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金玉吴金玉的女频言情小说《红楼再梦全文免费》,由网络作家“柯元华; 编;溢滨”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梦秀秀智破连环案忧忡忡新编护官符十月十七早晨,宝钗、雪雁拜别了李纨、黄岚等人,各租一顶蓝布小轿,风尘仆仆地向吴江县走去。初冬的江南,仍然是芙蓉竞芳、秋菊争艳。宝钗初来吴江,一路上看见田野麦芽吐翠如茵,美丽太湖波光粼粼,洋溢着一派鱼肥粮丰、民富家盈的兴旺景象。轿夫一刻不停地向吴江县行进,约走了一个时辰,她身感困倦,打个呵欠,不觉进了梦乡。迎面飘然而来一位女子,只见她品貌端庄、俊秀亲和,觉得面熟情诚,有似曾相识之感。她看到宝钗,满面春风地拱了拱手,说:“久仰久仰!宝姐姐!辛苦你了!非常高兴你光临吴江,十分敬慕你到湖岸村拜见公婆!”“幸会幸会!谢谢!非常感谢你来途中迎候!”宝钗含糊其词。“宝姐姐,还认识我吗?恐怕记不大清楚了吧。”那女子说...
《红楼再梦全文免费》精彩片段
梦秀秀智破连环案
忧忡忡新编护官符
十月十七早晨,宝钗、雪雁拜别了李纨、黄岚等人,各租一顶蓝布小轿,风尘仆仆地向吴江县走去。
初冬的江南,仍然是芙蓉竞芳、秋菊争艳。宝钗初来吴江,一路上看见田野麦芽吐翠如茵,美丽太湖波光粼粼,洋溢着一派鱼肥粮丰、民富家盈的兴旺景象。轿夫一刻不停地向吴江县行进,约走了一个时辰,她身感困倦,打个呵欠,不觉进了梦乡。
迎面飘然而来一位女子,只见她品貌端庄、俊秀亲和,觉得面熟情诚,有似曾相识之感。她看到宝钗,满面春风地拱了拱手,说:“久仰久仰!宝姐姐!辛苦你了!非常高兴你光临吴江,十分敬慕你到湖岸村拜见公婆!”
“幸会幸会!谢谢!非常感谢你来途中迎候!”宝钗含糊其词。
“宝姐姐,还认识我吗?恐怕记不大清楚了吧。”那女子说。
“你看你看,看我的记性儿,只觉得面熟,一时回忆不起来!”宝钗说。
“四十二年未见面了,当然是不曾记得了。”女子说。
“不会不会的!不会是四十二年,四十二年前还未出生,那是前世的事?”宝钗惑然说。
“就是前世的事儿,你现在可能不信,说起来才会知道。”女子认真道。
“哦!有这等事!不妨说来听听。”宝钗感兴趣。
“说来话长,我也是西方灵河岸上的一株仙鹤草,与绛珠草是相邻栽种,同样受日月精华和甘露灌溉,同样在您领班麾下,你可记得?”女子说。
“真有这等事!不记得!不记得了!”宝钗想了想后,接着问,“那你何时下来的,在这里干吗?”
“就是在四十二年前的正月,元宵节过后不久,得知护花侍尉和你偷偷下来了。一天,绛珠拉着我的手说:‘仙鹤草,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石头也已经下去了,我和你一起去吧!’就这么简单,我便糊里糊涂地跟着绛珠一起下来。”鹤草仙子渐渐脸泛红晕,接着说:“临走时,绛珠说:‘我去报答石头的浇灌之恩,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无以报答,只有泪水报偿。你可偷偷地跟那个侍尉去吧!’我按照绛珠仙子的说法,与护花侍尉成婚了。这就对不起你了。”
宝钗摇摇头,说:“越听越糊涂!我没有听懂你的意思,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别急,且听我慢慢向你解说。”鹤草仙子接着说,“说起护花侍尉,你可能知道,他就是你的吴金玉,我就是他的前妻盛秀秀。因为金玉本来是你的,被我占了三年整。话要说回来,你当时为报石兄的牵扶之恩,一味地去报答石头,这也不能全怪我。”
“谢谢!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也苦了你了。”宝钗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我怎能责怪你呢,凡事都有个命运,一个人总是有得有失,这不以自己的意志所左右。”
“也许你说得对,我嫁给金玉后,自以为天长地久、白头偕老,谁知只有三年的短暂欢欣,便魂归离恨天了。或许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不该得而得之的缘故。”秀秀说。
“你说得不完全对,主要是你本身的体质所决定的。”宝钗说。
“我的体质很不错的!我还能给别人治病呢,怎么说我体质欠好?”秀秀说。
“不错!仙鹤草是温和的草本植物,它很有药用价值,具有独特的止血功效,无论是皮外出血或内出血,都有显著疗效。”宝钗叹了口气,接下说,“可惜它不能止本身的血,一遇本身出血,就无药可救了。命中注定你不能生孩子,生孩子必出血,一见到自身血液,就犯血祸!”
“这也是咎由自取,但绝无悔意,反而心满意足了,因我已享受过三年人间恩爱夫妻的生活。”秀秀再次拱手道,“此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不说它吧。今天特来拜见姐姐,有一事相告——就是二十二年前,贵府栊翠庵妙玉遭劫的歹徒,至今仍逍遥法外,你可知道?”
“妙玉遭劫之事怎能忘得,想起此事还惊恐非常。但不知歹徒是谁?更不知他们的下落。请问你可知晓?”宝钗问。
“此事缘于你荣府的不肖子孙贾环,他见妙玉如此姿色,早就垂涎三尺;加上宝玉经常出入栊翠庵,与妙玉一往情深,贾环就醋意大发,对妙玉怀恨在心,勾结贾芸、王仁,设计阴谋来加害她。”秀秀说。
“罪过罪过!伤天害理,作恶多端,罪孽深重!不知他的下落?”宝钗愤慨地说。
“此案不光他们三人,他们还勾结太湖水盗,趁史太君寿终正寝之机,在当时贾府一片混乱之时,趁火打劫,将妙姑劫持后,进行疯狂的欺侮、凌辱,使她泣不成声、痛不欲生,几次晕死过去,使人怆然!”秀秀说。
“听你一说,更使我义愤填膺!妙姑现在何处?近况如何?”宝钗急切地问。
“妙姑还在人世,她遭受污辱后,感到难以见人,从此隐姓埋名,深居简出。”秀秀不想过多透露妙玉的近况,特意将盗贼的情况告诉道,“暂不谈妙姑的事,最主要的是拜托你趁这次来吴江的机会,帮助侦破妙姑遭劫一案,抓获三个江洋大盗。”
“怎么个抓获法?请明确告之。”宝钗要求道。
“他们中有三人,明后两天内为一桩命案,恶人告恶状,会自动送上知县衙门的,你要抓住这难得机会,连环破案,捉拿罪人,以报妙玉受辱之恨。”秀秀说。
“谢谢你来告诉我!请放心,只要我能做到的,将竭尽全力。”宝钗表示。
“拜托了!谢谢!再见!”秀秀说后就飘然而去,宝钗想留也留不住。
……
“好嘞!到啦到啦!”轿夫停轿。宝钗迷糊醒来,睁眼一看,轿子在吴江县大门前停下了。雪雁递进名帖,不一会儿,贾桂急忙出来迎接;衙门里的官吏和公差,出于好奇、敬慕与礼貌,也不约而同地前来迎候。
宝钗向过来迎接的人们招呼示意,以平和亲近的仪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下午,贾桂公务在身,主持审理一桩财产纠纷案。宝钗、雪雁趁机在堂后旁听他是如何审理案子的。审理下来,她俩认为尚且公正合理。
