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杜少牧谢幼安的女频言情小说《海上繁华梦前文+后续》,由网络作家“孙家振”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自序客有问于警梦痴仙者曰:“《海上繁华梦》何为而作也?”曰:“为其欲警醒世人痴梦也。”客又曰:“警醒痴梦奈何?”痴仙曰:“海上繁华,甲于天下。则人之游海上者,其人无一非梦中人,其境即无一非梦中境。是故灯红酒绿,一梦幻也;车水马龙,一梦游也;张园愚园,戏馆书馆,一引人入梦之地也;长三书寓,幺二野鸡,一留人寻梦之乡也。推之拇战欢(叹)呼,酒肉狼藉,是为醉梦;一掷百万,囊资立罄,是为豪梦;送客留髡,荡心醉魄,是为绮梦;密语甜言,心心相印,是为呓梦,桃叶迎归,倾家不惜,是为痴梦;杨花轻薄,捉住还飞,是为空梦。况乎烟花之地,是非百出,诈伪丛生,则又梦之扰者也;醋海风酸,爱河波苦,则又梦之恶者也;千金易尽,欲壑难填,则又梦之恨者也;果结杨梅,祸...
《海上繁华梦前文+后续》精彩片段
自序
客有问于警梦痴仙者曰: “《海上繁华梦》何为而作也? ”曰:“为其欲警醒世人痴梦也。 ”客又曰:“警醒痴梦奈何? ”痴仙曰:“海上繁华,甲于天下。则人之游海上者,其人无一非梦中人,其境即无一非梦中境。是故灯红酒绿,一梦幻也;车水马龙,一梦游也;张园愚园,戏馆书馆,一引人入梦之地也;长三书寓,幺二野鸡,一留人寻梦之乡也。推之拇战欢(叹)呼,酒肉狼藉,是为醉梦;一掷百万,囊资立罄,是为豪梦;送客留髡,荡心醉魄,是为绮梦;密语甜言,心心相印,是为呓梦,桃叶迎归,倾家不惜,是为痴梦;杨花轻薄,捉住还飞,是为空梦。况乎烟花之地,是非百出,诈伪丛生,则又梦之扰者也;醋海风酸,爱河波苦,则又梦之恶者也;千金易尽,欲壑难填,则又梦之恨者也;果结杨梅,祸贻妻子,则又梦之毒者也;既甘暴弃,渐入下流,则又梦之险而可畏者也。海上既无一非梦中境,则入是境者何一非梦中人!仆自花丛选梦以来,十数年于兹矣,见夫入迷途而不知返者,岁不知其凡几,未尝不心焉伤之。因作是书,如释氏之现身说法,冀当世阅者或有所悟,勿负作者一片婆心。是则《繁华梦》之成,殆亦有功于世道人心,而不仅摹写花天酒地,快一时之意、博过眼之欢者欤? ”客闻是言,肃然而起,曰:“何物痴仙,唤醒妖梦。行将拭目而视新书之出,呕君锦心,饱我馋眼也。 ”痴仙一笑,颔之。客去,乃为诠次其语,即以为《繁华梦》序。
海上警梦痴仙漱石氏自序于沪北退醒庐
攀相好弄假成真遇拆梢将无作有
话说贾逢辰在尚仁里花小兰家与冶之等吃酒,央冶之写请客票,到兆富里请经营之、百花里请康伯度。那经营之,就是冶之要想与他合股做卖买的。此人祖籍山西,为人不但生意一道精明干练,别的事也盘算极尖,凡人遇到他的手中,他总要占些便宜才了。生平以刻薄起家,开有一所汇划钱庄,一所小汇票号,其余洋货、绸缎等铺有股分的甚多。却平时不肯妄费分文。人要趱他的钱财,除是花柳场中,或肯略略破耗,其余休想。那康伯度乃宁波人,说得好一口“也斯渥来”的外国话,写得好一手“爱皮西提”的外国字,在西人大拉斯开的大商洋行做买办。青楼中花几个钱,外面看来极是撒漫,内里头却也有限。这日逢辰请他,刚巧在同芳里席散,同花笑红回至百花里内。见了这请客票,因十点钟以后尚有人约他到同庆里去碰和,故此立刻起身就行。上回书中结尾时,花小兰家相帮的喊声“阿素姐!客人进来”,正是此人。逢辰一见,忙与冶之等起身相迎。冶之、志和与他是在台面上认得过的,锦衣、少牧却是初会,彼此问过名字。少牧看伯度时,见他年约二十余岁,一张雪白的不笑似笑脸儿,一双桃花眼睛。身上穿一件枣红缎子琴襟洋灰鼠出风马褂,蜜色花缎灰鼠袍子,内衬淡雪妃绉纱小袖紧身,法兰绒小袖里衫,下身淡月白花缎套裤,白丝绒袜,元色缎子挖花京鞋,头上戴一顶漳绒方顶小帽,湖色帽结。口里头衔着一枝香烟,这烟咬嘴是真蜜蜡的,将右手三个指头承着。指上边带着两只金钢钻戒指,一只石榴红嵌宝戒指。打扮得异常华丽。坐尚未定,便催逢辰可要入席,逢辰说等经营之一到便坐。
只听相帮的回说,经大少爷不在兆富里内;因问冶之再到那里去请。冶之道:“这人除了此处,并无别的地方。既是不在那边,谅必没有出来也未可知。我们肚里头有些饿了,不如大家坐罢。 ”伯度道:“这便很好。 ”逢辰遂唤阿素,把台面摆好,起了六客手巾。锦衣年纪又长,人也最客气些,坐了首位,少牧居二,余人挨次坐下。逢辰央冶之写局票叫局,冶之自己叫了一个本堂,又写了一张东荟芳里花艳香,志和是东荟芳里花媚香,伯度是百花里花筱红,锦衣是冶之荐了一个西荟芳底花家妈家的小清倌人花影娇,少牧自然是心上人巫楚云了。冶之一一写好,交与阿素交代出去。小兰走至每人身边,满满的斟了杯酒,又敬了一遍瓜子,取琵琶过来,唱了一支《御果园》,一支《铡美案》京调。
移时,叫局相帮来说:叫局一概就来,惟西荟芳的巫楚云要转局过来。少牧听了暗想:偏要看他,偏是慢到!好生纳闷。酒过数巡,艳香等陆续到了。也有唱曲子的,也有讲说话的,也有替搳拳、代吃酒的,甚是有兴。只有楚云未来。逢辰唤阿素差相帮去催,一连两次,尚还没到。忽然外间送进一张请客票儿,逢辰接来一看,见上写着:
到尚仁里花小兰房飞请贾逢辰大少爷即速宠临久安里杜素娟房酒叙,客齐立候入席,勿延勿却为盼。此颂治安弟营之约
旁边又有一行小字道:
郑志翁、游冶翁遍请不见,如晤,祈与偕来。千乞千乞!
