫干净,便听见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莽莽撞撞地闯入众人耳中:“三哥,快来!

给你瞧瞧我家狸奴!”

话音落,便有一只金线绣祥云纹的黑靴踏进门槛。

平安麻溜地跪下,抬头看了眼,忙道:“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五皇子殿下!”

董寒苏看他做什么,说什么,自己也做什么说什么,跟着跪下道:“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五皇子殿下!”

她轻轻抬眸,飞快地扫一眼。

只见领头的男孩约莫十岁,生得虎头虎脑,双眸圆圆,熠熠有神,一举一动却并不显笨拙,反而身手灵活。

他圆圆的脸上堆满笑,不在意地摆手,左顾右盼吆喝道:“平身平身!

小浪花呢?

我的小浪花呢?

快抱出来,给我家太子哥哥显摆显摆!”

这就是五皇子纪衢了。

他牵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几乎是将少年拽进来的。

少年与纪衢生得有八九分相像,像是纪衢长开后的脸,称得上一句“玉质金相、霞姿月韵”,身量高出纪衢两个头,眉目端肃,不怒自威。

他应当就是纪衢口中的“太子哥哥”。

太子纪衡。


董寒苏把橘子皮放在桌子上,站起身,咽下口中最后一瓣橘子,轻敛了敛眸:“姑姑可找到了?”

定是找到了,否则脸色不会这般难看,眼神不会这般惊惧。

段尚宫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随我去见皇后娘娘。”

董寒苏应声,却又说:“姑姑,我冷得很。”

段尚宫十万火急,火烧屁股,闻言,不耐烦地给侍立的宫女使个眼色。

宫女会意,脱下袄子给董寒苏。

带着宫女体温的袄子,温暖了董寒苏的全身。

她感激地道谢,不再多言,跟在段尚宫的身后。

段尚宫的脚步声很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发出轻微刺耳的响声。

董寒苏踩在她的脚印里,心道:这一世与上一世不同了,从这一刻起,我将改变我的命运。

此时,除夕夜即将进入尾声。

入宫赴宴的客人尚未全部离开,大家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今晚皇上肯定歇在皇后的宫里,嫔妃们争不过,也不敢争,三三两两回宫休息。

皇帝和皇后,依旧坐在高位,陪客人和活力满满的皇子公主们尽兴。

段尚宫撇下董寒苏,匆匆入殿,在皇后耳畔悄悄说了几句话。

皇后变了脸色,起身向皇帝告个罪,与她一道来到侧殿。

董寒苏低头行至皇后面前,恭顺地跪在地上,将与段姑姑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皇后震怒,凌厉的视线落在董寒苏身上,细问:“你在哪里听到的密谈?

可知道是什么人密谈?

可还有旁人知晓此事?”

董寒苏垂眉顺目:“回皇后娘娘,奴婢是在冷宫的一处破败宫殿外听到的,叫不秋殿。

不知是什么人,只听到一名女子的声音,和一名太监的声音。

另有奴婢的同伴,金蕊也知此事。”

皇后立即道:“传金蕊!”

董寒苏补充:“金蕊是浣衣局的人。”

皇后微微惊讶,没有多问什么,命人去浣衣局传人。

等待的间隙,皇后方才询问:“你身上为何有伤?

可是与那密谋不轨的贼人发生冲突?”

董寒苏便将与五个小太监打架,又被四皇子纪徵救下的事,一一道来。

皇后错愕,上下打量董寒苏:“你今年多大?”

“回娘娘,奴婢今年十二岁,过了今夜,便是十三岁。”

其实,董寒苏入宫时只有十岁,但这么小的年纪,入宫干不了什么活计,宫里是不要的,极可能被发配教坊司。

幸好她个头窜得快,阿爹虚报十二岁,压在入宫的最低岁数,成功入宫。

今天便是她的十一岁生辰,过了今夜,她便是十一周岁,吃十二虚岁的饭了。

皇后咚咚跳了半晌的心,此时方落回肚子,轻笑一声:“瞧着是个伶俐的丫头,竟知道抓着一个人打,打怕他们。

来人,拿冻伤药、金疮药给她。”

略作停顿,又道,“再拿一盒雪肤膏来。

女孩子的一张脸面、一双手最是要紧,仔细落下疤痕。”

雪肤膏是太医院特制,特供宫里娘娘们的,用料珍贵,每年制出来的份量有限。

皇后的贴身大宫女乌萱,惊讶地扫一眼董寒苏,转头吩咐小宫女去拿药。

皇后预备今晚的突发状况,命人备着常用药,很快便有小太监送了进来。

董寒苏道谢,当场抹药。

皇后见状,眉眼染笑:“你叫什么名字?

