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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太师叔又逃下山了!:林姝妍陈牧番外笔趣阁

宅小书 著

其他类型连载

轰隆!接连数道闷雷声响,雷公咆哮。一道道霹雳闪电如同白炽长蛇,划破夜空,照亮了这座位于山腰处的破败山神庙。“姝妍姐姐,这上清宗十年一启的收徒大典,果然是我北玄州最大的盛事。”一名年纪约在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女,拉扯着身旁同龄白衣少女的袖子,窃窃私语。“刺史府上的虞三公子,别驾府上的洪二公子,折冲都尉府的千金小姐、朝散大夫的佳婿,还有这府城上下有头有脸的世家富商,几乎都云集在此间破庙之中。”“而此地仅仅是北玄州上千处缘关之一,哪怕过了缘关,后面也还有一系列稽核考察关要,不一定就能顺利拜入仙门。”“但即便如此,听闻在黑市上,一处缘关的舆图,就卖出了千贯的高价,而且还是有价无市!”“求仙问道之路,艰难如斯!也无怪今日在场的,都是权贵人家的子弟...

主角:林姝妍陈牧   更新:2025-07-03 23:3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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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林姝妍陈牧的其他类型小说《不好,太师叔又逃下山了!:林姝妍陈牧番外笔趣阁》,由网络作家“宅小书”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轰隆!接连数道闷雷声响,雷公咆哮。一道道霹雳闪电如同白炽长蛇,划破夜空,照亮了这座位于山腰处的破败山神庙。“姝妍姐姐,这上清宗十年一启的收徒大典,果然是我北玄州最大的盛事。”一名年纪约在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女,拉扯着身旁同龄白衣少女的袖子,窃窃私语。“刺史府上的虞三公子,别驾府上的洪二公子,折冲都尉府的千金小姐、朝散大夫的佳婿,还有这府城上下有头有脸的世家富商,几乎都云集在此间破庙之中。”“而此地仅仅是北玄州上千处缘关之一,哪怕过了缘关,后面也还有一系列稽核考察关要,不一定就能顺利拜入仙门。”“但即便如此,听闻在黑市上,一处缘关的舆图,就卖出了千贯的高价,而且还是有价无市!”“求仙问道之路,艰难如斯!也无怪今日在场的,都是权贵人家的子弟...

《不好,太师叔又逃下山了!:林姝妍陈牧番外笔趣阁》精彩片段


轰隆!

接连数道闷雷声响,雷公咆哮。

一道道霹雳闪电如同白炽长蛇,划破夜空,照亮了这座位于山腰处的破败山神庙。

“姝妍姐姐,这上清宗十年一启的收徒大典,果然是我北玄州最大的盛事。”

一名年纪约在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女,拉扯着身旁同龄白衣少女的袖子,窃窃私语。

“刺史府上的虞三公子,别驾府上的洪二公子,折冲都尉府的千金小姐、朝散大夫的佳婿,还有这府城上下有头有脸的世家富商,几乎都云集在此间破庙之中。”

“而此地仅仅是北玄州上千处缘关之一,哪怕过了缘关,后面也还有一系列稽核考察关要,不一定就能顺利拜入仙门。”

“但即便如此,听闻在黑市上,一处缘关的舆图,就卖出了千贯的高价,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求仙问道之路,艰难如斯!也无怪今日在场的,都是权贵人家的子弟。”

青衣女子似有庆幸,又有遗憾,表情复杂,似是有思绪万千。

而此时,不远处听到一直关注着两位少女私语的俊朗年轻男子,主动凑上前来,双手抱拳。

“小生沈泷,见过两位小姐。”

青衣女子见此人相貌不凡,顿时眼前一亮,回礼道:“府城沈姓大族,莫非是长史沈献沈大人门下?”

“正是家父。”年轻男子脸上有一丝自得之色。

“沈公子有礼,小女子谢兰,这位是林姝妍林姐姐。”

“幸会幸会!”

“不知沈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方才不小心听闻这位小姐感慨今日在场,皆权贵子弟,有些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沈公子请讲。”

沈泷闻言,踏前一步,好巧不巧就站在了庙内一处开阔显眼的位置,双手往后一拂袖袍,大笑一声。

“众所周知,天下道脉千千万,唯有三十六玄门,可称得上名门正派四个大字,而我北玄州上清宗,则是三十六玄门之首,执天下道脉牛耳。”

“凡能拜入上清宗者,无一不是仙缘浑厚之辈。”

“何为仙缘?”

“《道藏》有载,修仙之人,最重法、财、侣、地四项,法乃修真正法,财乃修行资财,侣乃护法关键,地乃清修净室。”

“试问除却我等权贵子弟,以上条件样样皆全外,天下还有哪个黔首寒门,能入得仙家法眼?”

“所谓一切自有天数,人之出生,就决定了其所处的位置,公卿世代为公卿,黔首世代皆黔首!”

“既然是生在寒门,那就应该知天命,安然若素,这辈子做好一个黔首该做的事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厚积善德,方可在来世求得上等门第。”

“要是天下所有黔首寒门,都做着拜入仙门的美梦,那谁人耕地,谁人放牧?岂不是尊卑失序,天下大乱?!”

“所以,今日有缘在此山神庙内相遇的,皆是天生贵种。乃前世积德所至,今日合该得此仙缘!”

沈泷的这番话,顿时引来一阵喝彩。

能够获得缘关情报,来到此地的人,非富则贵,自然是对沈泷的高论,深感认同。

是啊,

我等皆是前世积德,今世才投了一个好人家,从而获得仙缘情报。

那些终日埋首黄土,街头叫卖的黔首寒门,凭什么和他们这类天生贵种,争夺仙缘?

不断有身穿锦衣的少年,前来和沈泷见礼问候。

沈泷也是一一回应,和众人交谈甚欢,脸上笑容愈盛。

此番言论,他准备了许久,就是为了今日抛出,震惊四座。

他有自己的苦衷,虽然他父亲是府城长史沈献,位高权重。

但他沈泷却是庶出,地位卑微,平日里难登大雅之堂。

所以青衣少女谢兰可以说出在场许多权贵公子小姐的名头,却独独不认识他沈泷是何人。

他虽然是笑着问候,可心头滴血的感受,谁能知晓?

而在今日之后,他将会凭借自己的敏思和辩才,真正入得庙内一众权贵子弟的法眼。

可以结伴同行,出入青楼画舫,品鉴诗词美酒,坐拥艳丽花魁。

如此方才算真正登上康庄大道,无论今日是否成功拜入上清宗门下,都可称得上一句“前途无量”。

未来一片光明。

而就在此时,

山神庙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少年踏入庙内,顿时让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戛然而止。

只见这后入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腰悬长剑,一身玄色布衣,沾了雨水污泥,甚是狼狈。

少年长相不差,剑眉星目,面容坚毅,棱角分明,兼之雨水打湿了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匀称强健的体魄。

哪怕是阴沉暴雨的黑夜,依然有股阳刚之气,扑面而来。

与沈泷等阴柔之气浓郁的俊朗书生,格格不入。

少年黑色长发用布条束在脑后,干练精神,只是如今被雨水打湿,额前碎发凌乱,和一众打伞上山,且有家奴伺候的公子小姐,不可同日而语。

从衣着举止上看,此少年分明就是沈泷方才所言及的“黔首寒门”。

他能于此时此刻步入此地,寻得山神庙地址,说明也是身负“仙缘”的人物。

简直是直接打脸沈泷,让后者原本得意的神色,顿时变得阴沉下来。

沈泷袖中五指握拳,迈前一步,正要呵斥那玄衣少年,让其知趣退下。

但话还未吐出喉咙,就被他顺着一口唾沫,给生生咽了下去。

包括沈泷在内,庙中所有锦衣少年,都惊骇地看向玄衣少年的身后。

只见这位“迟到”的少年,并非是徒步上山。

在他的右手前臂上,捆绑有一根两指宽厚的麻绳,麻绳末端连着一物——

一口棺椁!

