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裴昭司遥的其他类型小说《很野很欲?改嫁首辅,世子夜爬墙前文+后续》,由网络作家“乔十二”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轻点,疼……”镇威侯府。司遥咬着下唇,衣衫半褪,长睫轻颤,澄澈的眼中,氤氲出透明的雾气。接着,是一道低低的轻笑。男子从后圈住她,修长冰凉的手指轻轻按压在司遥裸露的香肩上,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司遥颤了颤。“都第三次了,司姑娘还是如此敏感。”屋内放着几盏熏笼。幽幽檀香弥散在空气中,如丝如缕。下一秒,裴衔青贴近她,眼眸深邃,呼吸炙热,“我那胞弟可知你在他兄长面前,是这般模样?”……夜色如墨,整个院落一片静谧。半个时辰后。裴衔青看着穿好外衫的司遥,随手拿起手边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指尖。“司姑娘如此倾城绝色,怎会眼瞎看上我那纨绔胞弟?”“不如……跟了我?”玩笑似的语气孰真孰假。司遥并未当真。烛火中,衬得她那张小脸越发明艳起来。漂亮的眉眼不似寻...
《很野很欲?改嫁首辅,世子夜爬墙前文+后续》精彩片段
“轻点,疼……”
镇威侯府。
司遥咬着下唇,衣衫半褪,长睫轻颤,澄澈的眼中,氤氲出透明的雾气。
接着,是一道低低的轻笑。
男子从后圈住她,修长冰凉的手指轻轻按压在司遥裸露的香肩上,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司遥颤了颤。
“都第三次了,司姑娘还是如此敏感。”
屋内放着几盏熏笼。
幽幽檀香弥散在空气中,如丝如缕。
下一秒,裴衔青贴近她,眼眸深邃,呼吸炙热,“我那胞弟可知你在他兄长面前,是这般模样?”
……
夜色如墨,整个院落一片静谧。
半个时辰后。
裴衔青看着穿好外衫的司遥,随手拿起手边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指尖。
“司姑娘如此倾城绝色,怎会眼瞎看上我那纨绔胞弟?”
“不如……跟了我?”
玩笑似的语气孰真孰假。
司遥并未当真。
烛火中,衬得她那张小脸越发明艳起来。
漂亮的眉眼不似寻常闺阁中小姐那般柔和温婉,倒带着点男子的英气。
此刻,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紧贴在瓷白的肌肤上,司遥说:“裴公子莫要拿我取乐。”
半月前。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十五岁这年,被将军府的真千金司蓁蓁设计挑断手筋之时。
所有大夫都说她没救了。
注定这辈子右手再使不了刀剑。
可重活一世的司遥知道,裴衔青有办法。
上辈子,她嫁入镇威侯府三载。
次年,裴衔青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置,权倾天下,搬离了侯府。
虽只见过几面,但关于他的事却听府中下人说了不少。
他们说,裴衔青十二三岁时,曾被人挑断过手筋和脚筋。
所幸运气好,得高人所助,这才没落下后遗症,和常人无异。
于是这一世,她瞒着所有人,找上了裴衔青。
事实证明,她选对了。
裴衔青背后的神医替她接了筋脉,想要恢复如初,还需多做几次修复。
叮嘱她一定要每隔三天来一趟。
她共来了三次。
每次都是裴衔青亲自帮她疏通筋脉,半点没有不耐烦。
短暂的相处下,司遥觉得裴衔青并没有传闻中的那般不堪。
狠辣、阴晴不定或许是他的保护伞。
如果裴衔青真的是那样的人,为何在她求他帮忙时,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口答应呢?
即便有缘由,司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对方惦记的地方。
裴衔青看着墙面上两人交叠的影子,一丝玩味浮于言表,“我听说我那胞弟最近往将军府跑的很是勤快,回来时,念叨的却是一个叫司蓁蓁的人。”
盛京人人皆知,镇威侯府的世子裴昭和将军府的小姐司遥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却在将军府的真千金司蓁蓁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裴昭眼中不再只有司遥一人,他开始对司蓁蓁嘘寒问暖。
旁人都知他是变心了。
可半月前,裴昭却突然跪到了圣上面前,求娶司遥。
两人的婚期就定在半年后。
“嗯,我知道。”
司遥平静了下来。
似是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
压下心中悲恨的情绪,抬眼对上裴衔青那深邃的长眸,“裴公子,今夜多谢,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再有一柱香的时间,天就亮了。
裴衔青望着她打开窗户的背影,道:“下一次,我去找司姑娘,姑娘莫要开错了门。”
司遥应了一声,翻窗离开。
镇威侯府的地形,司遥了如指掌。
她从裴衔青的院落一路往北走,路上不曾遇见过守夜的丫鬟小厮。
比起前院的热络,这里就显得冷清极了。
不过转念一想,便觉理应如此。
裴衔青是庶子,侯爷又不管事,没了母亲的庇护,他处处被主母刁难。
忆起方才屋内的陈设,连府中的下人都不如。
谁又能知,这样的人日后居然能坐上内阁首辅的位置。
记得前世,镇威侯府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都悔疯了。
可裴衔青却冷漠的断绝了和他们来往。
如此利落的做派,倒让这一世的司遥十分敬仰。
面对不好的关系,就要快刀斩乱麻,永绝后患。
死过一次。
她不会再对竹马、父兄有什么期待了。
她谁都不要了。
但欠她的,她都要一一讨回来!
夜色中,司遥快步往来时的出口走。
忽地,她后背一僵,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面前,多出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和她自幼长大的竹马——裴昭。
他一袭宝蓝绣金长袍,墨发高束,剑眉斜飞入鬓,双眸狭长透着震惊。
“遥遥?你怎么在这?”
熟悉的声音与她死前听到的那道声音重叠。
——“放了蓁蓁,司遥任凭你们处置!”
重生后的第一次相见,司遥觉得她会很平静,可肢体残留的情绪,却控制着她浑身颤抖。
前世和裴昭有关的种种,在这一刻,将她尽数淹没。
眼中痛苦和恨意互相交织。
若不是裴昭的这句话,她也不会被山匪虐杀,惨死乱葬岗!
在裴昭伸手过来的那瞬间,几乎是条件反射,司遥反手打了下去。
‘啪’的一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裴昭在内,都不解的望着她。
司遥这才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了。
她左手掐紧掌心,替自己圆场道:“裴昭,我是来找你的。”
她撒谎了。
可那又如何?
总不能暴露自己刚从他兄长房中出来吧?
司遥竭力佯装镇定,好在裴昭并未生疑,看见她带伤还要来找自己,眼底划过一丝不忍。
他连忙驱散身后的小厮,牵起司遥便往自己院里走。
“遥遥,你来的正好,我有件礼物要送给你!”
他兴致盎然,司遥却想着怎么尽快脱身。
司遥环顾四周一圈。
陈设熟悉,摆件个个都是价值连城,是她前世住了三年的地方。
可和裴昭同床共枕的机会,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大多时候都是她独守空房。
想来是要为司蓁蓁守身如玉吧。
司遥自嘲似的想着,她冷漠的盯着裴昭高大的背影,须臾,裴昭转身。
手里多出了一盏亮着幽幽绿芒的玻璃盏。
还不等裴昭介绍,他却突然皱眉,眼看着司遥的脖颈,“遥遥,你脖子这块红痕怎么回事?”
司遥的皮肤本来就白。
如上等的璞玉一般细腻光滑,这就显得那块红尤为明显,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司遥下意识的伸手捂住。
一抹慌乱在眼底快速划过,她垂下眼睑,想着可能是裴衔青弄出来的痕迹,随口胡诌,“蚊子咬的。”
可现在又不是酷暑,哪来的蚊子?
