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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错宋繁花宋世贤全文

繁华锦世 著

其他类型连载

环珠回南院向宋繁花复命,宋繁花问她,“段萧接了?”环珠笑道,“接了。”宋繁花挑挑眉,“他就什么都没问?”环珠道,“问了呢,而且问的真的都是小姐你提前交待奴婢的话呢。”说罢,疑惑道,“小姐怎么就知道段少爷会问那些问题?又怎么断定他一定会接呢?”宋繁花沉默不语,仰头看向窗外的烈日晴空。环珠见自家小姐不说话了,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忙活了。绿佩候在一侧,余光落在宋繁花微抬的素净脸庞上,心思翻腾,小姐果真是变了,她微微垂眸,问,“小姐刚刚去老刘铁铺求的天外飞银,是要送给段少爷的吗?”宋繁花收回看向虚空之中的视线,转过来看着绿佩,“是送他的。”绿佩道,“段少爷向小姐提亲,给了很丰厚的聘礼吗?”宋繁花笑道,“没有。”绿佩愕然一愣,说,“那小姐干嘛...

主角:宋繁花宋世贤   更新:2024-12-19 09:3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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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宋繁花宋世贤的其他类型小说《繁华错宋繁花宋世贤全文》,由网络作家“繁华锦世”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环珠回南院向宋繁花复命,宋繁花问她,“段萧接了?”环珠笑道,“接了。”宋繁花挑挑眉,“他就什么都没问?”环珠道,“问了呢,而且问的真的都是小姐你提前交待奴婢的话呢。”说罢,疑惑道,“小姐怎么就知道段少爷会问那些问题?又怎么断定他一定会接呢?”宋繁花沉默不语,仰头看向窗外的烈日晴空。环珠见自家小姐不说话了,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忙活了。绿佩候在一侧,余光落在宋繁花微抬的素净脸庞上,心思翻腾,小姐果真是变了,她微微垂眸,问,“小姐刚刚去老刘铁铺求的天外飞银,是要送给段少爷的吗?”宋繁花收回看向虚空之中的视线,转过来看着绿佩,“是送他的。”绿佩道,“段少爷向小姐提亲,给了很丰厚的聘礼吗?”宋繁花笑道,“没有。”绿佩愕然一愣,说,“那小姐干嘛...

《繁华错宋繁花宋世贤全文》精彩片段


环珠回南院向宋繁花复命,宋繁花问她,“段萧接了?”

环珠笑道,“接了。”

宋繁花挑挑眉,“他就什么都没问?”

环珠道,“问了呢,而且问的真的都是小姐你提前交待奴婢的话呢。”说罢,疑惑道,“小姐怎么就知道段少爷会问那些问题?又怎么断定他一定会接呢?”

宋繁花沉默不语,仰头看向窗外的烈日晴空。

环珠见自家小姐不说话了,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忙活了。

绿佩候在一侧,余光落在宋繁花微抬的素净脸庞上,心思翻腾,小姐果真是变了,她微微垂眸,问,“小姐刚刚去老刘铁铺求的天外飞银,是要送给段少爷的吗?”

宋繁花收回看向虚空之中的视线,转过来看着绿佩,“是送他的。”

绿佩道,“段少爷向小姐提亲,给了很丰厚的聘礼吗?”

宋繁花笑道,“没有。”

绿佩愕然一愣,说,“那小姐干嘛要送他那么贵重的东西!”

宋繁花低下头,眼中敛着幽光,嘴角勾着冷笑,为什么要送段萧?当然是为了助他成就霸业,一雪前世之恨,杀柳纤纤,灭云氏王朝,想到柳纤纤,宋繁花忽地就站了起来,抬腿往外走。

绿佩连忙追出来,问,“小姐又要出门?”

宋繁花道,“嗯。”

绿佩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烈空,说,“小姐等等奴婢,奴婢进去拿把伞。”

宋繁花却说,“你不必跟着,记得吃过晌午饭后拿五千两银票去老刘铁铺,这事万不能忘记了。”

绿佩一顿,满脸委屈,“小姐为什么非要让奴婢去啊?”

宋繁花笑道,“不然,你想让谁去?”

绿佩道,“环珠啊。”

宋繁花道,“可是高师傅说了,要你送,小姐我现在是有求于他,当然得让他乐意,所以,还是你去吧,指不定你去了,高师傅还会款待你一番呢。”

绿佩嗤鼻,“谁要那个糟老头款待了!”

宋繁花绽颜一笑,“好了,去叫环珠过来,让她把伞带上,随我出门。”

绿佩不情不愿地去叫环珠,叫来了后看着环珠满脸欢喜地拿着樱木伞随宋繁花出了门,她就纳闷了,那个死老头,干嘛要让她去送银票?

