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爷我不苟

命魂阁，钟声三响。

沉重的青铜钟音穿透云层，震荡着山间雾气，也拂过每个弟子的衣襟。

外门执事守拙坐化的消息传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宗门内激起些许低语，旋即沉入寂静。

修真界生死如常，低阶修士的陨落，更是寻常。

功德殿任务榜前。

几个弟子围着一张泛黄的榜单，指尖点戳着墨迹。

榜上，“乌山城”任务之后，“江海”二字被一道朱砂笔痕干脆抹去。

旁边，“赵乾”之名孤悬其上，墨色沉凝，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得意。

“啧，江海这小子，运道着实不济。”

一个瘦高弟子咂了咂嘴，喉结滚动，“师父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旁边矮胖弟子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压低了嗓子：“我看是识趣！

那乌山城的浑水，深浅几何你莫非不知？”

“无根无萍的，真接了那差事，怕是尸骨都难寻！

如今走火入魔，境界跌落，名正言顺退出。

这一步，走得妙啊！”

“你是说……有人提点他了？”

瘦高个眼神闪烁。

“废话！”

矮胖弟子撇了撇嘴，“算他最后关头开了窍，晓得怕了。”

议论声不高，却字字清晰，钻进正低头穿行而过的江海耳中。

他身着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身形略显单薄，面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正是他们口中那“识趣”的倒霉人。

办妥注销任务竞争资格的手续，他便匆匆离去。

识趣？

怕了？

哼！

江海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带着三分自嘲，七分冷峭。

初临此界，我且先摸清门道罢了。

归途之中，江海竟遇丹峰亲传弟子张青。

彼此根本不识，但此人见他还活着，却仿佛白日见鬼。

待回过神来，那双眼睛陡然淬了寒冰，阴鸷如毒蛇缠颈——那目光分明在说：你，合该是个死人了。

一股寒意顺着江海脊骨爬升。

他心陡然一沉，莫名产生一种危机感。

这噬魂虫之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这潭浑水，恐怕不是他想退出竞争便能抽身的……穿过演武场边缘的青石路。

场中，几个世家子弟驱使着灵宠嬉戏。

一只通体雪白的追风貂刚吞下一颗圆润聚气丹，满足地打了个滚，周身灵气氤氲升腾。

旁边，两个寒门呆立，手里紧攥着粗糙的杂粮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声音干涩：“……苦修何用？

人家喂灵宠的丹药，抵得上我拼死拼活攒半年……认命吧，王师兄仗着家传的流星剑诀，早练到七重了。

你我连二重都……”另一个声音更添苦涩。

“这宗门淘汰赛，怕也只是走个过场……”言语间的绝望，沉甸甸地。

江海步履未停，眼角余光扫过那弟子攥得发白的拳头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沿途，偶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眼神里多是事不关己，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杂务堂。

江海熟稔地走向自己的位置——靠窗一张矮几，堆着小山般的黄麻符纸。

他的差事是分拣、裁剪、捆扎。

枯燥，乏味，却能换取贡献点。

这份“勤工俭学”的差事，是原主几周前好不容易争得，也是他额外收益的唯一指望，故而倍加珍惜。

午间阳光透过糊着厚纸的窗棂，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堂内弟子大多抓紧这点时间打坐调息，或啃着干粮。

角落一张石桌旁却围了几人，传来棋子落盘的清脆“啪嗒”声和压低的议论。

“又赢了！

李师兄棋力，当真了得！”

“那是自然，李师兄可是副堂主……家学渊源，岂是我等可比？”

被称作李师兄的青年，修为最高，年纪却最轻。

他刚被族中长辈安排，来此历练。

此刻，脸上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方才，他干净利落地将对手杀得片甲不留。

“承让，承让。”

李茂假意谦虚，目光扫过周围观战弟子，最后有意无意地落在角落里默默裁纸的江海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唉，这杂务堂里，看来是寻不到一个能让我尽兴的对手了。

无趣，着实无趣！”

正处于赢棋上头状态的他，顿了顿，扬眉道：“也罢！

今日我李茂便设个彩头！

谁能赢我三局百兽棋，我李茂说话算话，腰间储物袋，双手奉上！”

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储物袋，内里灵石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脸上带着倨傲：“不多，百来块下品灵石，外加几块中品！

够某些人……嘶——”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百块下品灵石，几块中品灵石！

绝对是一笔巨款！

足够兑换数十瓶聚气丹了！

围观几人呼吸粗重，目光瞬间灼热起来。

只是，除了江海，其余皆己败北！

李茂，很满意这效果。

他挑衅似的环视：“可还有人要试试手气？

赢了，灵石尽归你手。”

江海放下裁纸刀，抬手挠了挠头，站起，声音不高：“李师兄盛情，小弟斗胆一试。

只是棋艺粗浅，还望师兄手下留情。”

“好！

甚好！”

李茂大笑，正愁无人应战：“来来来，摆棋！”

