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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妾厌结局+番外

沧海镜 著

其他类型连载

谢家府内。雨扰人得很,打在斑驳稀疏的叶上,落了满地。幽暗长廊裹挟一分寂寥,和雨声格格不入。倏然,出现忽明忽暗的烛光。脚步声打乱寂静,几个呼吸间就已然增多,往这处靠近。来了不少人,大多是丫鬟女子,衣裳简单搭在身上,发髻也没梳整好。他们脚步匆匆,低声耳语:“怎的?这三更半夜叫我们起来,何事发生?”雨从长廊外飘进来,又惹来几句不满。有人回应:“听闻是住在绣绮院的那位小姐,夜里偷摸溜出去了。溜到哪儿去了,还要喊我们来……好像是专门去到了二大爷屋内。”此话一出,惊呼声响起:“什么?二房琴姨娘带进府的那位胆子竟如此大?”长廊人群中,一嬷嬷提着灯笼。她倒是穿着妥妥帖帖,俨然还没睡上。衣裳素朴,但她面容尖酸刻薄相,用眼斜扫看着众人。在她身后最近处,...

主角:卢蓉谢卿白   更新:2025-07-19 07: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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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卢蓉谢卿白的其他类型小说《春妾厌结局+番外》,由网络作家“沧海镜”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谢家府内。雨扰人得很,打在斑驳稀疏的叶上,落了满地。幽暗长廊裹挟一分寂寥,和雨声格格不入。倏然,出现忽明忽暗的烛光。脚步声打乱寂静,几个呼吸间就已然增多,往这处靠近。来了不少人,大多是丫鬟女子,衣裳简单搭在身上,发髻也没梳整好。他们脚步匆匆,低声耳语:“怎的?这三更半夜叫我们起来,何事发生?”雨从长廊外飘进来,又惹来几句不满。有人回应:“听闻是住在绣绮院的那位小姐,夜里偷摸溜出去了。溜到哪儿去了,还要喊我们来……好像是专门去到了二大爷屋内。”此话一出,惊呼声响起:“什么?二房琴姨娘带进府的那位胆子竟如此大?”长廊人群中,一嬷嬷提着灯笼。她倒是穿着妥妥帖帖,俨然还没睡上。衣裳素朴,但她面容尖酸刻薄相,用眼斜扫看着众人。在她身后最近处,...

《春妾厌结局+番外》精彩片段


谢家府内。

雨扰人得很,打在斑驳稀疏的叶上,落了满地。幽暗长廊裹挟一分寂寥,和雨声格格不入。

倏然,出现忽明忽暗的烛光。

脚步声打乱寂静,几个呼吸间就已然增多,往这处靠近。来了不少人,大多是丫鬟女子,衣裳简单搭在身上,发髻也没梳整好。

他们脚步匆匆,低声耳语:“怎的?这三更半夜叫我们起来,何事发生?”

雨从长廊外飘进来,又惹来几句不满。

有人回应:“听闻是住在绣绮院的那位小姐,夜里偷摸溜出去了。溜到哪儿去了,还要喊我们来……好像是专门去到了二大爷屋内。”

此话一出,惊呼声响起:“什么?二房琴姨娘带进府的那位胆子竟如此大?”

长廊人群中,一嬷嬷提着灯笼。她倒是穿着妥妥帖帖,俨然还没睡上。衣裳素朴,但她面容尖酸刻薄相,用眼斜扫看着众人。在她身后最近处,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那臂膀比一些小女子的大腿都要粗了。

“让其他人在外头候着。”嬷嬷差使众人,指着两个婆子,“你们两个随我同去二大爷院子里。”

其他人低眉顺眼,乖顺应和,目送嬷嬷和婆子们撑伞进入院中。

***

刷——

滴答——

雨声像是近在咫尺,宛如就正正落在眉眼间。细听下,隐约还有旁人的呼吸声,混杂在其中。

谁?

卢蓉神智不大清醒,思绪涣散、聚不到一块去。

她缓缓睁眼,用了些气力抬头,只觉得浑身都不大舒服。视线所及之处,有一片暗红色,是垂挂的床幔,床幔上挂着个香囊,巴掌大小一个,绣着花卉,系在镂空的雕花床楣中。

嗯?

卢蓉诧异,这香囊有些眼熟。

这不是前些日子,端午节那会儿,她绣给继子谢卿白驱蚊用的吗?

回过神后,她猛然惊觉什么,支撑着手要站起,却不料手掌不小心贴上了什么东西,细腻、温热。

她低头看去,是个男人被她靠在身下!

皮肤白皙如女子,柔嫩富有光泽。虽然他闭着眼,却看得出五官有多精致、端正——这分明就是谢家二子谢卿白!

她吓得直接弹了起来,扑通一下,跌坐到了床外地上。

混乱陌生的记忆便如同蜂拥般随之而来,挤入她的脑海!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养在谢府里那个等待与谢家家主成婚的尚书左丞之女卢蓉了!她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被谢家长子谢凌风灌入的一杯毒酒赐死!

现如今,她重生了!

变成了那个寄住在谢府里,令人厌恶的二房姨娘的远房亲戚矫蓉蓉身上!

原身娇蓉蓉本是二房一位姨娘的远房亲戚。因一心想攀附谢家二爷谢卿白,便借着探亲的由头,留在了谢家小住。

这一住,就住了两年。

娇蓉蓉常在谢卿白面前矫揉做作,甚至还五次三番暗暗勾引,诸如挤开丫鬟给他倒茶,堵他的路、故意摔进他怀中……惹得不少人厌恶她。

此时,门外传来嘈杂声响。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还夹杂些许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对话声:“人在里面吗?”

“应该是,可二爷还睡着。”

“若让她成了事,可得损了二爷名声!先进去找人!”

外边人……说的是她?

卢蓉倒抽一口凉气。

此时若是被人发现她衣衫不整的出现在谢卿白房间,定然是完了!娇蓉蓉一心想攀附谢卿白,若谢卿白愿收她入房且好说,否则被冠上个勾引之名,卢蓉蓉的名声扫地,这辈子就完了。

而现在,她就是娇蓉蓉!

绝不能留在这房里!卢蓉当机立断要开门离开,却听见脚步声已至门外。

她眸光微敛,提起裙摆立刻转身跑向窗台,随后二话不说推窗迅猛翻了出去。

昨日还下过雨,窗外地上泥泞不堪,纵然再谨慎,裙摆还是沾上泥点。为了不引人怀疑,她快速关上窗,正要抬脚逃走,却猛地想起刚才桃琴还在门口!

桃琴是娇蓉蓉的丫鬟,被娇蓉蓉事先安排在门外把风!

隔着屋子,卢蓉清晰听到前门已然有人出声:“桃琴!谁让你来二大爷院里的!你家小姐在哪里?”

随后便 听到一串支支吾吾声,像是桃琴在为她打掩护。

她意识到事情不妙——捉住桃琴,不就等同于捉住了她吗?

不行!卢蓉咬牙,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心道:还是得回去!

卢蓉视线扫过屋后的灌木丛,她猛然间记起儿时她陪谢卿白玩耍,他的院中有一条废弃的小径可以通往院外!后来小径上移植了秋海棠,但那条路应该还在!

她立刻顺着围墙寻找,果然找到角落被秋海棠覆盖的地块。

如今正是秋海棠盛开时节,簇拥在一起,娇艳欲滴、如火如血,卢蓉没那心情欣赏,立刻弯腰从后头绕过去,果真看到那条废旧小径。

小径长满野草,险些看不出能走人。

卢蓉深吸一口气,果断穿过小径,来到谢卿白的正院院门外。

院门外似乎站了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说着什么话。她赶紧拍了拍衣上灰尘,将褶皱一条条抚顺,随后想了下,又从头顶摘下一支玉簪,丢弃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然后趁着人群混了进去。

“发生了什么事?怎的这么多人围着。”卢蓉靠近一人询问。

那人没注意来人,便回应道:“听说是住绣绮院的那位小姐夜里爬了二大爷的房。”

“绣绮院除了我还住着别的人?”卢蓉适时出了声。

那人一愣,猛地抬头,这才看到站在她身边的人居然正是绣绮院那位!

她吓得愣住,边上的私语声也停了下来。卢蓉拢了拢头发,越过众人走到了院门口,朝里头看见。

院内,桃琴正瑟瑟发抖的拦在门口不让两位嬷嬷进去。

那两个粗壮的嬷嬷正要上前强硬的拖开她,卢蓉的声音响起:“桃琴,我簪子找到了吗?”

乍听到院外传来的声音,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领头的那位嬷嬷惊异的抬头朝院门外看去——只见一个衣裳艳丽、面容精致的女子出现在那里。

居然是娇蓉蓉?!

她怎么会在外边?不是有人看见她夜里闯进二大爷的院内吗?

此时,卢蓉也认出了这三位嬷嬷中领头的那位,骤然紧绷了身体。

那可不是什么善茬!

这嬷嬷是二房老爷谢高释的奶娘——周嬷嬷。

当年卢蓉被定为谢家家主谢玄临的续弦,年幼就被领进谢府教养;二房谢高释娶昀湘公主,拜为驸马都尉,官至太府卿。公昀湘主骄横不讲理,密谋着废黜谢玄临,想夺其封爵,因此让刚入府的卢蓉受了二房不少刁难,而二房中最挑头的就是这个周嬷嬷。

卢蓉知道,这个周嬷嬷非常不好对付。

“蓉姑娘怎么在二大爷院外?”周嬷嬷果然立刻出声,语气轻蔑。

周嬷嬷面相尖酸刻薄,刁难人时,那双眼常常吊着,显得尤为吓人。

她们原本是听闻这女人又干了不要脸的勾搭,即刻来捉拿她。哪成想她竟然不在屋中,反而在院外!

周嬷嬷身边的另外两位嬷嬷甚至往卢蓉这边走了两步,像是想抓住她一样。

卢蓉也不后退,就在原地不动。

此刻院门外还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府上女眷,正窃窃私语——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

“不是说她在二大爷屋内吗?怎么又在这处了?”

“奇了怪了,她何时在我边上的?”

卢蓉顶着娇蓉蓉的身子,背脊挺直:“我丢了一只簪子,想让桃琴帮我来找找。”

周嬷嬷眼睛又是一瞪:“蓉姑娘丢了簪子,怎的会来二大爷的院里来找?”

这话下了套子,卢蓉不能顺着说:“周嬷嬷这话奇怪,我只让桃琴出来找找我丢的簪子,她找去哪儿,我还能管着不成?”

卢蓉这话一出,让周嬷嬷皱了眉,她打量卢蓉,从前她印象中娇蓉蓉在府上总是讨好谄媚着所有下人,妄图让他们在各个夫人和大爷面前说些好话,今日却尖酸刻薄起来?

周嬷嬷尖锐道:“蓉姑娘倒把自己撇的干净,桃琴刚才拦着不让我们进二大爷的屋子又是怎么回事?”

卢蓉露出惊讶模样,看向桃琴:“桃琴,你何故与嬷嬷们争执?莫不是你怕她们扰了二爷清净?”

桃琴干立在那里发抖,吓得头也不敢抬,更不敢回话。

周嬷嬷打量卢蓉,发现她裙摆带泥渍,觉得她定然使了什么诡计逃出了院子,才从正门进来:“绣绮院离得远,蓉姑娘半夜三更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原本丢了簪子便差桃琴在外头照着,等半天瞧不见她回来便出来寻她。看前头有亮光,以为有热闹,便出来瞧瞧。怎料跟着这些人就到了二大爷院外,许是和大伙一样是来看戏的?”

她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想说周嬷嬷半夜三更喊醒那么多人来二大爷的院里捉奸,不就是也想来看戏吗?

好个诡辩的姑娘!

周嬷嬷又要开口说话,却在此时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墨黑色长发,身着螺纹烟云长衫的男子从门内跨了进来,他视线一眼就看向了站在阴影中的卢蓉。

是继子谢卿白!


谢卿白一拂长衫云袖,目光微移,落在卢蓉身上。

夜色催人,昏暗中仅身旁人提着的灯笼中,有些许光亮。

卢蓉就伫立在这微光中,映衬出她宛如清风拂柳一般淡雅清冷的面容。她身穿桃花半月云裳,头顶白玉桃花簪,月色烛光下,隐隐透出一抹银光,叫人怎能不觉得惊艳?