宋繁花跟环珠出了宋府,去了天琴阁。

天琴阁楼里,柳绍齐卧在贵妃榻上,他身后站着九山,前面摆着一张方桌,方桌上是一酒一壶,对面是三个风情无限的女子,柳绍齐手里揣着骰子,吊儿郎当地仰着脖,冲九山问,“何时了?”

九山看看外面天色,说,“快午时了。”

柳绍齐脸色不大好,“也就是说,本少爷已经等宋小六快三个时辰了?”

九山沉默点头。

柳绍齐哼一声,将手中骰子往筛盅中一抛,顿时,六方骰子顺着筛盅的四壁打转,哗啦啦的一阵脆响,响声过境,只听柳绍齐桀骜不驯的声音,“她今天若是不来,凭白让本少爷浪费大把时间,赶明儿见到她,本少爷非揍她个屁股生花不可。”说罢又一哼,可见是真的生气了。

九山不敢接腔。

坐于方桌前的三个风琴阁的女子见柳绍齐说了这话,其中一个女子说,“柳少爷何必跟六小姐置气呢,你打了她,她大哥得依你?”

柳绍齐挑眉,“我打了她,我再花钱给她上药,他宋世贤有什么好说的!”

另一个女子笑,“那你何苦呢,出了力,又掏了钱,纯粹是折腾,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你在破费?”

柳绍齐不羁道,“我乐意!”

女子不说话了。

第三个女子浅笑道,“看着柳少爷跟六小姐从小打打闹闹的过来,真是令人羡慕,你说,六小姐若是有一天嫁了人,柳少爷又娶了妻,这衡州不就少了很多乐趣了吗?”

柳绍齐一听,不羁的眼眸微微地眯了一下,随即又哈哈大笑,笑声歇落,他道,“我柳绍齐若是想娶妻,随时就能娶,可她宋小六。”说到这,他啧啧两声,“不是我非要贬低她,实在是,就她宋小六那样的,谁愿意娶啊。”

九山想,少爷,你不就挺想娶的吗?

但这话他只敢想,却不敢说。

三个女子听了柳绍齐的话,齐齐地笑了,似乎都很赞同柳绍齐的这句话,而柳绍齐,想着每次跟宋繁花打架,她都打不过他,被他揍的哭红了鼻头,委屈的不要不要的样子,他都想笑,而且觉得很幸福,因为这样的宋繁花,只有他柳绍齐才得以看见,而每次揍完后,抱着她,哄着她,听她呜咽控诉破口大骂,却又受不住他买来的冰糖葫芦稀罕玩意,嘴上放着狠话,心底却早已释怀的可爱模样,那又何偿不是他身为男人最为动情一刻。

柳绍齐忽的一下站起了身。

三个女子一愣,相继冲他问,“柳少爷要走?不吃午饭了?”

柳绍齐抿抿唇,“不吃了。”

三个女子连忙起身恭送,等柳绍齐出了这间房,九山问他,“少爷真不等六小姐了?”

柳绍齐轻哼道,“不等了。”

九山纳闷,“这可不像少爷的作风。”

柳绍齐觑他一眼,朗笑道,“是啊,本少爷哪次不是等到宋小六来,把她耍的团团转,可今天嘛……”说到这,他滞了片刻,顿顿,又道,“今天等不到她,明日我才能寻理由揍她。”

九山默然,他能说什么好?少爷从小就特别热衷于找宋繁花的麻烦,欺负她的时候丝毫不余遗力,哄她的时候,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月亮拽下来递在她面前,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家少爷是犯贱的,可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家少爷是可怜的,但更多时候,他觉得自家少爷是可怕的。

为什么呢?

因为宋繁花讨厌柳纤纤是衡州举目众知的,所以,依照宋繁花讨厌柳纤纤的那个劲,她能对柳府的人好脸色吗?不能。她能踏进柳府大门吗?不能。

既如此,少爷想接近她,要怎么办呢?

不能正常接近,那就只有非正常靠近了,所以这么多年,少爷处处为难宋繁花,不管是故意与她对着干,还是捉弄她,气她,揍她,都是一种接近她的精明手腕。

宋繁花大概是看不明白的,以至于这么多年,她与少爷打打闹闹,却从不曾避离。

九山想到这里,忍不住的就往身侧的少年望去,少年稚嫩的脸上是飞扬不羁的神色,眼神清朗,笑容爽朗,一身冰蓝净服,简洁低调,可又有谁知,这样的少年从五岁起,就有那么城府的心思,把宋繁花算计进了自己的生命里了呢。

若他有心,宋繁花此生难逃。

九山微微叹一口气,心想,宋繁花此生必定要栽在少爷手里了。

柳绍齐走在三楼上方的花栏侧,目光打量着楼下的宾客以及布景,待下到二楼,正要往一楼去的时候,他倏然一顿,眸光一缩,扭头就往某个方向望去。

九山察觉到他的异样,忙问,“少爷怎么了?”