玄衣少年竟然是独自一人,拖着一口沉重的棺椁,登上半山腰,来到这座山神庙内!

别的不提,

单是这身子力气,就远不是没有家奴在旁的权贵子弟们,可以招惹的对象。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

沈泷一边低声念叨,一边悄无声息地挪步躲到众人的身后。

他是高谈阔论,他是眼高于顶,他是傲气凌人,他是看不起黔首寒门。

但他不傻!

在这座破败狭窄的小小山神庙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去招惹一个能单手拖着棺椁上山的猛人,

傻子才做这种蠢事!


陈牧拖着师父的棺椁,步入山神庙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众生相绘卷。

一个个衣裳华贵,珠光宝气的锦衣少年,纷纷露出诧异、厌恶、不解、嫌弃等神色,望向自己。

跟随师父以游方道士的身份行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的少年心下了然。

不是一路人!

于是陈牧只是把麻绳搭在肩膀上,双膝微微下蹲,背脊收紧发力。

刹那间,在一众锦衣少年仿佛停滞般的目光注视下,身后的棺椁被无声抬起,少年随即抬棺跨过了门槛。

这座山神庙虽然破败,却也有过一段香火鼎盛的历史。

因此庙门修筑得高大宽敞,正常少年郎穿门而过,都会显得体型格外瘦小。

而此时扛着棺椁的玄衣少年,落在众人眼中,却仿佛是化身成为了巨人,一下子好像将整个门洞都牢牢占据。

更是一时无言!

陈牧锋利的目光扫过庙内正殿,不知为何,被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一扫,所有锦衣少年都不由自主地躲避开眼神。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心生错觉。

仿佛刚才和自己对视的,不是一个同龄少年,而是一柄寒光凛凛,锋利异常的宝剑,刺得眼睛酸涩,阵阵生痛。

陈牧很快就寻到殿内一处阴暗潮湿的角落,那方位置的屋顶年久失修,有雨水滴落,地面也洇着一滩污水。

娇生惯养的锦衣少年们自然不会选择那么一处容易弄脏衣裳的方位落脚,留出好大一片空地,倒是便宜了陈牧。

“哐当”!

棺椁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在地面砸得污水四溅,足以证明这副棺椁的重量,并非是玄衣少年抬了个空棺唬弄旁人。

因此众人愈发不敢作声。

一时间除了庙外的风雷之声,以及庙内的燃烛“噼啪”作响外,此地陷入到一片死寂之中。

恰在此时,忽然有仙音渺渺,不知从何处响起,又仿佛无处不在,压过了此间的一切杂音。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随着仙音回荡,众人惊讶发现,一位中年道人,单手抚须,着一身蓝色水纹道袍,道骨仙风,竟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大殿正中,臂弯搭着一把拂尘,立于人群之内。

悄无声息!

仙家手段!

锦衣少年们发出一声惊呼,纷纷起身行礼,口称“见过仙长”!

唯独坐在阴暗角落里的玄衣少年,没有半点动静,嘴角噙笑,隐有嘲讽之意,眸里却是闪过一抹追忆之色。

现在棺椁里躺着的那个老头,生前就最喜欢使这招障眼法,到处招摇撞骗。

看似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实则上方才那道所谓的“仙音”,就是一普通的言灵术法,拥有扰乱五感的功效。

因此锦衣少年们才没有留意到中年道人的到来。

可一旦没有受到术法的干扰,

比如玄衣少年陈牧,

在他眼中,则是全程目睹了中年道人一边朗诵“仙音”,一边猫着身子,越过庙门,然后走到人群中间,花数息功夫摆弄姿势的滑稽行为。

属实让人忍俊不禁。

也就是玄衣少年长期受到师父的耳濡目染,早已见怪不怪,这才能堪堪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只是难免会从这套熟悉的动作里,想起师父的过往种种,一时间心底有点悲伤,又有一丝追忆,仅此而已。

中年道人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方才的行径,被角落里的玄衣少年全部收入眼底。

否则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白皙鲜嫩如妙龄女子般的肤色,是否也会生出羞红。

总之,此刻的道人,依然是仙气缥缈,威风凛凛,气势十足。

“汝等就是今日要过缘关的少年?贫道赵德敬,上清宗外门弟子,也是汝等本次缘关的考官。”

“见过赵仙师!”

“缘关考核,甚是简单,只考一个缘字,不论其他,汝等可有仙缘信物?呈上来让贫道掌眼,符合条件者,即可随我前去第二轮试炼。”

不看根骨,不看背景,不看毅力性格,也不看悟性天资,只考一个缘字?

不愧是缘关之称,果然是字面意思!

一众锦衣少年们不惊反喜。

论信物,这趟出门前,谁不是随身携带着四五件的,要不是有过往教训,不能携带家奴护卫,只怕他们都能用马车把仙缘一箱箱拉来。

尤其是沈泷,他听闻本关只考一个缘字,更是内心长舒一口气。

他最怕遇见的事情,是他本人包括一众权贵子弟,都因根骨悟性等先天条件限制,无缘下一轮试炼。

而偏偏那个看着就孔武有力的寒门玄衣少年,各方面都符合条件,反而被收入门墙。

这样一来,他刚才所有的高谈阔论,都会瞬间沦为笑柄。

别说和在场众人结伴出入青楼画舫了,只怕以后半只脚迈出大门,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贻笑大方!

只考一个缘字,好啊!

仙缘信物,他就不信那个衣着简陋,看着就寒碜的玄衣少年,能够拿得出来!

沈泷还在暗自侥幸之时,那边已有信心满满的少年,主动请缨,呈上了信物。

“此玉佩名为阴阳双鱼冰心玉,乃先祖从一仙人处求赠得来,请赵仙长过目。”

赵德敬一挥拂尘,就有狂风掀起,将少年手中的玉佩,吹至他掌心。

打量一眼,赵德敬就缓缓摇头:“此物乃是巧匠仿造而成的赝品,徒有其形,内里却是空空如也,半点气机道蕴也无,不过关。”

又是一道狂风吹过,将玉佩送回少年手中。

不甘心的少年又从身上连续摸出数个物件,呈了上去,皆是镶金玉的昂贵宝物。

一方面是让道长掌眼,另一方面未尝没有献宝贿赂之意。

却统统被中年道人打回,没有丝毫为凡俗珍宝心动的迹象,只有冷冷一句“不过关”。

等身上所有物件都被驳回后,第一个上前的锦衣少年,方才脸色煞白,脚步蹒跚地退回人群之中。

见状,

原本胸有成竹的少年们,都纷纷心下凛然,庙内气氛再度变得凝重窒息起来。


接连五个少年,呈上的信物,都被中年道人逐一驳回。

其中不乏有一州别驾府公子这种显赫人物。

这让越来越多的锦衣少年们,内心焦虑,忐忑不安。

“谢兰妹妹,我们也去吧。”白衣少女林姝妍忽然开口道。

“啊?这么快?”青衣少女却是迟疑不定。

白衣少女却是直接迈步而出,站到了中年道人的面前。

“赵仙长,小女子林姝妍,家中族兄曾拜入上清宗门下,九年前于本州落龙坡之难而身亡,留下此剑作为信物,请仙长过目。”

白衣少女捧在掌心的,竟是一柄十寸长短的短剑,和其他人呈上的光鲜亮丽之物不同,此剑斑驳,有一块块的暗红锈迹附在剑身之上。

很容易会被当作生锈的铁剑而抛弃。

但没想到,一直对金玉宝物懒得多看一眼的中年道人,在目睹此剑时,竟然难得变幻了神色。

他眸光低垂,神情肃穆,将短剑卷入掌心,认真仔细打量。

半晌之后,才开口问道:“你的族兄,姓甚名谁?”

“族兄林烁。”

中年道人听闻名字,眼神轻颤,伸出双指按在剑身之上,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字:

“善!”

一众锦衣少年睁大眼睛。

这是……通过了?

中年道人赵德敬将短剑亲手放回白衣少女的手中,脸上罕见露出微笑。

“孩子,你通过本关了,站到贫道身边来吧,稍后我携你去往下一关试炼之地。”

“谢过仙长!”

