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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身处斩仙台,我靠编故事封神最新热门小说》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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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大圣亲口否认,那这业报水镜里照出的过往,就愈发耐人寻味了。
猪八戒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下巴,小眼睛里精光转动,也不再多问,只是嘿嘿笑着,退回了孙悟空的身后,伸长了脖子,继续盯着那片光幕。
净念菩萨见孙悟空撇清了关系,心中大定。
他双手合十,慈悲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对阎王说:“阎王,继续吧。”
阎王应了一声,法力微催,光幕上的画面再次流动起来。
......
简陋的农家院落里,陆凡的父母将家中仅剩不多的一半粮食装进了一个布袋里。
少年陆凡站在一旁,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紧紧地抿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他默默地回到屋里,将自己藏在枕头下的两个干硬面饼也拿了出来,一并塞进了布袋。
父亲看到了他的举动,欣慰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家三口,就此上路。
父亲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柄砍柴的斧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母亲牵着陆凡的手,跟在后面。
通往东边那座怪山的路,荒凉难行。
这里是中原与西定国的交界之地,黄沙遍地,人烟稀少。
两国都不愿费心管辖这片贫瘠的土地,久而久之,便成了三不管的地带。
“凡儿,抓紧我的手,别走丢了。”
母亲有些紧张。
“爹,我们快点走吧。”陆凡也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不对劲,催促道。
父亲一边拨开挡路的荆棘,一边沉声说道:“都小心着点。这片地界,不太平。官府的人从来不来,平日里多有剪径的强盗出没,听说林子深处,还有吃人的妖精。”
凡人的世界,就是如此凶险。
光幕中的少年陆凡,脸上也显出了几分惧色,他下意识地向母亲身边靠了靠,小声问道:“爹,我们村子东头,不是有一座寺庙吗?里面有很多和尚,他们难道不出来除妖降魔,为民除害吗?”
这是一个孩子最天真,也最直接的疑问。
在凡人的朴素观念里,神佛的信徒,理应是正义的化身。
听到这个问题,斩仙台上许多神将的脸上,都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光幕里,陆凡的父亲听了儿子的话,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凡儿啊,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懂。”
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那些和尚......他们只会待在庙里吃斋念佛,外面的事,他们从来不问。”
“我们村里的李大叔,他家的羊被山里的狼妖叼走了,全家上下都快活不下去了。他去庙里磕头,求那些大师傅出手降妖,可你知道那些和尚怎么说?”
陆凡摇了摇头。
父亲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他们说,降妖除魔,有伤天和,佛门不喜杀生。除非......李大叔能捐出三百斤粮食作为香火钱,他们才能考虑考虑,为他念经祈福,看看能不能感化那头狼妖。”
“感化?”少年陆凡不解地问,“狼妖也能被感化吗?”
“谁知道呢。”父亲的声音里满是嘲讽,“李大叔哪里拿得出三百斤粮食?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后来我听说,那些时常在路上抢劫客商的强盗,倒是跟庙里的住持关系很好。他们抢来的钱财,每年都要拿出一部分,给庙里捐香火呢!”
这段对话,通过业报水镜,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所有神佛的耳中。
天庭的仙官阵营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雷部众将再也绷不住,肩膀抖动。
托塔天王李靖虽然还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但那微微抽动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太白金星更是直接,他捻着胡须,毫不掩饰脸上的笑意,对着身边的文官摇了摇头,那意思不言而喻。
这脸打得,太响了!
这些事情,在三界高层中本就是默认的潜规则。
天庭的仙官们,大多是见惯了腌臢事的。
佛门广开庙宇,招收信徒,收取香火,本质上与天庭享受人间供奉并无不同。
只是佛门总喜欢给自己披上一件“慈悲普渡”的外衣,说得冠冕堂皇。
凡间寺庙与权贵、甚至匪盗勾结,收取保护费,放高利贷,这些他们心中都有数。
只是从未有人敢在这样的场合,当着西方教众佛陀菩萨的面,把这事说得如此直白。
而说出这话的,偏偏还是一个凡人。
这种场合,这种形式,佛教也不会真的为此大动干戈。
这就是恰到好处,可以让大家笑一笑的谈资了。
就冲着这句,今天这趟,来值了!
孙悟空同样在笑。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西行取经的路上,路过的那座观音禅院。
那个贪婪无比,为了袈裟不惜放火害命的金池长老。
那个与金池长老称兄道弟,盗走袈裟的黑熊精。
凡人的话,与他亲身的经历,在此刻重叠。
另一边,西方教的阵营,已是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佛陀、菩萨、罗汉的脸上,都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尤其是净念菩萨,面皮狠狠抽动了一下,脑后的佛光都紊乱了一瞬,险些维持不住那份慈悲庄严的宝相。
“荒谬!”
他厉声喝道,声音如雷,震得云海翻腾。
“阿弥陀佛!此等愚夫,一派胡言!寺庙接受香火供奉,乃是天经地义!若是没有香火钱,僧人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来修缮庙宇,重塑金身?不事生产,潜心修行,本就是出家人的本分!何错之有?”