柳绍齐声音微微地发沉,“我闻到宋小六身上的樱花气息了。”

九山微愕,“啊?”

柳绍齐哼道,“必定是宋小六,我不会闻错的。”

九山很无言,他看着周遭的脂粉香客,闻着四周泛起的天琴阁独有的醉芙蓉香,暗道,这么浓厚的脂粉香气,少爷到底是如何闻到六姑娘身上的樱花气息的,狗鼻子吗?

九山摸摸下巴,道,“六姑娘来了天琴阁,为何没上楼玩骰子,这天琴阁楼里只有三楼有骰子可玩,二楼可是没有的啊,难道,她是来听琴?”

总觉得不可能,宋繁花是耐得住性子听琴的人吗?不是啊。

九山疑惑皱眉。

柳绍齐脸色凉冷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罢,冰蓝衣袖一甩,折身往二楼的某个地方走去,待越走越近,那股熟悉的樱花气息就愈发强烈,而柳绍齐的脸色也愈发的冰冷,因为,樱花气息最浓的地方,是天琴阁楼里人称万花丛中一枝青秀的姜小莫的房间。

姜小莫是谁?是柳元康的妾室姜小黛的弟弟,也是天琴阁楼里唯一一个嫩白小生,还是天琴阁里琴棋书画皆属上乘的一代才秀,当然,让柳绍齐不爽的是,宋繁花讨厌柳府的一切,也包括与柳府相关连的一切,可独独,她不讨厌姜小莫。

柳绍齐不知道宋繁花来姜小莫的房间做什么,但不管她来做什么,他都不爽,超极不爽。

他站在紧闭的门前,冲九山道,“敲门。”

九山“哦”一声,抬起手。

三声门响后,一道稚嫩的结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谁……谁啊?”

九山道,“柳府。”

姜小莫轻啊一声,慌忙从琴坛后方站起来,他身材瘦薄,年纪比宋繁花还要小,说话的时候结巴吃力,走路的时候一只腿还是瘸的,虽然一张脸长的极为白嫩好看,可也只是好看罢了,因为他自身有很多残疾,能谋生的,也只有这张脸。

宋繁花看着面前的这张脸,心底冷冷一笑。

有谁会想到,这么一个满身残疾的少童,却是那个男人放在衡州的第一心腹,也是武林上久负盛名九公子门下的杀手,整个衡州,包括段萧,包括柳纤纤,包括柳元康在内,他们都不知道,真正深埋在衡州的线人,是姜小莫。

当然,布罗在衡州云王朝的眼线很多,那个男人的眼线也很多,可追根溯底,唯一至关重要的人,就是姜小莫,此人不除,撒在衡州的网就不会断。

因为不管是柳元康还是柳纤纤,他们所得的情报以及所得的任务都是由下面的线人接收和提供的,而下面的线人收到情报统一会交给姜小莫,再由姜小莫转给那个男人,也就是说,只有姜小莫对接云王朝,一旦他死了,或者说,他易了人,那么,衡州就不在云王朝以及那个男人的眼下了,如此,要杀柳纤纤或是灭柳府,岂非就是段萧随心所欲之事?一旦失了控制,衡州,就是逆反的第一站。

宋繁花低垂着眼,缓缓笑了。

姜小莫站起来后冲宋繁花结结巴巴道,“六……六姑……姑……姑娘,门外是……是……是柳府……的人,我……我……我去开……开……开……”门。

门字还没说出来,宋繁花就横眉竖目道,“柳府的人就柳府的人,管他做什么!今天我可是出了钱包下你一整天的,你要是中途接了别人,那是要砸天琴阁招牌的。”说罢,哼一声,“你要是真想砸天琴阁的招牌,我可以帮忙。”

宋繁花在衡州的恶名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她说得出来,必然也做得出来,姜小莫脸色惨白,立刻摆手,急出一头汗来,说,“不,不……不……不是。”

宋繁花抬颚,眼神邪冷,“那就坐下!”

姜小莫只好坐下。

门外柳绍齐等了半天没等到人来开门,不免火气骤起,他虽然身为柳府二公子,可在世人眼里,他也是纨绔不羁吊儿郎当叛逆反骨的主,所以,此刻,他哪里还有厮文,一把推开九山,隔着门冲里面喊,“姜小莫,你再不开门,信不信我把你姐给抬过来!”

一句你姐,一个抬字,着实把姜小莫吓着了,他脸色又一白,蹭的一下又从椅子里弹了起来,他冲宋繁花结结巴巴哭丧着脸说,“六……六,六小姐……”

宋繁花无奈支额,摆手说,“算了,你去开门吧,大概你不开,他真的会把你姐抬来。”

姜小莫感激涕零地冲她鞠躬又鞠躬,末了,他一颠一簸地去开门。

门一开,柳绍齐就冲他问,“宋小六呢?”