逢辰看毕,回声“席散便来”,将票递与冶之、志和看过。说:“原来营之又做了杜素娟,在那里吃酒,怪不得兆富里请不见他。我们散了席,一同前去可好? ”游、郑二人俱说使得。因又连唤阿素差人去再催楚云。
直到台面将散,楚云方到,笑迷迷向少牧说道:“今天因转局甚多,来得迟了,真对不住! ”便在身旁坐下。少牧低低的回声“好说”,只此一句之后,便不作声。反是楚云把些说话去钩搭他。那消片刻工夫,少牧被他引起谈风。两个人虽是新知,宛如旧识一般,咬着耳朵说了好些的话,旁人却多没有听见,不知讲些什么。
只因经营之在久安里等着翻台,不便十分耽搁,故而楚云坐不多时,冶之催着阿素快拿干稀饭吃。及至楚云一去,便即草草散席。逢辰、冶之、志和三个同到久安里去,伯度自往同庆里碰和,锦衣、少牧谢过逢辰,一同回栈。一台花酒,曾几何时;菜钱、局钱,却须多少!旁观有些可惜,当局却那里计他!少牧更是第一回儿,非常得意。回到栈内,问过幼安病体,喜洋洋闭门睡觉。却一心想着楚云,竟有些心猿意马,拴缚不住,在床上翻来覆去,直至两点多钟,方才合眼。
到了明日,幼安虽然寒退热凉,身子却尚未复原,依旧不能起床。午后,子靖同着戟三到栈转了一张药方,谈了一点多钟的话,方才回去。时交五点,游冶之走过房来,约少牧到东荟芳里花艳香家吃酒,是他主人。少牧本甚记挂楚云,正想出外走走,满口应允。只是幼安面前不便明言,但说冶之在泰和馆请客,邀他同往。幼安仍嘱“早去早回”。少牧换过衣服,依旧与冶之、志和三个人一部马车同去。到三马路荟芳里口下车。冶之在前,志和、少牧手搀手儿,一同进院。相帮喊声“客人! ”大姐阿小妹迎出房来,三人进得房中,阿小妹绞过手巾,泡上三盏香茶。艳香敬过瓜子,动问少牧姓氏,少牧回称姓杜,艳香道:“我怎忘了!不是昨夜在尚仁里台面上叫楚云妹妹的二少爷么? ”冶之道:“一些不错。 ”艳香道:“楚云那边可曾去过? ”少牧尚未回言,但见门帘一揭,又走进了个花枝般的人来。子细一看,乃是媚香。后面跟着一个娘姨,手中拿了一杯便茶,递与志和,说声“郑大少爷用茶。 ”志和接来,放在桌上。媚香也敬了一通瓜子,坐在志和身旁。少牧细看姊妹二人,媚香年纪略略大些,生得比艳香更是娇媚,不过与楚云比较起来,两个人尚多比他不上。
坐了片时,冶之分付取请客票来,写了三张票儿,交与娘姨转给相帮,去请康伯度、经营之、贾逢辰三人。不移时,伯度、营之已到;只有逢辰,相帮的回说不在花小兰家。冶之问志和道:“逢辰不在那边,却在何处? ”志和道:“逢辰不听见有别的相好,小兰处找他不到,再向那里去找? ”冶之沉吟半晌,道:“既然请他不着,且自由他。不过这个人很是有趣,今夜不到,台面上要冷静许多。但那荣锦翁是当面约的,如何还不见来? ”少牧道:“锦翁早上说过,今夜七点钟有人在一家春番菜馆请他,此时或在那里也未可知。 ”志和道:“他在一家春么?可晓得在第几号内,待我写请客票去请他。 ”冶之道:“只要在彼未散,不写号数也可去请。 ”说着,提起笔来,写了“电请一家春”五个字,听得相帮高喊一声:“阿小妹!客人进来! ”恰好锦衣到了。冶之大喜,说:“正要相请,来得甚巧! ”锦衣道:“只因一家春有个应酬,来得迟了,有劳久候。 ”冶之道声“好说, ”随手将请客票团去。问明众人,替写局票,多是昨夜叫过的人。经营之是久安里隔夜吃酒的杜素娟,郑志和又添了一个公阳里金翠香。
冶之分付阿小妹叫相帮进房摆好台面,起过手巾,各人入席。依旧锦衣首坐。席间,荣、杜二人与经营之多是初会,彼此动问姓名。锦衣看营之一张大圆脸儿,身躯肥胖,出言吐语,甚是粗俗;身穿一件银灰色杭宁绸洋灰鼠,红字襟枣红花缎洋灰鼠坎肩,出风,毛有半寸多长;头上戴一顶元缎困秋帽儿,帽上边钉着一块豆瓣大的玭霞,足穿蓝宁绸挖花棉鞋,竹根青花缎棉裤;手上边带着三只金钢钻戒指,右手臂弯上黄腾腾一只四五两重的金镯,左手大指上更带着一只汉玉班指,正是一面孔有钱的人,暗自好笑。艳香见众人入席,敬过了酒,唱了一只《卖花球》小曲。有人来叫堂唱,换过衣服,说声:“众位慢些用酒,我们去去就来。 ”叫小大姐取了银水烟袋,携着琵琶,交给相帮放入轿中,登舆而去。
这里叫来的局,一个个多已到了。昨夜是楚云最慢,今夜却是第一个先来。到得席间,众人说是少牧得了头标,齐齐的喝一声采。少牧此时心花怒开,再听得楚云用些言语打动,自然入了港儿。临去时,要少牧翻台。少牧因已夜深,尚未应允,冶之等大家帮着楚云多要少牧请客。志和更向阿小妹要纸笔过来,令他当场点菜。少牧却不过情,只得随意写了一张菜单,交与跟局娘姨,楚云始笑微微起身先去。临行时又说了一声:“各位大少爷,请早些过来! ”志和等点头答应。
冶之见局多去了,给过下脚,开过轿饭帐,干稀饭也不吃,各人就此散席。康伯度与经营之,本来少牧要邀他们一同去的,只因二人另有应酬,故而谢过冶之,先自别去。志和在炕榻上吃了两筒洋烟,起身催少牧等快去。共是少牧、锦衣、志和、冶之四人,出了花家,来到巫楚云院中。楚云迎接入房,亲与少牧宽去马褂,肩并肩、手牵手的坐在窗口一张红木交椅上边,咬着耳朵不知又在那里说些甚的。冶之一眼瞧见,掩着脚步走至楚云背后,举手轻轻的向他肩上一拍,道:“你二人这样要好! ”倒把楚云吓了一跳,急忙立起身来,少牧也站了起来。冶之含笑道:“莫慌,莫慌,看子细些。 ”楚云瞟了一眼,道:“闲话少说。可要端整台面?还是去请几位客来? ”志和道:“四个人冷清清的,请几个客也好。 ”冶之道:“想去请谁? ”少牧道:“此地到集贤里近么?我想去请两个人。 ”志和道:“很好,很好。 ”旁边娘姨听了,忙取笔砚过来。少牧写了一张请李子靖,一张请平戟三,交与娘姨。忽又想起,子靖在花柳场中虽有应酬,闻他不甚喜欢;况且请了他来,明日幼安得知,必定说是初到上海就在外面荒唐,甚不稳便。因又收了回来。冶之等莫明其故,因问请的是什么人,为何忽又不去。志和取请客票过来,一看这两个人多不认识,并不作声。楚云忽道:“杜二少爷要请那姓平的,不是湖南口音,听说是个武探花么? ”少牧道:“一些不错。 ” 楚云道:“既然是他,就在对面岫云房里碰和,一共四人,也有一个姓李的在内。 ”少牧闻言,踌躇半晌,欲待不请,同在一院,防他看见;欲去请他,又恐幼安责备。子细一想,逢场作戏,少年人本是有的;就是幼安,也不是足迹不到风月场中的人。偶然吃一台酒,即使他晓得了,有甚打紧?因又把请客票换过,分付房中娘姨拿到岫云那边去请。戟三与子靖看过,见是少牧请酒,回说尚有一圈麻雀,碰好就来。少牧大喜,分付先把台面摆好,等二人一到,就好入席。锦衣又说:“我们共只四人,平、李二人来了也只六个,何不请他们碰和的那两位一齐过来,八个人岂不热闹? ”少牧道:“好便甚好。不知这两位是谁,来与不来。 ”冶之道:“少翁既与姓李的、姓平的知己,何妨再写一张请客票去,说是此间客少,务乞同来。 ”少牧点头称是。因又写了一张客票,仍唤娘姨拿去。少顷回称:“立刻便来,只有两副牌了。 ”少牧好不兴头。