可偏偏谢卿白半点不认为好看,刀锋一般的眉眼,毫不掩饰厌恶之色。

其实刚刚在屋内,他一直清醒着,虽不能眼看,但可清晰耳闻。

从娇蓉蓉命丫鬟在他茶盏中下药,又背地里将他小厮引开,以及她自己悄悄潜入到他屋内、爬上他的床……

所有一切,他全部都知道!

因为他本就憎恶娇蓉蓉,恨不能让她从眼前消失,所以才会故意将计就计,又命人暗中将此事传到了府上最会挑事儿的周嬷嬷耳中。

他向来不愿多看她几眼,从前娇蓉蓉几次三番在他面前搔首弄姿,他尚且能假装没看见,可是这几日是那女人的孝日!

那个女人……

谢卿白微微敛眸,睁眼时呼出一口气,眼神更为嫌恶,狠狠盯着她:“你在我茶盏中,放了什么?”

一句话,石破天惊,激起千层浪!

院子里,众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纷纷看向卢蓉。

卢蓉眼皮突突直跳,暗道不好!谢卿白这死小子,竟然当众开始找娇蓉蓉麻烦!

她现在有娇蓉蓉的记忆,自然知晓她做过些什么。

娇蓉蓉买通谢卿白院里的三等烧水丫鬟,命其趁人泡茶时,在谢卿白茶里下药,随后又引开谢卿白的小厮,想要趁夜与他生米煮成熟饭。

这样一看……娇蓉蓉竟然是落入了谢卿白的圈套?

“二爷说笑了,这话是何意?我今日才走入您这院子里,分明就是连内院都不曾踏入。”卢蓉垂眸,脑海中飞速运转,口上打死不承认。

谢卿白不屑一笑:“那你衣角上是何物?”

衣角?

卢蓉垂眸一看,暗道不妙:纯白衣角上沾染的是海棠花花粉,异常显眼。

她定了定神,谎称:“我晌午时去外头采了些花瓣,想要制成香囊,兴许就是那会儿,不知在哪儿沾染上了。”

谢府那么大,花又不止谢卿白的院里有,总不能去验花粉吧?

待她说完,院子里安静片刻。

众人万万没想到,她竟敢这样态度对谢卿白说话,从前可不是这样。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谢卿白,纷纷揣测此刻他心中是做何想法。

只见谢卿白走出一步,离卢蓉近些,像是要防止她趁机溜走,随后他一挥手,冷笑:“来人,将福庆寻来。”

福庆,谢卿白身旁的小厮,就是先前被娇蓉蓉引开的那位。

卢蓉身子骤然紧绷,又强行冷静下来……

谢卿白早有准备,不多时便有下人将福庆带入到了院子里。

那小厮穿的粗布麻衣,都是下人小厮统一的穿着。看着年纪不大,应当是进入谢府不久,难怪会容易被娇蓉蓉那女人欺骗、引开。

福庆先是忐忑地冲谢卿白行了个礼,刚刚已然知晓他离开后,这院子里发生了什么,自知失职。

谢卿白摆了摆手:“之后再说,现在先告诉我,是不是这人将你引开的?怎么引开的?”

见他暂时不追究,小厮的心稍稍放下,环顾院子里所有人,最后看向卢蓉:“正是蓉姑娘!蓉姑娘说府外有人求见二爷,让我去瞧瞧,我想谢府中人怎会说谎呢,便真的出了院子……”

说到后头,小厮不光心虚,还很生气,满肚子憋屈出不来。

卢蓉也憋着气,暗中手指揪紧衣袖:她知道,谢卿白分明就是要将娇蓉蓉彻底碾死在这里。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怎么可能会栽在这种地方!

她眼珠轻转,从容地抚了抚衣角,弹走那些花粉:“我今日可都没见过你,你真就确定,是我亲口说的?”

小厮急了,看向卢蓉旁边的桃琴:“是、是桃琴姑娘所说的。”

卢蓉掩住唇,忍住闷笑:“你这一会儿说是我说的,又说是桃琴姑娘说的,你是夜里撞鬼了?又或者是在胡言乱语?”

众人诧异,看向小厮。

这么多目光落在身上,小厮瞬间涨红了脸。

其实有谢卿白说的前边那些话,众人都知晓小厮的意思,无非就是说桃琴照着卢蓉命令引开了他。只不过卢蓉抢了先机开口,自然所有话语的意思都向她这边倒戈,他又如何还能说出话来?

主子的目光如同刀子,反反复复在他身上划下血口子。

小厮又羞又恼,惶恐不安地朝谢卿白跪了下去:“二爷!小人千真万确就是被她们主仆二人蒙骗,这才一时间慌了头脑,发生今日这种……这种事。”

卢蓉暗中撇撇嘴,和桃琴交换了个眼神,咬死都不能承认!

谢卿白阴冷的站着不动。

福庆知道主子已经不悦,他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强行冷静后,对卢蓉说道:“蓉姑娘,你也不必遮掩,众人皆知,你一直想要攀附我们二爷,平日里也总会来二爷院里送些吃的。今日便是你故意引开我,偷摸溜进院子里,想要与二爷做……做那些腌臜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卢蓉目光沉下去,语气不善:“你亲眼瞧见我与你家二爷做腌臜事?”

每说一句,她就往小厮这边走一步,口中质问也步步紧逼:“你又是在什么地方、哪天、什么时间,看见我勾引了你家的二爷?”

小厮面色一白,身子轻轻颤抖起来。

卢蓉冷哼:“你既然如此污蔑我,那要讲出证据来——今日!就在这院子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话给我说清楚!”

此刻,她如院中梅树,挺直着背脊,表情出乎平常的冷漠、严肃:“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的名声难不成由着你这下人作践?!”

说完,她又倏然看向谢卿白:“你们家二爷,倒是养出了个好东西。”

话说得急了,又像是被他们气得不轻,卢蓉的喘息都出了半分。可她气场不变,如同满树梅花倾斜而落,竟也叫人一时半会喘不上气来。

众人瞠目结舌,震惊不已。

就连向来嚣张跋扈惯了的周嬷嬷,也被卢蓉这阵仗给吓到。

这谢府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娇蓉蓉是因为姨娘才被带入到府中。她平日里在府上,可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任人欺负,偏偏常在几位爷面前跳眼,摆弄她那拙劣的身姿。

万万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如此理直气壮?到底是她疯了,还是……当真是被冤枉的?

周嬷嬷面色沉了片刻,根本不信:“蓉姑娘倒也不必如此急切,福庆不过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周嬷嬷,你倒是说说,这就的什么事?又论的是什么事?主人还没发话,做下人的,倒是先带着人来二爷院里查人?”

“莫不是……现在谢府,是周嬷嬷主事?”卢蓉眼中暗带嘲讽。

周嬷嬷表情有些难看——怎么也没料到,她有胆子把话挑明?

察觉到一道刺人目光,卢蓉瞥向谢卿白:“若是二爷把自己院子里的事都交给周嬷嬷处置,那今日便是要把我冤死在这,也行!”

不管三七二十一,她一通颠倒是非白,又惹得众人皆惊。

谢卿白站在屋檐下,月色烛光洒在鬓边、肩头,将他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表情。

他说:“周嬷嬷,你带人先下去吧。”

周嬷嬷原本在府上就耀武扬威,今日更是特意赶过来捉娇蓉蓉和谢卿白的好事儿,如今被当众驱赶,面上也挂不住,有些不悦:“二大爷,今日——”

她话还没说完,谢卿白再次下逐客令:“来人,把院里院外所有人都请出去。”

谢卿白院里那些原本还睡着的小厮,这时也都醒来,站在院中,即刻推着众人出去。

周嬷嬷不好强留,只得带人离开。

众人离开,谢卿白冷眼扫过站在边上的福庆:“你先下去吧。”

福庆犹豫片刻,随后也退了下去。

一股清冷的风吹来,谢卿白从暗处走出来。屋檐下的灯笼撒下微光,他从衣襟到发丝皆落入银白,透着一股冷漠疏离的寒气。

谢卿白盯着卢蓉的黑眸,让她不寒而栗。

这与从前她熟悉的谢卿白完全不同!印象中,谢卿白一直温润如玉,乖顺惹人怜爱……

此刻,他几步跨到卢蓉面前,高大身躯投下影子,完完整整笼罩住卢蓉。

卢蓉一惊,强忍着没后退。

她这才注意到,曾经跟在自己身后的继子,竟然已然如此高大。

“娇蓉蓉,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谢卿白眼神冰冷。

卢蓉心头狂跳,扛不住地后退小半步,微微躬身:“二爷,我只是让桃琴出来帮我寻簪子。扰了二爷清静,实在对不住,这就回去。”

她刚转身,谢卿白倏然抓住她,猛然拉近。

手上传来陌生的温凉,冷峻的脸骤然贴近,呼吸拂到卢蓉脸上,她先是惊愕,随后脸色一白。

只见谢卿白的脸靠得她很近,声音低哑传来:“几次三番引诱,现在倒是想走了?你既有心思,我不如成全了你?”


卢蓉身子微微僵硬,面上表情也瞬息万变。

怕旁人察觉不对,她连忙收敛神情。

拎起裙摆,正要稍稍往后退出半步,抬眸瞬间,忽地察觉谢卿白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试探。

她脸上忙硬生生挤出一丝羞涩,脸颊还当真泛起一抹花瓣般的淡粉色。垂头,纤长指尖拧着洁白帕子道:“二爷这是……”

甜美嗓音在喉间打了好些个弯儿,像是掐着嗓子说话,惹得谢卿白眉宇间狠狠皱紧。

嫌恶和厌烦之色,不要太明显。

谢卿白只是在试探她!

卢蓉眼眸一亮,知道该怎么做了,便再接再厉上前一步,每说一个字就要轻轻扭一下腰,尽显矫揉造作,戏弄旁人的理智:“人尽皆知,二爷乃是英明神武之人,偌大府上自然少不了女子为二爷倾心。”

她委屈般微微嘟嘴:“蓉蓉也想求二爷这颗心,可蓉蓉却不知二爷这颗心,到底是真是假?”

说话间,她弯着食指,在自己心口位置划了一点,又隔空在谢卿白胸膛位置点了点。

别说是二爷了,旁人瞧见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卿白见她这番毫不掩饰、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心中止不住一阵恶寒。衣袖遮掩下,他攥紧了拳头。

见卢蓉一步又一步,就快要到跟前时,他倏然抬手,一掌将她推开。

这一掌确实上了几分力道,不是卢蓉这羸弱身子扛得住的。

卢蓉原本想故作柔弱摔倒,结果倒是假戏真做了!直接“啊”了一声,摔倒在地。

掌心擦出红印,细细密密的疼爬上心头,令她红了眼眶:“二爷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些,好疼……”

谢卿白直接捶死眼前这矫揉造作的女人。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院子拱门外传来:“二爷!”

是一名护卫,劲衣皮靴,似乎有些着急的样子,匆匆进来便朝谢卿白禀报:“二爷,查到死因了,卢——”

他这话刚脱口而出半句,猛地看到了旁边倒在地上的卢蓉,瞬间收了声。

卢蓉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她抬眼看向了那名进来的护卫,有些眼熟?仔细回忆了一下,立即便想起——此人是谢卿白身边的小厮,名为宋恭。

因为会些拳脚功夫,便常常替谢卿白处理些大小事儿,后来送去了军营历练了一段时日,回来便升为了护卫。

至于他口中的“卢”?什么卢?

难不成是自己的姓?谢卿白莫不是在查她的死因?

卢蓉微微抿唇,垂下头去,不让旁人看出她的神情。

而此时,谢卿白听到这句话后,神色已大变。他不再与娇蓉蓉纠缠,二话不说就命人把她请出院去:“带娇姑娘回去。”

随后便让宋恭跟自己进书房。

卢蓉看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背影,微微皱眉:她当然记得自己是因什么而死的。

她出身范阳卢氏,是尚书左丞的嫡女。谢家为巩固权势而选择与卢家联姻,在家主谢玄临原配正妻病逝后,便与卢家定下了她的亲事,将年幼的她介入了府中教养。

只是四年后,家主谢玄临突然病逝,嫡长子谢凌风变继任了爵位。她的婚事自然也不成了。

原想着或许还能留在谢府养养老,或日后寻了机会被送回卢家去,怎料当晚谢凌风便来到了她的卧房,递给她一杯毒酒:“母亲,喝了吧。别让父亲一人在黄泉路上度日。”

他一碗毒酒,直接断送了她的性命。

当然,谢府对外自然是不会是这个说法。谢凌风应当是寻了个别的什么借口,来遮掩她的死因。

所以……谢卿白现在是想查明她的死因?

