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捏着笺纸的手指微微发抖。那夜她破天荒没给我讲戏文,而是倚着雕花窗棂哼《牡丹亭》。月光漏过她新染的丹蔻,在青砖上淌成胭脂河。
惊蛰那日暴雨冲垮戏台,沈乾带着工匠连夜重搭棚架。我缩在后台啃冷馒头,看见他月白长衫下摆沾满泥浆,捧着热腾腾的蟹黄汤包哄师父。
“柳姑娘的手是牵丝引线的,凉了可牵不动魂。”
师父第一次同他去秦淮河放灯,回来时鬓角别着新开的西府海棠。我躲在幕布后数她裙摆的泥点子,听见她低声哼着沈乾教的小调,水红戏服上沾着龙涎香的余韵。
中秋夜师父排演新戏《梁祝》,沈乾扮梁山伯的傀儡竟比活人还灵动。他握着师父的手调整丝线,玉扳指卡在她无名指根。
“梦馨你看,这化蝶的走位要往东南斜三分,才像被风吹散的魂。”
师父突然红了眼眶。那夜她拆了戴了多年的银镯,将沈乾送的翡翠镯子戴到天明。
师父有多喜欢他,我便有多厌恶他。
我说他像戏文里的浪荡子,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不过是骗取女子真心耍的诡计。他生得一副多情桃花眼,笑起来与那日日光顾青楼的纨绔子弟一般模样。
于是师父不在时,我便拿了扫把赶人。
“柳清婉,你这小妮子敢打我。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我向你师父告状让她打死你!”
“你去告啊,我师父就是我娘,看他先打我还是先打你!”
他朝着我骂骂咧咧,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斯文。我劝师父说他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浑身的花花公子气息,与那日日逛窑子的败家子弟无甚区别。
沈乾没跟师父告状,但师父还是打了我。红柳的棍子抽在手心里疼得我直跳脚。
她责罚我不该随意编排他人,但沈乾不是他人,是恶人,他要把师父从我身边抢走了。我伤心师父向着外人,从此就在心里恨上了沈乾。
我最后一次举着扫把将沈乾轰出戏班时,他袖中掉出一张泛黄的戏票。那是师父第一次登台的日子,票根上密密麻麻记着每处唱腔的批注。
师父拾起时眼泪砸在“烟丝醉软”四字上,洇开了沈乾用金粉描的边。
“清婉你看,这世上真有听得懂戏的知音。”
她摩挲着被雨水泡皱的字迹,感动到眼中垂下泪来,我盯着戏票背面新添的唇印,沈乾的怀表链缠在师父腕间,表盖上刻着“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日师父穿上了金陵女子的素色旗袍,收拾了自己在戏班里所有的东西,上了沈乾的马车。
她说她要留在金陵。她说,她要嫁给沈乾。
“洛姑娘的梅花糕要配雨前龙井。”
沈乾如今再递食盒时,总会带上一罐明前茶。我望着茶汤里浮沉的银针,想起当年正式拜师时,茶盏也漂浮着这般细长的叶片,人生无常,逐水飘零。
南方的水土养人,时隔多年再见沈乾,我已不是当年横冲直撞的柳清婉,而是身负盛名的傀儡师洛莺莺。
他如同当年接近师父那般接近我。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还好,他已认不出我。
2
沈乾来提亲那日,我刚演完一折《牡丹亭》。
戏袍的水袖还缠在梁柱上,他捧着的西洋玻璃匣里躺着对翡翠耳坠,坠子雕成并蒂莲的形状,与师父当年那对一模一样。
“莺莺可愿做我第七房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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