姜小莫还没回答,坐于室内一张绵绵软榻上的宋繁花就哼着接一句,“刚刚拿伞砸你怎么没把你砸残废。”

柳绍齐一听到这如鹂鹦一般的嗓音,又听到这么恶毒的话,面上一热,手在发痒,心也在发痒,他推开挡路的姜小莫,一脚迈进去,冲宋繁花冷笑,“你也知道你砸了我?”

宋繁花看着他,“砸不死你。”

柳绍齐挑挑眉,似笑非笑睨她一眼,扭头吩咐九山,“把环珠拉出去。”

环珠一惊,只觉得这句台词无比熟悉,她连忙冲到宋繁花面前,将她紧紧抱住,大声道,“柳绍齐,你再敢打我家小姐我……”

话没说完就被九山定了穴,面无表情地拖了出去。

姜小莫也被赶了出去。

屋内,柳绍齐看着软榻上的宋繁花,摩拳擦掌,不羁的眼里挑着阴狠的邪性,腔调凉凉生寒,“你是想被我揍的痛哭流涕还是乖乖来向我赔礼道歉?你知道,我若下手,对你,从不手软。”

宋繁花何尝不知道他对她从没手软过,他只是心软,她撑着身子站起来,抱臂挺胸,毫无惧色地对上柳绍齐发狠的眼,“又想揍我?”

柳绍齐挑挑眉,“那要看你道不道歉了。”

宋繁花道,“砸你活该。”

柳绍齐眯眼,“真是欠揍。”

说罢,一脚跨前,像以往的每次一样,要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有实质的地毯上去揍,那样揍的话宋繁花不会很疼,可是,他刚扬起手臂,宋繁花却嗖的一下冲到门边,将门一拉。

柳绍齐瞠然愕住。

门外的九山也是悚然一惊。

宋繁花竟然会跑?

素来柳绍齐要揍宋繁花的时候,宋繁花明明知道自己是打不过的,可每次还非要逞强,必然要跟柳绍齐打上一架,就算被揍的哭天喊地也不认输,直到她自己力气耗尽才会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怎地就变聪明了?

柳绍齐站在那里,目光阴阴沉沉,那大开的门传来天琴阁楼里丝竹嘈杂之音,也传来醉态香客们狎昵轻狂的声音,可这声音,此刻入到柳绍齐的耳中,都汇聚成了一句话——少爷,伞骨断了。

柳绍齐何尝不知道那伞骨是被宋繁花素手一抓给抓断的,他扬手扔掉,是不想在意,可还是被九山接住发现了。

柳绍齐收拳,再也不看室内一眼,也不再管宋繁花,冲出门外,冲九山道,“回府。”

九山一愣,见柳绍齐头也不回地下了楼,他慌忙解了环珠身上的穴道,飞快地跟上。

等出了天琴阁楼,九山问柳绍齐,“少爷就这么走了?”

柳绍齐有点心不在焉,也有点低落,总之,情绪不太好,脸色不太好,心情也不太好,他没好气道,“不然呢?你还打算住在那里不走了?”

九山抿抿唇,小声问,“就这么放过六姑娘了?”

柳绍齐往前猛冲的步伐倏地刹住,他扭头,冲九山狠狠道,“不许再提她!”

九山一怔。

柳绍齐却是蓝服一甩,甩出冷面扑鼻之气,扬长走了。

九山摸摸鼻子,心想,奇哉,少爷可是第一次被宋繁花气着呢,这么多年他陪在少爷身边,哪一次不是宋繁花被少爷气的脸红脖子粗,急的跳脚啊。

两人回到柳府,一回去,柳绍齐就将自己关在了折花居里不再出来。

宋繁花在柳绍齐离开之后又把姜小莫唤进了房间,到午时后也没离开,叫了饭菜,坐在那里一边吃,一边听姜小莫弹琴,弹至晚上,日薄西山,姜小莫确实受不住了,结结巴巴地道,“六……六姑……姑娘,我,我能不能,休,休息……一,一会儿?”

宋繁花抬头看他一眼,笑道,“好啊,弹这么久也确实该累了。”

姜小莫立刻脸上一松,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宋繁花喊住他,“就在这里休息吧,我让环珠去给你弄些酒菜来,你在这里吃了,晚上你给我做一张画,我付双倍钱给你。”

姜小莫脊背一僵。

宋繁花见他没反应,不满道,“怎么?双倍钱你还不乐意?那我付三倍。”

姜小莫哪里是不满意她出的钱,他是不满意她这作恶的行为,她是来听琴的吗?别人都是花钱买乐子,即便他是男子,身有残疾,可多少他这张脸也让衡州的很多贵族女子眼幕的,她们来他这里,除了花钱听琴谈诗作画,还会体恤他年纪尚小,念他身体薄弱,会时不时地让他休息一阵,可是宋繁花呢?她从午时前两刻来到这里开始就让他弹琴,一直到这个时辰,中午没让他吃饭,晚上也没让他吃饭,最主要的是,她从吃过午饭后就一直在睡觉,哪里是来听琴的?分明是来折磨他的。