不多时,听外房的粗做娘姨喉声:“二少爷!朋友进来! ”第一个是戟三。第二个年约三十来岁,身穿泥金色缎子灰鼠,天青缎洋灰鼠马褂,相貌甚是魁梧。第三个年约二十余岁,身长玉立,气慨轩昂,穿的是二蓝宁绸小羔皮,酱色宁绸灰鼠缺襟马褂。多不认得。第四个乃是子靖。少牧让入房中,动问姓名,方知穿泥金色缎子衣服的姓凤,别号鸣岐,与子靖同乡,也是杭州人氏,一榜出身。穿二蓝宁绸衣服的姓熊,名聘飞,与戟三同乡同年,乃是做岫云的客人。少牧与二人叙过了话,锦衣、冶之、志和也来彼此通问,又与子靖、戟三见过。
少牧分付起手巾入席。冶之写票叫局,自己是艳香、小兰两个,志和仍是媚香,锦衣是美人里金寓,戟三是鼎丰里李飞云,子靖是公阳里梁小玉,鸣岐是百花里花小红,熊聘飞是本堂岫云。冶之写好了,检点一回,交与娘姨,付给相帮如飞去叫。楚云见众人入席,筛过了酒,敬过瓜子,即便坐在少牧身旁,唱了一只《劈破玉》小曲,又唱了一只《八月中秋丹桂开》的开篇。喉咙清脆,声韵悠扬,合座赞美。不多时,叫的局渐渐来了,席面上花团锦簇,唱曲的唱曲,讲话的讲话,喝酒的喝酒。
正在十分有兴,忽娘姨传进话来,说:“外房有一个人,带着几个不三不四的客人,说是要寻二少爷讲话。我们问他为甚事情,他说是要当面讲的。现在外房坐着。 ”
少牧心下大疑,暗想:上海亲友甚少,有什么人说话?并且怎晓得在这个地方?且待会他一会便知。遂起身向众人告一个便,步出房来,果见坐着四五个人,多不认得。为首一个身穿黑绉纱十行棉,白绉纱束腰带拖出有七八寸长,黑摹本缎羔皮先锋马褂,面貌似甚相熟,却一时想不出他是谁。他见少牧出来,略把身子一抬,说:“杜少翁,久违了!一向好么? ”少牧呆了一呆,含糊地答应道:“一向托福尚好。敢问老兄贵姓?不知曾在何处会过?有甚事儿见教? ”那人含笑道:“少翁,你忘了么?我就是计万全。去年还住在苏州太子码头,与少翁朝夕见面,年底方才搬到上海。如何不多几时却就认不得了? ”少牧闻言,把他子细一看,依旧认不得。他又想,苏州地面并没有这姓计的人,因回他道:“原来你是苏州来的。今天寻我甚事? ”万全道:“并无别事,只因有一个朋友在第一楼开灯,请少翁过去讲一句话。少翁散了台面,可请赶紧就去。 ”少牧沉吟道:“贵友是谁? ”万全道:“少顷会见,自然晓得。现在你席上有客,不便久谈,我先去了。 ”少牧尚要问他,万全已经立起身来,领着同来的人下楼而去。走到楼梯下面,尚说:“千万不可失约!我们在那里等你! ”少牧因不知就里,不敢答应。
看看万全去了,回至里房,把上项事说与子靖等,众人得知,连称这人来得蹊跷,不知第一楼更是个何等样人。平戟三道:“少翁与姓计的在外房说话,我在门帘里偶然一望,看见那姓计的面相很是不善,身上穿的衣服又甚流气,带来的这几个人更是不伦不类。少翁既然与他面不相识,停刻第一楼不去也罢。 ”子靖也道: “上海地方的人,诈变百出,防不胜防。这姓计的既说有人约着讲话,为甚不肯说出名字?其中必有缘故!竟是不去的妙。 ”少牧点了点头道:“平戟翁与李大哥所言不错。我们再喝酒罢,休去理他。 ”于是众人重又开怀畅饮。
楚云替少牧搳拳,打了一个通关。冶之吃得有些酒意,要志和叫第二排局。志和不甚高兴,分付值台面的娘姨取笔砚来,自己叫了一个百花里白素秋。冶之叫了一个东尚仁黄菊香,一个同安里孙锦云。又问平戟三等可肯助助兴儿,大家也再叫几个?戟三因又叫了个东公阳里的小清倌人花小宝宝。子靖见戟三叫了宝宝,他是做过小媛媛的,住在一个院子里头,就叫了花小媛媛。锦衣叫了一个久安里花素香。凤鸣岐不肯再叫。熊聘飞因被岫云阻住不许,又见鸣岐不叫,也就算了。冶之尚勉强要少牧也叫一个,怎禁得楚云不依,附着少牧耳朵说道:“你不要听他们的话再叫局了。今日是你自己的台面,我又没有堂唱出去,你搳拳倘然输了,我尽可代你喝酒,何苦再叫别人? ”少牧听他这几句话说得很是有理,况且也没做过第二个人,自然不去叫了。
其时,冶之叫的艳香没有去,初因他看上阿素,做了小兰,已是十分不快,如今又叫二排,瞅着冶之一眼,分付大姐装过水烟,一句话也不发,起身要走。冶之知他动了醋心,甚是过意不去,再四央他坐下,陪了好些安慰的话。艳香只是不言。临行,问冶之: “几点钟了? ”冶之在身旁取出金表一看,刚正十点。艳香夹手将表抢过,说:“停一回你来拿罢! ”扶着小大姐的肩头佯笑而去。冶之不敢作声。合席的人齐齐喝一声采,多说艳香与冶之看来真是要好,才要这样吃醋。
稍停,二排局陆续到了。众人正在说情打趣、弄盏传杯,楼下边的相帮忽又传上话来,说:“方才来过这姓计的现在门外候着,说第一楼要打烊了,约着与二少爷讲话的人有句要紧话儿必须当面一讲,快请一同过去,讲过了再来用酒。 ”少牧听了,究竟不知是什么人,为了何事,摸不着他头路,好生不快。正是:
空中楼阁从何起,平地风波不易防。
毕竟不知这姓计的第二次来,少牧跟着去否,且看下回分解。
吟碧庐端阳开夜宴醉红楼消夏订香盟
话说杜少牧与经营之商量定妥,同至长发栈,用花言巧语要骗幼安回苏,并要他寄信带银。幼安因少牧一夜不归,心中十分焦急,船家又一早来催,说是潮水已来,赶将行李衣箱挑下船去。少牧的铺陈也由茶房打好,只要等他一到,就好下船,岂知从潮来起等到潮平,双眼望穿,杳无踪影。正要差茶房到各处堂子里去寻他,见他同了一个四十来岁年纪、趾高气扬的人走进房来。幼安不认得他,不知到此何事,勉强起身招呼,并问少牧:“怎的此刻才来? ”少牧怀着鬼胎,不敢多讲,只指着经营之道:“这位是经营翁,昨夜遇见了他,商议一件合股买卖的事,故而没有回来。并且今日我又不能动身的了,特地同来与你商量。 ”幼安心上一怔,接口问道:“合股做甚生意? ”经营之道:“不瞒谢幼翁说,少翁一个月前曾与做兄弟的说起,要〔合〕股开一所书局。这项生意本来利息尚好,兄弟也曾久有此意,自从少翁说及,无一日不放在心上。后来有个朋友到伦敦去,托他打听机器价目共要若干,预备下本。前日这人寄了一封信来,谁知他格外要好,说目下机器价甚便宜,以后必定要涨,已经代定了大小两部,不日要到上海。兄弟接了这信,虽然感他盛情,却弄了个骑虎之势。机器到了,倘然不做书局,要他则甚?因在抛球场找了一处房屋,共是五上五下,足够用了。连日寻少翁商议开办,因他着了赌棍的圈套,每天在迷龙阵中,寻不到他。直至昨日,方才在四马路上遇见。兄弟想创业的难处,不比守成容易,那一件事不要亲自费点儿心?我自己又有票号,又有钱庄,又有绸缎洋货等铺,真是没有工夫,若然少翁又回去了,这书局里的事情,却教那个照管?因此特来与幼翁商议,我想留他再待几时,且把这书局开了,招一个诚实可靠的伙友,托他料理诸事,那时方可来去自如。或是一年到上海一次,看看帐目,或是长来住住,多可随便。幼翁你道是也不是。 ”