卢蓉的目光又在谢卿白消失的方向多停留片刻,眼底的光柔和不少。

月色洒下来,令她看上去多出几分暖意。一旁的丫鬟桃琴瞧见她这模样,还以为她家痴情的小姐,又在为二爷神魂颠倒。

吓得她赶忙上前,轻轻拽了下卢蓉的衣角:“姑娘,我们还是回去吧,夜深了。”

晚风徐徐,卢蓉缓缓收回视线,揉了揉还有些微疼的掌心:“嗯。”

***

谢府很大,桃琴在前面提了灯引路,她慢慢跟在后面。

她自幼年时便被领入了这府中,一住就是四年,谢府的一草一木她都如此熟悉,路旁的花、缝隙的石子,死前的记忆和娇蓉蓉的记忆都在,唯独少了她死后三个月的记忆。

在她死后三个月,谢府有无大事发生?又或是有牵扯卢家什么事?她一概不知。

娇蓉蓉的记忆里唯有那些首饰胭脂,还有就是如何思量爬上谢卿白的床榻……这对卢蓉来说非常不利。

她至少要想法子弄清谢府现在的情况。

“姑娘,到了。”

桃琴的一句话,打断了她稍微思绪。

卢蓉抬起头,她们已经回到了绣绮院,这是二房那位姨娘替娇蓉蓉安排的住所。

院子正门两侧围墙爬了些爬山虎,含着几朵小巧玲珑的花苞。两边地丛还长着一些兰花,飘着幽幽花香。

此时院门正敞开着,却不见看门的小厮。

桃琴走上台阶后瞧见四下无人,立刻低声骂道:“作死的阿寿,夜里不知好好看门!定是躲在哪处偷懒了!”

“先回屋吧,明日再说。”卢蓉道。

桃琴便立刻引了她进了院中。

绣绮院院中种了不少花草树木,最左侧有一棵高大桃树低伏着躯干,粗壮枝桠上挂了个秋千。在桃树旁的小池子里,落着一座假山,不大,却巧夺天工。

与大门相比,绣绮院里倒是显得小巧玲珑。

看样子,二房那位姨娘对自己这位远房亲戚还不错。

一条蜿蜒小道藏在花草中,卢蓉跟着桃琴走上小道上,往屋子里去。

屋子还点着灯,桃琴推门入了屋内,看见本该在屋内忙活儿的丫鬟,正在偷懒打瞌睡。连忙气恼上前:“做什么呢!还不快给姑娘打洗脸水来?!”

卢蓉就站在她身后,安静瞧着。

那丫鬟懒洋洋起身,睡眼惺忪地看了卢蓉一眼,颇有些不耐烦,似乎半点不怕她这位主子:“哪家姑娘夜半三更洗漱?倒是稀奇了……”

“你——”桃琴气极。

“我打水便是,若惊扰了谢府其他人,被人知晓姑娘半夜出去,可不知要如何作想……”那丫鬟见桃琴气急,便又回了一句。

见她这副样子,卢蓉猜想应当是娇蓉蓉在府上不受欢迎,便连丫鬟也瞧不起她。

桃琴见这丫鬟如此顶撞,又因先前在二爷院中的事儿,一股子气涌上心头,以为是这丫鬟透露了风声,正要再骂。

卢蓉拦住她,摇摇头:“时候不早了,先休息吧,不碍事。”

那丫鬟得意不已,挑衅地看了桃琴一眼。

卢蓉都看了她几眼,将她几分容貌和现如今的态度都记在心上。但却什么都没说,像是真的不在意一般。

丫鬟胆子越发大起来,装模作样地欠身,面上无半分尊敬:“既然如此,姑娘歇着吧,我也该回去睡了。”

随后便出了屋子。

等到丫鬟不见背影,桃琴气得身子直颤抖:“姑娘!你瞧她那做派!分明不把您放在眼里!”

“桃琴,你也早些休息,我乏了。”

卢蓉没有回应丫鬟的事,而是面上露出疲倦之色,扬了扬手,下了逐客令。

桃琴还想争论些什么,偏偏卢蓉对刚才的事不做任何回应,只能憋着气,行礼离开了卢蓉的屋子。

重生后苏醒至今,过去几个时辰,卢蓉一直没有个停歇,已然精疲力尽。她走到桌边坐下,喉间干涩,便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桌边慢慢喝了起来。

她脑海中,还有不少关于娇蓉蓉的记忆……

娇蓉蓉的家世并不太好,父亲是乡下一个秀才,寒窗苦读几十载,考了几次把家中拖垮,却依旧没能考上举人。

她父亲心有不甘,咬了咬牙,便靠关系捐了个候补知县的官。可众人皆知,他这个官实际上没有半点实权,与寻常百姓并无区别。

娇蓉蓉母亲死得早,父亲一个青壮男子,自然不肯从此独身一身,很早便又成了亲。于是,家中她多了个后母,奈何这后母也不管事儿,对她照顾不周。

因娇蓉蓉长得漂亮,她父亲就动起了走旁路的心思,寻了好些门路把她送来谢府,妄图通过谢府再求个好差事。

在这样的父母教养之下,娇蓉蓉从小耳提面命,自然便也成了这副德行。

卢蓉现在已成了娇蓉蓉,她若不想留在谢府,只想回去的话,保不齐会被娇蓉蓉那势利的父亲又送到什么别的地方做妾。

这谢府虽也不是什么安身立命之地,但好歹她也熟门熟路,倒不如暂且留在这里寻个出路。

卢蓉想起那位二房的姨娘曲州琴氏。

那琴氏……记忆中,似乎对娇蓉蓉还不错。

琴氏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女子,这些年靠着谢府也笼络了不少关系。在这纷纷扰扰的世间,不管身在何处,女子的处境都是艰难的。

作为女子,若是离开谢府,独自去外头自力更生,恐怕多有磨难。可若是能找个都城中的小门户做个主母,过上平凡日子,总比留在谢府要好上不少。

卢蓉竭力为自己谋划,以她的性格,即便穿成这人人不待见的落魄户,也要为自己搏一条生路出来。

她决定天一亮,就去见见这位琴姨娘。


窗外已是一片暗色,漫天星辰压在四角屋檐之下。

卢蓉终是有些困意,她不再强撑,褪下衣物,躺去床榻上,将自己埋进柔软被褥中。

被子上留着淡淡的檀木香,又或许是别的熏蚊虫的香儿,令她心神逐渐放松,有了昏昏欲睡的意思。

疲累再度席卷而来,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天蒙蒙亮,鸡鸣了好几声。

倏然,屋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姑娘!姑娘!”

门外,是桃琴的声音。

卢蓉脑子尚且还不大清醒,她慢慢坐起身来,微微敛着眼眸。桃琴是娇蓉蓉带入谢府的丫鬟,忠心有余却不够稳重,还需调教。

桃琴一直没等到卢蓉回复,她实在着急,也不等她传唤便按耐不住推开门冲了进来!

“姑娘!琴姨娘出事儿了!”

卢蓉表情一惊:“出什么事?”

“是崔老夫人!她发现琴姨娘偷拿了府上的银钱玉器,要将她发卖了去!”桃琴焦急回道。

“怎么回事?”

卢蓉当然知道崔老夫人是谁。

谢家有两房,一房为谢玄临,二房为谢高释。

谢玄临和谢高释的父亲是已仙逝的邢国公谢彦谦,后谢玄临袭承爵位成为谢家家主,但二房谢高释因娶昀湘公主也成了驸马都尉,在谢府与谢玄临分庭抗礼。

昀湘公主入谢府时带了不少宫女和嬷嬷入府,接手了府内不少大大小小管家的事务。

因为谢玄临占着国公名头,昀湘公主在府上一直与大房不对付,曾几次三番密谋废黜谢玄临而夺其封爵无果。因而府上的人也分成了两波,一波站大房谢玄临,一波跟随公主与谢高释。

这崔老夫人是谢玄临的生母,出身陇西崔氏,是银青光禄大夫崔玄道的堂姐妹。若她当初嫁给谢玄临,崔老夫人便是自己的婆母。

可崔老夫人是大房这一支的,为什么会去发卖二房的姨娘?

卢蓉急忙起身,匆匆披上衣服。

桃琴将卢蓉搀扶到水盆旁,又朝门外喊:“翠香!帮姑娘打水来!翠香?”

她喊得嗓子都疼了,却不见另一个丫鬟进来,喊了几遍也没有人,心下更着急了:“这死丫头哪儿去了?”

卢蓉眼皮微微跳动,意识到不对。

按娇蓉蓉的记忆,平日里那些丫鬟小厮即便对她多有抱怨,却也不敢真的顶撞。但昨夜回院中时,小厮却不见人影,而屋里守夜的翠香更是出言讽刺,与平日里完全不同!

“坏了,谢府怕是出了什么事!”

卢蓉知道不能再浪费时间,便直接抬手取下木架上的巾布随意擦拭了面颊,对着铜镜简单梳理头发和衣裳,随后立刻让桃琴带路。

***

谢府的两房同在一个府内,不过是分在两处围墙。

据说原是中间没有围墙,因昀湘公主入府后,额外扩建了一处院子,便将两房隔开,只留中间一道长廊。

和他们的相比,卢蓉如今居住的绣绮院比较偏远,正巧落在长廊附近,与大房的一处围墙紧挨着。

匆忙穿过长廊,她赶着去琴姨娘的院子。

谁知才刚到门口,还不曾踏进院子里,便远远瞧见几个嬷嬷正按住一个女子。

女子跪在地上,发丝凌乱,披散在脸上。也不知是不是被那几个嬷嬷给弄乱的。

“给我老实些!”

一个穿金戴银的婆子,动作颇为粗鲁地掐住这女子的嘴,迫使她张开嘴,仔细瞧她的牙口。

卢蓉一看,那女子正是琴姨娘!

站在旁边带着一群人押住琴姨娘的嬷嬷,她竟也十分熟悉,是跟在崔老夫人身边的王嬷嬷!

眼下这情况实在不对劲!王嬷嬷是崔老夫人身边的人,二房的人为什么不是由二房的发落,而是让崔老夫人来发卖?

再者娇蓉蓉这般身份本就尴尬,她可不适合以这个身份,在这种时候出面。

此时琴姨娘被押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眼中已然含着泪水。

琴姨娘可是娇蓉蓉继续待在谢府的唯一指望,若是出了事,她怕是也没法留在谢府!

想到这里,卢蓉咬牙上前——

“姑母!”

琴姨娘与娇蓉蓉算是表亲,亲缘关系隔得甚远,非要说的话,这姑母也是娇蓉蓉为了攀关系硬认下来的,但此刻卢蓉却喊得情真意切。

被扣押的女人用了些力,这才得以扭头朝声音方向看过来。

抬头看到卢蓉的瞬间,琴姨娘强忍着的泪便夺眶而出:“蓉儿!!”

王嬷嬷有些不满,竟找来一块破布塞进她嘴里,堵住呜咽。

王嬷嬷还给押着她的人使了个眼色,后者加重几分力道,迫使琴姨娘的背更加弯曲,几乎要贴在地上,颇为狼狈。

那泪水让卢蓉真情实意为之动容,连忙推开那些人,扑过去抱住琴姨娘。

她轻抚怀中人的背,怀中人的颤抖甚至传到了她身上。

卢蓉眼中闪过愠怒,抬头看向王嬷嬷时,已尽数收敛,独独留下些不解和急切:“王嬷嬷!为何要发卖我姑母?姑母好好待在长廊那头,怎么也坏不了崔老夫人什么事啊!”

这话言外之意很明显。

琴姨娘是二房的人,不管怎么说法,也不至于让大房的人来发卖吧?