“他自己拿不出供奉,便心生怨怼,肆意污蔑我佛门清净地,诋毁我佛门高僧!此等刁民,不知感恩,对佛不敬!有这样的父亲,难怪会养出陆凡这等毁寺灭佛的孽障!此乃根子上的坏,天性里的恶!”
“业报水镜照出的,正是他罪孽的源头!他生于此等家庭,耳濡目染皆是谤佛之言,心中早已种下魔因!我佛将其镇压十年,是想拔除他心中的魔根,奈何他劣性难改,怙恶不悛!此等天性之恶,根源之罪,若不严惩,天理何在!”
他这番话,说得是气急败坏,却引来了身后一众佛门弟子的齐声附和。
“菩萨说的是!凡夫俗子,不明佛法真意,只会妄加揣测!”
“供奉我佛,乃是为他们自己积攒功德,他们却不知好歹!”
“此人对佛不敬,其子必受其殃,罪有应得!”
一声声的辩解与指责,在斩仙台上空回荡。
然而,天庭的众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倒是也没有人出声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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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之上,风沙依旧。
少年陆凡听完了父亲的话,沉默了许久。
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露出那双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睛。
他没有被父亲话语里的绝望和麻木所感染,反而挺直了小小的胸膛。
他握紧了拳头,对着漫天风沙,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宣告:
“爹!娘!等我长大了,我要去学一身天下无敌的武艺!我要做个行侠仗义的大侠!谁是坏人,我就打谁!谁是妖精,我就除谁!我要让这天底下,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好人!”
......
“好!”
“说得好!”
天庭神将的阵列里,不知是谁先带头喝了一声彩,瞬间引爆了全场。
“哈哈哈!好小子!有志气!”
“这才是好男儿该有的模样!”
“俺老早就想这么干了!”
雷部众将性情刚直,最是欣赏这种血性。
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许,喝彩声此起彼伏,震得云海翻腾。
哪吒更是凤目放光,一枪顿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大笑道:“好!这小子对我胃口!”
......
光幕里,陆凡的父母听了儿子的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而骄傲的笑容。
“好孩子!我儿有志气!”
父亲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母亲则眼圈泛红,将儿子搂进怀里,用脸颊蹭着他的头发:“我的凡儿,以后一定能成大英雄。”
一家人重新上路。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芜的官道上,离那座传说中压着猴子的怪山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一支黑色的羽箭,从路旁的枯树林中电射而出,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小心!”
汉子反应极快,一把将妻子和儿子推向身后。
他自己却慢了半步。
“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那支箭,正中他的大腿,箭簇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蓬血花。
“啊!”
汉子惨叫一声,身体剧烈地晃动,单膝跪倒在地。
“当家的!”
“爹!”
母亲和少年陆凡的惊呼声,撕心裂肺。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枯树林里响起一阵嚣张的怪笑,七八个衣衫褴褛、手持兵刃的壮汉跳了出来,将一家三口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他扛着一把环首大刀,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跑!快跑!”
跪在地上的汉子,忍着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他抓起手边的锈斧,朝着强盗扔了过去,想要为妻儿争取一点时间。
独眼龙轻易地用刀背磕飞了斧头,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母亲拉起陆凡,疯了一样地向前跑。
混乱之中,她被脚下的石块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
那个她用生命护在怀里的布包,从她怀中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满是沙土的地上。
“啪嗒。”
包裹散开了。
那凝聚了一家人善良与牺牲的粗粮,混合着糠皮,尽数洒了出来,与肮脏的泥土混在了一起。
......
业报水镜前的世界,在这一刻,鸦雀无声。
众仙的目光,从光幕上那捧洒落在尘埃里的粮食,缓缓地,又一次地,转移到了孙悟空的身上。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那家人没去,也不是他们半路反悔。
他们去了。
他们带着自己活命的口粮,冒着生命危险,要去救济一个素不相识的、被压在山下的猴子。
只是,他们没能走到终点。
这份善意,被世间的罪恶,拦截在了半路上。
孙悟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低着头,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光幕里那片洒在地上的粮食。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息,从他那并不高大的身躯里,缓缓弥漫开来。
他金甲下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想起了那五百年。
那暗无天日的五百年。
他被压在五行山下,动弹不得,风吹雨淋,饥餐铁丸,渴饮铜汁。
山神土地奉了法旨,只维持他最基本的生机,不让他饿死,却也绝不让他好过。
那五百年里,他唯一的慰藉,就是偶尔有个胆大的牧童,会从山坡上丢几个酸涩的野桃子下来。
那酸涩的果肉,对他而言,便是世间最极致的美味。
一顿凡人吃的饱饭?
那是什么滋味,他早已忘记。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那样的苦楚,以为自己早就将那段记忆尘封。
可他不知道,曾经有那么一家人,在自己都快要饿死的情况下,捧着他们活命的口粮,冒着生命危险,走了那么远的路,只是为了给他这个素不相识的猴子送一顿饭。
结果呢!
就因为几个剪径的强盗!
就因为一个无人管束的乱世!