站起来。”

董寒苏起身,悄悄瞥了一眼端庄清丽的皇后,轻声道:“奴婢名寒苏,寒冬腊月的寒,姑苏的苏。”

她是第一次见皇后。

前世,她先在浣衣局,当然见不着皇后,后在冷宫,后来出宫。

等与纪徵再回宫时,皇后已被皇帝下令废黜,入了冷宫,三两个月便病逝了,以正二品妃子的规格下葬。

纪徵重新出现在臣民视野中的第一次露面,便是为废后摔盆。

*须臾,金蕊被坤灵宫的太监押送过来。

她骇得大气不敢出,浑身瘫软,脑门磕在地上,惊慌失措,几乎四肢着地。

皇后瞧了瞧她,又瞧了瞧一旁镇定自若的董寒苏。

“你叫金蕊?

乌萱,你来审。”

乌萱应诺福身,然后转向金蕊,居高临下问:“金蕊,你今日可是与寒苏一起去冷宫送膳?”

金蕊抖成一团,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竟闹到皇后娘娘面前,头抬也不敢抬一下,忙应道:“是。”

“从冷宫出来,可是经过了不秋殿?”

“不秋殿?

不,不知道,奴婢不识字。”

听到这儿,皇后又瞧一眼董寒苏——她识字,这可不一般。

董寒苏只垂着头,做恭顺状。

乌萱描述了一下不秋殿。

金蕊连连点头:“是,有那座殿。”

“你们经过不秋殿时,可听到殿中有动静?”

金蕊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不......不敢......不敢欺瞒皇后娘娘,的确有动静。”

乌萱忙问:“什么动静?”

金蕊咬唇,吞吞吐吐道:“殿中有男女,不,有女子与太监,偷青的动静。”

董寒苏听到这儿,眨了眨眼,似恍然大悟了什么,忙地垂下眼。

殿中的气氛陷入一片死寂。

乌萱轻咳一声:“他们可有对话?

说了什么?”

金蕊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那太监夸那女子,胸......呃,好大。

没了,后来,嗯嗯呀呀的,风大,听不清楚。”

皇后便看向董寒苏。

董寒苏为难道:“回娘娘,奴婢走在靠墙的那侧,奴婢听见了他们说的话。

请娘娘明察。”

金蕊豁然抬头,惊骇地看向董寒苏:“董寒苏!

你,你怎么在这里?

你到底在皇后娘娘面前,胡言乱语了什么?”

董寒苏不会是来告状的吧?

乌萱叱责:“放肆!

皇后娘娘面前,岂有你质问的份儿!”

金蕊吓得魂不附体,忙又惊慌地磕头:“娘娘饶命,奴婢不敢!”

皇后沉吟,瞥向段尚宫呈上的“罪证”:三千两银票,一封求开门的书信。

她信董寒苏。

“拖下去,关起来。”

“诺。”

乌萱应声,命太监们堵了金蕊的嘴,把她拖走。

皇后这才不紧不慢起身,出了侧殿的门,突地脚步惊慌起来,匆匆入了宴客的主殿,把罪证交给皇帝,掩袖耳语道:“皇上,今夜有人作妖,有人将这些藏在段尚宫的寝房,要陷害她。”

满宫皆知,段尚宫是皇后的人,陷害段尚宫,就是陷害皇后。

皇帝蹙了蹙眉,知晓皇后素来有分寸,不会在这种时刻,爆出什么丑闻。

底下可有一干宗室子弟,和番邦使臣、世子王子呢。

说明这件事,不仅重要,而且迫在眉睫。

他正要看“罪证”,四皇子纪徵带人冲进来,直奔皇帝,拉起皇帝的手,笑嘻嘻道:“父皇,儿臣有份新年大礼送给您!

请跟儿臣来!”





雪酥糖!