傍晚,宝钗与儿子叙谈,主要谈及他降职处理的事。母亲说:“我看你情绪低落,还萎靡不振,主要原因是不知己之何样错、不知己之何处错、不知己之如何错、不知如何纠其错!还未对己之过错有足够的认知,这绝非小错小过,而是大错特错,要知道吏部对你的责罚是从轻了的,因此你要吸取这一教训,吃一堑长一智。”
“母亲说得极是,孩儿切记母亲的教诲!”他毕恭毕敬地说。
“你想想看,一来有负王恩。你放官到吴江县,皇上是念及元妃旧情,按照皇亲国戚给你破例的,否则怎么安排到堂兄属下?还影响到兰哥;二来有悖情理。你初次为官升堂断案难免有误,但当你知道囚人是莺儿,分明是桩错案了,还要将错就错置亲人于死地,你理何在、情何堪、心何忍?”宝钗说。
贾桂尴尬地变换着脑袋的姿势。
“大家眷及贾府,看你初入仕途、初次犯错,未将你将错就错、企图杀人灭口的恶端如实上报,否则,你的脑袋可能也难保了。”母亲有些激动。
“孩儿知错,知罪。孩儿……并非有意。”
“有意无意无须在我面前申辩。最要紧的是应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为官。”宝钗接着说,“你把笔墨纸砚拿来,我写张《新护官符》给你。”
贾桂马上倒水研墨递笔,宝钗认认真真地用行楷写成《新护官符》。随手交给儿子,说:“这是《新护官符》,也是五十字。贾雨村用了那张《护官符》,不但护不了官,反而落得个锁枷扛的结果。只要你记住《新护官符》,并按此去做,就会成为上为国家、下济苍生的好官,不会是贪官污吏,也不会渎职丢官,更不会落得像贾雨村那样的可悲下场。”
贾桂见她写着:
贾必真,廉洁奉公作贤臣。
尽忠诚,济苍生,鞠躬尽瘁为庶民。
执法如山秉公道,闻过则喜慎言行。
学无厌,勤务政,国强民富定乾坤。
宝钗继续说:“实际上,门子给贾雨村的那张《护官符》,算不上是护官符,只是一种关系网,只能保得住一时,保不了一世,最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总有失势倒霉的一天。我考虑再三,从孔夫子那里去讨教真正的护官符。子曰:‘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前句告诉人们,为官执政时要慎言慎行。那如何达到言行寡尤寡悔?后句又告诫大家,须为政以德,把以理服人、以仁治人、以诚聚人放在执政理事的首位,才能得到民众的信赖和拥戴。我这《新护官符》就是从老夫子那里来的,在句子上与原《护官符》相仿,但内容迥然不同。这里关键是‘贾’、‘真’两字,姓贾的切不可假,‘真’才能‘善、美’。身为朝廷命官,应是博学多才、艺通识广的智者能人,要对皇上忠心耿耿,为国运昌盛殚精竭虑,还要清正廉明、秉公执法、疾恶如仇、伸张正义,更要普济苍生、惠泽百姓、致力改良、造福一方。”
宝钗接下感慨地说:“为什么官场上屡屡出现贪官、坏官?历朝以来都在清理官场污秽,可是贪渎屡禁不止。我从贾雨村的起落中找到答案,就是没有读懂这个‘官’字。‘官’字不能解读为‘官’字两张口,就是逢场作戏、欺上瞒下、口是心非、愚弄百姓。其实‘官’字是宝盖下面右边一直,左旁上下两个半口。宝盖是上天,是指皇上、朝廷;两个半口,上是皇上的旨意,下是百姓的心声;而一直就是为官,指上把皇上的旨意传达到百姓之中、下将黎民的呼声禀奏至皇上朝廷,使朝野呼应通畅、上下顺达。当然,为官者不是简单的传声筒,既是朝廷的使命者、地方的当政者,更是民权的维护者、民生的施福者。因此说做官必须上为国家所忧,下为庶民所虑!”
“并且‘官’字上口小,下口大,可见得‘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宝钗继续说,“在错判莺儿的案例中,可以看出你与贾雨村基本相似,就是利欲熏心、官迷心窍。自从你出了官事后,我想了很多很多,才拟了这《新护官符》来,也可谓是为官的守则。”
“孩儿切记母亲的教诲,把它贴在墙上,作为座右铭,天天比照查点。”贾桂说。
第二天,宝钗很早起来,亲自用楷书抄录一幅《新护官符》。贾桂将它贴在县堂醒目之处,以劝勉官吏共同遵守。
宝钗的苦口婆心,深深地教诫和感染了贾桂及其他官吏。他们无不赞叹:须眉不及裙钗,宝太太胸怀博大,站得高看得远,想的是国家大事和百姓福祉!而我们七尺男儿,有的却鼠目寸光,往往为了蝇头小利,不知廉耻、不择手段地舍弃道德规矩,甚至背离朝廷纲纪,真是不应该。
第三天早上,宝钗正在回忆那天轿上做梦之事。忽然,县堂前响起“咚咚咚”的堂鼓声,有人击鼓告状了。她心情紧张地前去探视,看看来人是否像梦中所说那样,况且她很少看过这种场面,就随同雪雁走进县堂,坐在后面不显眼的地方。
这是一桩奸杀案,诉的是吴江县湖涯村施正通杀害十八岁民女。尸体由两人抬进公堂。贾桂命衙役检验尸体。结果报告:此女系奸污谋杀而死,死者被强奸时进行过激烈的反抗,凶手用绳子勒其颈部,造成窒息而亡。
贾知县吸取第一次审案教训,先审问原告:“三名原告是何里何保人氏?姓甚名谁?从实报来!”
“我们三人同是太湖人,以渔船为家,我姓寥,名玉福,今年四十八岁。这位是我的弟弟,名叫寥玉贝,少我两岁;还有一位是宋由示,四十四岁。”
“寥玉福,死者是你的什么人,她今年几何,甚姓甚名?”贾知县问。
“死者是我的闺女,姓名寥小英,年方十八。”寥玉福说。
“你所告何人?”贾桂问。
“所告湖涯村施正通。他昨天晚上强奸我女,我女不从,他用绳子勒住她的脖子,致使小女窒息而死。”寥玉福说。
“有何证据证明是施正通所为?”知县问。
“证据有三:一是尸体从施家大院的墙角处找到,铁证如山;二是在他花园中找到小女的破衣裤,其裤子内沾染斑斑点点污渍,从中不难看出是被奸污了的;其三在施家大院池塘里发现麻绳一根,刚好与小女颈部的痕迹相吻合。以上三点足以证明小女是被施正通所害,请求知县大老爷明镜高悬,为我闺女伸冤昭雪,严惩凶手!”寥玉福说。
“寥玉贝,宋由示,你俩有何说法?”贾桂问。
“大哥句句实情,请求青天大老爷为民伸冤!严惩凶手。”寥、宋同时表示。
接着贾知县审问被告。他手拍响子,问:“施正通,刚才原告说的你可听清了?”
“小民已经听到了。他说的都是子虚乌有,纯属诽谤,并无此事。”施正通说。
“你说‘并无此事’,此女的尸体是否在你的院中抬来的?”贾知县问。
“今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我尚在睡梦中,忽然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待我的管家打开大门,便闯进他们三人,说我害死他的闺女,说后就在墙角处抬出女尸,同时把我也带到知县衙门,真是飞来横祸,实属冤枉。”施正通说。
审到这里,贾知县宣布:“这是一桩人命官司,为了不冤枉好人、不放过恶人,本县还要深入察访。被告施正通暂且羁押本县,女尸已经验证,记入案卷。尸体先由死者家属抬回去予以收葬。”
“青天大老爷,请求先给丧葬费银子五十两。”寥玉贝说。
贾知县当即表态“照准!”接着宣布“退堂!”