王嬷嬷也没料到平日里那缩头乌龟般的娇蓉蓉居然赶来了。

而且瞧今日这娇蓉蓉,脸上不如往常一样擦脂抹粉,倒看着清丽了几分。难怪平日里三不五时的去勾引二爷。

王嬷嬷心中冷哼,但她处事到底与那周嬷嬷不同,虽手段果敢狠戾,倒也面上常带笑容。

只笑呵呵地看了卢蓉一会儿,才回道:“娇姑娘有所不知,琴姨娘偷拿了公主留在府上的首饰,这是要论罪的。好在我家夫人先发现了,将东西放了回去,也不好声张。这才抓了琴姨娘,只将她发卖出去。”

卢蓉知道王嬷嬷秉性,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是笑面虎。

此时也不敢硬碰硬,更不敢直接替琴姨娘开脱,便拿公主的由头,为琴姨娘拖延时间:“不会的!琴姨娘怎敢拿公主的首饰!王嬷嬷,您是好人,求您放过姨娘吧。让我带姨娘去求公主,我们找公主求求情。”

毕竟二房的事,应当由二房解决!

怎料刚说完,琴姨娘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了。几位嬷嬷露出不屑的神情,看向卢蓉,如看傻子。

王嬷嬷依旧笑着:“娇姑娘只住在院里,可能不清楚二房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前日早上,公主与二老爷已经被大理寺的差爷拿了去,现下她可管不了这府上的事了。”

什么?!

卢蓉瞳孔骤然紧缩,嘴微微张着,刚想说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昀湘公主和谢高释被抓了?这怎么可能?昀湘公主可是皇室的人!这是犯了什么大事?不对……若是犯了大事,恐整个谢府都会被牵连,又怎的只抓了二房的人?

卢蓉脸上表情瞬息万变,但此刻已意识到为什么崔老夫人要插手二房的事了!

昀湘公主和谢高释被抓,二房没了主事之人,崔老夫人自然可以插手!

当初谢玄临还活着的时候都被二房压制,谢凌风一袭爵,居然直接拉下了谢高释?他是怎么做到的?

卢蓉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那晚发生的事情,浑身顿生一股寒凉。

谢凌风冷漠的面孔和冰冷的手,仿佛此刻还历历在目。

浮动的床帘,强壮的手臂,他死死按着她,冰冷的手指仿佛是缠上的毒蛇,寒冷刺骨,更是毫不犹豫地将毒酒灌进了她口中:「母亲,喝了吧。别让父亲一人在黄泉路上度日。」

“娇姑娘,请先让一让,别耽误了我们的事儿。”

王嬷嬷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卢蓉下意识紧了紧手上的力道。

她很清楚,此刻琴姨娘若是被发卖,她将失去唯一的靠山,处境也会十分危险!

甚至结果,她都能料想到——她会被送出谢府,回到原本的娇家,到时候甚至可能会被娇蓉蓉的父亲直接卖给别的人,为婢为妾!

不行,她要救下琴姨娘!

嬷嬷们伸过来的手,被抬起头的卢蓉拦下。

她双眼通红,声音带着哽咽,带着颤抖,怯怯开口:“王嬷嬷,求您高抬贵手,求您再等一等,我这就去求求老夫人!”

“娇姑娘,夫人已出门上香了,你今日见不着她。”

王嬷嬷依旧是笑眯眯的,并且挥了挥手,让那些嬷嬷们继续上前。

那些被卢蓉拦住的嬷嬷们再度伸手,且这次态度强硬,卢蓉竟没能挡住。

琴姨娘口中破布还塞着,说不出半句话,就连哭声也只是隐隐约约。

看样子崔老夫人是下定决心要清理二房屋子的人了!

卢蓉脑海闪过无数可以求助的身影,她在府上这四年,认识的人不少,但王嬷嬷是崔老夫人的人,代表的就是崔老夫人……从前便是她或谢玄临,都要对崔老夫人恭恭敬敬……

而眼下能求助的,或许只有从前那三位继子了!

谢凌风,谢卿白,谢修河!

谢修河一直在军营中,恐怕见不上面;谢凌风冷漠孤傲又残忍,别说求他,跟他说句话没准都要被打板子……唯有谢卿白。

谢卿白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但至少表面功夫他做的住。

她只能去找谢卿白!


卢蓉一副哭声不止的模样,肩膀都在颤抖。

她深知不能硬碰硬,干脆装出柔弱的样子,并且不断出声讨好:“王嬷嬷,求您容容情,再让我与姑母说上几句话吧。”

王嬷嬷面色不改,并未回答。

卢蓉抹了抹眼泪,又更加潸然泪下:“王嬷嬷,整个府上都知道您是最心善的,您跟着崔老夫人日日吃斋念佛,是如那菩萨一样的人。求您了,就让我同姑母再说说话吧。”

这句话点到了贤惠仁德之名的崔老夫人,旁人看着,王嬷嬷眸光暗了暗,最终还是同意了。

“只准讲几句话。”她说。

卢蓉赶忙点头,在琴姨娘耳边低声道:“姑母,听我的,不要这般模样离府,莫要叫人看了笑话。”

琴姨娘愣住,本想问为什么。

卢蓉已然站起来,脱下手镯悄悄塞给王嬷嬷,又塞了些碎银子过去。

她轻声细语:“几位嬷嬷,你们好好去吃茶,休息休息。”

王嬷嬷低眸看了一眼琴姨娘:“我们先去院里等着吧。”

随后,她命其他嬷嬷松手,只在院子里坐着,不让琴姨娘逃走。

见状,卢蓉立刻搀扶着琴姨娘进了旁边一间屋子。

关好门,她对外瞧了瞧,随后便问道:“姑母,你且告诉我,公主和二老爷当真被抓了吗?”

琴姨娘哭得不能自已,声音早已嘶哑:“当然是真的!前日来了好多官兵,一下子就把老爷给带走了……我、我怕极了,躲着根本不敢出来。”

卢蓉蹙眉,抿唇想了想,又问:“公主也一并被带走了吗?来的是什么人?里头可有宫里的太监?”

“我躲着,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琴姨娘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擦脸。

“那你真拿了公主的首饰?”卢蓉不死心,继续追问关键事儿。

“我、我太怕了……我想着,拿些东西离开府上先,你二姑舅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我从那儿听说……老爷可是犯了大事了!”

也就是说琴姨娘她是怕被牵连,才想着逃走。

卢蓉听完,除了有些无奈,也觉得此事实在蹊跷!

若连公主都被抓了,那定然是极大的事!

可……若是如此大事,崔老夫人就没必要盯着琴姨娘找麻烦,毕竟整个谢府都恐怕会被牵连!

但眼下来看,崔老夫人似乎有恃无恐,她定然是知道了什么内情!

卢蓉心头百转千回,她深吸一口气,忽按住琴姨娘的手,眸光暗道:“姑母,你同桃琴留在此处,等会儿若王嬷嬷来敲门,便只管哭,千万别开门,我去找人帮忙。”

琴姨娘愣住,下意识抓住她的手。“你要找谁?谁能来帮我们?”

卢蓉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又轻拍两下她的手背:“你别管,我从窗户走,尽快赶回来!”

卢蓉前辈子是个稳重之人,从没爬过窗,甚至想都没想过。可万万没想到,重生一回,短短时间内竟然连爬了两次!甚至都算得上是有些轻车熟路了!

她动作迅速,直接推开窗翻了出去,也没惊扰到前门外的人。

绕过长满杂草的小道,她一路从长廊跑回大院,急匆匆往谢卿白院中赶去。

才刚转过一条小路进到大院的花园,却不料迎头碰上了一群刚回府的人!

那是一群分外精干的人,七八名护卫跟在后面,前面是三四名管事围在一人身边,似乎一直在汇报着什么。

而听汇报的人则立在众人之中,神情淡漠,不苟言笑,只淡淡听着。

卢蓉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刚承袭了邢国公爵位的谢凌风!

整个府上,唯有他穿深色,衣上也无更多佩饰,领口交织的暗纹却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冷漠。

卢蓉非常清楚谢凌风的性格,这人他看上去模样与持重端方的谢玄临相似,性格也似乎颇为隐忍克制,但背地里却手段狠厉、强硬!

前世的记忆席卷而来,让卢蓉原本的脚步瞬间停止,整个人僵在原地,全身如坠冰窖般寒冷。

前方行走的人群并没有关注路边的路人,他们神色匆匆,围着谢凌风从面前穿梭而过。

就在卢蓉要舒一口气时,已经逐渐远去的人群里,谢凌风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淡淡朝她扫了一眼,很快便收了回去。

但只这一眼,便如有刺骨的冷和惧意袭来,竟让她不敢动弹半步!

等到所有人都从身后走远,卢蓉才大口大口喘了气,扶着树才能稳住身形。

曾经临死前的种种记忆再次浮现在脑海,那种恐惧不断席卷全身!

她曾在谢家生活了四年,日日循规蹈矩,平日里也恭敬孝顺,对待府上所有人都慈爱友善,对三位未来的继子更是不薄,即便不把她当做日后的母亲,至少也不会如此恨她。

可谢凌风最后居然会把她毒死!这是她万万想不到的。

因此重生之后,她心底对谢凌风的惧意更多过怨恨,如今再见他时,心底更是翻江倒海,怨惧丛生……

卢蓉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心口。

她知道,眼下不能再停留在花园里,必须要抓紧时间!王嬷嬷等人在院中等不了多久!

如此想着,便强忍着惧意,抬步继续往谢卿白院里赶。

花园另一头,远去的人群中,谢凌风淡淡朝身后扫了一眼:“那是什么人?”

身旁一名管事忙回答:“是二房琴姨娘的亲戚,名叫娇蓉蓉,暂住府上。”

另一名周管事又道:“老夫人今日已在安排,说要把二房的人都清走了,等那琴姨娘被发卖了后,想必这娇姑娘也会被请离府。”

谢凌风微皱了眉,没有再说话,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

谢卿白的院子很快就到了,卢蓉匆忙进了院门,抬眼便撞见了之前揭穿过她的小厮福庆。

福庆一看见卢蓉便如临大敌,直接挡住她,拒道:“娇姑娘这会儿又来做什么!”

“我有事禀报二爷。”卢蓉不想与他争执,便好声好气回了一句。

福庆扬着头讥讽:“小的可不敢放娇姑娘进去,谁知道这会儿娇姑娘是正大光明进呢还是又要冤枉小的,姑娘还是请回吧。”

“我真的找二爷有急事!”卢蓉催促道。

福庆却依旧挡着,不让她进。

卢蓉忍无可忍,眉眼猛地凌厉,声音带着股威胁:“下做东西,敢挡主人的路!让开!”

她好歹曾是世家贵族培养出来的嫡女,自带上位者气场,这模样一时间竟真的把福庆唬住。

趁他愣神,卢蓉立刻绕开他,闯入了院子中:“二爷!二爷!”

她一个女子堂而皇之闯入男子院落,还大喊大叫。惹得院里一群小厮丫鬟都出来瞧——

“又是她!她又来做什么?”

“昨日不是闹了那一通么?还嫌不够?”

“谁知道呢,真是看着讨厌……如此不要脸面!哪户人家女子,会做出这样的事儿?”

卢蓉不管不顾,目光越过众人,对着屋头依旧大喊着。

她甚至还想上前,用力敲几下门。

可就在此时,一人从角落走了出来,佩剑在风中轻响——是宋恭。

宋恭径直走到卢蓉面前,握着剑鞘挡在她身前,神情冷漠:“二爷不想见你,姑娘请回。”

“我知道那个人的死因!”卢蓉当机立断,立刻喊道,“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人!”

宋恭的脸色一变,又是惊诧又是低沉:“你说什么?”

他见卢蓉表情不似有假,犹豫了一下,才道:“你在这里等着。”

宋恭去了谢卿白书房禀报,卢蓉却没有等在原地,匆匆跟上。

谢卿白书房,宋恭抬手将卢蓉拦在外面,再次提醒:“等着。”

随后他便先进屋禀报。

过了会儿,宋恭从里面出来,看了卢蓉一眼,侧过身让开了路:“二爷让你进去,请吧。”

卢蓉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到了书房。

谢卿白的书房她从前来过无数次。进门左右边是个花瓶,淡雅青花,瓶中盛放着几株不同的花,屋内清香大多来自这里。

从前,她有时不注意会碰倒,因此她现在习惯性收手侧身躲过,进到了屋内。

她并不知道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落在了屋内谢卿白的眼眸。

谢卿白微微蹙了眉——她似乎很熟悉这书房?

目光轻轻移动,他看向了那个进了书房中,平日里他极为厌恶的娇蓉蓉:今日她似乎行得匆忙,脸上不着粉黛,却反而看上去更加清纯秀丽,只不过身上还是昨日的衣裙,上头还带着些泥土、花粉,颇为狼狈。

“你似乎很急?”