白衣少女眸子里闪过惊喜,连忙挪步到中年道人的身边,缓缓站定。

青衣少女谢兰见状,也是一咬牙,紧随其后,掏出一枚玉坠,让中年道人掌眼。

却被无情打回。

于是只好退回一众少年之中。

原本是结伴同行的两位少女,如今分隔两个方位,虽然仅仅是相距十步不到,却仿佛中间横亘了一道天堑,被拉开很远很远。

山神庙内的缘关考核,持续了漫长的时间。

中年道人显示出了很好的养气功夫,无论少年们取出何等物件,他都过目一遍,耐心给出评语。

直至山神庙外,风雨停歇,天色破晓,数十名锦衣少年,方才全部考核完毕。

庙内一共到来四十七人,最终通过缘关试炼,可以前往下一轮的,仅有五位。

当宰相易,得长生难!

这首在府城内流传甚广的童谣,真正第一次深刻地烙印在了每一个锦衣少年的心中。

沈泷站在林姝妍的身旁,脸上有自傲之色。

原本那些他倾慕向往的人物,比如刺史之子虞长庆,别驾之子洪瀚海等,如今他都不太看得上眼了。

仙凡有别!

如今他沈泷站在通关少年的队列,享受着众人的瞩目。

往日笼罩在他人头顶的辉光,如今终于照映到了他沈泷的身上。

果然,我是天选之子,合该得大机缘,大报应!

可还有一件小事,让他心里颇为在意,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便是那个后入庙门的玄衣寒门少年,竟然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也不主动向仙长献宝,只是安静地待在角落之中,冷眼旁观。

这让通过缘关考核之后,等待着继续发表高论的沈泷,很是不爽快。

他左等右等,眼看中年道人都要携带他们五人离开,去往下一轮试炼之地时,那玄衣少年还没动静。

沈泷急了。

“赵仙长,你看此人,一直不声不响地坐在角落,身旁还立着一副棺椁,莫不是觊觎仙缘,想要浑水摸鱼的妖邪之辈?”

玄衣少年的出现,等同于打了沈泷的脸面。

他方才一声不哼,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省得和莽夫一般计较。

如今却是大不相同。

我有仙长撑腰,岂会畏惧你一个区区黔首寒门少年?

沈泷不怀好意地伸手指向角落里玄衣少年的方位。

他却没有注意到,

此刻身后的中年道人,竟然是脸色大变,眸光一颤。

庙内竟然还有一个少年?!

他竟不曾有半点觉察!

赵德敬几乎要破了一身养气功夫,好不容易勉强稳住身形,他脸庞僵硬地望向角落位置。

果不其然,只见有棺椁横放,一名玄衣少年背倚在棺椁之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不知为何,在看到玄衣少年目光的瞬间,赵德敬竟然想起了当年在山门被老师检验功课时的悲伤回忆。

何其相像也!

赵德敬挥了挥拂尘,将脑海中的杂念驱散。

怎么可能呢。

眼前的少年,分明只有十四五岁年纪,是最常见的修道启蒙时期。

而他的老师,可是上清宗的内门弟子,已达筑基修为,体内开辟丹田气海,根基浑厚,吐气如龙,一手剑舞可持续三天三夜而力不竭。

岂是一少年可以相提并论?

赵德敬踱步至玄衣少年跟前,暗中施展辨气之术,发现少年身上,并无魔邪之气,更非妖怪化身,这才微微松开衣袖下扣紧的长剑。

至于是否他辨气之术有误,这点无需多虑。

真遇上他看不出来根底的邪魔外道,在小小山神庙内,被对方暗中盯梢了一夜。

无非一死而已!

“这位小友,可是前来参与上清宗缘关试炼之人?”

赵德敬脸上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他有种直觉,眼前的玄衣少年,很不简单!

修行之人,对于灵性直觉的警示,最为看重,因此赵德敬并不打算在一个足以当自己孙子辈的少年面前,失却礼数。

而在赵德敬身后的沈泷,则很不是滋味。

小友!

这位中年道人,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少年,使用如此善意的称谓。

对他们这些锦衣少年,则是“汝等汝等”地呼来唤去,态度对比,高下立判。

事到如今,他只希望等会玄衣少年拿出信物时,会招来中年道人的无情拒绝。

届时他一定不吝啬发出最尖锐最刻薄的嘲讽,

方能解他心头之气。

而就在此时,玄衣少年的回答,却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我不是来拜师的,我已经有师父了,喏,师父他老人家现在就躺在里面呢。”

玄衣少年拍了拍身后的棺材板,颇有一种在叫唤里头之人,起床吃饭般的随意从容。


你这么拍棺椁,你师父真的不会跳起来赏你戒尺吗?

一众锦衣少年看到玄衣少年的举动,眼皮直跳。

他们是前来试炼拜师的,讲究一个尊师重道,面对赵仙长不敢有半点不敬。

哪怕被退回信物,冷言回绝,这帮子平日里一个个眼高于顶,掮鹰放鹞的纨绔子弟们,也是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上清宗在北玄州,乃至于整个九州之地的威望太高了。

就连当今圣人于神都召开水陆法会,上清门人都是列席道门首座的位置。

他们这些人在府城作威作福尚可,要是得罪了上清宗仙长,被抽上数十鞭子,跪着磕头上山,负荆请罪,都是算轻的责罚。

哪敢像玄衣少年这般,在仙长面前,淡定从容,还拿逝者调侃。

莫非这少年和师长不和?

但无论如何,这番表现,落在赵仙师眼里,必然是要落一个下等的不良印象了。

沈泷心中窃喜。

赵德敬却是没有异样表情。

他既是负责入门弟子稽核考察第一关,自然有他独特的本领。

别的不提,看人功夫一流。

他能敏锐捕捉到,玄衣少年在拍打棺椁时,虽然面带笑意,眼神里却满是追忆和缅怀之色。

且一身气机平和。

能有如此表现之人,必不可能是不孝之徒,师徒感情也定然是极好的。

揶揄口吻,也无非是平日里师徒间独特的相处方式罢了。

这种关系,在上清宗七十二峰内,也不算稀罕之事。

“小友节哀,既然并非为拜入宗门而来,那不知小友此行目的何在?”

“老头,哦,不,师父他老人家,仙逝前特意嘱咐我,要送他归家。”

归家?!

赵德敬和一众锦衣少年,顿时面色肃穆起来。

就连沈泷都收起了心中的鄙夷和厌恶。

此地乃上清宗特意挑选的缘关所在,确实是山清水秀、风水尚佳的选址。

兼之曾经还有过一段香火鼎盛的历史。

玄衣少年所言送师父回家,有落叶归根之意,岂不就是说——

此子的师父,

竟是这座山神庙里供奉着的土地神祇?!

虽然此刻已经身归尘土,魂魄投入转世轮回,可到底曾经贵为一方土地神祇,不能轻辱。

哪怕是赵德敬,此时也是满脸庄重严肃,他仔细整理了身上水纹道袍,拂尘搭在臂弯,朝着棺椁慎重行了一礼。

“原来是前土地神祇,曾庇护一方水土人情,福德深厚,当得起贫道一拜!”

他郑重行完拜礼,又转头看向玄衣少年,目露赞赏。

“土地神祇卸了山神印后,通常会选择远游千里之外,你能够不远千里,送师父棺椁回庙中,也算是有孝心之人了。”

却不曾想,听闻中年道人的说辞后,玄衣少年竟然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道长,我想你是误会了,我的师父,并非什么前土地神祇,和这座山神庙,更是没有半点瓜葛。”

什么?

那我岂不是白白拜了一礼?

赵德敬觉得自己心态要崩了。

“那小友你所言的回家是指?”

“哦,我师父仙逝前,坦言他本是上清宗修士,因此嘱咐我务必将他的遗蜕,送回宗门安葬。”

竟然是上清门人?