“慢!尸体暂等一会儿搬走!原被告都暂且留下!”众人视之,见是一位品貌十分端庄的中年妇女。她向贾知县递了个眼色,说,“知县大人,我能否作为证人,为你侦破此案提供有用的证词和证据?”
“好好好!当然好,你如果说得好,本县可以全权委托你来办。”贾桂见是母亲开口,就随机应变地说。宝钗立起身走上前去,叫当差协助,又给女尸进行认真复检,在有关部位反复查验,并对作案工具作了详细考证。然后她向原告问:“你闺女到施家大院作甚?”
“这这……到施家……到施家讨工钱的。”寥玉福说。
“她何时走进施家大院的?”宝钗问。
“昨天下午。”寥玉福说。
“不对!杀人者非施正通,而是你们!可恶!太可恶!自己杀人后再移尸到施家大院,嫁祸于他人,达到敲诈勒索之目的。寥玉福!我说得对吗?”宝钗说。
“胡说八道,你这妇人乱话三七。你是什么人?”原告三人惊慌失措地叫。
“不是吗?我举出以下三点证据。”宝钗沉着而有条有理地举证道,“其一,女尸已有异味,开始腐烂,断定死于两天前,非昨晚所杀。死者是被强奸不从而手勒颈项窒息死亡的。绳子是死后假系的,你们于今天凌晨从墙外移抛进施家,两件物证也从外面带入的。”
宝钗接着指道:“再者,这少女不是你的女儿,而是从富户抢来的千金小姐,她衣着、口红、脂粉高档,肌肤白嫩,据此看来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断定是被你们糟蹋致死的。”
“第三,可以肯定,你们不是普通百姓,而是一伙罪大恶极的江洋大盗。”她接着推断道,“你们说的也不是真名实姓,所报的寥玉福,实名是缪宝富,寥玉贝的实名是缪宝贵。我说得没有错吧?”
“不是的,不是的,我们是清白良民,你在诬陷我们,请知县大老爷明察。”他们抵赖着。
宝钗上前仔细观察后,说:“不信,你们三人把右手伸出让我瞧瞧。”她说着抓住缪宝贵的手,看了看后,说:“你这手也够狠的了!少女是被你的右手勒死的。因为大拇指在右边,断定是右手,况且陷得很重,痕迹明显;更清楚的是死者曾做过反抗,其右手抓破你的皮,她中指中有你的血渍,刚好与你的右手皮破相吻合。”
“你陷害好人!陷害良民百姓。”缪宝贵说。
“我看你末日来临!已到报应之时了。你自己把‘宝贵’的头砍了,说成玉贝,把牢字的头戴在姓上,‘宝富’也是一样地砍了头了,说成玉福。你这个林宙宗也来个先戴牢帽后斩首。这是我测算出来的,你们敢说个不字吗?”宝钗进一步说。
宝钗以上的分析有板有眼,判断合乎逻辑,很有说服力,旁听者无不称奇。缪宝富他们也感惊讶,但还百般抵赖。这时她又来一招,说:“我正要找你们,你可记得二十二年前贾府栊翠庵吗?”
吓得魂不附体的缪宝贵说:“我,我不记得。”
“二十二年前,你们三人与当时荣国府的贾环、王仁、贾芸相勾结,也是越墙而入,用迷香熏昏妙玉。”说到这里,宝钗不禁泪涌地叹息,“‘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这样高洁可敬的人,被你们给糟蹋了,此案一直挂在胸头。恶有恶报,妙姑二十二年的沉冤,终于得破了。”
“冤枉!冤枉呀!我与你前世无怨、今世无仇,为何要栽赃于我?”缪宝贵口硬心虚地呼。
“我与你们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妙玉是我的姐妹,她遭此劫难,哪有不伸之理?你说冤枉?大家请看,他脖子上戴的玉佩是妙玉的心爱之物,这是一件极珍贵的宝物。可惜你不识货,不需看我也记得,里处写着‘金山玉海’四字。不信众人拿去瞧瞧。”
“请青天大老爷明鉴!如此公堂怎允许这样的村野农妇胡扯、血口喷人、陷害好人?请求青天大老爷将她轰出堂去。”缪宝贵强作镇定,以攻为守。
“威武……”堂中衙役齐呼。贾桂连击震堂木,怒斥道:“你好大的胆子,她是本县的生身之母,是万众敬仰之贤士,你等如此歹恶之人竟蔑视本县,还不赶快从实招来。”
在事实面前,三个大盗终于低头认罪,妙玉的沉冤也得以告破。宝钗在吴江识破了一起重大人命案,还连环破了二十二年前的沉案,做了一件石破天惊的事,很快在百姓中传为包公再世、观音下凡。
宝钗这次来吴江,另一个重要目的是去湖岸村拜公婆的。于是,她与儿子道别:自己要与雪雁到杭州去一趟。随后就离开了吴江县衙门。
金玉早已做了安排,说他俩已经在外面举行过婚礼,所以吴太夫妇知道儿子带来了媳妇,高兴得了不得,脸上愁云荡然无存,喜上眉梢地忙这忙那。吴太赶紧请来工匠,把陈旧的房屋修饰一新,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布置得整然有条,还从南浔买来工艺考究的紫檀木床等家具,从街市上购来各类用品和食品等。
下午,一条普通的客船扬帆撑篙,缓缓地向湖岸村驶来,在石砌的码头上停靠。金玉携着宝钗的手,小心翼翼地牵过跳板上得岸来。
此时,邻里及亲朋好友前来迎候,同时也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宝钗的品貌和气质像朝曦煦风撼动了在场的人们,个个“啧啧”地不绝于耳。
新媳妇进门后,金氏婆婆把早已泡好的高丽参茶递送过来。宝钗接杯后,随手将它交给雪雁,再从雪雁手中拿来红色呢绒小地毯,“刷”地铺在地上,“啪”的一响,双膝跪地,向金氏行了个三叩首礼,说:“母亲好!祝母亲健康长寿,长生不老!”婆婆乐呵呵地携着宝钗的手,说:“快起来!快起来!”
宝钗起来后,再走到公公跟前,同样行了大礼。此时吴太夫妇,喜悦心情难以言喻。
宝钗拜过公婆后,呈上孝敬的见面礼——高丽参两盒,补药酒两坛,燕窝和银耳各两包,还有衣料裤片等。她说:“因路上不便,媳妇带了少量东西,只是略表心意!”
“你人来就高兴了!何必破费!”金氏乐呵呵地说。
“母亲贵体倒挺健朗的,父亲也还不错,很有精神。”宝钗恭维道。
“自从你父亲听到金玉娶了媳妇后,他身体好多了。”金氏欣愉地说。
“只怨媳妇拜见来迟,请父母多多原谅!”宝钗真情致歉。
“我们知道你们事体繁忙,从百忙中来看我们,是尽到孝心了!”金氏激动难抑。
“这是媳妇应该的。”宝钗诚挚地说。
因说已办过喜筵,在家里就不再举行了,晚宴只设二桌酒席,请少数要好的亲朋邻里作陪。雪雁作为伴娘,兴高采烈地陪着新媳妇,东把杯西敬酒,行酒令吟赞歌。
房子虽然是陈旧的农舍,由于经过修缮和装饰,室内却熠熠生辉,尤其是家具簇新、齐全,摆设合理、妥帖,宝钗感到别样的舒心、欣慰,觉得虽然没有二十多年前那次与宝玉成婚时的奢华,但心中着实比那时愉悦温馨数倍。她再次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之中。
在皇商家长大、从大观园走出的薛宝钗,从繁华的京城来到乡村僻壤,从太太变成农家媳妇,丝毫没有惋惜,反而感觉一切新鲜。她领略到大自然清幽秀丽的风光,呼吸到乡野泥土的芳香,见识了热情好客和朴实无华的乡亲,体验着普通百姓生活的乐趣。
这时,金玉娶来好媳妇的消息不胫而走,附近看新娘的人接踵而来。其中有位女眷见到宝钗感激涕零。原来是前几天在吴江县做被告的施正通妻子盛秀娟,也是金玉前妻盛秀秀的姐姐。她前天随夫被押到吴江县堂,险遭不白之冤,幸好宝钗明察秋毫,明辨是非,还其清白。今天偶然遇见恩人,她双膝跪地、俯身就拜,说:“活菩萨,你是我家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恩重如山,永生难忘!只是无以报答!”