那顿饭,没了。
孙悟空如今是斗战胜佛,早已不缺口腹之欲。
西天佛国的奇珍异果,天庭瑶池的玉液琼浆,他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可那些东西,没有一样,能比得上当初被压在山下时,如果能给他那包掉进泥水里的粗粮。
那是凡人最卑微也最真诚的善意。
就这么没了!
此刻,看着那捧洒在地上的粮食,一股无名火,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直冲天灵盖。
原来......
原来俺老孙当年,本可以多吃上一顿饱饭的!
就因为这几个该死的强盗!
“轰!”
一股金色的妖气,混杂着精纯的佛光,从孙悟空体内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他脚下的白玉地面,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猴子!”
哪吒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猴哥!”
猪八戒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孙悟空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火眼金睛,此刻已是一片赤红,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怒焰。
净念菩萨心中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强自镇定心神,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斗战胜佛,往事已矣,皆为尘烟。一饭之缘,终究是镜花水月。你如今已证得佛陀果位,当知万法皆空,因果不虚。何必为这过去之幻象,心生执念,动了嗔怒之心?还望早日放下,方得自在。”
他用佛理来压制孙悟空。
在他看来,孙悟空就算再愤怒,也只是为了个人的口腹之欲,格局太小。
只要自己站在佛法的大义上,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谁料,孙悟空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平息怒火,反而仰天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过往云烟!好一个心生执念!”
孙悟空止住笑,赤红的眼瞳死死锁住净念菩萨,一字一句地开口。
“菩萨,你跟我讲佛理?”
“好!俺老孙今日,便也与你讲一讲佛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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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老孙且问你,何为放下?”
净念菩萨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放下,便是勘破虚妄,不为外物所扰,不为执念所困。”
“说得好!”孙悟空一拍手掌,“那俺老孙再问你,当年那一家三口,捧着活命的粮食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猴子,此为善念,是真是妄?”
净念菩萨语塞:“......是真。”
“那伙强盗,拦路抢劫,伤人性命,此为恶行,是真是妄?”
“......是真。”
“既然善恶皆是真,是非皆分明,你却让俺老孙放下,岂不是让俺老孙连真假善恶都不辨了?”
孙悟空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俺老孙今日不追究那几个早已轮回的强盗,这,便是俺老孙的放下与慈悲!”
“可俺老孙心中不快,念及当年之苦,忆起那家人之善,生出几分火气,此乃真性情!若连喜怒都无,善恶都不分,与那妖物何异?佛,是觉者,是觉悟世间一切真理,不是断绝一切的魔头!”
“你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还敢在俺老孙面前卖弄佛法?!”
一番话,如连珠炮一般。
他如今是斗战胜佛,五百年的镇压,十四年的取经,早已让他将那些晦涩的佛理经文融会贯通,甚至生出了自己的理解。
论起辩经,十个净念菩萨也说不过他。
净念菩萨被他一通抢白,说得是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都合乎佛理,甚至比自己理解得更加透彻。
他这才猛然惊醒。
眼前这个猴子,早就不再是以前那个只懂得打打杀杀的妖王了。
他是斗战胜佛。
是西天世尊亲封的佛陀。
论果位,还在他这个小小的菩萨之上!
净念菩萨心中一片冰凉。
坏了!
本来陆凡这件事,说大也大,关乎佛门颜面;说小也小,不过是一个散仙的小打小闹。
在佛门那些真正的大能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派他来,不过是走个过场,宣示一下佛门的威严。
谁能想到,这件小事,竟然会牵扯出孙悟空这段不为人知的陈年往事!
还让这位最不该惹的主,当场发了火。
这下好了,威严没宣示成,反倒被人家当着三界众神的面,指着鼻子教训了一顿佛法。
脸,是丢尽了。
净念菩萨站在那里,进退维谷。
他没办法,只能忍着。
谁让他身份不够,道行不深,后台......更没眼前这个硬呢。
再争辩下去,只会显得自己佛法不精,心胸狭隘,更加丢人现眼。
权衡利弊之后,净念菩萨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头的怒火与屈辱压下。
他收敛了周身躁动的佛光,朝着孙悟空的方向,深深地合十一礼,躬下了身子。
“阿弥陀佛。”
“斗战胜佛佛法精深,见解独到,小僧受教了。”
他这一道歉,姿态放得极低,倒是让准备看更大热闹的众仙都有些意外。
孙悟空见他服软,那满腔的怒火也消解了三分,只是哼了一声,赤红的眼瞳依旧盯着光幕,不再看他。
哪吒和猪八戒见他情绪平复下来,也悄然松了口气。
净念菩萨直起身,环视全场,恢复了先前的平和。
“胜佛方才所言,是为那一家凡人的善意鸣不平。此情此景,小僧感同身受。那几个强盗之恶,人神共愤,若非早已堕入轮回,必遭天谴。但......”
他的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斩仙台中央的陆凡身上,变得锐利起来。
“今日我等齐聚于此,并非为了审判几百年前早已化为枯骨的凡人强盗。而是为了断此獠陆凡之罪!”