谢卿白坐在书案后,修长指尖玩弄一支墨笔,偶尔会在纸上写下一个字,看上去十分慵懒。

实际上,他一早就知道二房的人要被清理出去的消息。所以现在,他也知道卢蓉匆匆赶来,十有八九是为了琴姨娘的事。

这女人胆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大,在经过昨晚那闹剧之后,竟还敢找上门来。

他转念一想,或许又该说,这女人不是胆子大,而是脸皮厚。

卢蓉进了书房后,还在微微喘气。

只不过,原本是看上去十分焦急的她,却根本不提刚才所说的“死因”。而是微微上前一步,眼中带着哀求,只道:“二爷,求您救救琴姨娘,她若是被发卖了,定然回不了府了!”

说着说着,眼泪再度流了下来。

她低头揉捏自己的衣袖,看上去楚楚可怜,像一朵小白花似的。

只可惜,谢卿白半点不觉得她惹人怜爱,只是声音很冷,说道:“她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费功夫救她?”

卢蓉抬头,听到他继续说:“先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关于那人的死因,你是不是瞧见了什么?”

“二爷,您就帮帮琴姨娘吧,她虽愚笨,对府上的人却一直都很好。”卢蓉却装傻充愣,故意绝口不提死因一事,不管不顾只求救。

谢卿白眼神暗下来:这女人……


谢卿白眸光微动,带着几分审视和排斥,上下打量娇蓉蓉。

她如此情急恳求他救琴姨娘,怕是担心自己也被赶出谢府吧?

这种女人,向来只会为自己着想。

谢卿白起身,去一旁的茶桌坐下,拿起那盏白玉茶壶倒了杯茶,浅浅饮上一口,并没有再出声回答。

反正,眼下着急的是娇蓉蓉,可不是他。

果不其然,卢蓉见他这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曾经在谢府四年,记忆中的谢卿白是温润如玉、乖巧顺从的,和现如今眼前的人截然不同。她忽然有些搞不明白——到底哪副才是他真正的面孔?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琴姨娘那边恐怕撑不了多久。

卢蓉知道,自己必须得说点东西出来……

衣袖已被她揉捏得皱皱巴巴,卢蓉微微抿着唇,蹙眉好半晌。才犹豫再三,装出一副不得已开口的样子:“卢姑娘曾赠我一幅画……”

谢卿白的目光如同刀子般骤然间甩了过来,动作之大,甚至还不小心将他手边的茶杯给推倒,泄出不少水来,滴答落在桌边他的衣摆上:“什么时候?”

卢蓉多看了几眼这个尚且还在提溜转的茶杯,不免有些奇怪。

谢卿白什么时候对自己的事这么上心?

将心中情绪暂且压下去,她斟酌开口道:“是三个月前,卢姑娘出事前画与我的。”

“画在哪里?”

谢卿白说话时,嗓音沉得可怕,愣是叫卢蓉没敢正眼瞧他。

卢蓉放出了鱼饵,就不打算再多透露什么了,而是继续顾左右而言他起来:“我姑母马上就会被带走了,二爷求您救救她。”

谢卿白猛地握紧茶杯。

他算是看出来了,今日若是不先帮眼前这女人一把,给她吃点甜枣,怕是轻易听不到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谢卿白眼神逐渐冷了下来,在沉默半晌后,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卢蓉面前来:“你胆子可真大。”

卢蓉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二爷。”

谢卿白居高临下站着,目光打量着跪在地面的卢蓉。

不知过了多久,他倏地伸出修长的手,用力握起了她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卢蓉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直视着他,明明跪下哀求他的时候是一副可怜模样,但那双眼睛却没有丝毫怯意,仿佛她虽然是跪着,却依旧挺直了腰杆一样。

这个女人……

谢卿白眯了眯眼睛,他忽然指尖微动,整个人倾身下来,靠得她很近:“你想救琴姨娘,不过是为了留在府上。”

他的指腹磨蹭着她的下巴,微微的疼,又带来一丝羞于启齿的痒意,让卢蓉的脸瞬间涨红!

这离得实在太近!他的气息已然打在她脸上。

谢卿白的声音还在幽幽传来:“但留在府上的方法有很多。你若愿意,我可以收你进我院子,从此以后,你也不必担惊受怕。”

卢蓉脑子如被敲了重重一棒,嗡嗡作响!

搞什么名堂?!

谢卿白你居然是这种人?从前你那些青涩温润都他妈是装的吗?!

没想到你温润如玉的底子里,居然是个流氓色胚?!想收她入房?当小妾还是暖床丫头?

想得挺美啊——

越想,卢蓉心中就越发慌乱,表情如染缸一般五颜六色。

过了短短几个呼吸间,她已经镇定了下来,赶忙装作羞涩,直接轻轻按在他手上,脑袋却撇过去,躲开了他的手:“二爷……我、我与姑母情深义重……”

谢卿白面不改色:“你不愿意?”

“姑母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见死不救。”卢蓉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底涌出莹莹泪水,“求二爷救救她吧。”

“难不成……你不想进我的院子?”谢卿白可不会轻易信她。

他缓缓直起身,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姿态。

卢蓉继续装羞涩,浓密的睫毛下眼泪已经刷刷淌了下来:“我虽想服侍二爷……可是姑母如今遇难,我如何能不帮她。二爷,求您,救救琴姨娘吧!求求您了!”

谢卿白眉毛动了一下,唇角戏谑弧度也拉下去几分,表情有了细微变化,似乎在观察卢蓉现在所说的话的真假。

他显然有些惊诧:倒是看不出来,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花枝招展的女人,居然还有些亲情?

可……她是真心想救琴姨娘吗?

又或是为了旁的目的?

他就这样冷漠的站了许久,卢蓉就这么一直跪着,没有丝毫从前的谄媚和骄缠。

片刻后,谢卿白长袖一负,再次侧过头来低头看她,淡淡开口道:“我可以为你拖延一些时间,你若是真有那幅画,我便可以替你将琴姨娘救下来。”

“多谢二爷!”卢蓉眼睛一亮,忙磕头道谢。

见她当真是欣喜模样,谢卿白微微眯了眯眼,随后摆摆手,命门外的宋恭去二房院里一趟。

卢蓉不愿待在这房中太久,可也不愿离开,谁又知道若是离开了,会不会又无端生出旁的变故来?

她起身后侧立在旁边,也不敢再看向谢卿白。

而谢卿白就这么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直站在原地,也未再出声。

就这样苦苦等待,约莫过去半刻,宋恭终于带着琴姨娘过来了。

刚进门时,琴姨娘浑身发抖,扶着门框,似乎没有了再走一步的力气。

她面上毫无血色,才这么一会儿不见,唇上就已出现干裂的裂纹,似乎被刚才发生的事吓得不轻。

卢蓉连忙扶着她到桌边,给她倒上一杯茶,让她压压惊。

谢卿白看了她们一眼,随后转向宋恭,问道:“你寻了个什么借口?”

“只说二爷院里丢了东西,有人看见琴姨娘来过,便带去问话。”宋恭恭敬回答,“王嬷嬷那还等着我去回复。”

谢卿白点点头,看向卢蓉,冲她扬了扬下巴:“你去将画找出来,只给你半个时辰,速速回来。”

卢蓉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琴姨娘,强忍下想要强行将她带走的冲动,点头应下。

……

其实哪儿来的画,不过是卢蓉找的借口!

眼下要拖住谢卿白,她只能临时画一幅!

卢蓉匆匆赶往绣绮院,一路疾走,本就不怎么整洁的发丝都给跑乱了。

等回到院子里,赫然发现院里其他小厮丫鬟不知道去了哪里,瞧不见半个人影。

也罢,省得碍她的事。

她回屋后四处寻找,将所有柜子翻了个遍,就差没有将被褥掀开来找。

好不容易找到了笔墨纸砚,便立刻从旁边茶壶里倒了水在砚台中,快速磨墨起来。

娇蓉蓉虽识字,文采却并不好,只是为了吸引谢卿白注意,也学着旁人打造了才女形象,买了不少这些东西,左右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如此想着,墨已逐渐浓郁,她立刻摊开纸磨墨,脑海快速构思。

片刻后,她干脆利落的几笔便在纸上落下。

为了防止墨干得慢,她甚至不惜俯身一边画,口中一边吹,等时辰过了大半,画面已呈现了一幅锦鲤图!

“差不多就这样吧。”

时间快来不及了。

卢蓉匆匆署名题字,等笔墨又干了些,便立刻拿着画,往谢卿白院处赶。

一路上,她也不敢把画卷起来,只提着,让画微微展开,希望能被风吹一吹,早些全部干透。

***

书房内,茶桌上的水已经全部被擦干净。

谢卿白继续坐在桌边,喝着新的茶。淡绿色的茶水落在他唇间,留下湿润的颜色。

他看了眼坐在旁边的琴姨娘,随后转向另一侧的宋恭,开口道:“还剩多少时间?”

“还有半刻钟。”宋恭回道。

谢卿白微微蹙眉,手放下了茶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你在府上,有见过娇蓉蓉与那人碰过面吗?”

谢卿白口中的那人指的是谁,宋恭自然知晓。

他回忆了一下,随后恭敬答道:“似乎不曾见过。”

谢卿白表情古怪,侧头思索了一下卢蓉刚才说的话。无论她说的是真是假,待会儿且看她拿不拿得出来画就是了。

若是她拿不出她来……

“二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是卢蓉赶回来了!

她匆匆推门进来,额间沁出薄汗,也顾不上擦拭,急忙将画递到谢卿白面前:“二爷,画在这儿,您可过目。”

她手中的画仅仅是一张宣纸,甚至没有裱在画卷上,就这么摊开带了进来,颇有些草率的意思。

谢卿白忍不住皱起了眉:就这么粗糙的一张纸,还要找那么久?

卢蓉一路过来,画早已大干,看他不给反应,便忙将画摊开在桌上。

“我、我原以为是在柜中,找了许久。后来才知道一直放另一间屋的桌上,这只是来不及裱画。”像是怕他怀疑似的,卢蓉连忙解释。

谢卿白也不可能去娇蓉蓉闺房,想来无法验证。

她几句话解释了缘由,谢卿白淡淡扫了她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径直走到桌前,视线落在了桌面的画上,神情瞬间带了丝温和。

白色的宣纸薄如蝉翼:画上缀着几株秋海棠,红艳如火、娇艳欲滴,十分惹人怜爱,海棠花下的清渠隐匿在花丛中,五条金红锦鲤在其中游水,两条大,三条小,一并游着,好不惬意。

目光微微转移,瞧见旁边还有落款——卢蓉。

这确确实实是卢蓉的字和画!谢卿白瞳孔骤然紧缩。

他一直记得这幅画中的场景……

那是半年前,他们三人去卢蓉院中问安,看见卢蓉坐在小池旁缝制嫁衣——再过半年,她便会嫁入谢府。

三弟过去逗弄池子里的鲤鱼,他性子跳脱,又好动,明明已至弱冠,却还像个顽童:「这怎么多了三条小鱼?」

那时,三弟曾这么问她。

因为他们都知道,她院里的池子中,本是只有两条鱼。

此时,正好有风吹过来,身旁那棵梨花树的枝叶轻轻一晃,花瓣簌簌落下来,从眼帘下飞过。

卢蓉便在这个时候开口,她微微弯起眼眉笑着:「等我嫁进府来,我们便是一家五口啦。你看,这一条是你,这一条你二哥,还有那一条躲在角落的,是你大哥。」

而现在眼前这幅画上的五条鱼,与当初水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谢卿白呆站在原地,那眼尾微上挑的眼睛落下难以描述的复杂,唇角直直绷着——这确实是卢蓉的画!

卢蓉已死三个月,大哥对外称她是突发心悸而死。可他陪伴她足足四年,了解她足足四年,从未听过她有什么心悸,整日不是吃喝就是睡,身子骨硬朗得很,哪能有什么心悸?

因此他不信旁人的流言蜚语,私底下一意孤行派人去查。

只不过,谢凌风阻拦了一切想要见到她的人,甚至没有停棺,便直接发丧。

之后便草草葬入了谢府陵园。

太匆忙,太不在意了,怎么叫人不起疑?