裴昭心头的疑虑并未消失。
作为盛京城中万千少女都想嫁的郎君,裴昭模样生得风流俊美,身高腿长,追求他的贵女,数不胜数。
他虽不像其他世家子弟那般爱好女色,但该有的常识他都有。
司遥脖子上的红痕……太古怪了。
但要说司遥背着他这个未婚夫偷人,又不现实。
人人都看得出来,司遥是爱慕他的。
为了他,什么事都愿意做。
这样深情的一个人,怎会做出红杏出墙那等丑事?
在裴昭反复思考间,司遥岔开了话题,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她知道那是裴昭要送给她的夜灯。
目的就是换取她手中的那颗夜明珠。
上一世就是如此。
只不过这一世因为她的原因,提前了些时日。
裴昭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他把手中的玻璃盏往司遥面前一递,邀功似的说:“遥遥,这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把这个挂在床头,你晚上就不用点着烛灯睡觉了,本来我还想多抓几只萤火虫给你多做几个,谁知道你提前来找我了……”
前半句赫然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后半句倒是陌生。
司遥已经能料到在她接过后,裴昭还会说什么。
她不会再傻傻上当了。
几只不值钱的虫子,就想换她那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裴昭还真敢想。
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裴昭,并未看见司遥眼底闪过的一抹冷色。
他见司遥迟迟不接,便想直接塞到她怀里。
谁知司遥后退两步,一时不察,‘砰’的一声,玻璃盏落地,摔的粉碎。
里面关着的萤火虫,扑棱着翅膀,三下两下从窗户飞了出去。
裴昭的脸色瞬间变了。
司遥抢在他前头,猛地蹲下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捡尖锐的碎片。
“嘶!”
她吃痛的倒吸了一口冷气,莹白的指尖划破了一道口子,溢出鲜红的血珠。
“遥遥!”
顾不得其他,裴昭伸手就将人拉了起来,看着那道伤口,他忍不住斥责道:“你去捡什么啊,让下人来收拾就好了。”
司遥不语,只一昧的装可怜,“对不起裴昭。”
她就是故意的。
只要她不接,裴昭就没有任何理由向她讨要夜明珠。
裴昭一愣。
原来司遥竟也有这样柔弱的一面。
在他的印象中,司遥永远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存在,她不可能示弱,并且一人就能打翻好几个壮硕的男子。
在司遥面前,裴昭总觉得自己低她一头。
可现在……
如果司遥一直都能当个弱女子,心甘情愿的娶她当世子妃也不是不行。
收起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裴昭正要叫丫鬟过来给司遥包扎,侯在外面的小厮就急匆匆的跑进来,满头大汗,惊慌的叫道:“世子不好了!您收藏书画的院子着火了!”
话落,裴昭眉眼间的担忧霎时烟消云散。
他骂了一句,“废物!还不赶紧去救火?要是我送给蓁蓁的礼物有什么损失,你们就都别活了!”
暴怒的裴昭吓得小厮连忙跪在了地上,“世子饶命!火已经在救了,只是这纵火的人……”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只一昧的看着司遥。
这下,裴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即,怒火抵达了警戒线,狭长的眼里满是燃烧的火焰。
裴昭转身面向司遥,刻意忽视她那冒血的指尖,质问道:“司遥,你今晚真的是来找我吗?”
难怪从一开始他就感到奇怪。
司遥从不亲自来找过他,几乎都是他半夜单方面的翻墙去将军府。
今天第一次就被他碰上了。
出于多年的情谊,他真的相信司遥是来找他的。
可结果呢?
他被司遥当傻子一样骗!
裴昭身侧的手,捏的‘咯吱’响,额间青筋跳动,漆黑的瞳仁倒映出司遥那张苍白的脸。
司遥呼吸一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你什么意思?”
裴昭见她还在装,冷笑一声,“司遥,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人证都在这,你还想狡辩?”
“蓁蓁是你阿姊,你却处处嫉妒为难她,知道我送她的名画在书房,所以你今晚才过来侯府的吧?你太恶毒了。”
仅凭下人不清不楚的一句说辞,裴昭便将放火的罪名归咎到她头上。
说不上是委屈还是什么情绪。
司遥的一颗心早就被伤的千疮百孔,她拭去指尖的血珠,忍着眼眶的酸涩,对上裴昭嫌恶的眼神。
坦然承认,“没错,是我放的。”
即便说不是,裴昭也是不信的。
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裴昭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眼中火苗燃烧得更旺,“司遥,当我的世子妃,需要做到贤良淑德、大度待人,你是一个不占,我既向陛下求娶你,也是真的喜欢你,但你太让我失望了。”
一句失望,让司遥忽地笑了。
这样的话,她曾听过无数遍。
只要司蓁蓁出什么事,他便会将一切都怪罪到她头上。
笃定是她在报复司蓁蓁。
哪怕她拿出证据,证明和自己没关系,裴昭也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谁叫你有前科呢?”
是啊。
她有前科。
她该死。
眼前被一层雾气笼罩,无尽的疲惫感瞬间将司遥吞噬殆尽。
她对上裴昭冰冷的眼眸,“既然你觉得我品性有问题,那就退婚吧。”
裴昭一怔,“什么?”
不等他反应过来,院外急急忙忙跑来一个丫鬟,衣衫凌乱,脸蛋黑一块的白一块。
司遥见过她。
她是司蓁蓁的贴身丫鬟,翠萍。
翠萍‘扑通’一声跪在了裴昭面前,声泪俱下。
“世子,请你救救我们家小姐!”
“小姐她知道世子您最爱的书画都在那书房,不顾劝阻,一人冲进了火场!”
裴昭几乎是第一时间拽着司遥跑过去。
漫天浓烟,火光摇曳。
府中的下人们焦急的提水来回跑,慌乱的声音响彻整座府邸。
“失火啦!快来救火!”
“司小姐还在里面!先救司小姐!”
……
裴昭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目眦尽裂,不顾司遥浸红的右手,连忙抢过一桶水,‘唰’的一下,朝着司遥泼去。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耳鸣目眩,司遥整个人犹如落汤鸡,头发、衣裙湿漉漉的不断往下滴水,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凉意。
她苍白着一张脸,木讷的望着裴昭。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根本让她没有反应的机会。
上一世,没有这场火,也没有被泼水的事情发生。
是她的重生,引起了蝴蝶效应?
不等司遥想明白,下一秒,肩上传来一股力,将她往火场里推。
裴昭心中记挂着司蓁蓁的安危,动作粗鲁极了。
他说:“司遥,你从小习武,去火场救人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有经验,只要你把蓁蓁安全救出来,你还是我裴昭钦定的世子妃。”
最后一下,裴昭用尽全力,推了司遥一个踉跄。
她陷入了危险范围。
迎面而来的热浪裹挟着骇人的‘噼啪’声响,目光所到之处,全是肆意燃烧的火舌,宛若巨兽。
司遥立即屏住呼吸,减少浓烟的吸入。
右手的伤口在来的路上,被裴昭扯裂,钻心的疼痛让她整个神经都紧绷着,强咬下唇才止住呻吟出声。
她硬着头皮环顾周围一圈。
烈火几乎吞噬了一切。
可却没听见任何人的呼救,司蓁蓁不在这里。
即便在,她也不可能救她。
最好是死在这里。
司遥眼底的冷光闪了又闪,外面的声音她已经听不清了。
头越来越沉。
她得赶紧出去。
司遥想从进来的地方原路返回,可才走出两步,‘砰’的一声,头顶的横梁正好砸在了门中央。
溅起的火星烫伤了她露在外的手背。
火越烧越旺。
外面。
裴昭催促着下人快点灭火,满心满眼都是司蓁蓁。
半点没想起过被他推入火海的司遥。
忽然——
“阿昭!”
清脆的女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裴昭立即抬头看去,不顾一切的跑过去,将人紧紧拥入怀里。
“蓁蓁,蓁蓁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他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司蓁蓁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身后,单薄的里衣脏的不成样子,怀里抱着一副烧了一半的画卷。
她很虚弱,不等再说话,身体顿时一软,晕了过去。
“蓁蓁!”