“他毁寺灭佛,打伤罗汉,桩桩件件,罪证确凿。还望胜佛与诸位仙友,莫要被过往之事混淆了今日的正题。是非曲直,还请看下去,自有分晓。”
他将话题强行拉了回来,又对阎王使了个眼色:“阎王,继续吧。”
阎王如蒙大赦,连忙催动法力。
光幕上的画面,再次流动起来。
荒芜的官道上,血腥气弥漫。
陆凡的母亲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丈夫大腿上那狰狞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脸上血色尽失。
“当家的!”
她想扑过去,却被丈夫一把推开。
“快!带凡儿走!别管我!”汉子忍着剧痛,用斧头撑着地,勉强站起半个身子,对那几个狞笑着逼近的强盗嘶吼,“我跟你们拼了!”
他很清楚,自己腿上中了箭,一家三口,一个都跑不掉。
唯一的生机,就是他用自己的命,去拖延片刻。
独眼龙强盗将环首大刀往肩膀上一扛,戏谑地看着他:“拼?就凭你这瘸腿的泥腿子?”
“快走啊!”汉子目眦欲裂,对着妻子和儿子发出最后的咆哮。
母亲死死咬着嘴唇,泪水模糊了双眼。
她看着丈夫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吓得浑身发抖的儿子,心如刀割。
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对的。
为了孩子。
她必须走。
“凡儿,跑!”
她最后看了丈夫一眼,那一眼,包含了无尽的悲痛与不舍。
然后,她猛地拉起陆凡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身后,很快传来了兵刃入肉的闷响,和父亲那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少年陆凡下意识地回头,只看到父亲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在了尘埃里。
“爹!”
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别出声!快跑!”
母亲拉着他,跌跌撞撞地在荒野上奔逃。
体力本就远不如那些常年刀口舔血的强盗,又带着一个孩子,速度越来越慢。
身后那嚣张的笑声和脚步声,如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母亲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她一把将陆凡拽到灌木丛后,用力将他按在地上,用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在他耳边飞快地说道:“凡儿,听着!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等天黑了,强盗走了,你自己想办法回家!记住娘的话!”
“娘,那你呢?”
少年陆凡抓着她的衣角,眼中满是恐惧。
母亲在他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下,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滚烫。
“娘去把他们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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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藏在灌木丛中的儿子,然后猛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用尽全身力气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故意大声叫喊,吸引强盗的注意。
强盗们果然被她引走,怪笑着追了过去。
陆凡蜷缩在灌木丛中,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地盯着母亲远去的背影。
他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夜风凄冷,吹过荒野,发出呜呜的声响。
少年陆凡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
他循着记忆,先是找到了父亲倒下的地方,然后又找到了母亲的。
他看着父母冰冷的尸体,没有哭。
他只是默默地跪下,用那双稚嫩的、沾满泥土的手,开始在坚硬的黄土地上挖掘。
没有工具,他就用手刨,用石头挖。
指甲翻裂,鲜血淋漓,他也毫不在意。
他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终于挖出了一个浅坑,将父母的尸身,小心翼翼地并排放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渗出了血迹,混着尘土。
“爹,娘。”
“孩儿不孝,不能让你们入土为安。但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回来。”
“今日之仇,我陆凡对天起誓,此生不报,誓不为人!那些害死你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少年抬起头,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燃烧着不死的仇恨火焰。
业报水镜的光幕,在这一刻定格。
整个斩仙台,再次陷入了沉寂。
天庭的仙官们,脸上一片复杂与唏嘘。
这份仇,太深了。
这份恨,太重了。
换作是他们任何一人,经历如此惨事,怕是早已成魔,掀起滔天杀戮了。
就在这片凝重的寂静中,净念菩萨的声音,缓缓响起。
“诸位都看到了。”
他指着光幕中那个跪在坟前起誓的少年,痛心疾首地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放下屠刀,方能立地成佛。此子本性纯良,若能在此刻放下仇恨,一心向善,将来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错误的一条路!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心中种下了怨毒的种子。他此后的人生,都是为了复仇而活。为了力量,他不择手段;为了报仇,他杀人夺宝。这,便是他堕入魔道的开端!”
“他之所以与我佛门为敌,正是因为我佛讲究慈悲,讲究放下。这与他心中的执念背道而驰!他恨的不是佛,他恨的是劝他向善的一切!此等执迷不悟,心已成魔之辈,若不将其形神俱灭,便是对三界众生的不负责任!”
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让天庭众仙都皱起了眉头。
可就在净念菩萨话音刚落之际,一个沙哑、冰冷,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声音,从斩仙台的中央响了起来。
“我操你母的慈悲!”
一直跪在那里,沉默不语的陆凡,终于抬起了头。
他散乱的黑发下,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净念菩萨,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他妈的跟我讲放下?”
“我爹娘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尸体扔在荒郊野外,你他妈让我放下?”
“我一个七岁的孩子,亲手埋了我的爹娘,你他妈的让我放下?”
“我问你,那几个强盗杀人的时候,佛在哪里?我爹娘惨死的时候,慈悲又在哪里?”