姜小莫知道宋繁花很讨厌柳府的人,而他姐姐又嫁给了柳元康,之前这个祖宗从没来找过他的茬,还喜欢来他这里,他以为她是喜欢他的,可现在看来,她之前天天往他这里跑,并不是喜欢他,而是想抓机会整他,只是没能抓住,是以,今天来,就是百分百来找他晦气的,尤其中午柳绍齐还来闹了一小会儿,她能忍才怪了。

姜小莫抿了抿薄唇,双手垂在身体的两侧,眼中覆下一片暗影,暗影下他的眼冷风刺骨,却在扭头转过来看向宋繁花的时候又恢复到了薄弱小生的样子,冲她结巴道,“六……六姑娘,想,想让我,做,做什么画?”

宋繁花看着他,缓缓低声说,“美人图。”

姜小莫默了默,重新走回琴坛后面,躺在那个不大不小的凉榻上,浅息小憩片刻,眯了半钟头的时间,他坐起,移开风弦琴,布上画布,待布好,他抬头问绵软榻上的女子,“画……画谁?”

宋繁花斜了一眼对面的天窗,看着那天窗上投射而出的百花错影,她低喃道,“你认为衡州第一美人是谁?”

姜小莫想了想,说,“柳……柳纤纤。”

宋繁花轻冷一笑,“那就画吧。”

姜小莫细微地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画……画,柳……柳纤纤?”

宋繁花低声道,“嗯。”

姜小莫怪异地看她一眼,可此时的宋繁花已经合上了眼,安静地躺在那里,面色静然,环珠站在她的身后,轻晃着一把折扇,折扇是他房间里备的,长若矛,轻若浮萍,扇出的风凉爽清透,这是衡州当地没有的扇子,而这扇子到底是产自哪里,他不知道,因为这扇子是他的主子赐给他的。

姜小莫见宋繁花又睡了过去,心中隐隐地动怒,却是收回视线,开始认真作画。

作罢画,环珠将宋繁花喊醒了,对她小声说,“小姐,画作好了。”

宋繁花没睁眼,只道,“拿来我看看。”

环珠将画递过来。

宋繁花接住,展开,浅白厚重的纸面上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栩栩如生地印入眼帘,长及腰的黑色缎发,桃花色的水润眼眸,窈窕倩姿摇曳着碧翠罗裙,脚踩莲步,浅笑嫣然,一眼之观顿觉世上再无一人可与之相比。

宋繁花看着这张画,看着这张画里的女子,大叹,“好画!”

她将画一收,随手甩给身边的环珠,冲姜小莫道,“果然不愧是风琴阁里琴棋书画皆一流的青秀小生。”说罢,喊,“环珠,给钱。”

“哦。”

环珠将画收整齐,掏出一张千元银票放在桌面。

姜小莫看到了那银票,立马道,“没,没,没有这……这,这么多的。”

宋繁花盯着他稚嫩的脸,浅然一笑,“多的就算赏你的。”

说罢,转身走了。

等门合上,姜小莫走过去,将那一千两的银票攥在手里,看着那票面上印着宋氏商号独有的标记,还有云王朝的发款印记,他眯了一下眼,将银票往腰兜一塞,打开门,走了出去。

宋繁花走在回府的路上,一路上环珠摸着手中的纸画,很是不解地问,“小姐,你为什么要让那个姜小莫画柳纤纤?你不是一惯很讨厌她的吗?”

宋繁花迎面吹着夏日末晚袭来的凉风,一面抬了抬头,说,“这是送给大哥的。”

环珠愣道,“啊?送给大少爷?”

宋繁花轻声说,“嗯。”

环珠很诧异,她看着自己家小姐,隔着晚夜的风,晚夜的月,晚夜的幛幛绰影,似乎看到了昨日夜里熄灭油灯后红香暖帐内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时之间,环珠竟似觉得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子不是自家小姐,她猛地甩了一下头,拍拍脸,心道,怎么可能?明明就是小姐的呀!

可是,小姐怎么会给大少爷送一副柳纤纤的画像?

环珠百思不得其解,张了张嘴想问宋繁花,可一触及到月影下宋繁花那张昏暗不明的脸,她又止住嘴,不敢再开口了。

两个人一路安静走回宋府,回去后,宋繁花让环珠趁热把画送到东院去。

环珠应声,去东院送画。

宋繁花回到南院,一进院大门就听到宋清娇那方院子里有笑声,宋繁花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听到有宋明艳,宋昭昭的声音,她笑了笑,先回自己的院子叫绿佩。

绿佩早就候在那里等她,一见到她的身影,立马跑过来,说,“小姐,你可回来了。”

宋繁花冲她问,“怎么了?”