裴昭担忧的大喊,双眼猩红。
同一时间,司遥咬牙撞破窗户滚落出来,浑身狼狈的不成样,入目的第一眼,便是裴昭抱着司蓁蓁的画面。
司遥心一揪,窒息感瞬间将她淹没。
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让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现场的人很多。
却无一人上来搀扶她。
片刻,裴昭横抱起司蓁蓁大步离去,一边让人传太医,一边吩咐身边的小厮把司遥带上。
福生居高临下的俯视她,“还请司姑娘莫要为难奴才,我们世子刚才说的你也听见了,赶紧起来吧,奴才可不吃这套!”
他自小伺候着裴昭的衣食起居,早期也曾觉得司遥人不错。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司遥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坏女人!
明明她自己才是鸠占鹊巢的假千金,却处处和善良温柔的司蓁蓁作对,也难怪世子不喜欢她了!
司遥艰难的动了动手指,看着福生那张刻薄的脸,还真是墙倒众人推。
一炷香后。
烈火终于被扑灭,书房烧成了一片废墟,司遥步调缓慢的走在前面,破窗出来时,扭了脚,一瘸一拐。
哪还有半点先前的风光?
远处的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司遥穿着湿透的衣裳,苍白的小脸上印着几道血迹干涸的划痕,平白添了几分破碎感。
几个丫鬟对着她指指点点。
半晌,紧闭的屋门从里打开。
裴昭送太医出来,看见浑身伤痕的司遥时,狭长的双眸里闪过一丝复杂,转瞬即逝。
他不能怜惜司遥。
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在咎由自取!
如果不是她纵火,怎会发生这样危险的混乱?
幸好蓁蓁没事。
裴昭让小厮送太医出府,并没有任何要为司遥诊治的意思。
不让她吃点苦头,只怕下次还会重演今天的闹剧!
裴昭停在了司遥面前。
头顶笼络下一片阴影,他说:“司遥,蓁蓁醒了,你现在立刻去和她道歉。”
语气不容置疑。
根本不考虑司遥当下的身体状况。
她连走一步都难如登天。
司遥扯了扯唇角,长睫下的眸子宛若一汪死潭,她掐着伤口,恍惚的神识这才恢复片刻的清明。
司遥:“凭什么?”
平静的三个字让裴昭的眉头刹那间皱成了川字。
“司遥,火是你放的,蓁蓁也是因你才受的伤,你说凭什么?”
这番话司遥早有预料。
她压下心底不断翻涌的负面情绪,抬眼,艰难的动了动右手,“那她伤我的时候,怎么没有一句道歉?”
司遥紧盯着裴昭的脸,不放过他面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裴昭有些烦,“蓁蓁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不也补偿你了吗?”
司遥早些年跟着父兄们上过战场,立下过军功,在景隆帝那里,颇得赏识。
距离下一场战事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景隆帝有意派司遥前去助阵,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司遥的手废了。
他们都怕司遥去状告司蓁蓁,惹来景隆帝大怒。
所以,司家三兄弟便和裴昭想出一计,用婚事牵绊住司遥,保全司蓁蓁。
司遥轻笑,眸中却死寂一片。
裴昭还真是双标。
把她当傻子看。
不过她也确实是傻子,前世不就被蒙骗了那么久吗?
“你笑什么?”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翠萍的惊呼声,“小姐,你慢点,太医说你还不能下床……”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虚弱的司蓁蓁霎时闯入了司遥的视线。
她黑发散乱,精致的小脸苍白一片,我见犹怜。
“阿昭,你别为难司遥,不关她的事。”
司蓁蓁极力为司遥解释,可她越这样,裴昭越觉得司遥罪该万死!
裴昭的目光沉了又沉。
他逼着司遥向司蓁蓁道歉,司遥挺直脊背,闭着唇,一语不发。
见此,裴昭双拳紧握,太阳穴跳了又跳,低吼出声,“司遥!”
司蓁蓁很满意当下的情形,开始和稀泥,让裴昭别生司遥的气。
僵持间,裴昭退而求次,说:“你不道歉也行,把你的那颗夜明珠拿出来送给蓁蓁,我就不再和你计较。”
不等司遥反驳,又一群人赶到。
一个胳膊被麻绳捆绑的小厮‘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浑身青紫,脸肿成了猪头,声嘶力竭的不断求饶。
“世子爷饶命!奴才只是一时鬼迷心窍……饶了奴才吧!奴才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孩!”
众人皆是满脸茫然。
在看清为首的男子后,裴昭的脸顷刻阴沉下来。
“裴衔青,你这是何意?”
来人穿着一袭月白色锦袍,墨发高束,仅用一根白玉簪挽住。
他逆着光,肤色苍白。
剑眉下双眸狭长,瞳仁漆黑,深不可测。
凉薄的唇角却噙着一丝笑,若有若无。
“听说书房失火,你在抓纵火犯,此人行踪鬼祟,想要趁着人乱溜出府,却不想走到了我院子里,一番拷打后,他承认是他放的火。”
乍然一听,实在是荒谬!
裴昭半个字都不信!
裴昭冷笑,“裴衔青,你别在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放火的是司遥,关一个奴才什么事?”
镇威侯膝下统共就两个儿子。
一个是他,另一个就是裴衔青。
虽说裴衔青年长他四岁,但他从未把对方当成兄长看待过。
不过是个妾室所生的庶子,根本上不得台面!
如若说他裴昭是高高在上的明月,那裴衔青只能是地里的一滩淤泥!
气氛跌落至冰点,剑拔弩张。
司遥这才反应过来,裴衔青是在帮她。
司遥看向裴昭,“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火是我放的?”
一句反问,把裴昭打得措手不及。
他瞳孔微张,不可置信的望着出尔反尔的司遥,明明前几个时辰她才承认火是她放的!
裴昭一气之下气了一下,“司遥,你自己都承认了,少在这胡搅蛮缠!如果不是你,你怎会突然出现在镇威侯府?”
司遥从容不迫的接话,“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来找你的。”
话落,裴衔青玩味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却在看见她湿润的衣裳时,好看的眉头顿时一皱。
薄唇抿紧成一条直线。
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并未有人察觉到,更不可能有人去揣度裴衔青和司遥的关系。
在外人眼中,两人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可司蓁蓁却看出点不对劲来。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
裴昭继续说:“司遥,你从不会主动来府中找我,都是我去将军府寻你,今夜发生火灾,你刚好就在,不觉得太过于凑巧了吗?”
仅凭这句话,裴昭仍旧认为司遥才是那个真凶。
眼前这个跪地求饶的小厮,不过是推出来的替死鬼!
只是……
裴衔青和司遥互不认识,没必要帮她吧?
心中‘腾’的冒出来一丝疑虑,一时之间让裴昭的内心陷入煎熬和挣扎。
司遥笑了一下,目光似有似无的去扫司蓁蓁,“那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她也是真凶?她第一次来侯府,就发生了火灾,不觉得太过于凑巧了吗?”
这句话,几乎原封不动的还给了裴昭。
眼看要惹火上身了,心虚的司蓁蓁连忙站了出来。
怕东窗事发,她不得不改变原计划。
嫁祸司遥纵火罪名的谋略,只得暂且搁置。
司遥还真是走运!
司蓁蓁咬碎了一口银牙,违心的替司遥说起话来,“阿昭,你莫要误会司遥,这火肯定不是她放的,既然裴公子抓到了真凶,那就一定要严惩!”
小厮磕的头破血流,裴昭被架在了火上,他又想起来向他汇报着火了的那个小厮,连忙让福生去找。
很快,福生返回,弓着腰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世子,他、他不见了!守门的丫鬟说,天还没亮就看见他背着包袱跑了。”
此举一出,让司遥的嫌疑更加小了。
司蓁蓁却大松了口气。
她不着痕迹的扫了眼跪地的小厮,琢磨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
免得夜长梦多。
这时,裴衔青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很快,人退下带回来两个丫鬟小厮。
两人一见裴昭便战战兢兢的跪地,开始指认起纵火的小厮。
“世子,今夜书房该奴婢值班,就是他把奴婢引开了!”