中年道人若有所思。

但此时沈泷却是直接嗤笑出声。

他算是看懂了,这个玄衣少年,费了这么大劲,搬抬个棺椁上山,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

他压根就不信陈牧的说辞,假如他师父真的是上清宗修士,在仙逝前直接带着他飞遁回宗门不就完事了?

哪里需要玄衣少年不远千里,拖着棺椁前行?

而且,就算他说的是真,那也只能代表他所谓的师父,只是一个道行普通的修士,做不得那飞天遁地的本领。

因此最多是给了玄衣少年一桩机缘,让他来缘关投机,看看有没得到气运命数的眷顾。

“赵仙长明鉴,依我看来,这棺椁内躺着的,很可能仅是上清宗的杂役或俗家弟子,小心是此子以退为进之计!”

赵德敬微微颔首,心想此言有理。

毕竟上清宗威名底蕴就摆在那里,乃天下修道之人的圣地,无数人慕名而来,也只求个在山脚城池内,有个落脚之地,做个仙家百姓,摆脱人间王朝的缛节苛政,不求真能拜入宗门。

这玄衣少年,很可能也是存了这个心思,方才闹出抬棺一事,以壮声势,夺人眼球。

若是如此,倒是坏了一颗赤诚向道之心,乃哗众取宠、城府深沉之人,上清宗不取也!

且要再探明真相才是,不要被唬弄了过去。

而此时陈牧却是看了沈泷一眼,心里感到莫名其妙。

他从未见过此人,没有仇怨旧恨,他也不求拜入山门,不存在竞争关系。

也不知道此人为何处处针对自己?

要按他往日的性子,在外撞见这种人,不说直接一剑斩杀过去,至少也是要想办法给他点难堪看看的。

但如今相依为命多年的老头没了,他心态竟然也变得平和许多。

懒得和一般人计较了。

与此同时,中年道人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问道:“既是我上清门人,你师父可曾告知你名讳道号,亦或留下有能自证身份的信物?”

陈牧陷入沉思。

他习惯了老头老头地叫唤,倒是很少直呼师父的名讳,就连道号也只是在酒后偶尔听闻,记忆不深。

见他犹豫不决,沈泷更是冷笑连连。

小爷我一看就看穿了你的小把戏,如今,骑虎难下,露馅了吧?!

万一等会随口胡诌个姓名道号,看赵仙师盛怒之下,这个玄衣少年要如何自处。

沈泷摆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恰在此时,玄衣少年似乎回忆了起来,用不太敢确定的语气,开口道:

“师父他,似乎是叫……德阳子?”

沈泷笑意更甚。

德阳子?

没听说过!

他此行既为拜师而来,自然多方打听过上清宗如今的宗门情报。

虽然诸多仙门玄妙,秘而不宣,外人难以知晓,可那宗门掌教、七十二峰峰主,各殿殿主司铎,一众长老护法的名号,却是并未遮掩,世俗可查。

却从未听说有德阳子这么一号人物!

且看赵仙长如何训斥责罚此宵小之徒!

沈泷满怀期待地望向中年道人,却只见道人双目圆瞪,脸色苍白,额头冒汗,两股颤颤。

然后,

“扑通”一声,

竟然在那棺椁面前,跪倒下来!


“德、德、德阳子,太、太、太上长老?!!”

中年道人赵德敬一句话引起千层浪。

不仅一众锦衣少年,脸色大变,看向玄衣少年的眼神,大为不同。

沈泷更是瞬间脸色煞白,唇色全无,瞳孔扩张。

以上清宗数千年传承的底蕴,出一位不在宗门内管事,游历红尘的世外高人,实属正常。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大意了!

若真如这玄衣少年报上的名号,棺椁内他躺着的师父,是上清宗太上长老的话,那岂不是随口一句闲话,就能让自己的仙缘之路,彻底断送?

沈泷神色挣扎,有点不甘心开口道:“赵仙长你会不会是记错了,或者个中另有隐情?”

中年道人没有回话,只是跪在棺椁前,想起了当年在山门内听到的一桩传闻。

上清宗一共七十二峰,其中上峰十二,中峰三十六,下峰二十四,唯有十二上峰峰主,称得上是宗门之砥柱,非真人以上境界不能担任。

而十二上峰之中,有十一峰在百年之内,都是固定的峰主人选,唯独那灵剑峰,百年来峰主之位,始终空缺。

传闻百年前,前灵剑峰峰主、太上长老德阳子真人,以“灭劫剑”斩破天外邪魔,挽救宗门于魔劫之中,立下大功。

可德阳子真人却也于此役身负重伤,损了道基,原本接近天君层次的修为,跌落了四重境界不止。

后在宗门内就再无人见过德阳子太上长老的行踪。

只是每隔二十年,都会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年轻弟子,手持德阳子太上长老的信物,来到宗门,正式在道册玉璧上留名,成为真传。

因此灵剑峰一脉号称“上清杀伐第一”的灭劫剑诀传承,并未断绝,灵剑峰峰主之位,也一直由当年德阳子太上长老的首徒代行峰主职责。

如今算算时间,距离上一位灵剑峰真传弟子回山,岂不是正好二十年时间?

只不过,这次带回的信物,有点特殊……

竟是直接把德阳子太上长老他老人家,给带了回来!

虽然还未曾验证,棺椁中的遗蜕,是否真为德阳子太上长老本人。

可结合以上种种传闻,他哪里敢对此事疏忽大意?

万一他此时有不敬之处,等将来这位玄衣少年验明真身,当真为德阳子太上长老关门弟子,被列为宗门真传……

乖乖,那可是真传!

杂役、俗家、外门、内门、记名、真传!

真传弟子已有参与宗门一概大小事务的建言之权!

比他这种外门弟子,地位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

届时可能在宗门内与哪位长老执事弈棋品茶时,提及今日之事,那他赵德敬今年的春秋评,可能就被列入“下下品”的行列了。

识人不明,粗心浮气、不分轻重,险误宗门大事……

他连评语都已经提前替主持春秋评的师长想好了。

不可!

万万不可!

他这边脑海里千回百转,那边沈泷却尤不甘心,继续道:“还请赵仙长要明察秋毫啊!”

聒噪!

跟个鸟儿似的吱吱喳喳!

明察秋毫、明察秋毫,这太上长老的遗蜕,也是我一个小小筑基未成的练气境小修士,能明察的吗?

赵德敬暗自翻了个白眼,心中怒骂了沈泷一句,却又不好在玄衣少年面前,动气骂人。

这位极有可能是未来的真传弟子,要留下好印象,不能动气,不能动气!

赵德敬完全无视了沈泷的声音,向着玄衣少年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还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陈牧。”玄衣少年回答道。

“可是你师父为你取的名字?”

“是,我本是孤儿,该是受战乱殃及,十五年前被亲生父母以放在竹篮,抛入河中求活,师父捡到我时,包裹我的襁褓上,犹有血迹。”

“唉!一将功成万骨枯,人间王朝争霸不休,百姓何其悲苦!”

赵德敬感慨一句,又看向陈牧,面带慈祥。

“你师父给你取名一个牧字,可谓是寄予厚望啊。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是希望你以谦逊的态度,修身养性,将来大道可望!”

“是吗,可我听师父他老人家,当时可不是这样解释的。”

赵德敬闻言,脸色再次一僵,嘴角微微抽搐,问道:“哦?愿闻其详。”

“师父当时的原话是,为天下者用牧,对待万物生灵,见其性,随而牧之。”

赵德敬苦笑连连。

后者那番霸道的说辞,和上清宗推崇的清静无为,可谓是南辕北辙。

却又偏偏极其符合灵剑峰灭劫一脉的行事作风,端是霸道无匹,一剑直来直往,纵横天下!

他此刻已有九成相信,这名为陈牧的少年,就是德阳子太上长老钦定的衣钵传人了。

只是,

毕竟是宗门大事,非他一个外门弟子可以做主。

“小友且稍等片刻,我立即用狼烟传讯宗门,请师门长辈来此主持大局!”