幼安一面听他说话,一面肚里盘算念头。他想经营之真是一个生意场中的人,虽然没有见过面儿,少牧先时也曾说起。不过合股做事,当时何以并未透些口风?况且伦敦买机器的那一番话,即是托他打听价目,那有贸贸然便替人家买下的道理?莫非少牧昨夜遇见了花柳场中的那一班人,忽又心热起来,不想回去,故与这姓经的把说话来唐突于我?这却叫我怎样回他?心下好不懊恼。营之见幼安半晌没话,深怕他识破机关,急与少牧递个眼色。少牧会意,对幼安道:“安哥不必踌躇。我不回去,与你一同住在上海最好;若然你一定不能再耽搁了,我立刻写封家信,托你带与少甫大哥。不但做生意是件正经事情,并且我带出来的资斧尚还不够下股,须要他再寄三四千银子到来。我料大哥晓得是个正用,必定不为难的。 ”幼安听罢,仍未回言。只见船家又匆匆的上岸来道:“潮已退了,客人们快请下船。再迟恐洋泾浜里落枯了水,开不出去。 ”营之乘机说道:“既然如此,少翁决定缓日回去,快快写封家信,好托幼翁带与令兄;或者连幼翁已经下去的行李一齐搬了起来,大家再住数天,这信交信局寄去。休得迟疑不决! ”
幼安摇了摇头,子细一想,此事多因少牧迷恋烟花而起,今日若要逼着回去,一定不肯动身。若要说破他们的来意,又是一个正经题目,不便发话。若说自己再在上海陪他几天,却也无益。何不假装朦懂,回到苏州,且与少甫说知,再到上海劝他。倘然今日做书局的那一席话多是虚的,硬拉也拉了他回去;倘是当真做甚生意,这种花花世界断不是少年人住的地方,也要劝他收拾回家。好得来去尚便,不过多费些些川资,只要劝得朋友回心,有何不可? ”主意一定,始开口道:“既是你们为了正事,我也不便强着动身。不过我因离乡已久,家内乏人,今日只好先自回去,不能奉陪的了。牧弟有甚家信,快些写来给我,好待我赶紧下船。 ”
少牧听了这几句话,好如半天里得了恩诏一般,急唤茶房把收拾起的纸墨笔砚取了出来,写了一封切实家书,封好了交与幼安。又叫茶房把已经下船的东西检点检点,凡箱笼上帖着“小东山主”字样的,多是幼安的行李,一概放在船上;“浣花旧主”的,多重新起了起来。部署已定,幼安下船,少牧、营之送至船上。幼安附着少牧耳朵,叮嘱了好多的话;无非是叫他步步留心,不可恍惚。少牧口里头连连答应,其实心里头那有一句记他?船家进舱,禀称就要开船,幼安转送二人上岸。
二人站在岸旁,看船过了洋泾桥,少牧方始放心,向营之说声:“好险!幸亏没有露出破绽。看来不到四五天必有银子寄来,我的大事可望成功。 ”营之道:“但愿如此,也不枉我替你谋干一番。但我看那姓谢的人很是精细,起初好半天没有说话,不知他心上边转甚念头。必须等银子寄到,方可放心得下。 ”少牧道:“幼安这人虽然精细,怎禁得你所说的话有根有蒂,我看他不见得有甚疑心。只等我家中回信来时,自有分晓。我们此刻到那里去? ”营之道:“且回栈去锁了房门,再到楚云那边,给他一个回信,须知他眼巴巴地望着。 ”少牧道:“言之有理。 ”当下回至长发栈内,叫茶房把搬上来的行李依旧放在一处,又把铺陈拆开,重新摊在床上,说明这一间房从今天起无论住与不住,包定下了,每天作两客算,不必再借别人,免得多所不便。茶房唯唯,自向帐房关照。
少牧见诸事收拾已妥,与营之移步出房,将门锁上,把钥匙交与帐房,仍旧营之坐了包车,自己叫了部东洋车,飞也似的回到楚云院中,把上项事一一说知。楚云听了,眉花眼笑的说:“你看这一条计使得可好?却也亏了经大少爷能说能行,才把那姓谢的哄他走了。 ”回头问少牧道:“你该怎样的谢他才是? ”少牧道:“今天晚上请他吃个双台可好? ”楚云道:“有甚不好?但不晓得经大少爷今儿晚上可闲?他每天的应酬比你多呢。 ”营之笑道:“果然今夜有个姓潘的请我吃酒,一个姓邓的请我碰和,这里来不及了,明天也好。 ”楚云道:“如何?我说你没有空闲。这么样罢,你二人此刻还没有吃饭,不如请几个朋友来吃台早酒,岂不很好? ”少牧道:“此刻吃酒,好是好的,却叫我到那里去请甚客人? ”营之道:“少翁当真要请我么?我替你请几个客叙叙何如? ”楚云道:“经大少爷有客,那是再好没有的了。 ”叫少牧快些点几样菜,交代下去。又叫阿娥姐快拿请客票来,等营之写好了,分付相帮去请。营之写了一张到久安里颜如玉房请潘少安,又是一张到新清和坊金粟香房请邓子通与温生甫,又是一张到百花里花小红房请康伯度与他的洋东大拉斯。少牧道:“康伯翁白天里恐没有工夫来么? ”营之道:“今天乃是礼拜,说不定竟是来的。 ”楚云数一数,一共请了五个客人,双台酒尚嫌太少,又叫少牧写条去请了游冶之、郑志和两人。不多时,请客的回来说,请客一概多来,少牧很觉有兴。
等了一刻多钟,众人陆续到了,摆好台面入席,少牧与潘少安、邓子通、温生甫、大拉斯多是初见,一个个动问姓名、籍贯。潘少安是常州人,面如冠玉,年纪只有二十岁左右。邓子通是厦门人,四十多岁年纪,看他举止,很是阔绰。温生甫是常熟人,与子通最是要好,年约三十多岁。子通与他是顽惯的,不叫他生甫,叫他温生。故此堂子里人也多随口叫他温生,他笑笑嘻嘻的满口答应。大拉斯〔年〕纪约三十左右,虽是个外国人,讲得好一口中国话,一样叫局搳拳。少牧得了这一班新结交的朋友,这兴致比前自然又豪了许多,并且幼安又动了身,更觉毫无避忌。这席酒直吃至上灯方散。到了晚上,潘少安在久安里请营之吃酒,转请少牧。后来邓子通的碰和,也被营之拉着同去,碰至二点多钟方完。并不回栈,仍在楚云房中住宿。
从此一连数日,今天你请,明天我请。流光如驶,看看端节将临,苏州的银子没有寄来,只接了幼安的一封空信。那信上写着,少甫已于日前因杭州要开租界,彼处有所地基划在界内马路之中,故到杭州料理去了,急切不能回来,家下乏人,劝少牧不必与人合股贸易,赶紧回苏。少牧看了,大失所望,好不没趣。歇了两日,少甫从杭州也有信来。开头说,动身赴杭的时候,先有一封家信寄到栈中,何以并无回信?曾否收到? ”后面写的是“刻接苏州幼安来信,所谈我弟与经营之合开书局一节,目下生意艰难,我弟素不精于会计之术,加之兄在杭州,家中无人管理各事,不如作为罢论,赶速回乡,免致合家盼望”等语(论)。少牧想,第一封信怎的没有见过?早知道他已到杭州,也不叫幼安动身去了。后来想着幼安动身的明日,长发栈里茶房曾送一封家信到荟芳里来,那时我正在碰和,因想幼安昨日才得动身,这信必是家里头又要催我回去的那些厌话,决无别事,所以藏在身边忘记下了,至今没有看过,真是糊涂得很,急忙伸手向衣袋内一摸,挖出一封信来,这信封已袋烂的了。拆开一看,才知道幼安在上海动身之时,少甫正在苏州动身。此时少牧气得呆了,急忙拿了这信去找营之商议。营之看了道:“令兄既赴杭州,急切也无法可想,须得回苏之后,方可再作计较。 ”少牧闷闷不乐,与营之带着这几封信去见楚云,给与他看。楚云望了个空,起初甚是不快,后想杭州回到苏州不甚很远,只要少甫早日回去,好恳营之再替少牧设法,尚有后望可图,故而尚不十分着紧,只说:“既然事已如此,且俟缓几天再行计较。 ”少牧看他不很发恼,略略安心。