谢卿白的目光从这幅画上艰难挪开,指尖却还和画连在一起,顺着画者的笔触去描摹。

卢蓉就这么死了吗?那个女人……就这样死了吗?

他微微滚动了喉结,覆在画上的修长骨指缓缓收拢,握紧成拳,随后像是压抑似的狠狠砸在桌案上,发出“咚”一声!

站在对面书架前的卢蓉被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看向桌案前的谢卿白,见他一直一言不发盯着画看,心头不免忐忑起来。

他不会是看出什么了吧?莫非是墨没干?

不应该啊,她分明跑了一路!墨按道理早该吹干了!

就在此时,谢卿白忽得抬起头,与卢蓉对视。

原本一直平淡无波的眼底此刻仿佛刹那间卷起了千层情绪,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来,仿佛那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她在何时赠了你这幅画?”

看来并未起疑?

卢蓉舒了口气,没敢正眼瞧他,瞎编道:“就在卢姑娘去世的前几天吧。”

“你何时认识她的?”谢卿白继续追问。

“也不算认识,就是有一日我路过花园碰见了她,与她说了几句话。卢姑娘人很好,还邀我下次去她的院里坐坐,聊了些许。”

卢蓉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耳垂,掩盖慌张。

反正“自己”已死,谁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总不能去坟头问死人吧?

谢卿白看到她这个动作,忽然神情一凛,眼眸掠过一抹异样。

——从前她也有这样的动作。

卢蓉等了半天没等到接下来的问话,有些心虚的仰头看他,却不料谢卿白的视线一直对着自己,她直接撞上了他的视线,吓得立刻顿了手,缓缓缩了回去。

难道她说错话了?

从前整个谢府里,谁人不知她是多么慈爱友善?

谢卿白不说话,卢蓉也瞧不出他想什么,又有些没底:不会吧?难不成她以前在旁人眼里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啊?

“二爷?你……在想什么?”卢蓉试探。

谢卿白收回了视线,他放下手中的画,神情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没什么。”

既验证了这幅画是卢蓉真迹,他也没再为难,立刻下令道:“宋恭。去和王嬷嬷说,琴姨娘且留在府上不必发卖,等宫里下了处置再定夺。”

宋恭抱拳应下:“是,二爷。”

“琴姨娘,您请跟我来。”

宋恭带着琴姨娘离开了书房,卢蓉肩膀顿时放松了下来。

如今琴姨娘能被留下来,是好事,可她心知肚明这也是暂时的。留在谢府并不是长久之计,若能趁现在依托琴姨娘在谢家还残留的人际关系寻一门好出去,尽快离开谢府,才是上乘。

谢家二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刚才谢卿白的话中似乎提到了“等宫里的处置”?二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很想问,又唯恐谢卿白看出端倪,只得暂且硬忍下来。

谢卿白太过警惕,倒不如问谢府的其他人,崔老夫人像是知道些什么,没准她身边从伺候的几位一等的丫鬟和嬷嬷,会知道些内情……向她们打听比问谢卿白容易的多。

她还在书架旁走神,谢卿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跟前,居高临下地注视她。

他的目光如同笔墨,在她身上一遍遍划过——不着粉黛的娇蓉蓉,比平日里见到的那副穿金戴银的模样倒是顺眼多了,白皙滑嫩的脸上仿佛连微小绒毛也能看清一二,樱唇微微张着,杏仁般的圆眼一直打转,上头长而翘的睫毛时不时眨一下。

他眯着眼,一寸一寸打量着她,她似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时不时微微皱眉,手指不断掐着指腹,似乎有些想不明白的懊恼。

这鼓嘴的模样,竟与一个人影重叠……卢蓉?

谢卿白瞳孔骤然紧缩,真是荒唐!

他连忙将这荒唐想法抛之脑后,随后收回了视线,脚步轻动,往后退去半步。

娇蓉蓉怎配与她相提,许是女子都爱有这样的小动作——真是矫揉造作!

卢蓉不知道自己死了还被娇蓉蓉连累,还在想这事儿,突然听见谢卿白又冷冰冰的问话:“娇蓉蓉,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她连忙回过神来:“说什么?”

直接说自己的死因?

卢蓉嘴角抽搐,眼皮也跳了跳。要她直接说——小老弟,是你大哥把我毒死的,让我下去给你父亲陪葬?

开什么玩笑,她还想活命!

卢蓉习惯性的要找个托词撒谎,然而在抬头看向谢卿白时,骤然发现他眼睛紧紧盯着自己。

那眼神中,没有半分轻蔑、不屑或玩味……

卢蓉意识到,谢卿白是真心在为她找寻找真相。

这让她的心瞬间软下来,原本想要胡诌的想法也重新放下。卢蓉轻声道:“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说她去世的那晚,有人给她送去了什么东西。”

谢卿白眼神锐利,猛然扣住她肩膀,语气危险:“什么东西?!你从哪里听说的?”

肩上力道很重,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疼得险些呼出声来。

卢蓉被他的眼神吓住,强行不去在意肩膀上的疼,犹豫后又只能找借口说:“我收了卢姑娘的谢礼,原想去道谢,却见有人拿着东西进了她院子。想着不好打扰她,便没再进去。”

“是谁?”谢卿白手上力道加重,额角有青筋暴起。

“我看不清楚,那日是大雨,我就看见一个背影。”卢蓉还是没能忍住,闷闷痛呼一声。

谢卿白眨了眨眼,意识到不妥,松开手来,问:“是男是女?”

“也没瞧清楚,距离太远了。”卢蓉揉着肩膀。

谢卿白眼神冷漠,盯着卢蓉。原先落在卢蓉脸上的阴影,此刻也落了些在他脸上,让他看上去更加危险。

卢蓉局促站着,似乎一问三不知,没人知道她这是伪装还是真的。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恭已经回来,他看见书房内气氛僵硬,半晌才犹豫开口:“二爷。”

谢卿白回过神,抬头扫了宋恭一眼:“进来。”

卢蓉松了一口气,背上快要叫汗水给湿透了。

宋恭似乎有事禀报,瞧了卢蓉两眼。

谢卿白转身回到书桌旁坐下,摆手让卢蓉下去:“你先回吧,若日后我有什么要问话的,就立刻来我院中。”

“好的,二爷。”

卢蓉连忙滚出书房,半刻都不带停的。

卢蓉走后,宋恭上前半步,对谢卿白说道:“二爷,王嬷嬷那已经交代了,她似乎有些不情愿。”

“不过是个崔老夫人身边的奶娘罢了,晚些时候你让王管家去敲打敲打。”

“是。”宋恭再次领命。

随后,他又禀报道:“刚才下人来报,卢家下午会派人来谢府。”

谢卿白立即抬眸:“卢家?是来接她回去的?”

卢蓉原本就尚未与父亲成婚,按道理葬入谢家陵园是不合礼数的。

宋恭犹豫了一下,道:“似乎与卢姑娘无关。卢家在两个月前从乡下接了个庶女回来,恐怕是想将庶女送入谢府,继续维持谢卢两家的关系。”

“把我们谢府当什么地方?是谁都能进?”谢卿白满脸厌恶,“大哥知道此事吗?”

宋恭道:“是卢大公子亲自递了拜帖登门,公爷应该不好拒绝。”

“既是冲着大哥去了,便与我们无关了。”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桌案那幅画上,淡淡道。

宋恭点头应下。

随后,他看着门外卢蓉远去的身影,困惑道:“二爷信她吗?”

“多为胡言。”谢卿白道,他小心拿起了桌上的画,动作很轻,“但这幅画,确实是卢蓉所画。”

娇蓉蓉曾说,卢蓉曾邀请她去院里坐坐,可他知道卢蓉向来不喜热闹,又怎么会无缘无故邀陌生人?

她恐怕口中并不全是真话。

只是,最后她所说的“看见有人拿着东西进了她院子”,似乎并不像是虚假。

她的死因,果然是有问题的。

谢卿白闭了闭眼,将情绪尽数隐藏在眼底。

……

另一边,卢蓉出了书房,便马不停蹄赶去二房琴姨娘的住处。

院里,王嬷嬷的人果然都已经从那里撤走了。

琴姨娘在谢府多年,到底是养了不少自己人,即便是眼下这种糟糕情况,院里还有许多丫鬟下人在做事。

“琴姨娘可在里面?”她问这些丫鬟下人。

那些丫鬟下人瞧见是娇蓉蓉来了,立刻恭敬地将她请进屋子:“娇姑娘,快去宽慰宽慰姨娘吧,她一直在屋里伤心呢。”

卢蓉微微愣住,随后点点头。

屋内,琴姨娘坐在榻边角落,一直在抹眼泪,旁边已经有好几张帕子被泪水湿透。

“姨娘。”卢蓉隔着些距离喊道。

这一回,她也喊不出姑母二字。

琴姨娘听见她声音,连忙抬起头,抹着眼泪激动道:“是蓉儿吗?你快些过来坐。”

这一日发生事情太多,她还有些惊魂未定。但眼下见到娇蓉蓉她却是高兴的!

因为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上去不怎么靠谱的旁外甥女,居然能求到大房二爷那,把她给救了下来!


卢蓉来见她,是想打听二房的事。

“姨娘,公主和老爷到底出了什么事?”卢蓉在床榻边坐下,只是没离得很近,显得有些疏远,“你没有旁的人派去打探打探吗?真的一点消息也不知晓?”

琴姨娘并没有察觉到她此刻的疏离,原先哭着还在害怕,在听到卢蓉问这句话时,一下子僵了僵。

随后低下头去,似乎犹豫着什么,也不说话。

见状,卢蓉猜测她似乎有事瞒着,便伸手握住她的手:“姑母,当初是您接我住在这谢府里的。若没有您,我现下还在那乡下地方住着。”

她安抚着,又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开口道:“您是我的恩人,我们二人是绑在一块的,您若有什么知道的,就尽管告诉我,若我有能帮得上忙的,便是豁出性命去,也要帮衬姑母的!”

琴姨娘小心翼翼抬起头,卢蓉又鼓励般靠近了一些:“姑母,您知道什么,就赶紧告诉我吧。”

手上温热从这边传递到那边,两人的手被彼此的满腔情绪包裹着。

琴姨娘终是红了眼眶,落下几滴泪来。她被卢蓉几句话说服,便不再打算继续隐瞒下去:“蓉儿,老爷那是出了大事了!”

“到底怎么了?”卢蓉愣住,不过这也在意料之内。

“你二姑舅那个亲戚,实则不是在宫里当差,而是在大理寺。听大理寺的人说,老爷牵扯进了公主的谋反案……”

说这话的时候,琴姨娘战战兢兢,身子还在颤抖,声音很轻很浅,唯恐被旁人听了去。

谋反?昀湘公主?

卢蓉瞠目结舌,手上力道不经意间加重:“这怎么可能?”

琴姨娘流下眼泪来:“是真的……他们一直在查公主与景王的联系,一旦查证,公主便是参与了景王的谋反,我们老爷又怎能逃脱得了!唉,这可如何是好……”

景王陈元景?

当今圣上的第六子,三年前徙封景王,任景州都督的那位?

他什么时候谋的反?

卢蓉狐疑:“景王谋反了?”

“我、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三个月前,宫中突然出了大事。除了夫人……昀湘公主以外,还有薛家那位静安公主的儿子,全部都牵扯进了里头,许多人已经被处斩了!宫里娘娘也死了两个。”琴姨娘回答道。

卢蓉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些事情,她竟然全然不知!

甚至半点风声都不曾听到过!

在她死去的这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琴姨娘说到这里,又有些害怕起来,她猛地拉住卢蓉的手,压低声音道:“如今老爷被关进了大理寺,谢府恐怕要完了,我们……我们还是得尽早为自己打算。”

卢蓉却不这么认为,谢府二房出了这么大的事,若真牵扯上谋反,大房又怎能独善其身。

可为什么崔老夫人却完全不担心,反而有时间料理二房的姨娘?

恐怕崔老夫人知道些什么内里的事!

想到这里,卢蓉拍拍琴姨娘的手,安慰道:“姑母,许是那大理寺的人胡言乱语,若老爷真参与谋反,为何三个月前不处理,偏偏前几日才拿了他去,其中定有隐情……或许是公主又寻了大房麻烦,圣上一怒之下给公主与老爷一个教训。”

昀湘公主骄横,这是人尽皆知的。

当初,谢玄临在世时昀湘公主几次密谋废黜他的爵位;如今谢玄临一死,爵位继承她定是又要夺一夺,或二房所犯之事是因这事而起!