“现在你站在这里,衣冠楚楚,宝相庄严,跟我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陆凡挣扎着,身上的缚仙索被他崩得咯咯作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净念菩萨,对着西方教所有的神佛,发出了最怨毒的咆哮:
“我告诉你!只要我陆凡还有一口气在,这仇,我就报定了!杀我父母者,我必杀之!包庇凶徒者,我必灭其满门!”
“你们的慈悲,就留着去超度你们自己吧!”
斩仙台边是鸦雀无声。
西方教众佛陀菩萨,脑后的佛光齐齐一滞,面上的庄严宝相瞬间被惊愕与盛怒所取代。
天庭的仙官们更是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见过胆大的,没见过这么胆大的。
当着三界诸神的面,指着一位菩萨的鼻子,用凡间最污秽的言语咒骂......
这已经不能叫胆大包天了,这是压根没想过要活。
“此獠......”净念菩萨气得浑身发抖,脑后佛光乱颤,那份慈悲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狰狞的怒火,“当真......当真罪该万死!”
然而,更多的仙官却被陆凡话语中的一个词吸引了。
包庇?
包庇凶徒?
太白金星捋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他浑浊的老眼看向陆凡,带着几分探究:“陆凡仙友,你方才说,有人包庇杀你父母的凶手?此话怎讲?其中莫非另有隐情?”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托塔天王李靖,雷部众将,都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斩仙台上,听到太白金星的问话,陆凡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隐情?哈哈哈!哪有什么隐情!有的只是我跟那帮秃驴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他止住笑,然后缓缓开口。
“我父母死后,我便知晓,没有力量,在这世道连狗都不如。我怀揣血仇,远渡重洋,拜入一处散修洞府,苦学仙法十年!”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待我修成人仙,重返故里,第一件事,便是将当年那伙强盗一个个从人海中揪了出来,亲手砍下了他们的脑袋,祭奠我父母在天之灵!”
“只可惜,那伙强盗的头子,那个独眼龙,却提前得了风声,跑了。”
“我一路追杀,眼看就要将他手刃。你们猜,他跑去了哪里?”
陆凡的目光,如刀子一般,直刺净念菩萨。
“他跑回了我们村子东头,跑进了那座我爹娘生前最看不上的寺庙里!他跪在佛前,剃了头发,口口声声说自己要放下屠刀,皈依我佛,从此青灯古卷,忏悔余生!”
“而那庙里的住持,竟然就真的收下了他!还给他取了个法号,叫什么‘慧悟’!他悟了什么?悟了杀人放火之后,只要躲进佛门,就能一笔勾销吗?!”
“我提剑上门,要他们交出凶手。他们却拦在山门前,说什么‘佛门乃清净之地,不可妄动杀念’,说什么‘他既已皈依,前尘往事便如云烟’,说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呸!”陆凡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我爹娘惨死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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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听他们那些狗屁经文,强闯山门,要亲手宰了那个畜生。那群秃驴,竟然结成阵法,层层叠叠地护住那个杀人凶手!口中还振振有词,说我在造杀业,要度化我!”
“度化?”陆凡又是一阵狂笑,“好啊!你们要度化我,那我就先送你们去见佛祖!”
“多亏我学艺有成,区区一个凡间寺庙,又岂能拦得住我?我当场便打散了他们的阵法,冲进大殿,一剑就把那个独眼龙的脑袋砍了下来!”
“可我没想到,打了小的,竟然真的来了老的!”
“那庙里的秃驴,捏碎了一块玉符。没过多久,便有西牛贺洲的罗汉降临,说我杀性太重,要在佛前镇压我百年,洗去我的魔性。我自然不肯,便与他们斗了起来。”
“我杀了罗汉,他们便来了菩萨;我伤了菩萨,他们便来了更多的佛陀!一路从南赡部洲追杀到西牛贺州,口口声声都是我罪孽深重,要将我度化!”
“我陆凡烂命一条,死则死矣,又岂会任由他们摆布?他们要杀我,我便杀回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我从南杀到西,杀得天昏地地,杀得血流成河!”
“最后,力竭被擒,就到了这里了。”
陆凡说完了。
斩仙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神仙们一个个表情僵硬,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原以为,这只是一个散仙头脑发热,拆了几座庙,砸了几尊佛像的小事。
谁能想到,这背后竟是如此惨烈、如此漫长的一场血战!
净念菩萨的脸,已经黑得如同锅底。
“一派胡言!你将自己说得何其无辜!你可知,你这一路杀伐,毁我西方教在西牛贺洲的寺庙上百座!杀我佛门弟子、虔诚信徒,逾越数千之众!你犯下如此滔天杀业,还敢在此狡辩!”
此话一出,天庭众仙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嘶——”
“上百座寺庙?数千僧侣?”
“我的个天爷......这小子是把西牛贺洲捅了个窟窿啊!”
“本来还以为是西方教没事找事,借题发挥......搞了半天,人家这是被人在大本营里杀了个七进七出啊!”
“这杀业......确实是重了点吧?”
“何止是重了点,这就是罪孽滔天了!佛祖没有一巴掌当场拍死他,都算是真的有涵养了!”
众仙看向陆凡的眼神都变了。
这小子,是真牛啊!