“奴才也可以作证!这人鬼鬼祟祟在书房周围打转,没一会儿便起了火!”
在他们的指认声中,司遥漠视着裴昭,裴昭顿时无措的慌了神。
他误会了司遥。
并且还泼她冷水,将她推入火海。
事后还恶言相向。
司遥一定讨厌死了他。
裴昭的唇蠕动了几下,想要解释,“遥遥,你听我说……”
“世子。”
司遥打断了他后面的话,似笑非笑,眼中带着决然,“你我之间已无信任,想来婚约也没继续的必要,回头我会递上退婚书。”
说完这句话,司遥已然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她小脸苍白,却硬撑着转身向外走去。
裴昭下意识的迈步去追,司蓁蓁却突然两眼一闭,晕倒在地。
“小姐!”
“蓁蓁!”
场面霎时又变得混乱起来。
裴昭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去抱司蓁蓁,等将人抱上床榻后再出来时,院外哪还有司遥的影子?
连带着裴衔青也一起消失不见。
福生看了眼跪地的纵火犯,恭敬询问:“世子,这人如何处置?”
裴昭烦躁到了极点。
额头的青筋凸起,看着战战兢兢的纵火犯,没忍住抬脚猛地踹在了他的肩膀上。
嗓音冷到了极致,“拖下去杖责一百,再发卖出去!”
书房的损失就不说了。
司遥那边的情况才更为棘手。
她说她要退婚。
可这婚,是他去陛下面前求来的,怎能说退就退?
裴昭面色阴冷的甩袖离去,直接忽视了身后不断传来的凄惨求饶声。
“世子爷饶命……”
与此同时。
司遥人已经走到了镇威侯府外。
天色灰蒙蒙的,阴晴不定。
回将军府,需要走两条街,依照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有心无力。
就在司遥咬唇犯难时,府外突然驶来一架马车。
“吁——”
响亮的呵停促使马车稳稳停在了司遥面前。
车夫利落的跳下来,司遥微微眯眼,认出他。
他是刚才站在裴衔青身边的小厮。
长得眉清目秀,见她时,恭恭敬敬的,“司姑娘,公子吩咐奴才将您送回府。”
司遥没有逞强。
道过谢后,在他的帮助下,艰难的上了马车。
手掀开布帘,抬眼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微微错愕。
“裴公子?”
司遥坐在了裴衔青左侧。
马车的窗户用上等的布遮的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人与物。
“驾——”
马车重新往前行驶,速度平稳。
司遥低着头,黑发凌乱,惨白的脸上还残留着在火场留下的黑灰。
不等她放松下来,身边传来低沉的男音,“把衣服脱了。”
司遥大脑宕机了几秒。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茫然的偏头看着他。
见此,裴衔青眸色深了深,须臾,别开眼,轻笑了一声,“司姑娘放心,裴某不会趁人之危。”
肉眼可见之处,司遥右手的纱布满是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触目惊心。
裴衔青垂眼,长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戾气,等再抬眼时,已然恢复到了淡然。
司遥不疑有他。
她知道如果不及时处理伤口,腕处的情况只怕会更加糟糕。
那她这半月来的所有辛苦将会全部白费。
司遥虚弱的道了声谢。
她咬紧牙关,忍着深入骨髓的疼,颤抖着用另一只手去解腰间的系带。
可努力了半晌,腰带纹丝不动。
她却早已满头冷汗。
裴衔青注意到她手背上的烫伤,压抑着情绪,神色晦暗不明,“司姑娘,冒犯了。”
前后不过三四个时辰的时间,司遥就将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裴昭值得她这样忍辱负重吗?
裴衔青靠近司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入耳。
司遥紧张的四肢僵硬,一动不动的坐在那,任由人摆布。
裴衔青也是第一次解异性的衣裳。
他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内里一片惊涛骇浪。
好在一切都顺利进行着,他把司遥湿透的外衫褪了下来,露出白色里衣。
少女身形纤瘦,脖颈修长。
胸前隆起的饱满弧度让裴衔青克制的移开视线。
马车内气氛升温。
等只剩下一件红色肚兜后,裴衔青才收回手。
接触到冷空气,司遥抖了一下。
很快,肩上一沉,裴衔青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搭在了她身上。
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余温,司遥隐隐能闻到对方身上清淡的一丝香味。
“司姑娘,如果疼的受不了,就咬我。”
一连几次的见面。
裴衔青细心的发现司遥很怕疼。
但每次都克制着一声不吭,最近两次,还是在他的诱导下,司遥才真正暴露了自己。
纱布揭开,露出腕处血肉模糊的伤口。
裴衔青动作轻柔的替她处理着,她疼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呼吸又急又喘。
下唇咬出了血,唇齿间满是铁锈味。
半炷香后,裴衔青总算缠完了最后一圈纱布,身边满是染着血的废料。
司遥浑身湿透。
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她艰难的睁开眼,四肢麻木,喉咙干涩,“多、多谢……”
今日之事,她又欠了裴衔青两个人情。
第一,便是他寻得真凶为她洗清纵火的嫌疑。
其次,便是裴衔青替她处理伤口。
只是可惜好不容易养着的右手,一朝又回到了解放前。
她现在的力量太渺小了。
想要报上辈子的仇、摆脱原来的命运轨迹,还得从长计议。
这时,行走的马车停下,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司姑娘,公子,前面就是将军府了。”
两人的身份有别,断不适合同时出现。
裴衔青早有准备。
只听车夫跳下马车,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又带回来一女子。
她双手抱拳,立在外行了个礼,“公子。”
闻声,司遥立刻看向了裴衔青。
那眼神,似是无声的在询问他这是何意。
裴衔青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余光瞥见指尖的红,轻轻摩挲了几下,眼睑垂落,“以后若有事找我,直接叫琳琅传话,你身边的人……不可信。”
最后一句话似是提醒。
即便他不说,司遥也知道。
她偷偷去了镇威侯府三次,前两次仅有她一人知道,但这次……却多出一人。
自打司蓁蓁回来后,整个将军府的人都被她笼络着。
下人们个个以她唯首是瞻。
就连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几个丫鬟,如今也只剩下一个叫春杏的。
司遥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她又要道谢,却被裴衔青拦住,他狭长的丹凤眼漆黑深邃,藏着司遥看不懂的情绪涌动。
低沉的嗓音响起,“谢谢就不必了,毕竟,以后都是要还的。”
怎么还、如何还,裴衔青并未点明。
司遥想问,面前却掀起一股风,下一秒,裴衔青消失在了眼前。
接着,晃动的布帘被撩开,琳琅抱着一套新的衣裙上来,“司姑娘,请让奴婢伺候你更衣。”
衣裙完全是按照司遥的尺寸定制的。
司遥有点奇怪。
在琳琅替她系腰带时,问:“琳琅,这衣裙……是裴公子给你的?”
琳琅训练有素。
眉眼间一派沉稳之色,闻言,只低头,“公子的事奴婢没有过问的权利,姑娘,奴婢扶你下马。”
将军府威严肃穆。
守门的丫鬟小厮互相打闹着,哪怕是看见了司遥,也并未有任何恭敬的行径。
把她当成了空气。
笑话,他们又不傻,自从五年前司蓁蓁回来后,将军府便都是以她为大。
不论是在寺庙诵经的老夫人,还是在边关的老爷、少爷,皆是宠着这个失散多年的大小姐。
即便是要那天上的星星,都要想方设法的摘下来,哄大小姐开心。
反倒是司遥鸠占鹊巢,仗着以往的军功,处处欺辱大小姐。
受了不少恩惠的下人,纷纷替司蓁蓁鸣不平。
眼见司遥迈进了大门,一个拿着扫帚的小厮,立刻横扫了过去,灰尘漫天,呛得人连连咳嗽。
司遥冷眼看过去。
小厮洋洋得意,“真不好意思小姐,奴才眼拙,没看见你……”
言语间,满是对司遥的不屑。
有司蓁蓁在,完全有恃无恐。
琳琅皱眉,丝毫没想过司遥在将军府的处境竟会如此艰难。
就连这身份低贱的奴才都敢羞辱上几句!