说完,便从袖中掏出一枚黄澄澄的丹丸,手指一撮,就只见那丹丸化作烟尘,缓缓消散。

…………

某座不知名山峰的峰顶上,站着两名身穿蓝色水纹道袍的年轻道人。

一男一女,看上去皆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男子俊逸,女子貌美,宛若一对天上的璧人伴侣,立于峰顶观赏云卷云舒。

此时,一缕无色无形的烟雾,从视野范围内的某个方向升腾而起,唯有练气修士,兼掌握上清宗特定法门之人,方才能窥见那一缕蕴藏气机的独特狼烟。

“是工造峰产出的巽风狼烟,依据烟雾凝成的图案差异,象征不同程度的紧急事项,看这狼烟形态,竟是子鼠?!”

年轻的男道人目露惊诧。

今日是上清宗十年一度的开宗收徒大典,因此宗门特意派出了真传以下的所有弟子,严阵以待。

他们是本次领了巡风令的宗门巡风使,以两人为一组,领了一方区域,负责望风警戒,以防宵小妖魔作乱。

此刻所属区域内,竟有“子鼠”级别的狼烟升腾,意味着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件,很有可能要惊动宗门高层。

“子鼠狼烟,刻不容缓,必须要立即前往支援探查,惜文师妹,我们走!”

“好,茂行师兄,同去!”

两道人掐了个法诀,顿时御剑而行,往狼烟升腾方位疾驰而去。


两名御剑飞行,从天而降的年轻道人,比起赵德敬,更为符合少年人心目中的仙家气象。

而赵德敬在这两个看上去年纪足以做自己孙子辈的年轻道人面前,却是显得毕恭毕敬。

“外门弟子赵德敬,见过两位师兄!”

即便是面对女修,在道门之中,称呼一声“师兄”也是问题不大。

但凡内门弟子,辈分天然就比外门高,记名比内门高,真传比记名高,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宗门内,不以年龄和入门时间论资排辈,而是要看师承何人。

记名以下,不算是真正列入门墙,只能是和众弟子一同听仙长开坛讲法,凭借宗门功绩换取修行功法、神通符箓。

虽然名为上清宗弟子,却是在宗门内吃百家饭修行的可怜人。

唯有记名弟子以上,方可真正称得上是“上清门徒”!

“师弟无需多礼,我见有子鼠狼烟升腾,可是发生了要紧之事?”

“是,两位师兄,兹事体大,我一介外门弟子,属实无法擅断做主,只好升起狼烟求助。”

“到底发生何事,速速说来!”

楚茂行运用望气之术,看向四周,只见山神庙附近,林木清幽、溪水静流,雨后天晴,一副静谧幽深的平和气象。

哪里有半分值得动用“子鼠”狼烟的必要?

本能地就以为是赵德敬这个外门弟子,擅用宗门重器,心中不悦,皱起眉头。

但随着赵德敬将陈牧及棺椁之事逐一禀报后,楚茂行的呼吸就变得沉重起来。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指向棺椁。

“你,你是说,这副棺椁里面,是灵剑峰太上长老德阳子前辈?!”

“正是!”

“这、这、这……”

楚茂行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一位上清宗的太上长老仙逝!

这个消息属实是太过震撼,要是传出去,只怕会立即引起修界震动!

他区区一个内门弟子,面对此等重大消息,也是一时间心乱如麻,拿不定主意。

“此事太过重大,必须要请宗门长辈出面做主,我立即御剑返回宗门,亲自禀报此事!”

楚茂行毕竟是筑基境修士,养气功夫比赵德敬要高上一筹,很快就平复下内心的波澜,做出决断。

“惜文师妹,无论如何,这位少年和棺椁,都不容有失,我返回宗门的期间,就拜托你照看好此地了。”

李惜文点点头。

她知道两人之中,必然要留下一个,在此地守护。

不然万一棺椁内真是太上长老的遗蜕,却又在宗门长辈赶来之前,被邪魔外道趁机夺走,那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师兄的御剑之术,远在我之上,有劳师兄了。”

楚茂行点点头,刚要起行,又转身看向玄衣少年陈牧,从怀里掏出一枚符箓,递给了少年。

“小友,这枚土牢符乃土行峰长老亲自炼制的符箓,有画地为牢,诸邪辟易之效,往符内注入真元即可释放,你且拿着防身。”

他却是暗中在符箓上施加了一道禁制,只要陈牧接过符箓,就能检测出他体内是否有真元活跃。

既然是自称德阳子太上长老的弟子,想来不可能一身修为全无。

他可以凭此禁制,先行试探一番,也好向宗门禀报详情。

在楚茂行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下,玄衣少年陈牧平静接过符箓。

一道无形的波纹在他手指接触符箓的瞬间,往陈牧的身上扩散,却又很快消散无踪。

楚茂行瞳孔一缩,脸上浮现出诧异之色。

他方才留在符箓上的禁制,失效了!

明明已经被触发,却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如此现象,只能有一种解释,玄衣少年的身上,有抵御窥探的秘密!

要么是少年本身的修为,在他之上,匆忙留下的简单禁制,被天然压制,难以生效。

要么是少年身上携带着能破除禁制的物件。

无论真相是哪个,都足以说明这个玄衣少年,并没有看上去这般简单!

德阳子长老亲传弟子,可能所言非虚。

“得罪了。”楚茂行抱了抱拳,然后御剑高飞,身影直冲云霄,很快就消失不见。

只留下庙内一众满眼羡色的锦衣少年。

话说这楚茂行一路御剑疾驰,很快就出了府城地界,直奔那上清宗七十二峰而去。

却在半路被一道白烟阻挡,拦截在空中。

楚茂行悬空停顿,只见那道白烟一阵变幻,化作一个身着黑色道袍的威严道人。

道人发色黑白相间,手握拂尘,云履白袜,背负宝剑,一根刻太极图案的道簪别起发髻,既有道家出尘之气,又有凛凛杀伐之风。

却是那上清宗七十二峰之一,翠云峰的峰主齐惊云!

“弟子楚茂行,见过齐真人!”楚茂行急忙行礼。

齐惊云微微颔首,见这名上清宗的内门弟子眉宇间尽是焦虑,心中不悦。

“我观你御剑术还算娴熟,想来也是内门之中名列上游的弟子,为何今日却如此匆忙,御剑疾驰也不加以掩饰?万一被歹人盯上,当真是取祸之道!”

上清宗有门规约束,但凡宗门弟子,在山下行事,皆不可张扬跋扈。

除非是遇到危险,否则都要以宗门秘法掩藏气机,同时遮掩动静,不可惊动世俗凡夫。

但楚茂行方才御剑,一路都气机张扬,落在掌握了望气之术的修士眼中,就如同黑夜之中高举火把前行,端是耀眼夺目。

因此齐惊云才将他拦截下来,仔细盘问。

没想到楚茂行一开口,就把这位齐峰主给当场震住。

“你是说,有人将太上长老德阳子前辈的遗蜕,带到了缘关?”

“正是。”

“嗞!”

齐惊云手上用力,差点拔掉下颌处的一缕短须。

他倒吸一口凉气,此等大事,若鉴定为真,只怕会在天道峰敲响七七四十九声洞玄钟,凡宗门真传以上,皆须云集太真殿议事!

“此等宗门大事,岂容你这般御剑龟行?且随我来!”

齐惊云一挥手,就有白色烟雾将他和楚茂行都包裹了起来,“咻”地一下,双双消失在原地。

却是真人以上才能施展出来的神通手段——

咫尺天涯!


齐惊云以真人修为,施展出咫尺天涯神通,直接掠过护山大阵,风急火燎赶回宗门之事,

动静之大,顿时引起了无数关注。

等他落在天道峰宗门议事的太真殿时,身后已经跟随了八位峰主、十余名殿主以及长老护法。

都是嗅到了有八卦的气息,顺着好奇心尾随而来。

修行之人,修的就是一个顺心意。

既然好奇,那就直接凑到跟前看热闹,没毛病!

