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传奇

**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阿生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条街上了。

雪下了三天三夜，整个同里镇像被埋进了一口巨大的棺材里。青石板路不见了，屋檐下的冰凌有一尺多长，连镇东头土地庙门口的野狗都冻得钻进了草堆里，不肯出来。

阿生没有草堆可钻。

他蜷缩在土地庙外的廊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柱，把一条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麻袋裹在身上。麻袋上破了七八个洞，雪粒子从洞里钻进去，贴着他的皮肤融化，冷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

他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

三天前他还有一双草鞋，虽然在雪地里走两步就湿透了，但好歹算是有双鞋。昨天夜里他不知道把鞋脱在了哪里，醒来时就光着两只脚，十个脚趾冻得发紫发黑，他怀疑如果再这样冻下去，这些脚趾头可能就保不住了。

不过，保不住又怎样呢？

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人，谁还在乎几根脚趾？

阿生今年十五岁，但他看起来最多十二三。长期的饥饿让他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还算亮，亮得不像一个快要**的人。

他已经在街上流浪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还是镇上米店的学徒，每天从早干到晚，搬米袋、扫仓库、给老板娘倒夜壶。老板说好了三年出师，出师后就能拿工钱。阿生熬了两年半，眼看就要熬出头了，结果因为打碎了一个瓷碗，被老板用扫把打了出来，一文钱工钱都没给。

他去找镇公所评理，镇公所的人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说：“米店老板是镇上的乡绅，你一个要饭的，拿什么跟人家争？”

阿生无话可说。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这条街上最不起眼的一粒灰尘。

此刻，他缩在廊檐下，听着庙里面那几个老乞丐此起彼伏的鼾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熬过今夜。

只要能熬过今夜，明天就是小年。

小年这天，家家户户都要祭灶神，会做好吃的。运气好的话，他能捡到一些供品比如半块年糕，一个冷掉的包子，哪怕是一碗剩粥，都能让他再撑几天。

熬过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不是想睡觉的那种模糊，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把他的思维一点一点冻住。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往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掉，井口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三个月前，土地庙里的老乞丐张三就是这样死的。早上起来还好好的，跟他说了两句话，到了傍晚就不动弹了。疯婆子说张三被土地爷接去享福了，阿生知道那是冻死的。

现在轮到他了。

“我不想死。”阿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阿生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一顶青帷小轿停在土地庙门口，后面跟着两个骑**仆人。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灰鼠皮袍的中年男人，戴着瓜皮帽，留着八字胡，一双三角眼**四射。

是赵府的管家刘福。

整个同里镇，没有人不知道赵府。赵家三代为**，良田千顷，商铺遍及苏杭，是方圆百里最有钱有势的人家。赵老爷赵德茂，今年五十五，妻妾成群，光是姨**就纳了四房。老百姓背地里说，赵老爷的钱多得花不完，赵老爷的女人多得睡不过来。

而刘福，就是赵老爷最忠心的那条狗。

阿生看着刘福朝他走来，心里升起一股本能的恐惧。他见过刘福**，也就是去年春天，一个长工偷了赵府的一袋米，被刘福带着人打断了腿，扔在大街上，没人敢管。

刘福走到阿生面前，停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阿生，像看一件摆在路边的货物。雪落在他的皮袍上，立刻化成水珠滚落下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阿生仰起头，对上刘福那双三角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阿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蛇盯上了。

刘福忽然弯下腰，捏住阿生的下巴，左右转动着看了看他的脸。阿生的脸上虽然脏兮兮的，但五官端正，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轮廓分明。即便瘦成这样，也能看出是个俊俏的后生。

“多大了？”刘福问。

“十……十五。”阿生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刘福皱了皱眉：“看着不像。骨架倒是大，养几个月就能壮实起来。”

他松开手，对身后的仆人说：“带回去，给三姨太看看。”