琳琅:“姑娘……”
司遥盯着小厮的脸看了半晌,顷刻,她递给琳琅一个眼神。
琳琅领命,一手扶着司遥,一手高高扬起,‘啪’的一声落在了那厚脸皮上。
司遥上前。
琳琅的这一巴掌打的极狠。
小厮的脸霎时红肿起来,牙都碎了两颗,他眼中惊恐交加,“你、你竟然敢打我!我可是大小姐的人!”
这下,连奴才都不自称了。
可见他有多么没把司遥当回事。
司遥面色冷若冰霜,缓步逼近,湿发紧贴在两侧,气势迫人,“那又如何?”
“即便我再怎么落魄,也比你这奴才身份尊贵……主是主,奴是奴,我要你死,你不得不死。”
她眼中的杀意化为实质。
不像是在说笑。
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小厮,顿时双腿一软,扑通跪地,吓得六神无主,连连求饶,“司小姐,是奴才狗眼看人低,念在奴才是初犯的份上,饶了奴才吧……”
周围原本嬉笑看戏的下人们,噤若寒蝉,终于想起面前这位,曾是单枪匹马取了倭寇首领首级的‘玉面罗刹’。
这些年,有司蓁蓁仁慈、良善的庇护,他们都自动忽视了司遥的身份和能力。
觉得她就是个鸠占鹊巢的坏女人。
可再怎么说,将军都不曾开口驱逐司遥出府。
她仍旧是府中的小姐,永远比他们这些奴才尊贵。
他们的生死,全在权贵的一念之间。
更别提司蓁蓁此刻还不在府中,司遥让谁死,谁就得死!
后悔如同猛浪一般涌上头,犯事的小厮磕得头破血流,司遥却没半点恻隐之心。
琳琅看向她,“姑娘,怎么处置?”
“拖入院中,杖毙。”
冰冷的六个字,宣判了小厮的死刑。
刹那间,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浓浓的恐惧。
“小姐饶命!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不能死!”
“大小姐知道了,定不会放过你!”
“司遥,你不得好死!”
……
求饶最终演变成了声嘶力竭,破罐子破摔。
司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
小厮被人拖了下去,无一人敢给他求情。
就像司遥刚才说的那样,她再怎么样,也是他们的主子。
只要一日在府,她就永远掌控着他们的生死。
受不受宠并不重要。
在下人们恐惧的眼神里,琳琅扶着司遥慢步往偏院走。
整个将军府上空,回荡着方才那位小厮的凄厉惨叫。
司遥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人善被人欺。
上一世,她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念,处处忍让,哪怕是下人们明着挑衅,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换来的是变本加厉!
无论是谁都可以在她头上踩两脚。
重生回来,司遥绝不可能再步上辈子的后尘。
走了许久,才遥遥看见一座破败的院落。
门匾上写着‘邀月阁’三个大字。
许是太久没打扫,上面蒙着一层浅浅的灰尘,细看下还有不少蛛网。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你了!”
主仆二人刚走到门口,里面便跑出来一个绿衣丫鬟。
梳着双丫髻,圆脸上一派担忧之色。
但深看,却能捕捉到她眼底潜藏着的慌乱情绪。
司遥默不做声。
等坐靠在床榻上时,她才看向春杏,“昨夜可有人来过?”
春杏连忙回答,“小姐,奴婢谨遵您的吩咐,守着院子,谁来都没让进,不可能有人来过!”
司遥笑了一下,嗓音轻飘飘的,“哦?是吗?”
“千真万确啊小姐!奴婢跟了你这么久,从来不说谎!”
春杏强压内心的慌张感,一脸认真。
若不是抓到了蛛丝马迹,司遥恐怕真信了。
她自问待春杏不薄,受欺负、或是家中缺钱,哪一个不是她为春杏出头?
可真心换不来真心。
司遥眸中不禁染上了几分嘲讽。
现在冷静下来回想一切,处处都是提前预谋好的纰漏。
是她太大意了。
以为一切都会按照上一世的轨迹发展。
殊不知有个词叫蝴蝶效应。
今后行事,要更加小心才是。
屋内乍然的安静令春杏感到十分不安,她犹豫着开口,“小姐,这位姐姐是……”
琳琅是个生面孔。
站在那生人勿近,让人心底发怵。
司遥早已想好了说辞,“街上遇到的孤女,我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有什么问题吗?”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
可春杏却觉得冥冥之中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得赶紧禀告大小姐。
不等春杏说话,司遥佯装无意的说起刚才被拉去杖毙的小厮。
看见春杏骤然惨白的脸色,敛去眸色,笑意吟吟道:“……春杏你五岁起就跟在我身边伺候,自是最了解我的为人,你觉得我恶毒吗?”
春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硬扯出一抹笑:“小姐怎会恶毒?这等刁奴早该杀了……”
司遥意味不明的轻笑出声。
接着,将人打发下去打水,疲惫的闭上眼。
活了十五年,身边竟连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春杏的不忠,早有苗头。
只是她不愿相信罢了。
半晌,春杏端着水回来,和琳琅一起,给司遥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身子。
等人歇下后,才小心的退出厢房。
这一觉,司遥睡得并不踏实。
前世今生的画面来回交替在识海里,司蓁蓁小人得志的脸,以及裴昭冷漠无情的选择,全都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司遥,你占据了蓁蓁大半人生,替她死了又如何?”
——“只要你们放了蓁蓁,司遥任凭你们处置!”
——“司遥,这就是你的命。”
……
司遥陷入了深深的梦魇。
浑身被冷汗浸透,不安的皱紧眉,红唇微张,喘着粗气。
下一秒,一只修长的手替她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指腹带着薄茧,瓷白的肌肤,霎时红了一块儿。
翻窗偷溜进来的裴衔青:……
太娇了。
他眸子深邃,刚拿出从神医那要来的跌打损伤药,就听司遥在轻唤,“裴昭……”
后面说的话,裴衔青一个字没听清。
心沉到了谷底。
但替她扭伤脚踝上药的动作,却是一刻不停。
白嫩的玉足被他小心的托在掌心,冰凉柔软。
红肿起来的那块地方,触目惊心。
他不敢用力,却仍能听见几声压抑细碎的呻吟。
直到上完药,司遥还是没醒。
黑发披散,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瘦削苍白。
视线往下,柔软饱满的唇瓣上还残留着牙印,整个人宛若易碎的琉璃。
裴衔青盯着看了半晌。
眸色幽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让人辨不清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司遥……”
清冷低沉的嗓音缓缓念出她的名字。
两个字在舌尖绕了又绕,直到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才离开厢房。
木窗开了又关。
风将窗边的绿植吹得左右晃动,紧接着‘吱呀’一声,门开了。
春杏小心翼翼的走到床榻前,试探着唤了司遥一声,“小姐,您醒了吗?”