这百兽棋，形制与江海前世记忆中的军棋相似。

棋盘纵横，两军对垒，皆是暗子，禁用识念。

棋分“兽王”、灵狐、铁甲犀、穿山兽、疾风狼、钻地鼠、荆棘藤、迷雾草等，依序相克，以夺对方“兽王”或全歼为胜。

规则虽简，因不知对方排布，更重心机博弈。

第一局开始。

李茂显然未将江海放在眼里，落子如飞，攻势凌厉，首取中路，一副速战速决的架势。

江海则显得笨拙，棋子移动迟缓，布局散乱，左支右绌，很快便被李茂吃掉一枚“铁甲犀”。

李茂嘴角笑意更浓。

然而，当李茂的“灵狐”气势汹汹杀入江海腹地，欲首捣黄龙时，斜刺里一枚不起眼的“荆棘藤”，骤然撞上！

同归于尽！

李茂脸上笑容一僵。

紧接着，江海一枚看似随意布下的“铁甲犀”精准地灭掉了李茂紧随其后、意图复仇的“穿山兽”。

战局瞬变！

江海那些散乱的棋子，如同被无形丝线串联，结成一张大网，将李茂精锐一一绞杀。

仿佛从一开始，便己洞悉李茂主力动向。

可，这是暗棋！

“不可能……断无可能！”

李茂盯着自己倒下的“兽王”棋子，面皮涨红，难以置信。

“侥幸，侥幸。”

江海拱了拱手，声音平淡。

第二局，李茂收起轻视，开局谨慎，步步为营。

江海依旧不紧不慢，落子间甚至更显笨拙。

棋至中盘，形成犬牙交错的混战。

李茂抓住机会，以一枚“荆棘藤”换掉江海暴露的“灵狐”，心中稍定。

就在他调动主力欲扩大战果时，江海却不顾其他处自身兵力被歼，只集中一侧，猛攻一路，好似早知李师兄的兽王所在……“你！”

李茂猛地站起，手指棋盘。

他死死盯着江海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试图找出丝毫作弊的痕迹。

连赢两局？

周遭一片死寂。

第三局开始。

李茂落子极缓，每一步都反复斟酌，眼神锐利，试图从江海脸上捕捉任何破绽。

江海依旧平静。

棋局进入残局，双方棋子皆己折损大半。

借江海一次失误，李茂凭一枚“铁甲犀”和一株“荆棘藤”占据微弱优势，步步紧逼江海仅剩的“兽王”和一匹“疾风狼”。

只需一步，便能**！

“师兄，你赢了！”

江海轻吐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与疲惫，对着李茂拱手：“师兄棋艺高绝，此局步步杀机，方显师兄真章。

前两局，实乃小弟侥幸，此局纵然拼尽全力，终究棋差一招，无力回天。

佩服，佩服！”

片刻之后。

李茂回过神来，神色古怪。

是赢了！

只是以他棋力，心中自然雪亮。

此局赢得蹊跷，但终究是赢了！

不必“倾家荡产”了！

关键是颜面得以保全……瞬间，他脸上堆满笑容：“哈哈！

江师弟，承让！

承让！

你这棋力也是相当了得啊！

能逼得我如此狼狈的，杂务堂里你是头一个！

日后咱们多切磋！”

他亲热地拍了拍江海肩膀，俨然一副“你如此上道，日后我罩你”的派头。

周围弟子也反应过来。

纷纷上前恭维李茂，看向江海的目光则复杂了许多，有不解，有惋惜，也有一丝……到手的巨额灵石，竟这般飞了？

江海只是淡淡一笑，未再多言，默默回到矮几前，重新拿起裁纸刀。

午后的阳光偏移，将他低头裁纸的身影在地上拉得细长。

守拙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探究：“小子！

为何不赢？

那中品灵石，于你眼下修为大有裨益！

你故意输，图甚？”

江海手下裁纸动作丝毫未停，刀锋划过粗糙的黄麻纸，发出沙沙轻响：“师父，您懂的……**不打脸，结个善缘罢了。”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江湖之中，不止输赢。

“你倒是通透。

不过……老夫观你棋路，前两局料敌机先，后发制人，分明是看透了他的布局。

你是因何而赢？

那小子虽狂妄，棋力也算不俗。”

这才是守拙真正好奇之处。

江海嘴角微扬，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目光扫过远处正被几个杂役围着、脸色仍有些不自然的李师兄。

“师父，可记得，这百兽棋开局前，双方需在己方半场暗扣棋子布阵？”

“自然。”

“症结便在这布阵之上。”

声音带着洞悉世情的淡然。

“人心皆有定式。

九成九之人，布阵时，总会下意识将最重要的棋子，优先置于他们自认最安全、最顺手之处……”守拙残魂微震：“你是说……你在他布阵时，便窥破了布局？！”

“谈不上窥破。”

江海继续裁纸，动作稳定。

“弟子只是在他布阵落子时，稍稍留意其落子的先后次序与大致方位。

他布子虽快，却逃不过一个习惯——先摆最重要的。

这些大子，往往最先落定。”

“他前几个落下的，必是灵狐、铁甲犀等核心战力。

其后多为无关紧要的小子……弟子只需记住他前几子落下的大致方位，结合棋盘地形与常规布阵心思，便能将他主力分布猜个八九不离十。

何处虚张声势，何处真正要害，如观掌纹。

是以，焉能不胜？”

“此乃人性之常，非关棋艺。

不过是比他们更懂得人心惯性、路径依赖罢了……”半晌。

守拙才幽幽一叹：“原来如此。

观其行，知其意。

你这小子……”杂务堂内，李茂被众人簇拥着，笑声又渐渐张扬起来。

恰在此时，堂外，传来阵阵喧哗吵闹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