饶是以齐惊云的严苛作风,也拿这群和自己地位辈分相当的老顽童们没有半点脾气。

于是只好眼不见为净,当作没有看见,直奔太真殿而去。

可惜在半晌之后,掌教景希真人竟然大手一挥,把太真殿的大门给合拢关上。

这让许多准备运用各种神通道法,偷听殿内议事的宗门高层,痛心疾首。

“掌教这是怎么回事,连我们这种为宗门鞠躬尽瘁,做出过卓越贡献的老人都要提防?”

一名鹤发童颜的紫袍道人,跺了跺脚,鼻孔冒烟。

此时他身旁一个相貌猥琐,半点仙家风范也无的佝偻道人,笑道:

“你云海峰姜真人也别说谁,昨晚你和夫人做那床第之事时,不也是使了那气机屏蔽的法门,不让外人观赏?”

“那是自然,此等秘事,岂能入第三人之法眼?等等,你这老驼背是什么意义?你怎么会知道我昨夜的事情?”

被称作姜真人的紫袍道人,先是一怔,随即大怒。

好你个缥缈峰的弯腰道人,竟然做下那等龌龊勾当,窥探一峰真人的床第隐秘事!

等他想要找那佝偻道人算账的时候,却发现那佝偻道人早已经溜之大吉,影子也没。

四周其余人等皆发出一阵哄笑声。

看乐子嘛,看不成太真殿内的正戏,看看殿门外的马戏,也是不错。

“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看我去那缥缈峰寻人!”

姜真人化作一道金光,径直就往那缥缈峰所在,疾驰而去。

“唉,老姜你慢点,同去同去!”

又有几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紫袍道人,脸上露出诙谐笑意,正欲施展那五行遁术,追赶前去。

恰在此时,

有一道令箭从身后的太真殿内射出,落入到灵剑峰之上。

见状,

原本打算看热闹的一众宗门高层,脸上顿时收敛了笑意。

面面相觑。

“掌门令箭,是落入了灵剑峰?”

“乖乖,难道是德阳子长老之事?”

“灵剑峰百年来峰主之位一直空缺,在我上清七十二峰之中,属于特例,难道说……”

一时间众人皆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而此时,一道剑芒从天空掠过,径直撞入那太真殿内。

剑芒锋锐,似乎有撕破空间之威能,剑势之凌厉,就连在场的一众真人,都感到心悸。

“方才令箭,竟是召梦真人亲至,看来,当真是和灵剑峰德阳子长老相关的要紧事了。”

殿外的真人们议论纷纷,可还没等他们真讨论出个由头来,忽然,又见方才的剑芒,从太真殿内飞了出来。

这次竟是直奔山门范围之外而去。

和姜真人那道金光遁不同,面对这明显有要事的剑遁之术,却是没人敢尾随其后。

灵剑峰梦云湄梦真人,虽是灵剑峰的代峰主,却因为其作为德阳子长老的首徒,尽得真传。

“灭劫剑”一脉本就有“上清杀伐第一”的美名,这位梦真人的战力,稳稳排入宗门前十水平,堪称同境界无敌。

而且在百年前那场大劫过后,梦真人的心情就一直不太美丽。

谁都不敢轻易去触其楣头,以免引来一顿很不体面的痛殴。

被一个孙女辈的女娃按着打,

多丢人啊!

…………

北玄州,山神庙。

自从李惜文这位容貌艳美的内门女弟子到来后,一众锦衣少年们,就两眼放光。

特别是沈泷,使出了浑身解数,包括拿出了几首珍藏许久的,从他人手上高价买入的诗句,献给女修,展露才华。

可惜的是,这位上清宗的女修似乎对这些个凡俗人间的天生贵胄们,半点兴趣也无。

只是一边跟赵德敬这位负责缘关考核的外门弟子问话,另一边不时和那叫陈牧的玄衣少年搭话。

注意,是搭话。

很主动的那种!

态度和对待他们这一行锦衣少年,可谓是天壤之别。

这让不久前抛出“仙缘贵贱论”的沈泷,心中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小师弟是哪里人士呢?”

“我自幼是孤儿,顺河漂流,被师父收养,据师父说他是在东苍州夏野城地界将我从河中捞起,至于是从河流上游的哪个地段被放下,就无从考究了。”

“原来如此,师弟也是个苦命人。”

陈牧陷入沉默。

老头教他修行,教他行走江湖的门门道道,教他剑法、道术、制符炼丹……

却独独没有给他介绍过修行界的相关常识。

对于上清宗,他也仅仅是有听闻过,似乎是北玄州一个颇有名望的修真大派。

至于具体什么地位,有何底蕴,宗门实力如何,这些他都是一概不知的。

十五年来,老头带他走过了东苍州、南凰州、西监州的山川河流,唯独没有踏足过北玄州的土地。

以至于他对北玄州的了解,着实有限!

而且老头也没有说过他在上清宗是什么身份。

所以陈牧本来以为他只需在特定时间内,将老头的遗体送回这座山神庙,就算是完成了老头的心愿。

但陈牧并不傻。

相反,从小跟着老头行走江湖,他什么三教九流都接触过。

见多识广,自然会有一股属于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他昨晚就发现,似乎自己的便宜师父,有许多事情对他进行了隐瞒。

难道说,这次送遗蜕回归宗门,落叶归根的心愿,其实也是一场对他陈牧的功课考核?

老头给他安排的功课极多,但都颇具特色。

譬如要他悄无声息地混进去窃贼帮派,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把窃贼盗取来的钱财,统统盗走,然后散发给当地百姓。

又譬如要他假扮县衙官吏,身着官服,去大摇大摆地主持赈灾事项,把原本官吏豪绅准备截留自用的赈灾粮饷,一个子都不落地发给灾民。

然后在被全城追捕通缉之前,潇洒离开。


按照师父德阳子的说法,陈牧拥有一颗罕见的“澄澈玲珑心”。

所谓澄澈玲珑心,就是他对人的善恶情绪感知,异于常人。

通常可以在接触的第一眼,就判断出此人内心真正的情绪,是带着善意亦或恶意。

因此他在行走江湖的时候,甚少吃亏。

方才这对年轻道人御剑降临的时候,陈牧就从两人的眼神里,看到了一股高高在上的冷漠和高傲。

看待山神庙内的一众人等,包括赵德敬在内,

都犹如看待蝼蚁般轻视。

尽管这种情绪被他们掩饰得很好,但却无法瞒过陈牧在看人上的天赋异禀。

因此他对李惜文这位内门弟子,观感不佳,也无太多交流的欲望。

可陈牧能看透旁人,李惜文却无法识破陈牧的面具。

她只当这位“师弟”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加上初来乍到,因此才会显得木讷。

想到这位少年很可能会是宗门的真传,在宗门内获得顶级的传承和修行资粮,李惜文就眼神火热。

她和楚茂行并非道侣,甚至隐隐有竞争关系。

楚茂行夺走了回宗门传讯禀告的首功,她李惜文自然也要从这桩天大的意外里,捞取点好处。

凡修行之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宗门内的资源就这么多,你分得多点,其他人就分得少些。

所以才有春秋评的设立,才有功绩金榜的诞生。

凭借功绩去兑换你想要的一切修行资源,某种程度来说,也是一种公平。

当然这种公平是相对的,比如那些在启蒙年龄,就被宗门仙长看中,收为记名或真传的弟子,

就完全无需通过功绩去兑换上等的修行功法,直接就被师父传下。

和他们这些通过自身努力,甚至付出性命危险作为代价,才能慢慢积攒功绩,从而兑换的内门外门弟子,存在天壤之别。

也正是因为凡事都要自己去争取,所以能够从外门跨入内门的弟子,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争”字早已经刻入骨髓,打坐睡眠皆不敢忘。

李惜文知道,她想要更进一步,从内门弟子晋升成记名,乃至于真传,眼下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只要能够和面前的这位玄衣少年,建立羁绊,灵剑峰上的宝库大门,几乎就等同于对她敞开。

若不能抓住这个契机,她只怕会悔恨终生!

“师弟如今是何等修为境界?我看你也是用剑之人,不若和师姐我切磋较量一番?”