绿佩道,“那个高老头收了银票,让我转告小姐,说是天外飞银铸造成烈日银枪后,还有半斤剩余,扔了可惜,不扔又实在是打造不出完整的一支兵器了,问小姐有没有好的想法,能锻造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宋繁花想都没想,说,“九环镖。”

绿佩问,“什么九环镖?”

宋繁花说,“银手环,九扣,不用之时是首饰,用之之时是兵器。”

绿佩瞅一眼宋繁花,奇道,“小姐怎么会知道这种武器?这种武器很厉害吗?”

宋繁花抿抿唇,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交待她说,“你明日再去回复高师傅,按我说的话说给他听既可,他自会明白要怎么做,做成什么样。”

绿佩心中惊疑,却是应道,“是。”

宋繁花便不再多说别的,带着她去了宋清娇的院子,此时还早,六月的天又热,一众姑娘们都不想那么早上床睡觉,坐在院子外面扇风乘凉聊天,宋繁花一走进来宋明艳就看到了,忙冲她喊,“哎,六妹妹!”

宋繁花应一声,“四堂姐。”

宋清娇在吩咐丫环们备冰镇凉露还有吃的零嘴,一看到宋繁花,就交待她们多备个酒杯来,等丫环们下去,她走到宋繁花面前,拉住她的手,上下看她一眼,笑问,“怎么好像一天都没见你在府里似的?”

宋繁花闻言一笑,“哦,也不知道是谁一天都没在府里的。”

宋清娇一怔。

宋明艳哈哈大笑,说,“六妹妹这话说的妙啊,明明是三堂姐你自己一大早被岳公子邀约出去玩了,赶黑才回来,现在怎么说起六妹妹了呢。”

宋清娇笑着嗔她一眼,“我就是觉得好像一整天没见着人了,想得慌,怎么了?我是跟文成出去了,你可别在这儿挖苦我,我跟文成坦坦荡荡,不怕人说的。”

宋明艳又是大笑,“不知羞,人家还没向你提亲呢。”

宋清娇哼道,“早晚的事。”

宋明艳哎哟一声,冲宋繁花跟宋昭昭道,“你们看看,这脸皮多厚,上赶着要嫁人。”

宋清娇笑着就要上去揍她,宋明艳立马站起来跑掉,让她打不着。

宋清娇叉腰说,“你过来,三堂姐不打你。”

宋明艳冲她伸伸舌头,“才不信你。”说罢,又指着她此刻的仪态,道,“真该让岳公子看看你现在这模样,看他还愿不愿意娶你。”

宋清娇哼道,“我这个样子怎么了?他若惹我,我就是这样对他的,你尽管让他来看,看他敢不敢嫌弃我,他若敢露出一点点嫌弃来,我就绝不进他岳家门。”

宋明艳噗嗤一笑,“开玩笑的啊,三堂姐可别当真,你要是因此不嫁给岳公子了,他会抽我皮的。”

宋清娇哼道,“跟你不当真,跟他要较真。”

宋繁花听着宋清娇跟宋明艳你一言我一嘴的对话,想着前世的时候,岳文成确实对宋清娇死心踏地,就是因为死心踏地,才会在宋清娇死后一心赴死,无心打理家门,以至于不出三年,岳氏一门凋蔽,萧条冷瑟,后来就听说他死在了乱葬岗。曾经一代衡州权贵,死无坟,葬无穴,可谓是悲惨之极。

宋繁花垂下眼眸,缓慢地理了一下袖口。

宋明艳跟宋清娇打趣一阵子后就跑到宋繁花面前,把她拉到一边坐下,望着她笑的好不深意,宋繁花被她看的莫名其妙,摸摸脸,问,“四堂姐,你作甚么这么看我?”

宋明艳笑道,“我今天可是听大哥说,段萧向你提亲了。”

宋清娇瞠的一下抬起头,拧眉问,“今天?”

宋明艳道,“可不是嘛,我今天还看到段萧来府上了呢,当时没在意,也没朝这方面想,直到中午吃饭,大哥无意之间提了一句,后来才知道,段萧今天来找大哥,是来下聘的。”

宋清娇一下子就惊住了,“下聘?”

宋明艳嗯道,“是啊。”

宋清娇猛的看向宋繁花,那目光碎碎冰冷,清寒若雪,冷声问,“明艳说的是真的?”

宋繁花点头,“是真的。”

宋清娇气的扭头就冲拿了凉露拿了杯子拿了吃嘴零食的一众仆人们说,“不要摆弄了,都给我下去,下去下去。”说到最后,语气已经是极为不耐烦。

众仆人们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一眨眼的功夫这脸色就变了,忙搁下手上的活,窸窸窣窣地退出去,等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姐妹四人后,宋清娇往长板椅上一坐,哼声道,“三姐倒是没看出来,你比我还恨嫁!”