“姐姐!请起请起!我是金玉之妻、吴门之媳,应以姐妹相称。”宝钗以礼相待。
据此看来,宝钗顾虑,万一这一消息传到吴江县衙儿子的耳朵里,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决定提前起程往杭州。她恭敬地对公婆道:“请父母亲大人见谅,媳妇我要与雪雁去杭州走一趟,就想明天动身,过一段时间再来看望您二老!”
“要不要我陪你们一起去?”金氏说。
“这次就不必了,下次将专门陪父母亲到杭州一游。”宝钗说。
“要带些什么吗?”金氏问。
“不用了,杭州卖的东西多着呢!”宝钗说。
“要么我给你们带点粽子和煮蛋去,可以路上吃吃。”说后,金氏连忙动手包粽子、煮茶叶蛋,足足忙了一夜。
第二天,婆媳俩依依难舍地挥手告别。一行三人向杭州走去。
葫芦僧狱中收义女
稻香村梦里救莺儿
曾经做过“葫芦僧”的薛沙,从小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八岁被堂叔送到葫芦庙做小和尚,一生受尽苦难,道路十分坎坷,从来被人瞧不起,更无人跪过他,今天有人跪在面前,说等来生做他女儿!因而他高兴得不得了,激动得热泪盈眶地说:“不要来生,就是今天收你为女儿!不知意下如何?”
薛氏的命运与薛沙相似,也是举目无亲,当听到老人愿收她为女儿,心中激动非常!她急忙再次跪地,俯身三叩首,说:“父亲在上!请受女儿三拜!祝父亲贵体康泰!”
“女儿不必拘礼!快起来,快起来!”老人高兴得手舞足蹈。薛氏也立刻面露喜色地再次将银子递出,说:“这点碎银是我多年的积蓄,留着也没有用,请拿去给我买块坟地。”
“女儿留着,女儿留着!为父决不要你的银子。”为了安慰她,薛沙接着说,“女儿不必如此绝望!我看此案可翻,此冤可伸,定能平反昭雪的。”
身在绝境之中的她,似乎被义父的一句慰语,唤活了将死的心灵,开始看到了希望、见着了曙光,萌发求生的欲望,眼神里闪露出求救的信号,于是说:“只有求父亲来伸女儿的不明不白之冤,救女儿危在旦夕之命,想必父亲有办法拯救女儿出狱!”
“请女儿放心,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可想。”薛沙继续宽慰说。薛氏的哀求给了他莫大的责任心和驱动力,他紧蹙眉头在牢外走来走去,突然想到什么,忙问:“你刚才说主人姓薛的,你的主人是谁?”
“我的主人就是荣国府的薛宝钗,我是她的丫头,名叫莺儿。”
“你为何从荣国府中走出,难道你犯了什么错,被主人驱逐出来?”
“不是的,不是的!主人对我很好,情同母女!我是偷偷出来的。”
“这就奇了!她的儿子你怎么不认识呢?”
“怎么会不认识,是我一手把他带养大的,我似养母,他把我当亲娘一般。”
“既然认识,那天审堂时你没有看见?没有看清坐在堂上的便是贾桂?”
“那天我不敢抬头,没有举目,也许他当了官变化太大。真是贾桂?”
“没有错,肯定错不了。因为他到任不到半年!”
讲到贾桂,莺儿仿佛可以马上出狱似的,脸上露出了希望的笑容,说:“烦劳父亲速把女儿的冤情禀报桂哥儿,待女儿出狱后……”
“不要说了,为父即刻就去,即刻就去!”薛沙说后就走。这时红日已经西沉,夜幕即将降临,父女俩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三九隆冬,北国银装素裹,江南仍郁郁葱葱。吴江县衙花圃内的秋菊刚刚凋谢,腊梅和山茶正含苞欲放,已经透发出阵阵芬芳。
贾知县用过晚饭后,满面春风地走进书房,随手捡起他已经看过多遍的江苏省巡抚颁发的《嘉奖令》,嘉奖吴江新任知县贾桂及时、准确地侦破和审理了薛氏谋杀一案。他坐在躺椅上看了又看,神色飞扬地作了首七言绝句:
今冬白雪晚来迟,遇却飞黄腾达时。
喜阅巡台嘉奖令,鸿鹄志远上天知。
自从审理薛氏一案后,贾桂受到了上司的表彰和百姓的赞许。他因年少气盛,自视甚高,感觉前景一片光明,遂做起了飞黄腾达的升官梦。这时,管门的薛沙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向贾知县行个大礼,说:“贾大人,我的女儿受了天大的冤枉,请大人给我伸冤昭雪!”
此时的贾桂心情最佳,笑着说:“你在开玩笑吧,你从未结过婚,哪来的女儿?”
“是刚才收认的义女。”薛沙认真地说。
“好啊,祝贺你!坐下来说吧,有什么冤枉,慢慢讲来。”贾桂跷起二郎腿说,“只要在本县权力范围内,她犯的什么罪呢?”
“说她犯杀人罪。”薛沙说。
“哦!说她杀了什么人?”贾桂问。
“说她毒死丈夫!”薛沙如实地说。
“是哪里审的案?”贾桂感兴趣地问。
“在本县,是贾大人您亲自审的案。”薛沙声音偏低地说。
“你说的就是薛氏吗?”贾桂问。
“是的,就是她。”薛沙明确回答。
“乱弹琴,岂有此理,你黄汤灌多了。”贾知县轻蔑地说。
“我是认真的,不但没有喝酒,连晚饭都没有吃。”薛沙说。
“此案本县审得清清楚楚,断得明明白白,证据确确凿凿,况且她本人也供认不讳了。不许你胡言乱语!”贾知县警告道。
“请大人息怒,此案实属冤枉!请容许我冒昧地问,大人可知薛氏的真名实姓吗?”薛沙从容自若地说。
“好大的胆子,胆敢问起本县来。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贾桂装腔作势地反问。
“小人不敢,容小人禀告,她名叫莺儿。”薛沙心情沉重地说。
“莺儿……”听到莺儿,贾桂心里一惊。他想起那天审案时,怪不得觉得她的模样很像莺儿,讲话的声音也似莺儿。他立刻从躺椅中站起,在房内走来踱去地转了好几个圈子后,问,“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薛沙肯定地说。
“何以见得?”贾桂严肃地问。
“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薛沙不假思索地说。
“她怎么说?她说什么?”贾桂焦急地问。
“她说是荣国府的丫鬟,名叫莺儿。”薛沙不慌不忙地答。
“她怎么变成了薛氏呢?”贾桂不解地问。
“因为她的主人姓薛,所以她更姓为薛。”薛沙说明。
“她说主人是谁?”贾桂进一步问。
“她的主人就是大人的母亲。”薛沙说。
“她还说些什么?”贾桂深入地问。
“她说,桂哥与她同睡八年,她视桂哥胜如亲生。”薛沙说。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呀!”贾桂深感内疚地说。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薛沙解释说。
“不要再说了!”贾桂知道薛氏便是莺儿了。恻隐之心人人皆有,他感到不安和懊悔,悔自己太大意了,悔不该当初不按审案程序进行,不应该不问她的姓名、年龄、出身和籍贯等,也没有叫她抬头,所以酿成难以挽回的严重后果。此时,他思绪混乱地自言自语:“这怎么办好?这叫我怎么办好呢?”