但这也只是卢蓉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总觉得……事情并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

琴姨娘本就是听风是雨的人,被卢蓉几句安慰,竟也信以为真,平静了不少。

她又回想起卢蓉求了二爷救她一事,有些担心,又有些好奇:“蓉儿,你与二爷……”

卢蓉轻咳一声,解释道:“二爷为人仁厚,听说了琴姨娘之事,便出手相救了。”

“我知你心中对二爷十分仰慕,他是不是也对你……”琴姨娘说到后面,渐渐没了声,眼睛却紧紧望着她,似要八卦出点什么。

“真没有。”卢蓉无奈道。

她是真的不想揽娇蓉蓉那烂摊子,便起身行了个礼,说道:“姑母,你早些休息吧,别想旁的事,我就先行回去了。”

琴姨娘却拉住了她:“蓉儿,若谢府真能安然无恙,那二爷的院子可是个好去处,他若肯收你入房为妾,日后你便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卢蓉:“……”

琴姨娘见她不语,还以为她在害羞,便又细细说了入谢卿白房里的好处。

“在谢府里,你那二爷算是府上最温和之人,待下人都不曾苛责,逢年过节也会有些好头分给下人。你若嫁给他能当上个姨娘,日后定然会过上好日子,不说荣华富贵,最起码的爱护、尊重和疼惜是少不了的。”

卢蓉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托词道:“姑母,我见惯了昀湘公主如何待你,又怎敢为人妾侍。”

话语是带刺儿了些,但道理二人都明白。

琴姨娘愣了下,眼眸暗淡些许,轻声回应:“夫人是公主,自然与我这等低贱之人不同,二爷日后若是有主母迎入府里,你只管俯首伺候,听话顺从便是。”

在她认为,卢蓉这般身份若能做个谢府二爷的侍妾,已经是极好的事情了。

末了,她又想到什么,疑惑了一下:“你不过来府上几个月,那几月里昀湘公主也未曾找我麻烦,你是怎么知她待我不好?”

卢蓉愣住,因为这些都是她还是卢蓉身份时知晓的。

“我,我也是听府上的人说的。”她随口解释,之后又赶紧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事儿了,姑母受了这一遭,早些休息,我也还有些事儿得回去了。”

她说着,给琴姨娘倒了杯茶水,放在她床榻边,让她渴了能及时喝上。

琴姨娘原本还想说什么,卢蓉往后退,赶紧起身走人,生怕被絮叨。

经此一遭,卢蓉倒是发现这琴姨娘对娇蓉蓉确实不错,温柔又关照。虽是个拎不清事的,约莫没什么城府,和府上其他人还是有些不同的。

……

卢蓉离开琴姨娘院子后,并不打算即刻回绣绮院去。

她想弄清楚二房现在的情况,此事恐怕唯有崔老夫人才知晓些什么。但之前王嬷嬷说,崔夫人今日去上香了?

该如何从她那里得知消息,也是个需要头疼的问题。

卢蓉捏了捏眉心,忍下疲倦,立刻对身边的桃琴道:“你且去找人问问,崔老夫人去了何处上香。”

桃琴以为卢蓉又要作妖,着急忙慌地抱住她胳膊,急切说道:“姑娘,您忘了老夫人最不喜见你吗?你又何必眼巴巴贴上去。”

“还不快去!”卢蓉假装生气,瞪了她一眼。

“……是。”

桃琴拗不过,只得去。

等桃琴离开后,卢蓉闭了闭眼,倚靠在树干上,脸上难掩疲倦和苦恼。

这一日发生事情太多,她需要思考,思考如何脱离困境,如何解决眼前的难关,所有思绪都必须一条一条捋清楚。至少在这府邸里,二房发生的事并不像她之前所猜想想的那样简单。

她要重新整理一下思绪,先查清楚二房的情况,然后再重新规划日后的路。

她有多久没有这般考虑过未来了?

从前,她是卢家嫡女,从出生到出嫁,所有的一切都被限在了框中,规行矩步、安分守己,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恪守三从四德,谨记纲常礼节,顺从的听从卢家一切安排……她以为这样便可以顺顺当当过完一辈子,却不想在谢玄临死后,被谢凌风一杯毒酒赐死。

如今重生成了娇蓉蓉,骤然有了新的选择,她竟然有些恍惚。

脚下是冰冷的鹅卵石路,缝隙中枯萎腐烂的杂草都被清理了干净,但仍能闻到味道。

她就这样站着,看着头顶天空中的云。

她不再是卢蓉,而是成为娇蓉蓉,今后她要维持这个身份生活一辈子……她的人生,又该何去何从?

似乎站了许久,她终于感到疲累,寻了一处石椅坐下休息。

才合眼没多久,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四个人,似乎从远处的主路上过来。

卢蓉睁开了眼,迎着阳光,眯着眼睛朝前方看去。

只见有一名管事引了两人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丫鬟下人,走来的速度不快。

其中一人的模样立刻映入卢蓉眼帘:那是一个极为俊美的青年,在人群中缓慢走着,头发一丝不苟被发带束在身后,一身淡蓝色衬得他儒雅不凡,腰间坠着一枚白玉,白玉却不动分毫,行云踏步都是儒雅之至,连地面的灰尘都不被扬起,云鞋上更是不沾染半点尘埃。

管事在同他说话时,他也微倾身侧耳听着,风拂过那人发丝,平整的衣角无半丝褶皱,嘴角更是永远带着一抹不管何时都极致温柔的笑意。

卢蓉的表情瞬间涌动,喉间已经带上些哽咽。

……是兄长!


卢氏祖上多出名儒,后代子孙又多有举世闻名者,大多在朝为官。到了父亲这一代,却庸者诸多,包括她的父亲,至今也不过尚书左丞之位。

但唯独她的嫡亲兄长——卢令植,不同。

他13岁举秀才,17岁中进士,后入朝为官深得圣上信任。虽如今只在礼部主事一职,却是日后卢氏最能登上高位之人。

当年谢府之所以想与卢家结亲,正是因为她的兄长!

卢家家业庞大,在朝中大大小小多人为官,若兄长日后登上高位,朝中上下便能连成一脉,为谢家所用。

卢蓉心中已百转千回:今日兄长为何会来谢府?

是为她而来吗?

她从死去到复生,仿佛只是昨日之事,可再见到亲人,万般思念却如潭底暗泉,波涛汹涌,几乎要从心口喷涌而出。

卢蓉喉间已经沙哑,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情不自禁想要走上前去。

却在这时,有一道悦耳女声从那人群中传来:“兄长,慢些走,阿鸢跟不上了,兄长等等阿鸢!”

卢蓉脚步骤停,神情有些呆滞。

只见在兄长卢令植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名少女。

少女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鹅黄色衣裙随风轻轻舞动,头上玉簪和绒花点缀几颗铃铛,随她动作发出轻响,女孩容貌十分精致,说话间眉眼更是灵动,模样颇为俏皮可爱。

最令她感到诧异的是,那少女与她有三分相似,几步上来就挽住了卢令植的手,还在手中晃了晃。

卢令植并未生气,也没将手抽回来,反而温和提醒她:“这不是在家中,需得稳重些,乖乖听话。”

少女微微嘟唇,却也显得温顺体贴:“好嘛,我听兄长的,会乖乖的。”

她一副可人模样,实在惹人怜爱,换作是放在旁人身上,也不忍心不搭理她。

卢蓉一下子怔住:这个女孩是谁?为何与兄长这般亲近?卢家什么时候还多了一位女儿?

卢令植还在与那女孩对话,另一侧的主路上已走来一名管事,是常跟在谢凌风身边的周管事。周管事恭敬上前相迎道:“卢大公子,公爷已在正厅等候,请随我来。”

卢令植回身行礼应下,便带着那少女,跟在周管事身后,朝着正厅方向走去。

人群浩浩荡荡,全然没有注意到角落站着的卢蓉。

直到人群的背影几乎消失,卢蓉才回过神,她立刻拦住路边一名下人,问道:“你可知道刚才那人是谁?”

那下人抬头一看,问话的居然是娇蓉蓉?

娇蓉蓉可是府上的“名人”,这下人自然也知道娇蓉蓉在府上的作风,以为她又看上了今日来访的卢家大公子,立刻嘲讽道:“那是卢家大公子,可是世家大族出身,不是旁人随意就能接近的。”

话外音似乎是在讽刺她,如她这样毫无文采之人,卢大公子怎么可能瞧得上,劝她最好不要痴心妄想。

卢蓉有些无奈,她其实问的是那跟在卢令植身后的少女。但她眼下没精力去追究他的想法,只摇了摇头,重新问道:“我是问他身边那位姑娘,我记得卢家似乎……只有一位嫡女。”

正因如此,她才会在如此小的年纪,就被送入谢家教养。

那下人愣了一下,又古怪的看了卢蓉一眼,旋即回答:“听说在两个月前,卢家从乡下接了个庶女回来,那庶女颇得卢家的人喜爱……想来应该就是她了。”

从乡下接来的庶女?

卢蓉愣住,她一直生活在卢家,可从未听过父亲还有旁的孩子。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烈日灼灼,却减不去身上一阵阵涌动的刺骨的寒意:她还有多少不知道的事情。

酸涩、不解、茫然、焦急,一时间无数情绪纷至沓来,卢蓉也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克制自己的身体,几乎是无意识的变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可她心底又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赶过去,她想看到什么?想问什么?

她已经不是卢蓉了,她是娇蓉蓉……她还有资格站在卢家人面前吗?

很快,她远远跟随着那群人来到了谢府主正厅的院门外。卢令植和那少女早已经入内,她在这院门外,只能看到他们一点背影。

卢蓉缓缓停下了脚步,她远远站在外面看着,无法再上前。

谢凌风已在正厅内等候,几人开始说起了话,似乎交谈甚欢,也不见兄长脸上有什么别的情绪。

卢蓉忽然在想:自己这是希望在兄长脸上看到什么情绪呢?

她的目光一直在卢令植和少女身上打转,来来回回、不断徘徊……她才死三个月,那么快就被人替代了吗?

又或是,她自己也不过是卢家的一个商品物件?

……

此时厅内,原本还算交谈甚欢的气氛,不知何时沉下来,似乎还有些凝固。

谢凌风坐在上座,他表情冷漠疏离,握在手中的茶盏已经重新放回了桌上:“卢公子今日来谢府,是为何事?”

卢令植彬彬有礼,一言一行都有君子风范,行为举止更是儒雅之至:“小妹虽已逝,但谢卢两家还需得常走动。今日我前来,一是祝贺公爷承袭爵位,二来是想着我们两家的联姻,若能继续延续下去,自然最好。”

谢凌风其实早已知晓卢家今日进府的用意,此时略抬头扫了一眼坐在末位处那个少女,神情晦暗不明。

见众人看向自己,少女漂亮的眼睛微微眨动,有些怯怯的,又垂下头去,动了动裙摆下的脚尖,一副天真烂漫的单纯模样。

卢令植顺着谢凌风目光看过去,介绍道:“这位是我家小妹,卢鸢。”

谢凌风只是冷漠一笑,语句中带着一丝嘲讽:“我倒未曾听闻过,卢家还有另一个嫡女。”

卢令植表情一滞,随后表情如常的温和答道:“小妹虽非母亲所出,但却乖巧可爱,前不久父亲已将她寄在母亲名下。”

意思就是卢鸢虽然不是嫡女出身,但名义上已算嫡女。

谢凌风并不买他的账,继续冷言冷语:“卢大公子是想说什么。”

“从前谢卢两家曾许下婚约,何曾想事出变故,蓉儿和谢大人都……此番前来,也是想着两家若能再续秦晋之好……”

卢令植才刚提到一半,谢凌风骤然打断他的话:“卢大公子大可将卢鸢姑娘,带去给我家两位弟弟相看。若我那两位弟弟有意收她入房,日后寻个时间送来府上便是。”

这明显是推辞,让向来端着笑意的卢令植忍不住变了表情。

谢凌风抬眉,眉眼写满讥讽:“难不成,卢家以为我谢家堂堂国公府,会迎庶女为妻?”