宋明艳听到这话,一个没忍住,噗嗤就笑出声。

宋清娇往她脸上狠狠一瞪。

宋明艳轻咳一声,努努嘴,说,“三堂姐,你怎么听到段萧向六妹妹提亲那么不高兴呢?人家段萧有权有貌,在衡州可是一等一的权贵,有多少女子挖空心思想攀附他都攀不上,他不近女色,这是衡州所有人都知道的,如今,看中了六妹妹,这是六妹妹的福气啊,你气什么?”

宋清娇哼道,“你懂个屁。”

宋明艳嘴角一垮,“三堂姐,你可别小瞧人,什么叫我懂个屁,就你懂?那你说,你到底在气什么,人家段萧又没向你提亲。”

宋清娇冷笑,“他敢向我提亲吗?他就是看六妹妹蠢笨呆傻好欺负。”

宋繁花弱弱接一句,“三姐,我不傻。”

宋明艳噗的一声捧腹大笑,笑声震天动地。

宋昭昭也缓缓地抿唇笑开,她说,“六妹妹是不傻的,你别听三堂姐瞎说,她说的是气话。”

宋清娇横眼,“谁说我说的是气话了?你们都不好好想想,他段萧为什么会向六妹提亲,早不提晚不提,偏就及笄的时候提,刚明艳也说了,段萧不近女色,这不是一天二天的事,而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府上也一个丫环都没有,要说他身体没有毛病,我都不信,再者,他是冲着六妹来的吗?我看他是冲着宋府来的!”

宋明艳大啊一声,她眨眨眼,惊道,“段萧不能行?”

宋清娇被噎了一下,半天,才说,“你想知道,你去问他。”

宋明艳吓的连忙摇头,不说话了。

宋昭昭道,“三堂姐的意思是,段萧向六妹妹提亲,是奔着宋府财富来的?”

宋清娇哼道,“八九不离十。”

宋昭昭立马看向宋繁花,“六妹,那你万不可答应啊。”

宋繁花闷闷道,“我应下了,不过不是现在嫁,而是一年后。”

宋清娇、宋明艳、宋昭昭一听这话,齐齐出声问,“为什么是一年后?”

宋繁花抬头看向面前的这三张脸,看着她们脸上的关心,担忧,疑惑,她觉得,世间万物再好,也不及这三个人脸上的一分表情,她轻缓一笑,说,“因为舍不得姐姐们。”

一句舍不得,让三个女子顿时红了眼眶。

宋清娇说,“傻妹妹,就算你嫁人了,你也还是我们从小最疼爱的妹妹,谁都不能欺负你。”

宋明艳点头附和,“是这样,谁敢欺负你,我跟他没完。”

宋昭昭捏着帕子说,“段萧这个人,其实还是挺好的。”

宋繁花听着她们三个人前后不对头的话语,其实是知道她们是关心则乱,尤其是宋清娇,她想的多,考虑的多,她觉得段萧是冲着她宋府财富来的,断然不会对她好,怕她往后会以泪洗面,独守空闺,一生都不得幸福,可她不知道的是,宋繁花此生,不要情爱,不要床弟之欢,不要头衔名份,她只要毁了柳纤纤,翻了云氏,为此,她就算一生孤寂,枕榻难眠,无所偎依,也在所不辞。

宋繁花仰仰脖子,调皮地笑道,“反正一年后我才嫁他,这一年他要是惹我厌了,惹几个姐姐们不顺眼了,我就不嫁。”

宋明艳笑道,“好,就这样!”

宋清娇无语瞪着这两个人。

宋昭昭说,“有一年时间的观察也是挺好的。”

宋清娇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反正不管说什么,这亲事都是纸板钉钉的了,但看一年后吧,如果段萧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她是誓死都不会同意让六妹嫁的,想到这,宋清娇松了一口气,又让丫环把赶出去的仆人们叫进来,把零食果酒凉露摆好,四个姐妹边吹着凉风边吃着果食边怡然快乐地聊着天。

相比较于宋府这边怡乐的天地,柳府那里,今晚不太安宁。

柳绍齐从天琴阁回来把自己关在折花居,一关就是一下午,中午没有吃饭,晚上也没有吃饭,柳纤纤坐不住了,她冲柳元康说,“爹,我去看看绍齐。”

柳元康说,“不用管他。”

柳纤纤蹙了蹙秀丽的眉,“可他两顿饭都没吃。”

柳元康闻言抿唇道,“他能让自己饿着吗?就是所有人都在饿肚子,他也不会让自己饿着肚子,不用管他,他饿的话会自己找东西吃。”说着,从手边的书扉里拿出一张笺纸,递给她,“这是刚刚得来的信息,前朝朱氏有一个神匠打铁手,他曾经为朱帝打造了一把至神传奇的尚方宝剑,那是朱帝坐拥江山的佩器,虽然朱氏覆灭了,这把尚方宝剑归了当今皇帝,可那个打铁手手中还有天外陨落的飞银,那飞银还能再打造出一把绝世神兵,王爷已经派密探暗查多年,如今,他查出,那个打铁手就在衡州。”


宋繁花收回视线,转头看到他,目光挑了挑,随即提了裙摆,走过去。

夜辰跳下马车。

环珠扶着宋繁花上了车厢,自己也钻了进去,待两人坐好,那一抹锦帘垂下来,夜辰才又坐回原来的位置,坐好,他问,“六小姐想去什么地方?”