这日已是五月初三,后天就是端午节了。少牧叫把局帐抄来,略略一瞧,共是连双台十一台酒,十二场和,连台面局足足七十个局,一大半是四月下半个月里头的。少牧在身旁摸出一把钞票来,照数付讫。另外给了十六块手巾洋钱,那是楚云先关照的。阿娥姐交代出去,带房间的相帮进来谢了一声,照例绞上一道手巾。阿娥姐又问:“二少爷的节盘可要明天送到栈里头来? ”少牧道:“我每天不在栈里,可以不必来了。 ”说罢,又拿出了四块洋钱盘洋赏给他们,阿娥姐带笑接了,叫相帮拿上四色礼物,乃是枇杷、粽子、咸蛋、火腿,要少牧略受些些,说是先生的敬意。少牧望着楚云,只是含笑,那里肯收?楚云伸手取了三四只枇杷,道:“二少爷的家眷不在上海,就算了罢,你们拿去。 ”口讲着话,把枇杷剥好一只,送至少牧口中,说是领些儿情,营之在旁喝一声采。少牧吃下肚去,觉得异样鲜甜,满心欢喜。
阿娥姐道:“二少爷今天不回栈去,可与经大少爷吃司菜罢,省得我们再去寻别的客人。 ”少牧不明白甚样叫做司菜,动问营之,才知是厨房送与妓女讨赏钱的,共是四大碗菜,三节多有,妓女必定找个体己客人代吃,破费六块洋钱赏钱。少牧想六块钱算得什么,向阿娥姐满口答应说:“既然如此,我们肚中饥了,何不此时就吃? ”阿娥姐果然关照出去。不多时,搬进四样菜来,乃一碗红烧鱼翅,一只全鸭,一碗火腿,一只白蹄,另外一壶京庄。阿娥姐筛好了酒,二人坐下同吃,楚云在旁侧相陪。
饮酒中间,阿娥姐说起,端阳日房中须得多几台酒,替先生争些场面。少牧允了一个双台,准定七点钟吃。阿娥姐送上菜单点菜,少牧随意点了几样,当面约着营之这日一定要到。营之道:“端午日的花酒真是应酬不及。我七点钟自己在久安里请客,正要请你作陪,怎能分身得来?我的台面散了,邓子通、潘少安、温生甫、大拉斯、康伯度那一个没一台酒?并且人人多要请你。我看你七点钟断来不及,不如改在十二点钟就罢。我们翻台过来,岂不甚好? ”少牧道:“不错,我昨日遇见志和、冶之,他们也说端阳日多要请我吃酒,因怕晚上边挤不开来,约定两点钟入席。照此说来,从白天两点起,接到晚间十二点钟,共有七八处台面,这里七点钟真是来不及了,一准改在十二点后也好。 ”楚云道:“能够早些最妙,当真应酬不转,莫说是十二点,一两点钟来吃,也一样的。 ”营之道:“各人的酒多是预定时刻,大约挨到这里,总须这个时候。 ”楚云点点头儿。二人又用了杯酒,叫拿饭来吃过,阿娥姐收拾残肴。营之有事先去。
楚云有人来叫堂唱,听说姓潘,少牧问他:“可是少安也做你了? ”楚云道:“并不是他,乃是个广东客人。 ”少牧不在心上,坐到楚云堂唱回来。这几天因是节边,院中没甚客人,不到一点钟时已打烊了,少牧与楚云双双安睡。楚云在枕上边再三把苏州银子不来,必须先替赎身的话说了又说,要他帮助几百块钱。少牧因苏州银信望了个空,自己又剩得不多,除去节下开消,只有七百两那张汇票,与百几十块钞票,四五十块现洋,不便多应承他,只允了二百块钱。怎奈楚云撒娇撒痴,缠个不了,因又加了二百,共是四百洋钱,约定初五晚上吃酒时带来。楚云始暗暗欢喜,并不再言。一宵易过,明日少牧仍没回栈。
到得端午日,吃中饭时起身,楚云催他回去取洋,始勉强跑到栈中,开箱拿了汇票,到后马路票号里尽数换了钞票,带在身边。看看已是二点多了,因冶之、志和约着先到花小兰家吃酒,防他们等着不便,急忙唤了部东洋车,一直到小兰院中。果然二人先已来了,等到客齐入席,差不多有三点半钟。
就从这时候起,第一台是冶之的主人,第二台五点钟是志和的,在花媚香房。第三台又是冶之,翻到隔房艳香那边,天已黑了。第四台是荣锦衣的,在花影娇家。第五台是经营之,在久安里杜素娟房。第六台是潘少安,请在同弄颜如玉那边。第七台是邓子通的双台,在新清和坊金粟香院中。第八台是温生甫,在金粟香楼下一个小清倌人叫花小桃房中的酒。这席台面上来了一个生甫新认识的朋友,姓夏,单名一个兴字,别号时行,做百花里花莲香的,第九台就翻到花莲香房间里去,又是一个双台。第十台是大拉斯请的倌人,叫杨小蛮,又叫小田,住在西合兴弄内。直到第十一台,方才轮到少牧,已是三点多钟。少牧心中暗暗焦燥,却又当着众人,不便说“我的地方先去。 ”这十个台面上叫来的局,旁人多掉换几个,少牧因只做楚云一人,始终是他。叫到第八、九个台面,看楚云脸上已不甚高兴。第十个台面上,楚云咬着少牧的的耳朵说:“天要亮了,你的酒明日吃罢。 ”少牧呆了一呆,回覆他道:“朋友多已约定下了,怎能够改在明日?我们马上就翻过来,可好? ”楚云不答,坐了一坐,起身就去。
少牧等散了台面,邀着众人翻台过去。只见房中对床的正面壁上,新挂了“吟碧庐”三字一块横匾,乃是银杏板的,黑边绿字,写得好八分书,下款落的“河阳小主”。少牧一看,暗疑道:“河阳小主”,此人一定潘姓,莫非这匾是潘少安替他上的?那两个字真是他的笔迹。为甚前天晚上有个姓潘的叫局,也曾问过楚云,他偏推说是广东客人?看来内中有意瞒我,倒要留神瞧他一瞧。口内不言,暗中就留下心儿。果然席面上见二人眉来眼去,甚是亲热,不由不发起酸来。无奈这姓潘的是经营之的好友,营之也在席间,未便发作。遂草草的吃些酒菜,推说醉了,不耐久坐,就要回栈安睡,催着散席。众人本也吃不下了,又见楚云不甚苦劝,分付快端干稀饭来,略略用过,一因主人自己急思回去,二因再无别的翻台,道谢过了,大家各散。
少牧也要穿衣往外,楚云问他:“到那里去? ”少牧说是回栈。楚云道:“天快明了,回去做甚? ”少牧道:“回去自然睡觉。 ”说过了这一句,也不再言,向外就走。楚云一把拉住问道:“你换的汇票换了没有? ”少牧假意失惊道:“汇票今天没有换得,且等明日说罢。 ”楚云不依道:“怎么你答应了我的事,这样有口无心? ”少牧道:“我倒不是有口无心,只怕你心不应口。 ”楚云听语出有因,愈加不放他走,道:“怎的我心不应口?你须说与我听。 ”少牧道:“你的心果然应口,前天晚上姓潘的来叫局,他究竟是那一个? ”楚云道:“姓潘的,不曾与你说过,是个广东人么? ”少牧冷笑道:“只怕他是常州人罢!你来瞒我做甚? ”楚云发急道:“你疑心潘少安做我么?我可发个誓与你听:若果是潘少安,叫我往后没有好日子过!你莫冤枉人家! ”少牧听他发誓,心上软了些儿,回转身在交椅上坐了下来,道:“潘少安既然没有做你,为怎这一块匾明明是他写的? ”楚云“扑嗤”一笑,道:“你这个书呆子,他写了一块匾就算做了我么?那是我一个姓何的客人央少安写的,姓何的与少安是个要好朋友,往后你可自己去问。譬如你也是个会写字的,有人托你替他的相好写一块匾,我问你写是不写?难道写了他相好房里的匾,这相好就算你的?世上那有这样执一之见的人! ”少牧被他这几句话说得没有口开。房中阿娥姐等也一个个多说“二少爷莫要疑心,我们先生真是没有这事”。
少牧顿时这口酸气不知不觉平了许多。不过方才说过了回栈睡觉,并且终疑今夜这两台酒,前天点菜时候楚云就催着要早,后来在台面上更有明日再吃的话,莫是散了席,还有酒在后头?故此决定要去去转来,试试他有酒无酒,有客无客,所说的话是假是真,好决计替他赎身办事。主意已定,对楚云道:“既然你不做少安,那是我错疑你了。换的汇票实在不在身旁,且待我回栈取来。 ”楚云道:“当真回栈去取,还是去去就来,还是要明日再来? ”少牧道:“就来怎讲?明日来怎说? ”楚云道:“就来我不睡了,在此等你。若要明日才来,我今天出了一夜的局,人也乏了,要睡觉了。 ”少牧想了一想,道:“不见得马上就来,你睡觉罢。 ”楚云尚要与他说话,少牧已出了房门。因天尚未明,外边伸手不见五指,喊阿娥姐拿盏洋灯照着出去。