薛沙认为知县大人知道薛氏就是莺儿了,何愁女儿的冤案不能昭雪!于是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何难?为民伸冤,是做官的天职。不冤枉好人、不放过坏人是断案的准则,也是做人的良心。有错必纠、有过必改、有冤必伸是理所当然的,我看此案可以重审吧。”
贾桂也认为薛沙的话有道理,便点头说:“你讲得也有道理,不过……”
正在这时,外面走进一个书吏来,呈上盖有官印的公文,说:“刚才苏州府送来紧急机要文书,本职特来呈送大人阅览。”
贾桂接过一看,是刑部批文,文中明确授权吴江县将谋害亲夫的罪犯薛氏就地处斩。站在旁边的薛老头偷眼斜视,虽然没有看清全文,已经了解了大概。
“本县知道了,你可回去了。”知县打发书吏走后,再拿公文重新细看一遍,随即两手发抖,面色发青。薛沙目不转睛地盯着贾桂,对他的动作和表情都看得明明白白。可是老头心里却七上八下,企盼着他作出理智的选择。
两人同时陷入沉思之中,一时屋里寂静无声,尤其是贾桂想了很多很多。他想将要斩首的是亲如母亲的人,既然薛氏就是莺儿,不言而喻,这是一桩冤案了,应当义无反顾地纠正自己的失误,给予平反昭雪。他正在思考怎样重审此案时,忽然看到案头上放着的《嘉奖令》和“飞黄腾达”诗。他想:如果给莺儿平了反,自己的面子坍塌到何等地步,更重要的是上司如何看待?刑部公文又怎可收回?说不定这顶乌纱帽也难保了!
面对升官与贬职、赞誉与责备、亲情与私利,贾桂思绪如麻,感到十分棘手和不安。他脸面绷得很紧,露出异常的冷静、老辣和诡谲。他摇了摇头,咬了咬牙,仿佛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狠狠地击了一下桌子,自言自语:“就这样办,别无选择!只有这么办了!”
站在旁边的薛沙,对贾桂的变色看得十分清楚,心感万分焦急、不安和惶恐,预感到女儿的命运非常凶险。可是他还是据理力争道:“贾大人,有冤必伸、有错必纠,是做官的基本道德,为民伸冤,不可犹豫。莺儿在狱中受尽煎熬,企盼着早日洗雪冤屈啊!”
“本县早已断明,况且她也招了供、画了押。杀人偿命,这是王法,是天理。王法条条,天理昭昭,岂容徇私枉法!”贾桂堂而皇之地打了几句官腔后,手指薛沙,说,“不许你胡言乱语、造谣惑众,更不容你为杀人犯鸣冤叫屈!若在外面说出半句流言,本县执法如山,就要依法办你!”
身受贾雨村之苦的薛沙,没有忘记前车之鉴,知道莺儿的冤枉不但不能昭雪,还有可能给自己招来祸灾。但他想到自己清白无辜的义女,蒙此天大奇冤,就是再次受苦受难也在所不惜,反正自己是六十岁的人了,就是拿自己的命换女儿的命也值得,因而理直气壮地说:“贾大人,莺儿听到大人在吴江做官,她心里十分高兴,认为你会马上给她平反昭雪。况且她是被冤枉的,又是您的亲人,她是有恩于你贾府、有恩于您的人啊!”他边说边从衣袋里取出她的血书状纸,说:“这是莺儿用内衣和血写成的伸冤状纸,大人请审视!”
“谁要看她这些胡言乱语的东西。”此时的贾桂根本听不进薛沙的忠告,反而认为他多管闲事、碍手碍脚,不但不接不看血书状,还装腔作势地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她是我家的仆人,就是亲母也一样,杀人必须偿命,本县决不姑息。何容你多言,若再多讲一句,就要定你与杀人犯有牵连和同流合污之罪。看你年老,暂不定你罪,快给我滚!”
薛沙是历尽坎坷的人,深知官场险恶,知道有的人一旦利欲熏心、官迷心窍,就会忘却基本的道义和良心,什么歹事、恶事都能做得出来。他知道多说无益,只会更糟,还是快走为上。
薛沙走出门外,感觉月色无光、星斗晦暗。他仰天长叹:“天啊!苍天有眼,救救受苦受难、含冤遭屈的好人呀!”
说也奇怪,薛沙猛然看到苏州方向星空突然影现一束闪光,仿佛祥云从天而降。此时此刻,他想起了前任吴江知县、现任苏州知府的贾兰。贾兰在吴江任职期间,为官清正廉洁、办事公道,为吴江百姓做了许多好事,深受民众拥戴。
薛沙知道贾兰是贾桂的上司,又是他的兄长,也是莺儿的主人。想来只有贾兰才有可能救得了女儿性命!救人性命,刻不容缓,于是他就急匆匆地向苏州府奔去。
三九严寒的夜晚,北风呼呼,寒气冽冽。他空着肚子,顶着寒风,竭尽全力地连走带跑,赶到苏州府衙时,已是鸡啼两遍、更打四鼓了。可是苏州府衙大门紧闭。走得汗湿衣裤的他,一停下来,就全身冰冷,心里发抖。这时,街上做生意的人开始走动,府衙斜对门一间早吃店开始生火,他便走到店前取暖。店家见其神态紧张,想必有急事,于是问:“老伯,天气这么冷,你这么早到此有急事吗?”
“有急事,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薛沙接着简要地讲述了女儿含冤的情况。好心的店家告诉他:“半年前,贾知府的母亲李太太来到苏州,因为府里房子有限,现在租住在府后巷七十七号,你可去找李太太说说,可能有用。”
“谢谢!谢谢你的指点!”薛沙忙谢了店家,就急匆匆向李氏住处走去。
“稻香村”既是李纨的大观园居所,也成了她雅号。她因久居京城,早就想到江南看看,得知儿子荣升为苏州知府,便前来苏州,想住上一年半载。她到此半年来,与儿媳妇和孙男孙女们看遍了苏州园林,饱览了太湖风光,享受着天伦之乐。她虽然玩得开心、吃得满意,可是心中老是牵挂着老亲旧友,特别是日夜惦念着莺儿。
李纨对莺儿感情颇深,因看她忠诚老实、手脚勤快、心地善良、人又乖巧。她在带养贾桂的同时,把李纨的家务全给包下了。由于李纨患有风痛症,不能洗水,全家人的衣服都由她来洗涤,所以李纨十分疼爱她,把她当作女儿一般看待,还教她读书识字。去年端阳节下午,李纨关心地说:“你十岁来到我们家,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现在桂儿也长大,明年秋天可去应试了,我想给你找个婆家,寻个好男人,使你有个好归宿。”
当时她只是红着脸,一话未说。第二天,忽然莺儿不见了。此事使李纨非常内疚和不安,这次到苏州另一个目的,就是打听她的下落。
在姑苏半年来,她未能听到莺儿的任何消息,因而常想得夜不能寐。那夜待到鸡啼二遍后,她才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朦胧中看见莺儿蓬头散发地走来,脸色憔悴。莺儿泪流满面地说:“太太,我受了天大的冤枉,被关押在死囚牢里,命在旦夕!求你救救我,只有你能够救得了我。”
李纨忙伸手拉住她,说:“莺儿,我找你找得好苦呀!快过来,我来救你!”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高喊:“李太太在家吗?我有急事要禀报太太!”喊声惊醒了她的噩梦。
从梦魇中醒来的李氏,意识到将有什么急事要发生,就慌忙吩咐家人开门,自己立刻披衣起床。她走到客厅,见一老人蓬头垢面,战战兢兢,就问:“请问老伯,有什么要紧的事?”
薛沙见问,知道这位定是李太太了,忙跪下磕头,说:“太太在上,受小民一拜。”
“请起,老伯请起,请坐请坐!有事慢慢说,这么早来找我,有何急事?”