回应她的是一片均匀的呼吸声。
春杏顿时松了口气,应该是睡熟了。
她慌张的神色这才有所缓解,左右看了一圈屋内简陋的陈设,捏紧手中的玉佩,犹豫踌躇了半晌,最终心一狠,将其藏在了床尾的夹缝中。
春杏不敢多做停留。
几乎是刚藏完东西,马上就离开了犯罪现场。
在她踏出门槛的那刻,原本熟睡的司遥缓缓睁开了眼。
鼻息间萦绕着一股陌生的清香。
司遥垂眼,敛去尽头的一抹神色,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她盯着扭伤的那只脚踝看了半晌,须臾,才出声,“琳琅。”
“姑娘。”
琳琅推门进来。
“去看看她藏的什么。”
春杏自以为一切都做的天衣无缝,可惜,她太小瞧司遥了。
作为一个能文能武、上过战场的武将,半点风吹草动都能够惊醒她。
琳琅俯身在夹缝中拿出一块用布包好的东西,将其展开,里面赫然是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
司遥一眼认出,那是象征将军府身份的牌子。
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的小姐少爷,都人手一块。
司遥以前也有。
可后来被司蓁蓁要了去。
父兄说会重新给她一块,可几年过去了,连半个影子都没看见。
即便是上辈子到死,她也不曾拥有过。
或许从始至终,她司遥都是那个鸠占鹊巢的外人。
一丝冷嘲出现在唇角。
司遥:“琳琅,你去将这个藏在春杏房中。”
府中的丫鬟皆是分了等级。
像春杏这样级别的,睡得是大通铺,一间房十二个人挤在一起。
半年前,春杏受到了排挤,可怜兮兮的求到她面前,司遥于心不忍,便将空置的偏房让给她住。
谁知竟养了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
其实上一世春杏的马脚就露出来了,只不过她一心扑在裴昭和父兄们身上,懒得与她计较。
现在……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人若欺我,百倍还之!
琳琅遵从司遥的吩咐,特地支开春杏,而后才溜进偏房,将玉佩藏在了床缝中。
之后的两天,风平浪静。
司遥在房中刚用过午膳,就听见前院传来的嘈杂声。
春杏在旁伺候的心不在焉,时不时的对着门口翘首以盼。
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司遥一眼看破,面上却佯装不知,遂了她的心愿,“春杏,你去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春杏立马喜形于色,热切的应了一声,‘哒哒’的跑走了。
很快,她又返回来,说:“小姐,是大小姐回来了。”
声音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司遥提笔的手一顿,浓厚的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司蓁蓁回来,你好像很开心。”
司遥无心的一句话吓得春杏脸立刻就白了。
她结结巴巴的道:“没、没有小姐。”
整个将军府的人都知道假千金司遥处处和真千金司蓁蓁作对。
尤其是在司遥手筋断裂后,更是升级成了血海深仇。
春杏是她的贴身婢女。
和司蓁蓁走得近,岂不就是背叛主子?
司遥不置可否。
她看着写好的退婚书,放下毛笔,还没等墨晾干,屋外便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先放院子里吧,都小心点,弄坏一个你们都赔不起!”
“世子爷……”
裴昭来了?
司遥好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下一秒,门口逆光走进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两人四目相对。
裴昭眼中多种情绪交织,后悔、惭愧……呵,他不可能会后悔。
司遥没有像往常一样站起来迎接他,而是稳坐如钟。
见此,裴昭好看的眉头顷刻皱了起来,唇线抿紧。
“司遥。”
他干巴巴的喊了一声,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这让向来骄傲的裴昭内心受挫,本该愧疚的那颗心,一下子硬了起来。
他憋着一股气走过去,春杏极有眼见力的退了出去。
没了闲杂人等,裴昭直接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正预说话,目光却突然瞥见了那刚写好的退婚书。
刹那间,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骤停了两秒。
“司遥,你要退婚?!”
裴昭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乍然逼近司遥,眼中喷着怒火,“谁给你的胆子?我不就是冤枉了你,至于闹成这样吗?”
“再则,你以前对蓁蓁做的那些事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别怪我冤枉你,要怪就怪你自己!”
一番话裴昭说的冠冕堂皇。
明明是自己的错,却硬要推到司遥头上,从不会进行自我反思。
司遥早已经习惯。
她和裴昭青梅竹马认识十几年,两人闹过的别扭数不胜数,但却没有一次是裴昭主动服软道歉。
低头的永远是她。
现在清醒看来,这段关系里她才是下位者。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压低底线,给了别人肆无忌惮伤害她的机会。
司遥是人,她也会累的。
她不想哄了。
司遥平静的望着裴昭,这样的她让人感到无比的陌生。
裴昭没来由的一慌,面上却恶狠狠的,“司遥,你哑巴了?我在和你说话!”
司遥冷嘲,“你觉得我在闹?”
她坐在木椅上,穿着样式最简单的鹅黄色襦裙,及腰的柔软黑发仅用一根木簪固定。
漂亮的桃花眼潋滟,看他时却少了几分爱慕,多了些许冷漠。
裴昭哑然,心头的落空感令他无端生出躁意。
下一秒,胸前的衣服被一只手拽住,用力往下一拉,迫使他弯着腰,与她视线平齐。
司遥盯着他,“裴昭。”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连对方脸上的毛孔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裴昭面上感受到司遥喷洒出来的呼吸,耳根子红到了底。
心想:要是司遥主动给他道歉,那他就勉为其难的原谅她吧……
可现实却是——
“我知道你喜欢司蓁蓁,和我退婚,不正合你意吗?陛下那里我自会去解释,你不用担心会迁怒到你。”
平静的语调拉回了裴昭不切实际的思绪。
他面上的错愕、震惊都没逃过司遥的眼睛。
司遥松开手,把毛笔塞给了裴昭,“签吧。”
宣纸末端,司遥两个字写的潦草飘逸,裴昭却猩红了眼,‘啪’的一下掰断了毛笔,再猛地将退婚书撕得粉碎。
‘唰’的一下,无数碎片洋洋洒洒的从空中落地,司遥表情微变。
裴昭:“我不会同意退婚的!”
整个屋子似乎都被吼得震了又震。
司遥看着暴怒的裴昭,不解,“何必呢?”
不喜欢她,却要娶她。
无非就是怕她报复司蓁蓁罢了。
可谁规定她和裴昭成了亲,就得了结和司蓁蓁所有的恩怨?
上辈子是她蠢,但这辈子,钮钴禄遥已上线,失去的那些她都会统统拿回来!
屋子里静默了许久。
终于,裴昭深呼吸了一口气,表情仍然阴鸷,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遥遥,我知道这次是我的问题,院子里的那些箱子,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礼物,就当是给你赔礼道歉。”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这件事以后都不许再提了。”
后半句话,依然高高在上。
司遥不为所动,她拂开掉落在膝盖上的纸屑,眉眼一片冷静,“裴昭,就算你撕了这份,也还会有下一份。”
她绝不可能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首先要做的事,就是退掉和裴昭的这门婚事。
如果是两家自己私下定的亲,那就好办的多,可这是裴昭亲自求当今圣上赐的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才过了半月,她若贸然让景隆帝收回成命,只怕会适得其反。
整个盛京的人都知,景隆帝生性多疑,是个精致的利己者。
要想和他谈条件,自己就必须得证明价值所在。
可她现在已经失去了任何价值。
唯一的转折点,便是三月后的那场边关战事……
裴昭看着沉思中的司遥,又一掌拍在了桌面上,压抑着怒意,道:“司遥,我都服软了,你还想要怎样?别恃宠而骄。”
最后一句话是警告也是忠告。
接着,他叫了句福生。
“世子爷。”
“把东西都抬进来,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也不管司遥是否接受,全都一意孤行。
看着几大箱子搁置在面前,司遥掀了掀眼皮,眼底满是讥诮的寒意。
这时,春杏急急忙忙的从外面跑进来,对着裴昭就是一顿输出,“世子爷,大小姐晕倒了!您快去看看吧!”
俨然没把司遥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这是演都不准备演了?
只见裴昭变了脸色,撂下一句让她好好休养的话,便大步离开了邀月阁。
春杏正要跟上去,接到指令的琳琅,挡住了她的去路。
“琳琅姐姐……”
在琳琅冷漠的视线下,春杏害怕的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的想要寻求司遥的庇护,却触及到比琳琅更冷的一双眼眸。
大脑瞬间变得空白。
出于求生本能,她‘啪’的一下跪地磕头,“小姐,奴、奴婢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大小姐她——”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司蓁蓁是你主子呢。”
司遥似笑非笑的打断她,“当着我这个主子的面,胳膊肘往外拐,春杏,谁给你的胆子?”