净念菩萨冷哼一声。
“陆凡!事已至此,前因后果,诸位仙友都已明了。你因一己私仇,牵连无辜,屠戮数千生灵,罪孽深重,铁证如山。临死之前,你可有半分忏悔之意?”
陆凡闻言,仰天大笑。
“忏悔?我为何要忏悔?!”
他直视着净念菩萨,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燃烧殆尽后的平静。
“我只恨自己修为不济,没能杀上灵山,掀了你们的大雷音寺!我只恨自己杀得太少,没能让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秃驴,全都下地狱去见我爹娘!”
“我陆凡,生于天地,快意恩仇,此生无悔!”
“要杀便杀,何必多言!唯愿一死!”
他闭上了眼睛,引颈待戮,那份决绝,震撼了在场的所有神灵。
孙悟空本已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抓了抓脸颊,这一下,却不是不耐烦,而是有些不知从何下手的棘手。
这小子......
比俺老孙当年还狠。
他当年大闹天宫,掀翻了丹炉,推倒了宫殿,打退了十万天兵。
可说到底,都是些皮外伤,真正打死的有名有姓的神仙,一个也无。
可眼前这个陆凡,是实打实地在西牛贺洲杀出了一个血海滔天。
上百座寺庙,数千条性命。
这杀业,重得能把人的脊梁骨压断。
最关键的是,他这态度。
“此生无悔,唯愿一死。”
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没有丝毫求饶的念头。
这是一块连天地都磨不平的顽石。
孙悟空心中那点同病相怜的火苗,被这股决绝给浇得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事不好办了。
“猴哥,”猪八戒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那双小眼睛里满是惊惧与为难,“这......这可捅破天了。杀孽太重,佛祖都压不住火。咱要是开口,就是跟整个西天对着干,到时候老猪我的斋饭都要被扣光了。”
他嘴里念着自己的斋饭,眼神却不住地往西方教那边瞟,已然是看清了眼下的局势。
今天这梁子,是结死了。
哪吒手持火尖枪,凤目之中战意昂然,他冷哼一声:“怕什么。他杀的是包庇凶手的秃驴,又不是什么好人。要我说,杀得好!”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伪善。
陆凡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是一个复仇者最纯粹的怒火,酣畅淋漓。
孙悟空瞥了一眼哪吒,又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猪八戒,最后目光落回斩仙台中央那个挺直的身影上。
“杀得是痛快,可命也要没了。”
“等会儿看情况,要是真下令斩了,咱们三个一起去求个情。废了修为,打入轮回,总好过形神俱灭。”
形神俱灭,太过惨烈,连重来的机会都没有。
猪八戒闻言,连连点头:“对对对,留条命就行,留条命就行。”
哪吒虽然觉得不过瘾,但也明白这是最好的结果,便也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然而......
“想死?”净念菩萨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冷酷的笑容,“没那么简单。”
“我西方教慈悲为怀,天庭执法公正严明。今日聚众于此,是为公审你的罪孽,不是胡乱给你扣个罪名。”
他转向阎王,声音冰冷。
“阎王,继续放!”
“我倒要让三界众生都看个清楚,这个口口声声为了报仇的孽障,究竟是在何处,与哪个邪魔外道,学的这一身伤天害理的杀人道法!”
阎王不敢耽搁,指尖法力注入,业报水镜上的光芒再度流转,画面接续。
光幕之中,那个孤单的少年站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座简陋的孤坟,只是转身,朝着与家乡完全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却异常坚定。
从此,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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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陆凡走出了那片生他养他的贫瘠土地,走进了更为广阔,也更为险恶的人间。
他还是个孩子,没有分文,没有依靠。
他成了一个小乞丐。
在繁华的城镇里,他与野狗抢食,被富家子弟的家丁们用棍棒驱赶,唾沫与咒骂是他最常得到的施舍。
他睡在破败的城隍庙里,蜷缩在神像冰冷的脚下,用蛛网和尘土遮蔽身体,躲避冬夜刺骨的寒风。
他见过了太多人间的恶。
为了一袋米,兄弟可以反目成仇;为了一块地,邻里可以拔刀相向。
他也见过人间的善。
一个卖炊饼的老妇人,会偷偷在他睡着的墙角,放上一个还温热的饼。
可那老妇人,最终却被当地的泼皮无赖活活打死,只因她不愿缴纳翻了三倍的孝敬钱。
那个小小的,温热的饼,成了他记忆里最后的温暖。
从此,他眼中的世界,只剩下黑白。
仇恨的火焰,在他的胸膛里日夜燃烧,没有熄灭,反而随着他见识的罪恶越多,烧得越旺。
他需要力量!
足以将一切不公与罪恶,都焚烧殆尽的力量!