董寒苏垂眸看着那块糖发怔。

在安平府,雪酥糖也叫寒酥糖。

而她名为寒苏,与寒酥谐音,又生在除夕夜,因此每年除夕这日的早晨,阿娘会亲手做雪酥糖,作为她生辰日必吃的小零食。

董家犯事,祖父畏罪自尽,阿爹阿娘他们被流放,而她籍没入宫,被罚去浣衣局,洗了大半年衣服。

这雪酥糖,是她思念阿爹阿娘的慰藉,因此,她将它攥在掌心,死活不肯放手。

也因此,前世纪徵递来这块糖时,她感动得涕泗横流,当他被囚冷宫,她可怜他的境遇,义无反顾追随他,死心塌地照顾他。

家逢变故,在浣衣局受尽欺凌,她尝遍人情冷暖,才会因一点小小的善意,一块小小的糖,而草率地葬送自己的一生。

今生,再不会了。

受刑的日子生不如死,饿死的感觉太恐怖,她怕了。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以身报恩情结。

董寒苏这辈子,要为自己活,过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要可怜,也只可怜自己。

决不要用自己的一身伤、一生苦,去成就别人的尊荣富贵。

沉默片刻,在纪徵感受到寒风刺骨的冷时,董寒苏终于伸出手,开了口:

“多谢四殿下,可奴婢双手受伤,不配吃殿下的这块糖。”

她方才抓那刘福的手腕,那些小太监们想尽办法拉开她,包括抓挠她的手背。

此刻,她因洗衣冻得红肿的手背上,全是血痕,掌心里也全是血迹,有她自己的,也有那刘福的。

不等纪徵反应,董寒苏毕恭毕敬福了一礼,转头随宫人离开。

纪徵怔在原地,眼神茫然。

贴身大太监忙劝道:“殿下,快走吧,这边荒僻,您再不出现宴会上,恐怕玉妃娘娘要着急派人寻您。”

闻言,纪徵转身走进凛冽的北风中,掌心攥着那块雪酥糖,紧紧的,低声道:

“我说,我昨晚梦见了这个小宫女,你相信吗?”

贴身大太监只当他今日初尝几口酒,醉糊涂了,笑道:“奴才信。”

纪徵瞧瞧他,笃定地语气说:“不,你不信。”

贴身大太监无奈:“奴才有罪,请殿下宽恕。那小宫女虽不识好歹,却极为识礼数,您别把她放心上。”

顿了顿,又试探道,“若殿下欢喜她,奴才走一趟尚宫局,把她要到殿下身边伺候,如何?”

纪徵回想梦中情景,与现实情景一一对比,心头没来由地恐慌。

若梦中情景,一个没出现也就罢了,那是正常的。

若梦中情景,全部出现也罢了,说明他偶然做了个预知梦。

可梦中情景,现实只出现一半,这就令人恐惧了。

他虽然才八岁,翻了年九岁,但也知怪力乱神,不可妄语的道理。

“不必,你先去查一查她的来历,姓什么,在尚宫局的人缘等等,一一禀报于我。”

贴身大太监讶然,点点头道:“奴才遵令。等过完年,奴才便去办这件事。”

纪徵心中却越发不安,小脸严肃:“不!你明日就去办,明天晚上,我要知道答案。”

贴身大太监一凛,细细回想董寒苏的脸,将她的脸牢牢记在心上,肃然应诺。

这个小宫女,必然有异样的地方,否则不会引起四殿下的关注。

莫非二人之前见过?

他得好好查一查,莫要让歹人伤了四皇子。

至于纪徵说梦见董寒苏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

*

四皇子的两名宫女,将董寒苏送到尚宫局,直接交到段尚宫的手上。

待宫女离开,段尚宫敛了面上的淡笑,腰背笔直如尺子量过,坐在椅子中,面无表情盯着董寒苏,一言不发。

室内气氛冷凝肃静。

良久,她出声问:“你是董御史的孙女,四月份进了浣衣局,名叫董寒苏,可是?”

董寒苏想了想,没有跪下,不过态度谦恭,垂眉道:“是,入宫那日,我与段姑姑见过一面。亏得段姑姑记得我。”

董御史的孙女,她自然会多看两眼。段尚宫淡淡道:“为何谎称你是我尚宫局的人?”

“因为我想见段姑姑一面,只能如此。”董寒苏抬起头,漆黑的双眸沉静而深邃,“我是来救姑姑的。”

“哦?说来听听。”段尚宫不以为意,语气极为敷衍。

若董寒苏能救她,为何不自救?