无形的威压像是一座山似的,压得春杏喘不过来气。
浑身汗津津的,恐惧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脸色煞白。
她无比后悔刚才那般冒失。
从邀月阁出去后,她便去前院找了司蓁蓁,汇报完全部情况后,司蓁蓁突然晕了。
翠萍忙不迭的让她来通知世子爷。
可世子爷是小姐的未婚夫啊!
她却让世子爷抛下小姐,去找了别的女子!
会过意后的春杏,磕得头破血流,“小姐,春杏对您一片真心,求您原谅奴婢吧,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撕心裂肺的求饶声听得司遥没有起半点怜悯之心。
她看向琳琅,淡淡道:“拖下去杖责二十。”
一顿打顶多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比起前两天那丢了性命的奴才,责罚可谓是轻太多了。
春杏还在哭叫,琳琅眼疾手快塞了一块抹布到她口中。
春杏满脸泪水,“唔唔!”
司遥缓缓勾唇,好看的眉眼温柔的不像话,“春杏,你也莫要怪我,我只是想让你好好长个记性……以免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春杏还不能死。
她死了,司蓁蓁后面的戏还怎么唱?
琳琅亲自动手,将人打了个半死,屁股血肉模糊,到最后竟直接昏死过去,叫都叫不出来。
司遥嫌恶的移开视线,让琳琅把人丢回偏房。
而后,琳琅走进房中,收拾着地上的纸屑,须臾,才对司遥说:“姑娘,公子差奴婢告诉你,将军府的老太太最迟今晚抵达盛京。”
是了。
司遥这才想起,前世好像也是这个时间节点,老太太从寺庙礼佛回来,随行的还有柳姨娘和她的儿子。
司蓁蓁倒是会挑时候。
司遥敛去眼中的神色,吩咐琳琅,“晚上看住院子,谁也不能进来,若有人来问,就说我病了,会传染。”
她不想自讨没趣。
将军府的人都不喜欢她,再加上有司蓁蓁在他们耳边吹风,她的形象更是一落千丈。
所有人都讨厌她。
琳琅应了声是。
夜幕降临,将军府前院再次热闹起来。
老太太回府,司蓁蓁领着府中所有下人前来迎接,“祖母,蓁蓁可想你了!翠萍,快去让人上菜,舟车劳累三日,祖母您可要好好吃上一顿!”
司蓁蓁嘴甜,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
等一家人都上桌了,环视一圈,老太太却突然皱起眉,不悦的问:“司遥呢?怎么不见她人?”
等的就是这句话!
司蓁蓁故意僵住表情,如此明显的变化让人一眼就瞧出不对劲。
老太太眼神一凛,“蓁蓁,可是司遥欺负你了?”
司蓁蓁局促的摇头,“没有……”
“大小姐!你就是太善良了,奴婢实在看不过去了!”伺候在身侧的翠萍,猛地跪在了老太太面前,控诉着司遥的所作所为,“老夫人,您不知在您不在的这段日子,大小姐受了多少委屈!司小姐她、她差点烧死大小姐!”
“什么?!”
老太太的脸色立刻就冷了下去,听不得司蓁蓁的辩解,当即就要去给她讨回公道。
“我倒要看看她想做什么!走,去邀月阁!”
……
与此同时。
邀月阁厢房里,一片春色。
幕帘后,是袅袅升起的温热雾气。
司遥坐在浴桶里,穿着红肚兜和亵裤,骨架纤瘦,黑发高高竖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双臂搭在浴桶边缘,瓷白的肌肤上挂着透明的水珠,水波轻轻荡漾,姣好的身段若隐若现。
裴衔青翻窗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令人血脉喷张的画面。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眼眸幽深。
“司姑娘。”
低沉的嗓音似乎都比平时嘶哑了许多,司遥并没听出不对劲,她道:“今夜麻烦裴公子了。”
女声清清冷冷,尾音却勾人得紧。
若不是知晓司遥的为人,裴衔青只怕会误解这句话,他很快收敛心神,行走至浴桶边。
掀袍半跪下,骨节分明的大手精确的抓住了她纤细的胳膊。
掌心与肌肤相触,带起酥人的痒意。
司遥身躯轻颤。
眼睑垂落,长睫在眼眶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感受着裴衔青加了力道的按摩,只觉心头更奇怪了。
“疼吗?”
裴衔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司遥这才回神,摇头,“不疼。”
裴衔青给她的药都是上等,涂抹至伤口处,效果十分显著。
前两天撕裂到血肉模糊,今个却已经结痂。
除了感到有些痒外,并不觉得疼。
幕帘映衬出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平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裴衔青修长的指尖刮过司遥的腕骨,状似不经意的问:“我听说,裴昭来和你道歉了?”
司遥一顿,而后嗯了一下,“琳琅和你说的?”
这点她并不意外。
琳琅是裴衔青的人,暂时拨给她无非就是用上一用。
可裴衔青却否认了。
顷刻,司遥睁眼,错愕的偏头看向他。
裴衔青解释,“外面的那些箱子,是镇威侯府的。”
这么一说,司遥就明白了。
白天裴昭送来的三个箱子,外面都刻着裴字,放眼整个盛京,能有几户人家姓裴的?
而能送她的,也只有裴昭一人。
司遥没有再说话,裴衔青却句句在引诱她,“那你算是原谅裴昭了?”
“他能在你虚弱的状况下推你进火海,下次就能推你去挡刀。”
这种行为实在是可耻。
尤其还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让司遥身陷困境。
裴昭配不上司遥。
裴衔青不知道的是,他无心的一句猜测,就是司遥上辈子的结局。
二选一的危机关头,裴昭毫不犹豫的选择放弃了司遥。
触碰到心底深处的伤疤,司遥手指下意识的想要攥紧,却被裴衔青轻轻捏住。
司遥只得作罢,嗓音平静而冰冷,“不会原谅。”
闻言,裴衔青眼底快速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紧接着,司遥又说:“裴公子,你有典当的路子吗?不要金银满堂这家店。”
金银满堂是司蓁蓁及笄那年,三哥司景行送给她的礼物。
对比她手里寒酸的一根木簪,实在是云泥之别。
裴衔青回的很快,“有。”
顿了一下,追问,“司姑娘想典当什么东西?”
“那三大箱能值多少银子?”
裴昭送来的箱子,她一个都没打开看过。
根据以往的经验,无非都是一些司蓁蓁挑剩下不要的珠宝或者是字画。
本来司遥是想物归原主的。
但转念一想,伤害、委屈她都受了,凭什么送上门的补偿还一个不要?
想要逃离将军府这个牢笼,银子是必不可缺的。
裴衔青还未作答,外面突然响起琳琅的声音,“姑娘染了风寒,大夫说会传染,老夫人你们不能进去……”
听见外面的动静,司遥立刻坐直身体,水花飞溅,整个上身都暴露在了空气中。
接触到冷意,圆润的肩头颤了颤。
“风寒?白天奴婢瞧见司小姐都是好好的,撒谎也得打个草稿!依奴婢看,是她自己心虚,不敢出来见老夫人!”
有司蓁蓁撑腰,身为丫鬟的翠萍可谓是耍尽了威风。
当着老太太的面,直接一把推开了挡路的琳琅。
跟来的人谁也没出声训斥她以下犯上的无礼。
琳琅伸手去抓翠萍的胳膊,“你——”
“司小姐!老夫人来了你还不出来问候?可莫要失了礼数!”
翠萍就跟泥鳅似的,一缩就躲开了琳琅的手,伸出双臂,用力推开了紧闭的木门。
见此,琳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司小姐,奴婢来伺候你更衣——”
翠萍眼中满是浓浓的恶意,却在看清幕帘上婉约的人影时,话音戛然而止。
“出去!”
“翠萍,把门关上!”
前面是司遥说的,后面则来自于盛怒的老太太。
司遥在沐浴。
幕帘后未着寸缕,人群里除了丫鬟女眷,还有府中小厮。
即便司遥同将军府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也养了十几年,算半个小姐,怎么都比下人来的尊贵!
更何况司遥现在还是镇威侯府世子的未婚妻!