“小民连夜从吴江县跑来,是为莺儿喊冤的。”
“莺儿!哪个莺儿?她做什么的?”
“就是你们家的丫鬟。”
“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家的人?”
“是莺儿她告诉我的。”
“她现在何处?有何冤枉?”
“在吴江县死囚牢里。”
“她犯的什么罪?难道是杀了人?不会的,她不会杀人的。”
“是说她杀了人,定她杀人罪。”
“怎么可能呢?说她杀了什么人?”
“说她谋害丈夫。”
“她有男人了?她嫁人了?”
“没有,没有,是嫁祸于她的。”
“此案是哪里审的?”
“是吴江县贾桂知县审的。”
“这就不对了,桂儿视莺儿如母亲,怎么会冤枉她呢?一定是搞错了。”李氏从急转缓地说,“请勿着急。”
“命危旦夕,怎么不急!”薛沙神色紧张地说。
“难道马上就要绑赴刑场,杀头问斩?”李纨不慌不忙地说。
“是的。刑部已批下公文了。”薛沙说。
“怎样?”李纨由缓转急地问。
“刑部公文,命令由吴江县立即就地处斩。”薛沙说。
“确有此事?”李纨紧张地问。
“刑部批文昨天到达,我亲眼所见。”薛沙说。
李氏听了薛沙的话,印证了刚才的梦。她认定就是莺儿了,所以急得不得了,随即吩咐家人:“你快去府里,叫贾老爷快来见我,说我有急事!”家人刚跨过门槛,却被叫住说:“如果府门还关着,你就猛敲。”
家人走后,她吩咐泡茶做饭,向薛沙了解莺儿的具体情况。薛沙将昨天见到莺儿的经过作了简述。当讲到莺儿认他为义父时,李纨说:“莺儿有福,认了你这位善良的父亲。”
正说着,贾兰穿着便服走了进来,问:“母亲,叫孩儿急来,有何紧要之事?”
李氏板着面孔,怒气冲冲地问:“吴江县死牢里羁押着的女人你可知道?”
“孩儿知道。”贾兰说。
“刑部批下公文,你可知道?”母亲问。
“公文昨天下午到达,已转送吴江县了。”贾兰说。
“何时行刑?”李纨问。
“尚未确定,大约半个月后吧。”贾兰说。
“罪犯姓甚名谁?”李纨问。
“名叫薛氏。”贾兰说。
“名字呢?薛什么?”李纨发怒地高声问。
“这这……”贾兰吞吞吐吐答不上来。
“我问你,她今年几岁?”李纨进一步地问。
“这这……”贾兰又答不上。
“她是哪里人呢?”李纨严肃地问。
“可能是吴江人。”贾兰模棱两可地回答。
“乱弹琴,糊涂官。她犯的什么罪?”李纨气愤地说。
“是用砒霜毒死亲夫。”贾兰说。
“砒霜来源呢?”李纨接着问。
“这……”贾兰意识到此案可能出错,自己历来都按条条框框办事,从不马虎草率。只有这次太大意了,原因是太相信贾桂了,只听桂弟汇报,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未弄清,怎能够定罪?于是就说:“恕孩儿大意,有什么错处,请母亲明示。”
“真是糊涂官,简直糊涂到了极点,连犯人的姓名、年龄、籍贯都不知道,怎么能定案?真是气死我了。”李纨气得脸色发青。
“母亲请息怒,孩儿知错,听从母亲教诲,孩儿改正就是。”贾兰自责道。
“待你改正,人都死了!”李纨怒气冲冲地说。
“此案错在何处?难道是冤枉了不成?”贾兰诚恳地说。
“我问你,薛氏就是莺儿,你知道吗?”李纨问。
“不会吧,既然是莺儿,为什么桂弟从未谈过?”贾兰不解地说。
“你有无复审过?”李纨问。
“没有,没有复审。因为……”贾兰如实地回答。
“因为什么?因为太忙是吗?岂有此理,连复审都未做,就报到刑部去。草菅人命,这还了得!”李纨声色俱厉地训斥。
“儿子知错。”贾兰还是半信半疑地问,“母亲怎么知道薛氏就是莺儿?”
李纨手指薛沙,说:“是他连夜跑来告诉我的。”
贾兰知道薛沙为人老实,就问:“这是真的?”
“是真的。请看莺儿在狱中用血写成的状纸。”薛沙说着,就从衣袋里拿出莺儿的血书状,双手呈递给贾兰。
贾兰看到血迹斑斑的状纸,看得泪水滴滴。李纨从贾兰手中拿过状纸,一看就晕了过去,一时不省人事!
薛宝钗梦游玄虚境
吴金玉情系蘅芜院
七月初六,京城上空万里无云,风和日丽。荣国府里的薛宝钗起得很早,用过早餐后,去箱里寻找衣装,翻来覆去,就是找不到一件满意的衣裙,最后,勉勉强强地......
苏州府夜审黄金莺
府后巷晨训亲侄儿
太太一时昏晕过去,吓得贾兰和家人慌作一团。贾兰急得边呼喊边敲背边送水。李纨喝了口水后,慢慢地苏醒过来,说:“你马上回府,立刻把莺儿提到府里复审。”
贾兰带着懊悔、自责和愧疚的心情回到府衙,亲自拟写两份公文。一份是急报刑部,说明薛氏杀人一案有重大出入,需要复审,请求暂缓执行;另一份是写给吴江县的,通知贾桂明天把薛氏提到府里复审。待两份公文写好并准备派员送出时,发觉肚子饿了,才想起自己尚未用过早膳。正想出去吃点东西,忽见吴江县快马送来紧急公文。他急忙拆书,展开一看,见文中写着:
苏州知府大人台鉴:
本县昨晚接刑部公文,就薛氏毒死亲夫一案,命本县就地当众处斩。本县为杀一儆百、惩恶扬善,定于本月十五,在大南门教场将薛氏斩首示众。
为此,敬请府台大人亲临督办。
吴江县知县贾桂拜上
丙午十二月十二
贾兰看后,便知贾桂用心。看来问题十分严重,情况非常紧急!为防不测,贾兰当机立断,随即改写公文,立刻命捕头亲自带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莺儿提到苏州来复审。他再三交代道:“你们必须谨慎行事,不得有任何疏忽,务必在今天黄昏前把薛氏提到府里!”
苏州府捕头带领十几人,提刀跨马,直奔吴江县。
贾桂自从听薛沙说了薛氏就是莺儿的情况后,便神魂不定,只怕薛沙走漏风声,讲出真相,所以一夜没有合眼,天刚蒙蒙亮就起床,急匆匆地向门卫走去,想看看薛沙的动静,不排除将他立即禁闭隔离。待过去一看,不料不见了薛沙。这下他可乱了方寸、慌了手脚,急忙派人到处找寻,寻遍各个角落,都不见薛沙的踪影。
贾桂意识到如不立即行刑,就要坏了大事,说不定会造成丢官毁誉的后果。情况十分紧迫,于是他急忙亲自拟写公文,做出提前行刑的决定,并快马向苏州府报告。紧急公文送出后,心中总是忐忑不安,似有不祥之兆。
中饭后,仍不见薛沙回来,贾桂心中从不安到惶恐,猜测着他会到哪里去,难道连夜到苏州府去了?正在这时,苏州府捕头带领十多个武装官兵送来紧急公文,文中命令由捕头亲自押解吴江县重囚犯薛氏到苏州府复审,同时要求吴江知县贾桂务必在下午酉时前到达府衙。他知道情况可能有变,又后悔发提前行刑公文;迫于上司的压力,他只好勉强服从。
莺儿在监牢里心急如焚:她急切盼望着义父带来好消息——为她平反昭雪。她满有把握地认为:吴江知县既是贾桂,何愁自己的冤枉不能洗雪!