跑到弄口,本来觉得天气甚热,一阵晓风却吹得满身发起冷来,心中好不懊恼,一步懒一步的从三马路往东而行。走到第一楼后面那条横街,转了个弯,抄至四马路口,那风却愈觉大了。身上穿着一件湖色春纱夹衫,二蓝实地纱夹马褂,薄的竟有些受耐不住,就想缩回转去。又想楚云面上这几天花的钱也不少了,况且还托着我帮他赎身,将来嫁我,那有变心的事?此刻若马上回去,显见得我疑心着他,有意抄他过失,何不先到久安里颜如玉那一边去,只说寻潘少安,又有朋友请他吃酒。他如住在那里已经睡了,楚云处不必再去,竟然回栈去罢;若是不在,何妨问问如玉,再去未迟,不强如在街上边拚着身子受这些苦?想罢,因又转身往东,信步向久安里而行。
到得弄中,正在记不起是第几家门口,恰好有个相帮,手中拿着正堂公务灯笼,在各家门口照看妓女的牌子叫局。少牧借这个便,跟了他一路照去。到第四家墙上,看见醉红楼颜寓的朱笺贴条,暗喜:“这里是了! ”敲门进去。回看那叫局的人,乃是往隔壁杜素娟家去的,少停,听得院里头高喊:“素娟先生堂唱!姓经的叫到西荟芳。 ”这时候,因万籁无声,故此甚是明白。少牧心上一怔,暗思姓经的不知可是营之?西荟芳可是楚云?且待上楼见了如玉再说。 ”
谁知上得楼去,如玉房门紧闭,已是睡了。少牧轻轻敲了两下,跟如玉的大姐阿宝从梦中惊醒,趿了一双拖鞋,七跌八铳的出来开门。如玉也已醒了,在床上动问是谁。少牧看床面前只有一双女舄,明明没有客人,回说:“是我,替一个朋友来请少安吃酒,怎的他不在这里? ”如玉闻言,坐起身来,叫阿宝挂起一边的帐门,请少牧在床门前一张籐椅上坐下,向他脸上一瞧,似笑不笑的道:“二少爷,你怎么此刻到这里来?少安方才与你一同吃了楚云那边的酒,没有回来,谅是俗语说的 ‘连底冻’了,你却怎的出来? ”少牧听罢,脸上一红,道:“怎么少安‘连底冻’在楚云那边,你不恼么? ”如玉微笑道:“我还没有什么,只要你二少爷晓得了不恼。 ”少牧听了,更是火往上冲,忙问如玉:“难道少安当真做了楚云不成?乃是几时起的?快与我说! ”如玉叹口气道:“我告诉你罢,少安本来做我,很要好的。自从你请他吃酒,在台面上见了楚云,两个人就勾搭上了。酒也没有吃过一台,和也没有碰过一场,容容易易的就下了水,说起来,楚云真是不该这么样贱。如今他们火一般热,今天白天里瞒着你碰了场和,听说晚上尚要补吃台酒。谅来你散了席,必定躲在左近什么地方,等你走了出来,他又进去。此刻只怕台面坐了,怎的还想到这里来? ”少牧听了这几句话,只气得口也开不出来,立起身来,恨不得一步赶到西荟芳去。
如玉一见,慌在床上伸手出来拉住他道:“我告诉了你,你慌什么!你若然去闹出事来,岂不怕我招怨?你们朋友是好朋友,我们姊妹也要好的。就是你要去发作,也不在这一刻儿。 ”少牧始又立住了脚,回转身来,恰与如玉打个照面,见他上身只穿一件淡粉红捷法布小衫,下身盖了一条湖色绉纱夹被,露出三寸不到的一双小脚,那一种娇媚之态,比着楚云,更令人情不自禁,遂顿时转了一个念头,想何不喊个双台下去,做了如玉,一来剪还少安的边,好报此仇;二来如玉的房间又大又多,正好做个消夏地方;三来看看如玉人品如何,倘比楚云更好,一样娶一个人,何妨就娶了他,好把楚云气他一气,岂不甚好?故此移步床前,与如玉说出一番话来。正是:
娇花已被他人采,嫩蕊何妨别处攀。
要知少牧在醉红楼自从这一夜起闹出许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尝读说部,至《花月痕》、《海上花列传》、《青楼梦》、《风月梦》、《绘芳录》诸书,窃谓其描写花月闲情,俱能惟妙惟肖,然尤以《花月痕》为脍炙人口。《海上花》则本地风光,自成一家。惜乎书中纯操苏白,江浙间人能读之,外此每格格不入。且其运笔深入之处,未能显出。以是美犹有憾。今读警梦痴仙所著《繁华梦》一书,而不禁有观止之叹焉。痴仙生于沪,长于沪,以沪人道沪事,自尤耳熟能详。况情场历劫,垂二十年,个中况味,一一备尝,以是摹写情景,无不刻画入微,随处淋漓尽致。而其宗旨,则一以唤醒迷人同超孽海为主。以是此书之出,尤为有功于世道人心。而世之沉酣如杜少牧、飘逸如谢幼安、豪迈如李子靖、糊涂如屠少霞、孟浪如游冶之、风狂如郑志和、鄙俗如经营之、儇薄如夏时行、庸陋如康伯度、英爽如平戟三、痛快如风鸣岐、古执如方端人、大方如荣锦衣、卓荦如熊聘飞、豪奢如邓子通、卖弄如潘少安、抱屈如温生甫、着魔如钱守愚、刻薄如贾逢辰、刁钻如计万全、智巧如白湘吟、作伪如乌里阿苏、格达、强横如刘梦潘,虽属寓言八九,其实当世皆有其人,何尝不皆有其事,读之即可见世事一斑。至于颜如玉之笼络、巫楚云之聪明、桂天香之沉静、阿素之谄(陷)客、阿珍之惑人,与夫花媚香之媚、花艳香之艳、杜素娟之淫荡、卫莺俦之圆融、花彩蟾之可怜,则花花叶叶,纸上跃然。只(纸)以书仅初集,皆未收结,令人急欲纵观其后。是则痴仙笔墨狡(狭)狯,犹之珍羞在前,一时不令入口;逮至略一忍饥,而其味尤美于未忍饥时。则读是书者,尚其知作者用心,勿徒赏书中之花天酒地,一片神行;亦思盛极之难乎为继。黄金易尽,青眼难逢,悔说多情,空讥薄倖也夫。爰序其大略如此。
光绪二十八年壬寅孟秋古皖拜颠生稿于海上语新楼
升平楼惊逢冶妓天乐窝引起情魔
话说冶之等在丹桂看戏,正当赛活猴扮着武松,使动真刀,要杀张都监时,猛听得边厢里人声鼎沸,楼上楼下看戏的人无不心下着惊,疑是火警,都想奔逃。幸亏有几个看清的天津人把手乱摇,大喊:“没有什么事!请大家坐下瞧戏! ”一面唤管门巡捕进来,拉了一个身穿短衣的人,往外如飞而去。众人始定了心,重新坐下。锦衣不解,问冶之:“这是为甚缘故? ”冶之也不知道,把手向马夫一招,先将携来的千里镜交给了他,然后问他:“边厢里为甚事情吵闹? ”马夫道:“听说是一个看戏的乡下人失了东西,查是被隔座的一个青插手偷摸去的,故此滋闹。现在已被巡捕拉到捕房里惩办去了。 ”志和道:“什么叫青插手?可是此人名字? ”马夫笑道:“青插手并非名字,乃是江湖上切口。剪绺的叫青插手,犹如偷鸡贼叫采毛桃,大早里窃物的叫踏早青,窃人家晒晾衣服的叫戳天表。 ”冶之道:“偏是偷东摸西的人有这许多混号,人家听了诧异。 ”
志和又问马夫道:“这时候有几点钟了?戏馆可就要散么? ”马夫道:“已是十一点二刻了。台上《鸳鸯楼》演完就要散场。少爷可要先走一步?我去点起灯来。 ”冶之道:“早走一步也好,免得挤个不了。 ”遂分付马夫先去料理车辆,一面与包厢里贾逢辰及阿素打个手式。二人会意,点点头儿,立起身来,也都走了。锦衣见冶之等俱要回去,唤轿班点好了灯,却仍不肯坐轿,原要与幼安、少牧同行。二人那里肯从?锦衣始告别登舆,先自回栈。冶之、志和候马夫关照车子来了,别过幼安、少牧,登车向尚仁里阿素那里找逢辰而去,直至二点多钟方回。按下不表。