他开始打听,哪里有能人异士,哪里有仙山洞府。
画面一转。
数年后,陆凡已长成一个衣衫褴褛,却眼神锐利如鹰的少年。
他流浪到了中原腹地的一座大城,城中最热闹的,是说书先生的茶馆。
一日,他用讨来的几个铜板,换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茶馆最偏僻的角落里,听着台上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那先生正说到一段几百年前的旧事。
“话说这前朝,出了一只了不得的妖猴!那猴子天生地养,拜师学艺,得了长生不老之法,又去东海龙宫强取豪夺,抢了定海神针做兵器,更去地府勾销生死簿,闹得是三界不宁!”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调拔高:“玉帝闻之大怒,派下十万天兵天将,布下天罗地网,要擒此妖猴!结果如何?”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吊足了听众的胃口。
“结果那妖猴神通广大,一人一棍,打得十万天兵丢盔弃甲,哭爹喊娘!什么九曜星官,四大天王,在那猴子棍下,竟无一合之将!直打得南天门紧闭,无人敢出!诸位想想,这是何等的猖狂,何等的无法无天!”
茶馆里一片哗然,听众们或惊或叹,议论纷纷。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将那场大战讲得是活灵活现。
酒楼里的听客们,听得是如痴如醉。
斩仙台上,气氛却变得古怪起来。
天庭的仙官们,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托塔天王李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宝塔上摩挲,当年他挂帅出征,却连那猴子的半根毫毛都没伤到,这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疙瘩。
雷部众将想起了当年被那猴子一棒子打得人仰马翻的窘迫,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所有神仙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那个金甲身影。
孙悟空却浑不在意。
他非但没有半点尴尬,反而咧开嘴,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哪吒。
“嘿,听见没?讲的是俺老孙的威风史呢!”
他脸上满是得意,那神情,生怕别人不知道故事的主角就是他。
他非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想当年西行路上,每逢遇到难缠的妖怪,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大闹天宫”的光辉事迹拿出来吹嘘一遍。
“俺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这句话,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
在他看来,凭一己之力,把这戒律森严、等级分明的天庭搅了个天翻地覆,是何等痛快、何等威风的一件事!
至于后来被压五百年,成了佛,那是后话。
至少在那一刻,他是自由的,是无敌的。
哪吒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这泼猴,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厚。
猪八戒在后面听着,肥胖的身躯抖了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可没猴哥这胆子,当年他还是天蓬元帅,可没少在那猴子手下吃亏。
净念菩萨的面色也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这业报水镜竟会照出这么一出来。
他本来是想证明陆凡师承邪魔,结果却扯出了斗战胜佛的老底。
他眼角的余光瞟向孙悟空,只见那猴子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抓耳挠腮,显然是听得高兴极了。
净念菩萨心中暗骂一声,只能耐着性子看下去。
光幕里,说书先生的故事仍在继续。
“......那猴头神通广大,十万天兵竟奈何他不得!最后还是西天如来佛祖出手,翻掌之间,化作五行大山,才将这泼猴压住!诸位看官,这便是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做人啊,切莫学那孙悟空,得了些本事就张狂,不知天高地厚,终究要自食恶果!”
台下的听客们纷纷点头称是。
“是啊是啊,这猴子就是不知好歹。”
“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做,非要去闹天宫,活该被压!”
“说到底,还是个妖精,野性难驯。”
“佛祖慈悲!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猴,就该如此下场!”
“是啊,天庭待他不薄,封他做齐天大圣,何等荣耀!他却不知感恩,反而要抢玉帝的宝座,真是狼心狗肺!”
茶客们议论纷纷,言语之间,尽是对那妖猴的唾弃与鄙夷。
这是世间凡人最朴素的价值观。
皇权天授,等级森严。
挑战权威,便是大逆不道。
酒楼的角落里,那个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的少年陆凡,安静地听着。
周围人对孙悟空的评判,他都听在耳中。
不知好歹,自食其果。
可他的眼中,却没有认同,反而燃起了奇异的光。
“你们说的不对。”
茶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里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陆凡缓缓抬起头,他那双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扫过众人。
“他没有错。”
一个茶客嗤笑道:“小叫花子,你懂什么?那孙悟空搅乱天庭,藐视天威,还不是错?”
“藐视天威?”陆凡摇了摇头“那天威,又何曾正眼看过他?”
“他生来是石猴,无父无母,靠自己苦修一身本领,长生不死,何错之有?地府的判官,凭什么要勾他的魂?”
“他一身神通,能翻江倒海,凭什么不能拿一件称手的兵器?东海龙王自己答应了,事后却去天庭告状,岂是君子所为?”
“天庭招安,第一次封他做弼马温,一个养马的小官,这是招安还是羞辱?他反下天庭,自号齐天大圣,不过是想要一个公平的对待。”
“从头到尾,都是天庭高高在上,视他为可以随意摆布的妖物!既然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他又为何要敬天?”
“他打上凌霄宝殿,要的不是那个宝座,他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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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仙台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管是天庭众仙,还是西方佛陀,此刻都有点尴尬。
没办法。
这个当事人,让他们不得不尴尬!
孙悟空自己也有点呆住了。
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凭的是一股不服输的傲气,凭的是一身通天的本领。
他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他觉得自己被看轻了。
所以他要闹,要打,要让那高高在上的玉帝,知道他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名号。
可他到底为了什么?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是年少轻狂?
是妖性难驯?
西天取经的路上,观音菩萨点化过他,唐僧教诲过他。
他渐渐明白了自己的“错”,学会了收敛自己的野性,戴上了那顶金箍。
他以为自己已经懂了。
可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他从一个素不相识的、几百年前的凡人少年口中,听到了他当年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
他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原来......是这样吗?