可是到了中午以后,还不见薛沙回来,心中焦急万分。她站在牢栅边,双手握着栏杆,两眼张望牢房外,企盼着父亲立刻就来。此时,突然走进一批官兵,提刀弄棍,使她大吃一惊。这批官兵二话不说,打开牢房大门,随即把她带走。
此时的莺儿晕头转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去是凶是吉?是去杀头还是去复审?等她转过神来一看,已经离开吴江县城,向苏州府方向走去了。
约走了半个多时辰,前面来了一辆马车,捕头挥手示意,役兵们叫莺儿上车,然后就速速赶路。
在苏州府衙内的李纨和薛沙,听贾兰讲了贾桂要提前处斩莺儿的情况,可气煞了李纨,急坏了两位老人。他俩提前吃了晚饭,就到大门口等候,是在迎候,还是在盼望,连他俩自己也搞不清,只是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为莺儿的安危发愁。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姑苏城与往常一样,行人如织,车水马龙,热闹非常。此时,衙役们押着莺儿进来,李纨和薛沙躲在门后的暗处,偷偷地看着。李纨见她面色苍白、蓬头散发,人也瘦多了,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觉怆然泪下。
贾桂也随后到达。贾兰礼貌地接待并与他谈了几句客套话后,吩咐当差的领他到官驿里入宿用膳,并告诉他:“饭后马上到府里来议案。”
莺儿被送进府牢里羁押着。李纨早已亲自动手做好了羊肉煎饺,派人送到牢房给她吃。
大家用过晚饭后,黄昏已过,夜打一更,贾知府命令击鼓升堂。贾兰主审,坐在正堂;贾桂陪审,坐在左侧。贾兰按法律程序进行审理。他仍装出严肃的样子,拍了两下响子后,问:“下面跪的是谁?快快报上姓名!”
“民女原姓黄,原名黄金莺,现改姓为薛,名唤莺儿。”她声音清脆地说。
“你为什么更姓?”贾知府进一步问。
“因为我的主子姓薛,她对我很好,我把主人视为再生母亲,所以更姓为薛。”莺儿慢条斯理地答。
“你今年几岁?”知府问。
“三十五,不不,已经三十六了。”莺儿说。
“何方人氏?家住哪里?”知府问。
“祖居吴江,久居京城。”莺儿明确地说。
“详细住址?”贾知府认真地审问。
“我十岁离开老家,去年离开京城,无家可归。”莺儿巧妙地说,“现在以牢狱为家。”
“你在京城什么地方,做何事情?”知府问。
“在荣国府做丫鬟。”莺儿说。
“你为何要离开荣国府?主人不要你了?”贾兰进一步问。
“也许是吧,当年荣国府败落,所有佣人都已遣散,因我主人身怀六甲,只留我一人。现在主人的儿子长大成人,我的职责完成了。”莺儿仍低着头,不慌不忙地说。
“你到吴江来干什么?”贾知府说。
“因我老家是吴江湖岸村,无路可走,只得回到老家。这叫做落叶归根吧!”莺儿说。
“老家还有何亲人?”知府问。
“从小父母双亡,无亲无戚,无依无靠,只身一人。”莺儿不假思索地说。
“你被拘捕时,也可以说作案的地址在哪里?”知府问。
“听说是平望南湖村。”莺儿想了想后说。
贾兰与莺儿是一起长大的。他在未放官前,天天与莺儿在一起。她天真无邪地为兰少爷做事,贾兰把莺儿当姐妹看待。所以不难看出,贾兰脸上流露出同情和怜悯的情态。
坐在左边的贾桂自然听得清楚,看得明白。深知自己一时官迷心窍,一念之差,做出六亲不认、伤天害理的事来,结果铸成了大错,悔之晚矣!他感到无颜面对莺儿和太太等,真是无地自容,因而脸上红一阵青一阵,表现出魂不守舍、坐立不安的样子。而躲在屏风后的李纨、薛沙和贾兰夫人黄岚,不时地探出头来张望。
贾兰算来,已有六年多没有见过莺儿了,想看看她近来的面容,于是说:“黄金莺,抬起头来。”
跪在地上的莺儿,虽然低着头,但已经听出台上问话的声音像贾兰。她很想举首看望,只是不敢,当听到叫她抬起头来,便很快抬头窥视,一眼看清坐在台上的真是贾兰和贾桂:只见兰哥目光锐睿双耳垂,清隽脸颊豪气敛,花翎紫袍乌辫伴,须唇动处宏声来;同时还隐约看见屏风后有李纨等熟悉面孔。她扫视了台上台下后,把目光盯在桂哥儿身上。而贾桂心里有愧,被莺儿看得面红耳赤,只好往天花板上看。
贾兰装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拍了一下响子,说:“黄金莺,你将谋害亲夫的经过从实招来。”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民女没有害死赖二。”莺儿喊道。
“你已经招了供、画了押,今天又翻供,翻供是要加罪的。”贾知府假戏真做。
此时的莺儿心情非常镇定,思路十分清晰。她意识到坐在台上的是自己的主人,这次复审就是为自己平反的,因而大着胆子说:“我斗胆问大人一句,可以吗?”
“说吧。”知府表示。
“听说赖二是被砒霜毒死的,但我被抢去后,门都倒锁着,民女未出他家门半步,哪来的砒霜呢?”莺儿抓住要害反问。
她的一句反问,使贾兰一方面进一步知道自己在审阅案卷时犯了粗枝大叶的毛病,另一方面对莺儿的堂上表现十分满意。她的一句反问正是切中案子的要害。他接着说:“你完全有可能从京城带来的。”
“我带来毒药干什么?难道事先就知道赖二要抢我吗?”她接连两句反问后,接着说,“我去年五月初六慌忙从贾府走出,连自己的冬衣都没有带。况且宝二太太和大太太家根本没有毒药,民女从未见过什么砒霜。”
莺儿的回答,提出了案件的关键问题。贾兰趁此接着审问:“赖二家还有其他人来往吗?”
“其他人倒没有,只有赖和嫂子日夜看管着我。”莺儿思考着说。
“赖和嫂子与赖二是隔壁邻居?”贾兰问。
“赖二与赖和是兄弟,不仅隔壁,而且如同一家,赖二家前后门长期锁着,他的进出都是从赖和嫂子家里经过的。”莺儿说。
“当时你在做米粥时,赖和嫂子在家吗?”贾知府仔细地问。
“肯定在家。”莺儿明确地答。
“她家有哪些人?”知府说。
“就是她和丈夫赖和两人。”莺儿说。
“那天赖和在家吗?”他问。
“这我不很清楚,估计他不会在家里的。”她说。
此时贾兰意识到这样审问的方法有点儿欠妥,是把审问变成调查;有的情况不宜在公堂之上说,特别是砒霜来源这个关键问题,可堂下向莺儿了解详细,也可通过其他途径调查,于是宣布退堂。
退堂后,贾兰即召太太、薛沙和黄岚。他征求意见说:“今晚审堂,母亲、夫人、老伯都已听清了?看来案情基本清楚,下面就是查明真凶的事了。”
“如此县官,如此草菅人命,这还了得,明天叫他务必来见我。”李纨说。
“明天一早请蔷哥去叫他过来。母亲还有什么吩咐?”贾兰说。
“因为真凶尚未查清,莺儿无法释放,暂时羁押在知府牢房,不得交还吴江县。”李纨交代。
“母亲说得对,请母亲放心,不会交还贾桂的。”贾兰表示。
“还有薛沙也不能回吴江,以后就在府里谋个差使好了。”李纨说。
“以后我会考虑的,现在让他暂住府里。”贾兰说。
“我看真凶就是这个赖和嫂子,你要抓紧查明,使莺儿早日平反昭雪。”李纨嘱咐道。
“我会抓紧的,请母亲放心。”贾兰又表示。
贾桂在苏州府官驿中神魂不定,无精打采,愁眉苦脸。他脸也不洗,脚也不擦,不停地喝着茶水,在房间内走来转去,意识到这下翻车了,倒大霉了,不但不能青云直上,就连这个七品县官也保不住了,做官没几天,落得个声名狼藉。更使他不安的是,怎么向吴江百姓交代?没有颜面再见贾兰他们,最担心李纨召唤,因而一夜未能合眼。
李纨是当今贾府中年龄最大、辈分最长、威望最高的人,如同当年贾府中的史太君,一言九鼎,说一不二。
她对贾桂十分疼爱,视侄儿如亲生。同样,贾桂十分尊敬伯母,也最怕伯母,因为她要求最严格,一有错处,便严加训导。就说这次来吴江上任前,她再三嘱咐:“桂儿啊,如今你不是个孩子了,已经是朝廷命官,成为十几万人或几十万人的父母官了,肩上的担子不轻啦!要时时处处为百姓,诚心诚意为黎民。尤其是在审理案件时,要慎之又慎,切勿草率从事,绝不能做出伤天害理、草菅人命的事来!”