“冶妓”原作“浪妓”,今从目录改。“冶”通“野”。
且说少牧见众人已去,因腹中觉得有些饥了,不等戏完,同〔幼〕安出了戏园,到宝善街春申楼吃了一盆肉丝炒面、十卷虾仁春卷,雇车回栈。是夜天气甚寒,微微的降了一阵春雪。幼安本是不惯夜深的人,又多吃了些面食,路上更冒了些风,身子有些不甚自然起来,睡在床上,遍体焦热。因恐少牧知道着惊,故而并不与他提起,只管盖着被儿蒙头酣睡。到了次日起身,觉得口干舌燥,寒热未净,因复和衣而卧。少牧见了,上前动问,并要唤茶房来请个医生,开方调治。幼安因自己知道不过是偶尔感冒,力阻不必。到了午牌时候,茶房端上中膳,幼安吃了小半碗饭,胸口饱胀,吃不下了。
少牧好生纳闷,要想私自倩人延个名医,争奈人地生疏,上海的郎中,又都不知请了那一个好。可巧李子靖与平戟三两人到来,见幼安有些不爽,子靖因戟三无书不览,医理一道本甚高明,就央他开方调治。戟三也不推辞,诊过了脉,看过舌苔,说是寒食阻滞,并无大病,遂写了一张药方,无非桑叶、紫苏、防风、桔梗、焦面、查炭等散寒消食之品。少牧大喜,将方交给茶房,到三马路画锦里冯存仁药店撮了一帖药来,照方检过,令茶房煎好,送与幼安服下。戟三叮嘱:“服药之后,须要盖被取汗,睡一觉儿,明日一定就好。 ”自己与子靖告辞回家。少牧央他明日到来转方,戟三诺诺而去。
隔房荣锦衣因闻幼安有病,进房瞧探,冶之与志和两个也一同过来,说了许多保重的话。冶之问少牧道:“今日幼翁既有贵恙,谅是决不出去的了。昨夜贾逢翁嘱我转邀荣锦翁与阁下三人准六点钟在四马路聚丰园小酌,我已斗胆代允下了。少翁可肯同去,领领他的情儿? ”少牧道:“本来当得奉陪,无奈安哥有病,未便出门。烦冶翁转谢逢翁,只说心领是了。 ”冶之笑道:“幼翁的尊恙不过是感冒风寒,少翁出去之后,让他在房静养静养,必定好了。逢辰今晚这酒,原是三位的专席,幼翁既然不去,你如何也推却起来?难道不怕人家扫兴? ”志和也道:“少翁如放心不下,早些回来便是。 ”少牧仍是执意不允。锦衣道:“话虽如此,少翁不去,逢翁那里未免却情;若是去了,幼翁一人在寓也甚不便。我的长随荣升,他本来闲着,可要唤过来作个伴儿?一则幼翁要茶要水可以使唤,二则少翁在外也可放心。不知意下如何? ”少牧尚未回言,幼安听三个人你言我语,料着少牧拗不过去,因在床上答道:“牧弟倘要出外,谅我无甚大病,尽可放怀。但望早些回来,免我记挂就是。 ”少牧尚要推辞,众人那里肯依!冶之更催着就去。少牧道:“逢翁约的是六点钟,此刻不过四点左右,就使要去,何必这样性急? ”冶之道:“其中也有一个缘故:逢辰在聚丰园原说是六点钟,却先约五点钟在四海升平楼茶馆会齐同去。此时已四点半了。锦翁是有轿子的,他可独去。我与志和现有马车,你何不一同前往?这部车坐身很宽,三个人还可坐得。 ”少牧沉吟半晌,道:“既然如此,待我换件衣服,二位先请分付马夫、轿夫端整车轿可好? ”冶之道声“请便”,即唤茶房喊马夫上楼,叫他将车配好;又唤锦衣的轿班提好了轿。那少牧开箱换了一件淡雪妃花缎灰鼠袍子,竹灰花缎洋灰鼠马褂。穿着已毕,走至幼安床边。幼安勉强起来,附耳说了几句话儿,少牧唯唯答应,随同众人下楼。幼安说声“恕送”,仍旧倒身睡下。锦衣果唤荣升过来作伴,暂且按下慢言。
再说少牧与冶之、志和出了栈房,上了马车。锦衣也上轿而去。不消半刻多钟,马车先到。三人在升平楼门首下车,等着锦衣来时,挽手上楼。因工部局里的章程,所有车子、轿子概不准在当街停歇,故嘱马夫、轿夫先自回去,晚间到聚丰园来接。这里四个人上得茶楼,要想拣个座儿,那知逢辰早已到了,靠在窗口一张大理石桌上,泡茶候着。一见众人,趋步上前,笑脸相迎,忙唤堂倌过来,动问各人用什么茶。锦衣分付泡碗雨前,冶之、志和俱是洋莲,少牧是红寿眉,堂倌依言自去整备。不多一刻,送到桌上。逢辰问:“幼安如何不来?不肯赏个脸儿! ”少牧道:“他因偶冒风寒,今日未曾起床,所以不能奉陪,嘱我转言道谢。 ”逢辰道:“原来幼翁有恙,我还没有知道,这是错怪他了。停刻你回寓之时,尚烦致意请安,说我明日须要亲到贵寓。 ”少牧连称“不敢。 ”逢辰回头问冶之道:“姓谢的既然不来,你可与我再邀些别的客人? ”冶之道:“你若客少,稍停到聚丰园时可写请客票,到兆富里去请经营之,包你一请便来。 ”逢辰道:“这便很好。 ”
众人正在说话,忽见有两个妇人,一个年约二十以外,一张削骨脸儿,微微的有几点细麻,身上穿一件八分新蓝宁绸羔皮女袄,下系洋雪青绉纱绵裤,元色绉纱绣花裤带拖下有一尺来长,一双高底脚儿半帮花淡湖色绉纱鞋子,却走一步扭一扭的,装做真正小脚一般;一个年约四十以外,头颈里擐了一块白绒线的围颈,身上是广蓝洋布棉袄,元色绉纱棉马甲,青布裤子,元色布裙,是个佣妇模样。走了过去,又跑了回来,顷刻之间有三四次。少牧明知是个雉妓,上海叫做野鸡,虽然苏州也有,举止却是不同,故此细细的瞧了几眼。那雉妓误认是看上了他,暗使佣妇过来,笑嘻嘻的说道:“大少爷你瞧什么?可到我们姑娘家里坐坐? ”少牧在稠人广众之中,不提防有妇人与他兜搭,况且到了上海,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是破题儿第一遭,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当不曾听得,回转脸儿向窗外瞧。谁知这雉妓又认少牧是个嫩脚色儿,不能对着众人当场出彩,因搭讪着脸扭扭捏捏的走至窗口阑干那边,将身一靠,恰与少牧打个照面,微微笑了一笑,顺着手儿走过来,要想拉他。冶之等看此光景,一个个多掩口而笑,弄得少牧无可奈何,不由不讨起厌来。
也是事有凑巧,其时茶楼上面来了一个古古怪怪、拘拘执执的人。此人姓方,名叫学正,别号端人,乃直隶宛平县人氏。年纪五十余岁,曾入黉宫,未登乡荐。为人开口圣贤,闭口道学,乃少牧的父辈至交。近年处馆上海大南门内,训蒙度活。这日因到升平楼寻一个书局里的朋友,要买一部《经策统纂》,预备秋间下场求取科名。上得楼来,东张西望,奇巧遇着少牧。正要走近去接谈,见这雉妓在那里勾引着他,心中大怒。且不与少牧讲话,双眼一横,厉声喝道:“谁与你纠缠不清!好个不要脸的妇人! ”那雉妓是不防着的,倒把他吓了一跳。正待还口,旁边那个佣妇斜着一双老虫眼睛,把端人瞧了一下,开口说道: “人家的事,干你什么?要你这样费心! ”端人一听此言,勃然大怒,虽已上了年纪,那无名火不知顿时冒有几多的高。少牧听得有人说话,仔细一看,见是端人,因系父执,连忙立起身来,口称“端叔请坐”,端人竟如没有听见,只是瞪着眼睛,要合两个妇人寻事。究是锦衣有些涵养,想这种人不犯着与他一般见识,向冶之、志和、逢辰等递个眼色,一齐过来相劝。那时靠楼梯一张桌上,另有一个廿余岁的大脚妇人,与着一个男子同坐吃茶。这男子似乎认得雉妓,走过来向肩上轻轻一拍,涎着脸儿说了几句解劝的话,竟被他劝下楼去。