李惜文站起身来,挥剑耍了个剑舞,身姿妙曼,赏心悦目,顿时引来一阵喝彩。

沈泷等一众锦衣少年,尽显巴结之意,而李惜文的心思,却全部放在了玄衣少年的身上。

“师弟,请!”

说罢,她竟直接一剑朝陈牧刺去。

在李惜文看来,这位师弟性格木讷,恐怕会不好意思向自己出剑请教。

既然如此,倒不如她主动一些,以逼迫的方式,先行挑起这场试剑。

到时候,只要自己留几分气力,不要让师弟脸上无光,输得过于难堪,同时又在试剑过程中,给予指点,就能顺利结下善缘。

这机会可是难得。

毕竟对方是德阳子长老的亲传,身上修习的,可都是顶尖的功法神通。

她也就依仗自己多修行了二十余年,有阅历和时间上的优势,才能趁现在力压下陈牧。

万一等对方真被带入灵剑峰重点培养,在洞天福地、天材地宝以及仙门长辈的共同助力下,过得一两年她可能就不再是这位少年师弟的对手了。

散修之所以嫉妒羡慕他们这些有根脚的大派弟子,不就是觊觎那钟灵毓秀的修行圣地吗?

山中一日修行,可抵外界十倍苦功!

日积月累下来,差距也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慢慢拉开。

李惜文心里还在想着,等会要怎么样才能给小师弟留下体面。

忽然,

她感觉到眼前似乎有血色闪过。

一股莫名的心悸之感,仿佛从心底的最深处涌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锵”地一声。

恍惚之间,她方才探过去的长剑,竟然已经被击飞脱手!

李惜文瞳孔收缩,映入眼帘的却是名为陈牧的玄衣少年,收剑入鞘的动作。

她一个上清宗内门弟子,主剑道修行,竟然在一个回合内,还是在自己主动出剑的前提下,

连对方的气机变化和出剑动作都没有捕捉到,就眨眼之间,被击飞了手中的长剑!

她和面前这个玄衣少年,在修行以及剑道境界上的差距,已经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了。

“你,你是筑基境修为?!”李惜文内心震撼,眼神呆滞。

和她同样震惊的,还有旁观的外门弟子赵德敬。

乖乖!

难怪整整一个晚上,他都不曾觉察到在大殿的角落里,有少年的气息存在。

不怪他粗心大意,分明是对方的修行境界,远在他这个练气境的外门弟子之上。

而且在障眼法和遮蔽气机等门道上,远比他高级娴熟。

一个十五岁的筑基境修士?

传出去只怕会立即引起整个修界的热议讨论。

太惊人了!

同为三十六玄门之一的天机阁,每隔十年会在浮云岛上,举行一次声势浩大的潜龙法会。

所谓“潜龙”,意为“物莫大於龙,故借龙以喻天之阳气也。阳气始动於黄泉,既未萌芽,犹是潜伏,故曰潜龙也。”

以此代指天下各大宗门以及散修流派之中,所有在三十岁以下就晋升筑基境的年轻天才修士。

潜龙法会,就是一场全天下年轻英才之间的切磋盛会,夺得魁首者,不仅能获得天机阁阁主亲自炼制的一件先天位阶法宝,同时可以获得崇高的名声和威望。

更能象征所在宗门的底蕴和实力,是哪怕三十六玄门弟子,都无法抵挡的巨大诱惑。

而在百年内就近的十届潜龙法会内,达到参加门槛的最年轻筑基境修士的记录,也是在十九岁!

三十岁以下的筑基修士,可称天才。

二十岁以下的筑基修士,是天才中的天才!

十五岁?

不敢想哦!


李惜文手中长剑脱落,一时间空着双手,脸色难堪。

她万万没想到陈牧居然能够一招就能把她击败,哪怕是在她自认为心中有所松懈的前提下。

她也更没想到陈牧竟然丝毫不给她留脸面。

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宗门新人,他就当真全然不顾及自己在宗门内的名声吗?

陈牧注意到了李惜文脸色不好看,只是心里暗笑,没有在意。

他本就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上清宗的弟子,仅仅是为了送归老头遗蜕才来到此地,当然无需去考虑李惜文对她的观感如何。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

过了今天,可能就再无重逢之日,要是随便面对一个阿猫阿狗,他都要去考虑其感受,那活着也太心累了!

况且,

李惜文的修为可远不如他。

当然修为的高低,不是陈牧与人结交往来的标准,毕竟哪怕面对一个半点修为也无的酒肆小二,他也能和对方痛饮畅谈到天亮。

但方才李惜文自作主张,对他出剑的举动,让陈牧心中不满。

虽然他也能看出,对方剑下有所留力,不是奔着要伤人而来。

但这种丝毫不顾及对方想法,一意孤行的行为,某种程度上也是“恃强凌弱”的表现。

既然你想要恃强凌弱,那我比你更强,落个难堪也就是应有之义。

他也没有真伤着这个女修不是?

“领教了。”陈牧双手抱拳,行了一礼,缓缓退回到棺椁附近。

可他如此做派,反而让李惜文更感羞辱,她紧咬下唇,默默捡起地上的长剑,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散发出一股冷冰冰的气息,坏心情溢于言表。

沈泷有意抓紧机会,上前讨好仙女欢心,却又忌惮于陈牧的凶恶,他左看右看,始终摆棋不定。

生怕自己再做出什么出格行为,导致陈牧对他不好的印象加深,会坏了仙缘大事。

其实要不是陈牧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此时去和玄衣少年拉近关系,才是上佳选择。

任谁都能看出,恐怕那个穿着简陋的寒门少年,方才是此间山神庙内,地位身份最高之人。

只是可惜昨夜在场的一众锦衣少年,都有眼无珠,错过了此桩最大的仙缘。

特别是沈泷,他更是心中懊恼,自己为何要精心准备那篇“天生贵种论”,若不然,他还能多少腆下脸来去谄媚讨好那个玄衣少年。

如今却是积重难返,覆水难收了!

于是,山神庙内一时间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陈牧一如既往沉默寡言,不会主动开口说话。

李惜文则是心中愤懑,不愿再开口多言。

赵德敬夹在一个可能的未来真传弟子,以及当下的内门弟子之中,左右为难,也是不敢出声。

至于一众锦衣少年们,更是感觉到如同一座山压在心头,通通噤声。

整个山神庙内外,唯有山间鸟兽的晨鸣之音,衬托得殿内一片死寂。

却在这时,一个幽幽的女声传来。

“不错。”

竟是人迹未至,点评先到。

可这山神庙内发生的事情,能当得起一声“不错”点评的,似乎也就只有刚才陈牧击飞李惜文长剑的那一幕了。

于是李惜文的眼神更是愠怒。

抬头望去。

随即瞳孔出现惶恐。

只见一道剑芒如同长虹破空,于天边坠落。

眨眼的功夫,就落入山神庙的大殿内,剑芒散开,现出一名绝色女子的身影。

此女子看上去二十出头模样,着一身紫色道袍,头戴芙蓉冠,身似一枝梅,唇红齿白,玉质天成。

真乃“瞳人剪水腰如束,一副乌纱裹寒玉,飘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尘俗。”

就连见惯了美艳女子的一众府城权贵锦衣少年郎,都看呆了眼神,一个个表情凝滞,挪不动眼睛半寸!

如此风姿、如此美貌的道人!

世之罕见!

李惜文看见这名女道人,更是直接跪地,内心不敢再有半点愠怒情绪,恭敬道:

“内门弟子李惜文,见过梦真人!”

真人?!

赵德敬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此名女道人,却从李惜文一句问候之中,立即明悟来者何人。

真人,唯有修为到达神游境以上,方可被冠以“真人”的名号。

放眼整个上清宗,真人的数量不可谓不多,可其中“梦”姓的,却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灵剑峰,太上长老德阳子的首徒,梦云湄梦真人!

以一介女修身份,在修行界闯下“剑疯子”名头的彪悍人物。

虽然早已久闻大名,可当亲眼所见时,依然难以相信,那位传说中的梦真人,竟是这般一位绝色女子!