贾桂回想起李纨的教诲,感到更无脸面见太太,所以天刚蒙蒙亮就起床,慌慌张张地洗了脸,准备立即回转吴江。当他跨出官驿大门,岂料迎面碰见贾蔷。
“桂弟,太太叫你立刻到她家去,有话对你说。”贾蔷热情地说。
贾桂如感五雷击顶,面皮发青,呆若木鸡,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眨了眨,说:“我要回吴江去,县里有事急着要办,太太那里只好改天再来拜访了。”
他说完便往外走,却被贾蔷挡住,“你不能走,太太再三吩咐,要你马上就去,她已在客厅等候了。你必须与我一起去,否则我无法向太太交代。”
“对不起,请你在太太面前美言几句,说我早已经走了,好吗?”贾桂恳求道。
“对不起,太太怕你很早就走了,所以命我天没亮就来这里。我在这里已经等候半个时辰了。”贾蔷明确地说。
此时的贾桂如泄气的皮球,有气无力地迈着沉重的脚步,乖乖地跟着贾蔷,向李纨的住处走去。
李纨确实很早就在客厅等候了。贾桂战战兢兢地走入,见太太端坐在红木梳头椅上,面色阴沉,两眉对蹙,嘴角微抽,目含怒气。他慌忙膝盖落地,说:“侄儿向太太请安!祝太太……”
“我们荣府到底造的什么孽?出了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这真是家门不幸!”李纨怒气冲冲地说。
“侄儿知错,请太太宽恕。”贾桂说。
“仅仅是知错吗?”李纨严厉地说。
“侄儿知罪,恕侄儿年少无知。”贾桂悔过道。
“堂堂七品,朝廷命官,还说无知,无知怎能当官?算你最聪明,竟敢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来。”李纨愤懑地说。
“是是是!是我错了。”贾桂磕头说。
“是什么?还只是错了?是目无王法!”李纨提高嗓门。
“是,侄儿知罪,请太太宽容。”贾桂求饶道。
“你也太可恶了!当时错判还可原谅,当你知道是一桩冤案后,不但不知错就改,立即予以平反昭雪,反而做出企图杀人灭口的事来。我问你良心何在?人性何在?王法何在?况且被冤的是把你带养大的恩人!古人有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不但知恩不报,反而恩将仇报,欲置恩人于死地。如果没有薛沙报信,莺儿就要被你害死了!”李纨继续训斥。
此时的贾桂,如丧家之犬,一动不动地跪着,头不抬,目不窥,犹如仆人一般,俯首听训,无言以对。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你回答我一句,我刚才说的话对也不对?”李纨厉声地问。
“太太说得不错,太太说得对。”贾桂有气无力地回答。
“你年纪这么轻,可是你的心这样的狠,手段这样的残暴,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我当时对你的教导,一切都白费了!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吗?对得起祖宗吗?真是气死我了!”李纨叹息道。
这时,正巧贾兰走了进来。没等他开口向母亲请安,李纨紧接着说:“你来得正好,你们做官的人,最主要的是心如明镜,所以匾上写着‘明镜高悬’,就是要堂堂正正为官。你说对吗?”
“母亲说得很对,应该心如明镜,胸怀坦荡,为国为民,严以律己,鞠躬尽瘁。”贾兰明确表示。
“做官先做人,借此说说怎么做人。”李纨呷了口茶水后,接着说,“首先要理解这个‘做’字,‘做’字是由‘人、古、文’三字组成。先说‘人’字,这个人是直立的,说明做人要刚正不阿、没有邪念,更不可邪恶,如果这‘做’字没有正直的人,便成了事故和亡故的‘故’字了,非出问题不可。再说‘古’字,它是根,是老祖宗,华夏的老祖宗是孔子、孟子,我们做人处事应按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办,就要讲‘礼’、讲‘义’,就要依据‘三纲五常’去做。魏征说过‘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就是说要尊重历史,效仿前人的成功经验和好的做法,汲取历史教训,启迪后人。‘古’字还有一层意思是‘十口’,即是众人之口,也叫口碑,做人不仅做给自己看、做给今天看,更要做给他人看、做给后人看,百姓怎么评价,历史如何评说,才是最重要的。”
贾兰上前捧起茶盏,递到母亲口边,说:“母亲,您讲得很有道理,请喝口茶水后再说。”
李纨接过茶盏连喝了两三口后,继续说这个“做”字。她说:“还有‘文’字,如若没有了‘文’字,就成了估计的‘估’字,肚里空空,一切心中无数,何以做成事?何以做好人?所以说‘文’字蕴涵更深的含义,学而优则仕吗!同时不仅要学识渊博,而且更要知文达理,‘文’字与‘理’字连在一起,它源于图画的‘纹’字,如‘纹理’‘纹身’等,后来演变成‘文理’、‘文身’了。总而言之,首先要把‘做’字学会,只有学会做人,才能再去做官。”
“母亲说得十分透彻,说得有情有理。孩儿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要我们做顶天立地的男儿。做官者必须先学会做人!如果做人都未学会,怎能去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呢?”贾兰表示。
“说得不错,还必须说到做到。要知道百姓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俗话说‘农夫不耕种,饿死帝王家’。因此你们要时时处处想民之所想,诚心诚意忧民之所忧,决不能侵害他们的利益,更不允许站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当官不为民做主,他们要你这个官干什么?”李纨苦口婆心地教诲。
“孩儿铭记母亲的教诲,决不辜负母亲的冀望,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做一个清清白白的官。”贾兰诚恳地说。
“还有,办事要公道,不谋私利,更不能徇私舞弊、贪赃枉法。据我看来,当今官场,应该说大多数的官还是主持公道的,但也有不少昧着良心的贪官、坏官、恶官,他们吃的是皇上的俸禄,干的却是祸国殃民的勾当。”李纨忧心忡忡地说。
“孩儿因公务在身,改日再听母亲教诲,请允我告退!”贾兰说后退出。
贾兰走后,贾桂心情更加不安:他怕太太更严厉地训斥。不料李纨心情略微平静,语气稍有缓和地说:“你在孩子时,我就教导你做人要光明正大、顶天立地、胸怀耿直,难道你都忘记了?”
这时薛沙走了进来。李纨在他的面前,不好太严厉地训导贾桂,急忙改口说:“你也知道了,薛沙是莺儿的义父,他暂时留在府里,吴江县的门官你另作安排吧。”
“侄儿谨记太太的教诲!”贾桂如释重负地说。
“你回去后,对莺儿的冤案暂时不要声张。但必须抓紧查出真凶,及早将凶手绳之以法,你方能将功折罪!”李纨明确交代。
“查出真凶,责无旁贷,侄儿立即回去查明。”贾桂表示。
“你可回去了。”李纨倦怠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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