端人方与少牧坐下,问他: “几时到的?现寓那里? ”少牧一一回答过了。问端人近在那里设帐,来此何事?端人也细细告诉一遍。逢辰要少牧转请端人同到聚丰园去,端人本已应允,谁知尚仁里花小兰家的阿素因这日院中烧开帐路头没人吃酒,并且小兰是上天乐窝书场的,书场上这夜又是打唱日期,必须寻个客人点几出戏,故到升平楼来。见了逢辰等众人,因隔夜先曾说过,笑迷迷走到身边,一屁股坐在旁侧那张骨牌杌上,嬲着要逢辰摆酒,冶之点戏。原来冶之昨夜丹桂看戏之后,同逢辰到小兰家中,阿素见了,甚是亲热,说小兰是小先生,不妨大家照应照应。冶之本已有了阿素的意,立刻叫小兰唱了一个堂唱,开消了两块洋钱,算是攀过相好的了,说明以后叫局、吃酒、碰和一切,与贾逢辰无须回避,故此今日要强拉他前去点戏。端人看此光景,又有些瞧不上眼,托言尚有别事,起身告辞。少牧久知他性情古怪,不敢强留。逢辰见少牧不留,又见此人有些不能亲近,也不十分相强,拱拱手儿由他自去。
阿素与众人嬲了半天,先是冶之允了八点钟到天乐窝点戏,后来逢辰也拗他不过,说定点了戏便来吃酒,好在未邀别客,就把聚丰园一局改着到尚仁里去。阿素始欢欢喜喜的先自走了。众人又略略坐了一回,已是上灯时候。冶之因到天乐窝去尚还太早,邀志和等往华众会打几盘弹子,消磨这一会儿。志和也甚高兴。逢辰惠了茶钞,一同下楼。少牧因匆忙之际,不曾与楼梯口方才解劝的这人招呼一声,这人暗恨瞧他不起,冷笑一声,与着大脚妇人说了好一回话,直到八点多钟始去。
看书的须要记着,这一部《繁华梦》伏线甚多。那适才与少牧勾搭的雉妓,乃江北人,名唤王月仙。初时生意不甚大佳,后来姘了一个安庆流氓,住在荟香里内,改作住家野鸡,专做仙人跳的事儿。后书杜少甫泛舟寻弟,与乡人钱守愚一同到申,钱守愚误入圈套,大受诈累。又欲图诈邓子通未成。后话甚多。那与大脚妇人同桌吃茶、上来解劝的人,祖籍南京,姓计,名唤善谋,别号万全。为人诡计多端,专一拆梢滋事,是一个极不安分的人。却每日里鲜衣华服,在四马路茶寮烟馆走来踱去,惹事寻非。那个大脚妇人是他姘妇,也是雉妓出身,名王月卿,与月仙乃是姊妹,所以认识。他来相劝的时节,原望在少牧身上有些油水寻的;即使不然,那茶钞自必与他惠去。谁知睬也不睬,因此怀恨于心,日后屡屡生事。这虽多是后文,我先略略交代一番,也晓得这部书机神一片,并不是胡乱诌的。
如今应先说本回书中天乐窝引起情魔这节话儿。那冶之与志和等到华众会打了三盘大弹,逢辰又合冶之打了一盘小弹。锦衣、少牧是不会的,并不动手。志和在身边摸出一只金表一看,不知不觉八点半钟,催着冶之快到天乐窝去,点过了戏,好去吃酒。冶之答应。
五个人出了华众会,向东到天乐窝而来。门口有人高喊一声 “上来五位”!楼上接应,便有堂倌过来,领到第二排台子上坐下,泡了五碗茶来。其时书台上已经唱过开篇,王者香在那里唱《钓金龟》。接下是客人点的王宝钗《落花园》、《祭塔》,翁梅倩《目莲救母》、《乌龙院》,王秀兰《清官册》、《一捧雪》,洪漱芳《八阳》、《赏荷》,金宝仙《取城都》、《天水关》,周湘云梆子调的《大香山》、《春秋配》各戏,或是十出,或是八出,最少的乃是两出。冶之唤堂倌取过粉牌,写了十出京戏,叫催尚仁里花小兰来。逢辰道:“十出不太多么? ”冶之道:“我们终算有些名气的人,若点三出、两出,脸子上过不过去,说甚太多? ”逢辰始不再言。
少顷,听得楼下高喊一声:“先生上来! ”冶之只认是小兰到了,引颈望时,却不认得。但见那人年约十八九岁,不长不短身材,雪白一张瓜子脸儿,生得十分娇媚。上身穿一件外国五彩缎洋灰鼠袄,周身水钻边镶滚,行动时雪亮的耀人眼目。下身是淡湖色绉纱百摺裥裤子,水钻边的裤脚,并不系裙,一双洋雪青缎子平金绣弓鞋,看来只有三寸左右。与那跟来的一个小大姐手牵手儿,走上台去。冶之目不转睛的几乎看出了神,志和、锦衣也各暗暗赞美。少牧自到书场之后,见了这许多花枝般的人儿,不比升平楼遇见的是个雉妓,看不上眼,全不在心,此时只恨那些妓女一个个叫不出他名字,分不出李艳张娇。见逢辰甚是熟悉,故向他细细动问。忽然看见又来了一个绝色的人,也是夙世里有些风流冤孽,情魔一动,这心就拿他不住起来,急问逢辰:“此人是谁? ”逢辰答道:“这是上海有名的巫楚云,住在西荟芳里。品貌甚好,曲子又高,应酬更不必说,乃是头等。他家共是姊妹三人,楚云最小,长名峡云,次名岫云,多是色艺双全,却算楚云更是出众。少翁你看如何? ”少牧道:“果然甚好。 ”冶之遂怂恿道:“少翁既然赏识,何不点几出戏?将来有甚应酬,就好叫他的局,岂不甚妙? ”志和道:“停回到花小兰家吃酒,少翁就要叫局,何不试他一试? ”逢辰听了二人之言,也便竭力撺掇着他。少牧被众人你言我语,没了主意,又因心上爱着这人,遂唤堂倌过来,照着冶之一样写了十出戏文。那小大姐拿了银水烟袋便来装烟。
但听得楼下又喊了一声:“先生来! ”方是小兰到了。阿素同着他上了书台,也取烟袋下台装烟。台上楚云因有堂唱来催,先唱了一支《牧羊卷》,果然响遏行云,听的人无不喝采。又令后场换道笛子,唱了一支《佳期》。与大姐丢个眼风,大姐会意,收了烟袋,说声:“各位大少爷,停刻请一同过来。 ”等候楚云下落书台,依旧手牵手下楼而去。少牧一眼看着,直至走得看不见了,方才回过脸来。觉得心上边如失了一件贵重东西一般,忐忐忑忑个不了。
小兰候梅倩等唱过点戏,他年纪虽小,倒是个大喉咙儿,唱了一支《黑风帕》、一支《打龙袍》,虽不十分入彀,也还亏着他不甚脱板。阿素见小兰戏已唱过,因家中台面端整久了,催逢辰等一同到家里头去。冶之本来也要去了,与少牧把点戏洋钱并书茶小帐一齐付讫,一窝蜂同着阿素下楼。阿素先去伏侍小兰上了轿子,回身与众人要行。忽然少牧想起幼安有病,独自一人在栈,不便过于夜深,要回去了。逢辰那里肯依?说从来没有请客吃酒、空着肚子放他回去的事。虽约的是聚丰园,如今改了花酒,不过不恭敬些,断断不能不去。冶之、志和也均苦苦相留。少牧一则却不过情,二则心上有了楚云,方才书台上面隔着较远,未免不甚清楚,若在席上叫他来时,好细细的看一个饱,因此也就允了。逢辰等方与阿素往西而行。
进了大和丰土栈弄堂,转湾往东,不多几步,已到院门。小兰本是楼下房间,相帮的喊(着):“客人进来! ”只见小兰早已回转,笑迷迷的迎将出来。众人进内坐定,娘姨绞过手巾,泡上茶来。逢辰央志和写请客票请客,志和问:“请的是谁? ”逢辰道:“一张是你方才说的兆富里去请经营之,一张可到百花里花笑红家请康伯度。 ”冶之道:“不是洋行里头的康老大么? ”逢辰道:“正是此人。 ”志和遂依言写好,交与阿素,分付相帮速去。阿素在湘妃榻上开了一盏烟灯,装了一筒洋烟,递与逢辰吸过;又装一筒,递与志和。正要吸时,忽听相帮喊声:“阿素姐!客人进来! ”连忙与逢辰一同立起身来。正是:
既然有酒欢今夕,未可无人到此间。
不知来者是谁,这席酒吃到几时方散,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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