董寒苏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道:“我今日无意中听到宫人密谈,提到了姑姑。”

段尚宫神色端正起来,略作思忖,挥退伺候的宫人,眉眼冷淡:“若你敢欺骗我,浣衣局你可回不去了。”

董寒苏本也没打算再回浣衣局,低低道:“我听得不真切,只模糊听到他们说,皇上捉奸,那侍卫会告诉皇上,他能入后宫,走的是段姑姑的路子,他们已把证据藏进姑姑的寝房。”

段尚宫眼皮狠狠一跳,豁然起身:“你没骗我?”

“不敢。姑姑可自行搜查寝房,兴许是他们胡言乱语。”

董寒苏松口气,在这等宫廷丑闻面前,段尚宫果然坐不住。

前世,段尚宫就在此事中落马。

具体细节不清楚,但摆在明面上的一些消息,还是传到了浣衣局。

比如,三千两银票,比如,侍卫写给段尚宫,花钱求她打通门路,让他私会温玉妃的信。

当时,皇宫里不仅有皇帝一家子,还有宗室的人,以及藩属国的使臣、来求学的外邦世子王子。

皇帝戴了绿帽,还是他最宠爱的温玉妃给他戴的,消息经过宗室人的嘴,传遍京城,传遍天下,传到外邦。

皇帝的恼怒可想而知。

七局一司的女官们全部落马,罪魁祸首之一的段姑姑下场最惨,被拔了舌头,又被活生生打板子打死。

后来,浣衣局划给太监掌管,六局一司的掌事女官大换血......

有些消息,是董寒苏在浣衣局听说的,有些是她和纪徵从冷宫出来后听说的。

段尚宫心跳如擂鼓:“你在这儿等着。”

董寒苏忙道:“我尚未吃年夜饭,腹中饥饿,姑姑可否命人送些茶水点心与我?”

“可。”

应了一个字,段尚宫匆匆离开。

两名宫女送来一大碗饺子,一碟橘子,一碟瓜子,一碟黑芝麻白糖糕。

她们好奇地打量董寒苏。

董寒苏形容狼狈,头发凌乱,面上红肿,双手有干涸的血迹。

前世的饥饿与这一世的饥饿叠加,她只觉得腹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燃烧她的胃,灼烧她的心,吞噬她的五脏六腑,焚毁她的神志。

她顾不上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模样,用脏手抓起筷子,夹起一只饺子,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甚至没尝出饺子是什么馅的,就咽下肚子。

连吃四五个饺子,方觉着腹内的火压了下去。

那两名宫女得了段尚宫的交代,不敢与董寒苏说话。

其中一人见她这副样子怪可怜的,便端一铜盆热水来,浸湿帕子,递给董寒苏。

董寒苏吃饭的速度缓下来,抬头看了看宫女,认真道了声谢,接过帕子先擦脸。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这点疼,与前世最后那半个月受的酷刑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她面上一点异样没有,继续擦手。

仔仔细细,擦干净每一根手指,擦掉手上的每一滴血。

擦干净的手,满是挠痕,还有冻出来的冻疮。

又疼又痒,十分难看。

可,这点苦算什么?

与纪徵住在冷宫的那四年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那时,她最饿的时候,恨不得啃自己的肉。

冷宫住的妃子、太监们欺负她,拳打脚踢、挠脸拽头发,比今日的小太监们下手可狠得多。

冬日饥寒交迫,在浣衣局起码还能吃上饭,盖上冻不死人的衾被。

而在冷宫,她只能与纪徵抱团取暖,腹中合唱空城计。

冻疮不仅长手上,还长脸上、脖子上、腿上、脚上。

在浣衣局挨打、挨骂、挨罚的大半年,奴性悄悄地,深深根植进她骨子里。

她宁可自己吃苦,也要把纪徵当主子供起来,常因没让他过回四皇子的尊荣日子而羞愧不安。

而在纪徵眼里,她始终是个卑贱的宫女。

纪徵曾发誓娶她为妻,而后来,他憎恶地叱骂她:“不知尊卑,以下犯上,肮脏卑贱!”

董寒苏的眼圈渐渐红了。

痛,恨。

帕子落入清水中,将一盆子的水晕染成红色。

她坐回去,一个接一个吃饺子,吃完饺子吃白糖糕,吃完白糖糕吃橘子。

吃完橘子时,段尚宫从外面裹着寒风进来,面色铁青:

“董寒苏!”

这阴沉冰冷的语气,令站在门边看守的两名宫女,激灵灵打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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