被人看了身子算怎么回事?说出去都要让人贻笑大方!
翠萍哆哆嗦嗦的又把门关上,琳琅却趁此溜了进去,把门关的严严实实。
“司姑娘。”
琳琅没有贸然走入幕帘内,她低着头,目不斜视的盯着脚尖。
耳边是荡漾的水声。
藏在浴桶中的裴衔青浑身湿透,束起的黑发凌乱的散在身后。
苍白俊美的五官挂着透明的水珠,薄唇红润,眼眸深邃。
刚才事发突然,又怕外面有人蹲守,司遥灵机一动便让裴衔青先藏入浴桶里。
幸好浴桶够大,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
只是委屈未来的首辅大人了。
司遥并不知刚才肌肤相贴的场面,在裴衔青心底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
他喘得厉害,克制的蜷曲起手指。
司遥轻声唤琳琅,“你进来前,院子后面可有人蹲守?”
琳琅:“老夫人带的人都在门口守着,后面没人。”
司遥松了口气。
她单手撑着裴衔青的手臂走出浴桶,纤瘦白皙的胴体全部暴露在了空气中。
裴衔青略显慌乱的别开眼。
耳根子红得彻底。
司遥压低声音,“裴公子,你离开时小心些。”
老太太亲自找上门出乎司遥的预料。
在她印象中,老太太从小对她就不亲近,漠不关心。
想来是司蓁蓁说了些什么,才导致这场意外。
等确定裴衔青走后,司遥才让琳琅进来,伺候她穿衣。
余光瞥见手腕的纱布,略微沉吟,便将其扯下,扔到一边。
露出丑陋像蜈蚣一样的疤痕。
接着,走到门前,打开门,“祖母。”
夜色正浓。
一行人气势汹汹的站在院子里,为首的正是司蓁蓁和将军府的老夫人。
檀木佛珠在枯瘦的指尖缓慢的转动,银丝发髻高绾入云,褶皱成叠的眼皮下是一双锐利的眼。
听见司遥那声‘祖母’,她并没任何回应。
而是直接质问她:“司遥,两日前,镇威侯府失火,你可在现场?”
从前院过来邀月阁的路上,司蓁蓁已经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她受裴夫人的邀请,去府上小住了一晚。
谁知竟失了火,本该在将军府的司遥却出现在了现场。
如此行径怎能让人不多想?
虽说后头抓住了纵火真凶,洗清了司遥的嫌疑,可真的就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司蓁蓁没有添油加醋。
但泫然欲泣的表情,让疼爱孙女的老太太,直接给司遥定了罪。
夜风裹挟着珍珍寒意掠过庭院,檐下灯笼摇曳,在司遥苍白的面庞上,落下斑驳阴影。
她迎上老太太审视的目光,脊背挺直如竹。
仍旧是那套说辞,“那天我刚好去找裴昭。”
老太太神情阴郁,转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你一个未婚女子,半夜跑到别人府中成何体统!”
冷冷的呵斥声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划过,司遥低垂着眼睑,眸底划过一丝嘲弄。
意料之中的局面。
不论对错,他们都会护着司蓁蓁。
老太太满眼都是对她的厌恶,“女子当守三从四德,琴棋书画你哪样比得过蓁蓁?天天抛头露面,可知丢的是我们将军府的人!”
司遥八岁随父兄上阵杀敌,一剑斩下倭寇首级的事,满朝文武皆赞她‘将门虎女’。
而正是那次,老太太被陛下亲封为一品诰命夫人。
即便自己的荣耀来自于司遥,老太太仍不喜她半分。
锐利浑浊的目光情不自禁的往司遥受伤的那只手看。
没有纱布的遮挡,丑陋的疤痕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司遥的腕骨间。
这只手,恐怕日后连茶盏都端不稳了。
老太太眼底掠过一抹异色,“你手筋断裂也莫要怪到蓁蓁头上,狩猎场上多的是意外,只能说那是你的命。”
“再则——”
她突然话锋一转,“你该好好谢谢蓁蓁才对!要不是蓁蓁,裴昭那孩子玩心重,能这么快向你求婚?”
言语间,尽是对司蓁蓁的维护。
司遥忍不住笑了。
笑得眼角都氤氲出了泪花,眼底一片冷色。
果然,将军府的人都是司蓁蓁的帮凶。
她既能凭借一人之力取下倭寇首级,又怎会落得被野兽袭击,毫无反手之力呢?
当初喂马的小厮,也不知踪迹。
按照司蓁蓁狠辣的性子来看,估计凶多吉少。
再加上无人站在她身边,即便存疑,也无人替她出头、辩解。
这个哑巴亏,她吃定了!
司蓁蓁挽着老太太的胳膊,看向司遥的眼底,满是得意与挑衅的神色。
司遥错开视线,“那依祖母而言,这废手倒成了我的福分了?”
接着,轻笑一声,冰冷的指尖划过腕骨的疤痕,“若这福分分给祖母,祖母可愿要?”
“放肆!”
手中的佛珠突然断裂,‘噼里啪啦’的掉在石阶上,老太太怒视着司遥,“真是不懂规矩!”
司蓁蓁连忙抚慰着她气得上下起伏的胸口,柔声说:“祖母莫要生气,司遥定不是故意的,只是对孙女心存怨气……”
表面看似是在替司遥说话,实则一步一步诱导老太太怒上加怒。
果真,老太太心底对司遥厌恶到了极点。
尤其是对方那铮铮傲骨,更令她气得头晕目眩。
在众目睽睽下,老太太一锤定音,罚了司遥。
“从现在起,你去祠堂跪抄佛经,什么时候知错什么时候出来!”
“莫要日后嫁去侯府,对方还要指责我们将军府教导无方!”
言罢,挑出伺候在自己身边的嬷嬷,“知道怎么做吗?”
“奴婢定会好好监督司小姐,请老夫人放心。”
院里的人散了。
留下的嬷嬷趾高气扬的盯着司遥,阴阳怪气道:“司小姐,走吧。”
将军府的祠堂摆放着历代祖先的牌位。
庄严肃穆,火烛摇曳中,平白添了几分寂寥。
刘嬷嬷把要抄写的佛经和宣纸扔给司遥,转头就锁上门留她一人在内。
窃笑声在门外响起,“司小姐,老夫人都是为了你好,你莫要辜负她老人家一片心意,等你什么时候抄好了,奴婢再来看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司遥看着地上的佛经,眸色幽冷。
忽地,旁边的一侧窗户传来响动,琳琅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口。
她溶于夜色中,清秀的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担忧,“姑娘,佛经让奴婢帮您代抄吧,您的手——”
“为什么要抄?”
一句反问截断了琳琅后头的话。
琳琅一愣,司遥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叮嘱她明日多留意公主府送信的小厮,“……一定要让他知道我被罚跪在祠堂抄佛经。”
她身边尽是虚与委蛇的人。
在她辉煌时,个个都凑近攀关系,落魄时,又都避之不及。
唯一一个例外,便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七公主,宋妙仪。
两年前,她从山匪手中救下宋妙仪,对方便成了她无话不谈的朋友。
按照前世的时间节点,应当是明天差人送春日宴的请帖。
她当下在将军府的处境,举步维艰。
想要彻底摆脱这层枷锁,还得步步为营。
琳琅低声应下,走时,司遥又叫住她,让她把房中的那三大箱东西,全部典当换成银子。
至于门路,裴衔青自会亲自出手。
这一晚,司遥没有合眼。
一直到次日下午,锁着的门才从外打开。
“遥遥!”
宋妙仪大叫着冲进来。
浅粉对襟襦裙随着她跑步的动作左右摇摆,瓜子脸上嵌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司遥低头,“永安公主。”
一夜没睡,司遥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乌发凌乱,还没行礼,双手就被宋妙仪轻轻抓住。
看见腕骨处的伤痕,宋妙仪眼都红了。
“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明知你手有伤,竟然还罚你抄佛经!本公主定不轻饶她!”
后面的脚步声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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