阿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仆人架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他太虚弱了，挣扎的力气连一只鸡都吓不跑。仆人把他塞进那顶青帷小轿里，轿帘一放，外面的光就被遮住了。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起来。

阿生坐在轿子里，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刘福为什么要把自己带走。是看中了他什么？还是要拿去卖？他听说过人贩子的事，也听说过有人专门买年轻后生去做苦力，做到死都没人管。

但他没有力气想太多。

轿子里比外面暖和多了，至少没有雪落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突然的温暖让血液重新流动起来，那种又麻又*的感觉比冻着还难受。

大约过了一刻钟，轿子停下来。

阿生被拉出来，眼前是一座气派的大宅门。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赵府”两个烫金大字。门前两只石狮子张着大嘴，威风凛凛。

阿生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赵府。以前他只是远远地路过，羡慕那些能进出的仆人。现在他就要走进去了，却不知道自己走进的是一个天堂，还是一个地狱。

刘福领着他穿过影壁，走过一条青砖铺就的长廊，经过两个天井，最后在一间偏厅停下。刘福让他站在门外等着，自己先进去通报。

偏厅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阿生站在门口，感觉身上的雪水开始融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他偷偷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女人或坐或站，正在说笑。

“刘福，你带来的那个小子呢？”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慵懒，像猫伸懒腰时的叫声。

阿生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玫红绣花旗袍的女人，大约三十出头，瓜子脸，桃花眼，嘴唇涂得鲜红，一头乌黑的发髻上插着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斜倚在紫檀木椅子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露出一截**的小腿。

这是二姨太金巧巧。

“回二姨太，在门外候着呢。”刘福躬着身子，满脸堆笑。

“让他进来，让我瞧瞧。”二姨太用手帕掩着嘴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刘福招手让阿生进来。

阿生低着头走进偏厅，不敢抬头看那些女人。他的破麻袋和光脚在富丽堂皇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眼，地上的水渍和泥印让他惶恐不安。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几把软刀子，割得他浑身不自在。

“抬起头来。”

一个温和的声音说。

阿生抬头。

他看见一个女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淡青色的旗袍，上面绣着几枝素白的玉兰花。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浓不淡，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看不出喜怒，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这是三姨太沈玉棠。

阿生和她对视的一瞬间，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心动。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亲近感。

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同情。那种同情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倒是个好样貌。”三姨太点点头，对刘福说，“洗洗干净，换身衣服，先安排在前院做些杂活吧。”

“哎哟，三妹这是要留他在府里？”二姨太扭着腰走过来，围着阿生转了一圈，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他，最后停在他脸上，“长得是不错，就是太瘦了，跟个猴儿似的。”

“总比在外面冻死强。”三姨太淡淡地说。

“三妹心善。”二姨太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只是不知道大姐和老爷同不同意。”

“我已经跟大姐说过了，她没意见。老爷那边，等他回来我再说。”三姨太放下书，对阿生说，“你叫什么名字？”

“阿生。”

“多大？”

“十五。”

“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生沉默了一瞬。

“没了。”

三姨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刘福，带他去洗洗，给他找间房子，明天开始让他跟着李叔割草放牛。”

“是。”刘福领着阿生往外走。

阿生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三姨太已经重新拿起书，夕阳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一幅画。

二姨太正对着他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猫看见了一只还没长全翅膀的鸟。

偏厅角落里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素净的蓝布褂子，低着头不说话。阿生回头时，她刚好也抬起头来，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她像被烫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耳根处泛出一片红。

那是四姨太白灵儿。

阿生转过头，跟着刘福走进了赵府的深处。

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他更不知道，这座富丽堂皇的赵府，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而他，这个从街头捡来的流浪儿，将会成为搅动这潭死水的那颗石子。

有人会爱上他。

有人会利用他。

有人会想毁了他。

而那个坐在窗边看书的淡青色身影，将会在一年后，牵着他的手，逃向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