他想起了自己被压在山下,风吹雨淋的那五百年。
想起了那一家捧着活命粮食,却惨死在半路上的凡人。
又想起了眼前这个跪在斩仙台上,为了报父母之仇,杀得血海滔天的年轻人。
他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不被这天地善待的可怜人。
都是不肯向这命运低头的抗争者。
“好......”
孙悟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说得好......”
而西方教那边,净念菩萨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本想证明陆凡师承邪魔,心性恶毒。
结果这业报水镜却照出,陆凡所有行为的根源,竟然是对斗战胜佛孙悟空的模仿与崇拜!
陆凡不是天性本恶。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学他心目中的英雄,去讨一个他认为的公道!
这下,还怎么定他的罪?
打孙悟空的脸?
净念菩萨还没这个胆子。
可若说他对......那西方教死去的数千僧侣,又该如何交代?
净念菩萨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一个怎么走都是错的死局。
局势有点失控了!
他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和,向前一步,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斩仙台。
“斗战胜佛昔年之事,我想在座的诸位仙友,都心中有数。”
“胜佛当年,确有行差踏错之处。然,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胜佛被镇压五行山下五百年,痛定思痛,幡然醒悟,这才有后来皈依我佛,护送圣僧西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终勘破妄念,证得佛陀果位的大功德,大圆满!”
“此乃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是为三界浪子回头的最佳典范!如今的斗战胜佛,是我佛门的护法,是三界的楷模!”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凌厉起来,手指直指光幕中的陆凡。
“可此獠陆凡,学的又是什么?”
“他只学了胜佛当年的形,却未学到胜佛后来的神!他只学了当年的大闹天宫,却未学到后来的回头是岸!他只知一味地破坏与杀戮,将反抗当做一切,将仇恨奉为圭臬,早已堕入魔道而不自知!”
“他这是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他将胜佛的年少轻狂,当做了他自己行凶作恶的借口!他这是在玷污胜佛回头向善的功德!若说他与胜佛有何相干,那他便是胜佛早已斩断的‘恶尸’,是需要被彻底净化的心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高了如今的斗战胜佛,又将过去的齐天大圣打为“错误示范”,同时把陆凡钉死在了“学坏样”的耻辱柱上。
一番话下来,他成功地将孙悟空与陆凡割裂开,甚至将孙悟空绑架到了自己的战车上。
道理上,无懈可击。
天庭的仙官们,脸上的看戏神情都收敛了几分。
太白金星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这话术,确实高明。
李天王的面色也缓和下来。
是啊,孙悟空如今是佛,是正统,他总不能去支持一个模仿自己黑历史的杀人狂徒吧?
猪八戒更是连连点头,小声对哪吒说:“菩萨这话有水平。这下好了,猴哥跟那小子撇清了关系,咱们也不用为难了。”
哪吒皱着眉,凤目中闪动着不悦。
他不喜欢这种颠倒黑白的巧言令色,可对方说的又句句在理,让他找不到反驳的缺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孙悟空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位斗战胜佛,会如何回应这道送命题。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孙悟空很安静。
“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出来。
“菩萨,”孙悟空看着净念菩萨,咧嘴笑道,“你也不用在这里跟俺老孙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俺老孙当年是对是错,自己心里有数。那五行山下的五百年,不是白待的。后来答应观音菩萨保我师父去西天取经,也正是因为想明白了些事情。这些,都不用你来提醒。”
“俺老孙走的是俺老孙的路,他走的是他的路。俺不会因为他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就头脑发热,忘了自己是谁。”
“当然,俺老孙也想知道,他这份执念,这份他以为的公道,究竟会把他带向何方。如果最后他罪不至死,能留条性命,自然是最好的。”
这话,算是表明了他的最终态度。
我不会胡搅蛮缠,但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这人,我保了,但会用规矩的方式来保。
“菩萨,还是继续看下去吧。”孙悟空一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俺老孙也很好奇,这小子听完了俺老孙的故事,究竟去哪里,学了这一身本事。”
净念菩萨见他没有当场发作,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孙悟空表明了要保人的态度,但只要他不撕破脸皮,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要接下来能照出陆凡修炼魔功、滥杀无辜的铁证,将他钉死在“邪魔”的身份上,到时候就算孙悟空想保,也得掂量掂量。
“好。”净念菩萨点了点头,对着阎王沉声道,“继续。”
阎王连忙催动法力。
光幕之上,茶馆里的景象渐渐淡去。
少年陆凡从那间茶馆出来后,眼神变得与以往不同。
如果说之前,支撑他活下去的是仇恨。
那么现在,他的仇恨里,多了一盏灯塔。
那是一个叫“齐天大圣”的身影。
他开始更加疯狂地寻找仙缘。
他爬过千山,涉过万水。
拜访过的所谓“高人”不计其数,有的是招摇撞骗的术士,有的是只会些粗浅法术的旁门左道。
他被骗过,被打过,也曾险些被人抓去炼成药人。
可他都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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