他这话说得既直白又难听,饶是绅士风度的卢令植都僵了面孔,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远处的卢鸢立刻红了眼眶,整个人垂首坐在那儿,一副令人怜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想着她定是受了委屈。

谢凌风却瞧也没瞧一眼。

卢家送卢鸢来,自然是想和谢凌风联姻,谁知他油盐不进。

其他两兄弟,虽是谢家的人,但承袭爵位的是谢凌风,旁人指不定日后还得分家,与卢家全无用处,根本就不打算考虑。

卢令植不愿放弃如此好的联姻机会,脸上的笑滞了一瞬后又恢复如常:“这是自然。卢鸢天真顽皮,尚不懂事,若能入府来得谢家教养,便是她的福气,只盼谢兄不要嫌弃。”

这话的意思是,即便为妾,只要能嫁给谢凌风,卢家也是愿意的。

卢谢两家若要联姻,自然只能是承袭国公之位的谢凌风。即便卢鸢以妾侍身份入府,日后也是有机会坐上正妻之位的。若是不能,那至少两家也有联系。

想到这里,路令植忽然垂了眸:若蓉儿未死,眼下两家也不会是这个局面。

只可惜父亲子嗣单薄,唯有蓉儿一位嫡女。蓉儿一死,卢家就没有了嫡女,正妻之位,只能看卢鸢自己手段了……

谢凌风没有再说话,而是抬手握起茶杯,拂了拂盖,也没喝茶。

厅内一时间又安静下来。

谁也不知道谢家这位新袭爵的公爷到底是如何是想。

坐在末端的卢鸢咬了咬唇,眼神从卢令植身上扫到谢凌风身上,又从谢凌风身上扫到卢令植。

谢凌风却连半个眼神都未给她,而是依旧拂着茶杯盖子。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一丝目光灼热从门外传来,抬头,正好看见了站在厅外院中,探头探脑朝这边看的娇蓉蓉。

谢凌风眯了眯眼睛,他忽地放下茶杯:“谢府已有人住下了。”

卢令植怔住,心沉下去,嘴上又要追问:“谁?”

谢凌风随手抬手一指,正对门口焦急打探的娇蓉蓉,淡淡开口:“她。”

院门里的卢蓉还在朝着里头瞧,目光猛地对上谢凌风,当即愣在原地:他手指正对着自己。

怎么回事?难道是发现她在偷听?

“将她带进来。”谢凌风见她还在院外没动,命令道。

厅门旁候着的周管家愣了一下,看向院门外,也看到娇蓉蓉,满脑子“什么情况”,脚步却已奉命走了过去。

卢蓉还想走,却被周管家拦住:“娇姑娘,公爷请。”


什么情况?

卢蓉心头打颤,难不成自己在门口晃晃,就要被罚了?她可不记得谢家家规有如此严苛?

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逃走,只得战战兢兢、惴惴不安地跟着周管家进了正厅。

厅内气氛很冷,所有人都在打量她,神情各异。

包括卢令植,从她头顶发丝,一路往下扫视,直至她的脚尖,神情实在琢磨不透。但他一贯有礼,在与她对视时,仍微微颔首致礼。

“娇姑娘,请喝茶。”周管事已命人在一侧座上摆了茶杯,竟是谢凌风的近座。

卢蓉拿捏不准谢凌风的意思,又不敢忤逆,只得先过去入座。

卢令植放下了茶杯,微微一撩衣摆,从椅上站了起来,朝卢蓉行了礼。随后又坐下,询问般看向谢凌风:“这位姑娘是……”

谢凌风并未解释,而是依旧在卢蓉入座后,喝了第一口茶。

周管事见谢凌风不说话,只得帮忙开口解释:“这位是住在府上的娇蓉蓉的姑娘。”

也未说来处,看样子应是无甚背景……莫非这女子是谢凌风看中之人?即将收房?

卢令植的眼神再次落在娇蓉蓉身上,她似乎并无装扮,穿着的衣裙虽艳丽,发饰却没有半点饰物,只在耳上佩了副白玉耳坠。

他微微蹙了一下眉,不知怎么觉得有些怪异:谢凌风喜欢这般的女子?

“这位姐姐真漂亮。”坐在末端的卢鸢忽然在此时出了声,她像是十分熟络般,起身来到娇蓉蓉面前,握住她的手笑道,“我叫阿鸢,是卢家女儿。”

卢蓉一脸茫然,什么情况?

“姐姐也住在谢府里吗?谢府里好玩吗?”卢鸢甜甜问道。

卢蓉不好不回:“还、还行。”

这听着有点敷衍,谢凌风抬眼朝她看了一眼。

卢蓉立刻坐直了身子:“谢府很好,花园一年四季开着花,东南角的院落还种着竹林,很漂亮。”

“哇,我也想去看看。”卢鸢露出神往模样。

卢蓉犹豫不知该怎么回应,她抬头看向谢凌风。偏谢凌风又看不出表情,便只能求助般望向周管事。

周管事道:“公爷,娇姑娘住的绣绮院还空了不少房子,要不要我派人收拾收拾?”

谢凌风指腹微微磨蹭杯壁:“你照办便是。顺道将林枫苑收拾出来。”

收拾林枫苑?可林枫苑就在谢凌风的院里!

什么意思?卢蓉一头雾水。

周管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跟在谢凌风身边很久,自然知晓他的意思,便连忙应下:“是。我立即差人去办。”

坐在对面的卢令植此时看卢蓉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脸上仍端着笑,却开口打探道:“娇姑娘家从何处?”

“我是曲州人。”卢蓉回答道。

卢令植微微眯起眼睛:“姑娘从曲州来,是来探亲?”

卢蓉看了他一眼,便匆匆收回目光,轻声道:“我姑母是府上谢二老爷的姨娘。”

原来是府上姨娘的远亲,不过谢家二房似乎……卢令植表情不变,端起茶杯轻轻抿一口,润了润嗓子:“原该如此,亲戚间便是该走动走动。我家阿鸢似乎很喜欢娇姑娘,娇姑娘若是不弃,不如与她多些来往?”

骤然被提及,阿鸢略感诧异,但性格使然,倒也没说什么。

看了那娇俏可爱的少女一眼,卢蓉眼帘微垂,叫人看不清面上情绪:“卢公子对卢鸢姑娘真好。”

她语气中有难以抑制的复杂,偏偏厅内无一人能听懂。

提到阿鸢,卢令植自是温和许多:“我父亲子嗣单薄,原先也有一个妹妹,只是她已经去了……阿鸢来家中后,家里添了不少欢乐。故而便多有珍惜。”

“那想来卢公子从前那位已经去了的妹妹,也会得到宽慰吧?”卢蓉眼睛看向卢令植,像是迫切想要寻得什么答案。

卢令植一怔,杯中茶水不慎洒出一点。

他见眼前这个女子这般眼神直直望着他,那眼底含着若有似无的水光,还有几分他看不明白的情绪,竟然让他有些无法说清的异样感再次袭来。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被外面进来的一名管事打断。

那管事行礼入院内,瞧见正厅里坐着的人,立刻停下脚步,候在一旁。

周管事瞧见后,立即走了出去,与那人交谈片刻后,再度进来,对谢凌风行礼禀道:“公爷,宫里来人了。在偏厅里候着。”

经由旁人打断,卢令植已回了神,他听到周管事这话,便带着卢鸢起身,朝谢凌风告辞:“谢兄既然有事,我们便先告辞了。改日还请谢府派人来接阿鸢。”

后面一句话才是重点,也是一再提醒谢家莫要忘了此事。

“嗯。”

谢凌风微敛眼眸,这一次算是应下,冲周管家微抬下巴:“送送卢公子。”

“是,卢公子、卢姑娘,请吧。”周管家弯腰,说道。

卢令植带着阿鸢与卢蓉擦肩而过,往外走去。

卢鸢在走之前,忽得转身拉住卢蓉的手,热忱道:“姐姐,那我就先走了,等我过些日子来府里陪你。”

说罢,她又从手上脱下一个玉镯,戴在卢蓉纤细的手腕上,仔细打量,甚是满意。

她语气轻快,说道:“我瞧姐姐身上素净,这是兄长前些日子送我的玉镯,我便当作是见面礼,送给姐姐啦,还望莫要嫌弃才好。”

卢蓉衣袖随着她动作轻轻飘飞,举手投足间露出一节白,那碧色玉镯在手腕晃动,如同白花之间的一抹墨绿点缀。

成色一看就是上等,也确实很衬卢蓉。

“多谢阿鸢妹妹了。”出于礼节,卢蓉回礼道谢,只面上始终遮掩着什么。

少女笑了笑,随后摆摆手,蹦跳着跟在卢令植身后离开。

卢令植和卢鸢走后,谢凌风也起了身。

周管事连忙跟在他身后,两人从卢蓉身边走过,谢凌风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而是径直走出了正厅。

周管事向卢蓉行了礼:“姑娘可以先坐坐,晚些时候我派人去收拾绣绮院。”

卢蓉似乎有些茫然,她就这样怔怔坐在座位上许久。

等整个厅里空空荡荡只剩她一人,她才缓缓回过了神……院外的风衔着青草香吹了进来,撩起她鬓边发丝和肩上衣裳,有些冷。

这样的冷意,也让卢蓉从亲人相见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她缓缓回忆刚才卢令植的所言所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兄长今日来,并非为了悼念她,而是想要送卢鸢过来与谢凌风打个照面,为的是日后送卢鸢入府,给谢凌风为妾。

兄长在官场要一路往上走,需要谢府帮衬,因此需要一条纽带继续维系卢谢两家。

从前是她,而现在是卢鸢……

卢蓉无奈摇头,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

谢府大门外,卢家马夫已牵着马车候在门口。

卢鸢先一步上马车,在车上探头看着。

卢令植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给她一个安抚的目光,旋即转头朝门房道了谢,说了些场面客套话。

谢家门房何时受过这种待遇,一时间不禁受宠若惊:心道不愧是世家大族,如此周到。

卢令植本也不是真的道谢,与门房说了几句后,忽得开口询问:“今日我在府上遇见了一位姓娇的姑娘,不知道她是何人?”

那门房也没什么心眼,便立刻道:“她呀,是谢二老爷的妾侍琴姨娘的亲戚,三四个月前入的府,原以为只是小住个七八日,却一直赖着不肯走,一心想攀高枝儿,常常去府上几位小爷面前晃悠,府上不少人都不太喜欢她。”

卢令植点点头,微睁眼,眸光晦暗不明:“听说你们公爷,似乎对她有些不同?”

刚才在厅上,谢凌风对旁人都兴致缺缺、冷漠疏远,唯独对卢蓉像是多出一分耐心来。却不知这是真,还是伪装出来演给旁人看的。

门房听后立刻摇了摇头:“没这回事,我们公爷忙得很,常常早出晚归,估计她连面都见不着。娇姑娘最喜欢的是我们二爷,她整日在二爷跟前蹦跶了,听说昨晚还闯了二爷的房。”

话说到这儿,似是觉得有所不妥,门房收了声。

卢令植更加疑惑:“你说的……二爷?是谢卿白?”

“对。”门房点点头。

卢令植怔住,他原以为那只是一个被谢凌风看中的人,怎的还牵扯到了谢府里的其他人?

他低眉思索,半晌过去,直到门房询问:“卢公子?”

他才回神,依旧端起平日里的温和笑容,抬手命身后的侍从给了门房一些碎银:“这点子心意请收下,给府上的人吃吃酒罢。”

门房浅浅推脱一阵,便收了进去。

随后卢令植上了马车。

马车内,卢鸢抱住卢令植胳膊,甜甜问道:“兄长,怎么了?怎的那么久才上车来?”

刚刚他们在外头交谈声音甚小,她也不便偷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卢令植看了眼车窗外渐渐远去的谢府大门,撇开头:“没什么。阿鸢,今日你见了谢凌风,觉得怎么样?”

卢鸢面红羞涩,用手帕捂着嘴,拨弄一缕发丝:“自、自然是十分英武,谁家女子会不动心呢?只是……我觉得公爷不太爱说话,太冷了些。”

卢令植道:“谢兄面冷心热,你若能伺候好他,日后在谢府立足,有卢家助力,也有机会坐上主母之位。”

“嗯。”卢鸢羞着应下。

卢令植又换回温和笑容:“过些日子你便要入谢府的,回去后且准备准备,若有什么需要,告诉兄长便是。”

卢鸢没听出什么,继续缠住他的手臂,趴在他肩头,软乎乎说道:“兄长待阿鸢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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