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的嘴一张一合,沈祈年却陷入了一阵眩晕。
过往的一切都有迹可寻了起来……
黎婉清的反常,黎婉清的漠然,还有……黎婉清的离开都不是虚张声势,而是蓄谋已久。
那一天,沈祈年像是疯了一般去档案室翻找着手术记录,却发现大部分都被篡改抹除了。
沈祈年揪着主任医师的领子怒吼着质问,又被一句话浇灭了怒火。
主任战战兢兢说道:“我们这家医院是您常年赞助的,柳月小姐是您亲手安排进来交给我带的,她是您的心尖宠,我们不敢忤逆她,只能照着她说的做啊……”
我对沈祈年的行为一无所知,飞机在异国的机场降落,引擎的轰鸣声仿佛碾碎了过往七年的所有沉疴。
我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踏上了完全陌生的土地。
空气是冷的,虽然带着陌生的气息,却意外地让我感到一丝久违的、带着疼痛的自由。
沈祈年的名字和他的号码,连同那座城市的所有记忆,被我彻底丢弃在了那片承载了太多血泪的故土上。
七年来,我爱过更忍过,我以为沈祈年会逐渐成长成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但我未曾注意,一段开始就地位悬殊的感情是不可能平等的。
沈家少爷和我这个保姆的女儿,根本就是两条不应有任何交集的平行线。
银行卡里的数字足够我安稳地开始新生活,这是最后一点体面。
我租了一间小公寓,窗外能看到一片宁静的公园。弟弟的骨灰盒放在窗边的小桌上,旁边摆着他生病前最喜欢的那个小恐龙模型。
“小睿,”我轻轻抚摸着骨灰盒冰冷的瓷面,“姐姐带你来新家了。这里没有沈祈年的背叛和轻视,没有柳月的恶毒与算计,更没有富人圈子里让人喘不过气的目光和耻笑。只有我们。”
最初的几个月,仍是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我白天去语言学校,强迫自己融入;夜晚则被无尽的噩梦和蚀骨的悔恨吞噬。
梦里有时是弟弟苍白的小脸,有时是沈祈年冷漠的眉眼,更多时候是手术室刺目的红灯和柳月那张得意又恶毒的脸。
我学会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转机出现在一个阴冷的雨天。我在一家华人开的小咖啡馆打工,笨拙地学习着操作咖啡机。一个看起来温润儒雅的男人走了进来,点了一杯黑咖啡。
他叫顾淮舟。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这里颇有名望的华人律师,事务所就在附近。
那之后,他成了常客,总是点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看厚厚的卷宗。我们俩偶尔的交谈,也仅限于“今天天气真糟”或者“这种豆子风味很特别”。他从不过问我的过去,我们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礼貌却不疏离。
有一次老板让我搬沉重的咖啡豆,箱子脱手砸下,可预期的剧痛没有降临,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干净的皂香包裹了我,沉重的箱子砸在他的脚背上,发出很大的响声。
顾淮舟自己疼得倒吸冷气,眉头紧锁,第一句话却是:“婉清?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那瞬间不知怎的,我撑了太久的硬壳“哗啦”一声碎得彻底。
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份纯粹到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保护。
七年来,我不分白天黑夜跟在沈祈年身边像个精密运转的机器,处理他所有的烂摊子,咽下所有委屈和痛苦,可得到的只有冰冷的命令或施舍的眼神。
而眼前这个男人,不顾自己的安危,换来了我的安全。
面对我的失态,顾淮舟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默默清理了狼藉,递给我一张纸巾。
他陪我坐在咖啡馆后门的台阶上,看着淅沥的雨丝。“伤口很深的时候,人会下意识地缩起来,这很正常。”
顾淮舟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我心上,“但你要相信,再深的伤,只要肯给自己时间,允许光透进来一点点,总会结痂的。别怕疼,也别怕这过程漫长。”
他递过来的,不是施舍,是平等的尊重和无声的邀请——邀请我走出困住自己的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