梦云湄接了掌教令箭,驾驭剑芒,匆匆赶来此方山神庙内,眼里却似乎只有一个事物存在。

那便是摆放在大殿角落内的棺椁。

厚重的棺材板好像根本无法阻挡她蕴含着千百种情绪的复杂目光。

她只是静静看着棺椁,眸光似水,承托着哀伤、追忆、埋怨、愤怒、悲痛等诸多感情。

最终,

化作一池潭水,平静无波。

“回来了,就好。”

梦真人的一句轻声呢喃,听在赵德敬和李惜文耳中,却是如同惊雷炸开,心脏颤抖。

盖因这么一句呢喃,等同于是证实了那名玄衣少年的说辞,棺椁里躺着的,正是上清宗太上长老德阳子前辈的遗蜕。

可以说,

身为德阳子长老首徒的梦云湄,她一句话比宗门掌教的金口玉言,都更具说服力。

上清宗从今天起,又多出一位真传弟子?

赵德敬和李惜文还有一众锦衣少年,都用羡慕的眼神,看向此刻脸色平静的玄衣少年。

暗叹一声命途多舛,没有那玄衣少年的好运气,能够被上清宗太上长老看中,收入门墙。

特别是沈泷,

更是几乎要把指甲都用力掐入掌心肉里,眼中充满不甘和嫉恨。

梦真人伸手抚摸了棺盖,发现这棺椁虽然历经千里路遥,表面上多有刮蹭痕迹,底部也是被泥土污水覆盖侵染。

然而棺盖之上,却是一尘不染,显然是被时常用心擦拭,保持着干净整洁。

梦真人此时方将眼神投向玄衣少年,眸光里有一丝温柔笑意。

“辛苦师弟了。”


师弟!

李惜文心中暗叹。

她知道自己方才一个不慎,已经错过了这桩近在咫尺的天大机缘。

同样是一句“师弟”,由她李惜文嘴里说出来,和人家梦真人嘴里说出来,可谓是天壤之别。

她叫陈牧师弟,是因为对方尚未正式在宗门的道册玉璧上留名,还未得真传之实,所以仅以“师弟”相称。

内门弟子面对真传弟子,无论岁数与入门时间长短,都得以“师兄”尊称。

而一旦陈牧回到灵剑峰,把一概手续办完之后,身为太上长老德阳子的关门弟子,辈分更是远在一般的真传弟子之上。

李惜文甚至要尊称一句“太师叔”!

上清宗上下七十二峰三千弟子,单论辈分,九成都要在这个十五岁的玄衣少年面前,低下头来!

而梦真人这一句师弟,几乎是当场坐实了陈牧的玄门正统身份。

分量不可谓不重。

更让李惜文心中愤懑的是,面对此等滔天的机缘,那个玄衣少年却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平静表情。

只是拱了拱手,对那梦真人回道:“应该的,不辛苦。”

丝毫没有他们这些内外门弟子面对一位当世真人时的拘束和压抑,仿佛只是在茶肆内随意地交谈。

李惜文心中不得不承认,单是这份气度和从容,就是她再修行二三十年,可能都学不来的本领。

但她转念再一想,假如自己也能在年少时被德阳子长老收入门墙,未必也不能养成同等的心境胸襟。

于是心里更是苦涩。

梦云湄见陈牧的态度,更是心喜。

她全程目睹了方才陈牧出剑的一幕,知晓这位师弟已是筑基境修为,根底厚实,一身敛气掩息,暗中偷袭的功夫,不输师父当年。

而那一剑更是尽得“灭劫剑”一脉的精髓,出招隐秘,朴实无华,往往杀人于无形,毕其功于无声。

加上这像到了极致的性格,谁要敢说这少年不是师父德阳子的亲传,她第一个提剑不答应!

只是这副倔强的模样,偏偏让她心生逗弄的兴趣,于是梦云湄伸出手,在玄衣少年乱糟糟的头发上,用力揉了揉。

陈牧顿时呆住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跟着老头师父行走江湖,也没个师娘带大。

哪里经受过这等待遇。

哪怕他手上已经沾染了十条八条人命,也算是从各地的天灾人祸里摸爬滚打长大。

却也从未享受过这般温柔的,如同娘亲长姐般的抚摸。

刹时间让陈牧手足无措,脸色也涨得通红。

“师,师姐,这,这可使不得啊……”

陈牧有心挣扎,可一身真元气机在对方秋水般的眸子注视下,就像是潺潺溪流遇到了落石镇压,是一点都运转不起来。

而陈牧的一颗澄澈玲珑心,又偏偏能感觉到这位绝色女子对他的无穷善意,甚至犹在那位死鬼师父之上。

他本能地也不愿用力反抗。

就是少年这副欲拒还迎的挣扎表情,好像更让梦云湄兴致大作,揉撮头发还不满足,又伸出青葱玉指,在他稚嫩的脸上捏了又捏。

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开心笑声。

看得一旁的赵德敬是满眼艳羡。

若是仙子真人不弃,他这张年过半百的老脸,也是有三分弹性,可供亵玩……

沈泷等一众锦衣少年们,心情就更是不用多说了。

一个个都眼冒红光,恨不得立即就和那玄衣少年对调身份,成为仙子姐姐调戏的对象。

放开他,都冲我来!

可惜梦云湄眼里显然除了棺椁和新鲜小师弟外,再也容不下其他。

在陈牧的表情逐渐变得泄气后,她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指,脸上重新变得出尘冰冷。

“内门弟子李惜文,外门弟子赵德敬,听令。”

别看方才全程目睹了一副姐弟相认般的“温馨”画面,可听到梦真人的这句“听令”,李惜文和赵德敬都是第一时间跪下,俯首听命。

一介真人,要是在人间王朝之中,就是国师层次的存在,可以开宗立派,传下法统,一举一动,皆能引发一方震动。

是权势到了人间顶峰的人物,自有森严法度。

“弟子听令!”

“贫道先带师弟回灵剑峰,尔等守在此地,稍后宗门来人,须将此间情报详细禀告,不得有误。”

“是!”

“事了之后,缘关考核继续举行,此乃宗门十年一度之盛事,务必要尽心劳力。”

“弟子定不辱使命!”

“很好,今日灵剑峰太上长老遗蜕回归,真传弟子入山,此两桩事项,皆记尔等功劳,贫道会在善德峰为你二人请功,另外有灵剑峰的厚礼,会差遣弟子为尔等送上。”

李惜文和赵德敬听到这里,无论先前是何等心绪,此刻都是狂喜。

梦真人这番话,等于敲定了两件对他们前途相关的大事。

首先是在善德峰请功,有真人一句话,年底的春秋评得个中品以上不是难事。

而且本次出勤差遣的功绩评定,肯定丰厚,可抵往常四五次之收获。

更重要的是,灵剑峰还有私下的厚礼馈赠,既是梦真人亲口承诺,那这份厚礼则等同一位真人的脸面,又岂会是薄礼?

就连对陈牧心有怨气的李惜文,此刻都是心悦臣服,内心彻底没有了怨言。

梦云湄随手就帮陈牧摆平了可能存在的些许隐忧,挥舞衣袖,就有剑芒闪烁,瑰丽壮阔。

过了一会,李惜文、赵德敬和一众锦衣少年抬起头时,

只见山神庙内,早已经不见了那位绝色仙子,以及玄衣少年的身影。

原本停靠着棺椁的角落,此刻也是空空如也,唯有屋顶的积水,还在顺着缝隙滴淌,“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洇出一滩污水。

想起就在不久前,那滩污水之上,还有一名玄衣少年倚靠棺椁半坐的画面,众人只感觉眼前一阵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

“姝妍姐姐,刚才,是梦吗?”

青衣少女谢兰眼神迷离,朝她的林姐姐问道。

原本因为缘关考核,已经有了无形隔阂的两位少女,此时却又仿佛好像回到了当初。

毕竟,和那位少年相比,两人间区区一门缘关的差距,又算得上是什么呢?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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