宋繁花隔着帘轻声说,“老刘铁铺。”

夜辰应一声,扬鞭赶马。

因为马上要到七月龙会了,街上明显的比平明热闹拥挤很多,嘈杂声陆陆续续的传来,马车时而停顿,时而慢行,又遇到拥堵停顿的时候,环珠掀了一角车帘,宋繁花端静地坐在那里,顺着那帘子卷起的光亮往外看去,外面人声鼎沸,几乎万街空巷,宋繁花笑着说,“好热闹。”

环珠应道,“可不是吗,小姐你以前是不信神不信龙,所以每年到了这个龙会都会出门游玩,看不到此景,小姐今年能想到敬九龙,奴婢真是高兴呢。虽然说神明这回事儿大概是虚无缥缈的,可流传在我们衡州千年不衰的神明就是龙啊。”说到这,她将看向窗帘外的视线转回来,落在宋繁花身上,笑问,“小姐没听过九龙戏烽火的故事吗?”

宋繁花撇了一下嘴,不轻不重地哼道,“那么有名的故事我当然听过,不过听了又如何,九龙戏烽火,天降衡州,致地为坛,宿以龙身,身入地脉,养八方山水人肉骨血,便是龙之后人,可这也只是传说,若真是龙之后人,那不成了仙?”宋繁花翻翻眼,“真成了仙,哪里还有人间疾苦?”

环珠真是觉得自家小姐一点儿都不虔诚,以前不敬龙,现在更是不服龙,她说,“怎么没有,段家就是龙脉上出来的,不然哪能掌管衡州这么多年?我们心甘情愿奉段家血脉为太守,就是因为这传言啊。”

宋繁花仰仰脸,心想,这事儿倒是有待追溯,段府祖上传下来的金书玉册,说是逍遥王所创,采自蓬莱仙岛上的玉枷石凝练而成,以血书字,必能通灵,呵,宋繁花想,这人世间真有精灵吗?而那玉册,为何独独只有段府的血才能开启?再者,蓬莱仙岛乃神仙居住之地,缥缈无踪,那逍遥王又是如何寻觅到此地的?寻到也就罢了,他能在仙人居住的贵宝之地任意窃取仙物,也真是奇哉。

宋繁花抿抿嘴,想到段萧今天对她那般粗鲁的样子,哼一声,“既便他段府真的是神龙之后,那也是凡人,是你们迂腐,愿意奉他。”

环珠哑然。

帘外,坐在马车上安静等着道路通畅的夜辰笑一声,他说,“凡人仙血,岂能一样?”

宋繁花不屑,“你就尽给你的主子戴高帽吧。”真是凡人仙血,前世还能死?她越发不屑地翻了翻眼,目光看向帘外,这一落,竟看到了宋世贤与柳纤纤。

宋繁花嘴角一沉,眸底深处铺了一层寒光,她盯着外面的两个人,冲夜辰问,“堵在哪里了?”

夜辰道,“三叉口。”

宋繁花问,“哪个三叉口?”

夜辰道,“往老刘铁铺去的三叉口啊。”说罢,往左望了一眼,又往右望了一眼,“左边是大昌赌坊,右边是天琴阁。”

宋繁花眯眸浅笑,笑意缱绻着漠然,见宋世贤与柳纤纤竟是穿过层层人群,朝着右边的天琴阁方向去了,她慢条斯理地理了一下袖口,冷笑掩面,却是不下马车,闭目靠在了榻上。

等前面的路让开,夜辰立刻加快了马速,过了三叉口就再也没有堵车,一路畅行无阻地到了老刘铁铺前。

夜辰将马车稳稳停住。

环珠掀了帘下去,又扶着宋繁花,等下了地,宋繁花直接往老刘铁铺进,夜辰没跟上,一个跃步,跳上了马车,斜在车厢后面,眯眼打盹,顺便吸吸阳光精气,提升功力。

宋繁花走到门前敲门,手腕刚伸出来,那戴在腕脖间的九环镖就嗖的一下从腕间飞开,直冲云霄,五彩光乍现之际,一道冲天龙吟自小小的寒舍里奔啸而来,又短短须臾间寂灭无声,可那九环镖却像无人指挥的九个精灵,在空中跳跃飞奔,兴奋莫名。

宋繁花倏的就怔住了,饶她活了一世,也实在是没见过此情此景,那死物,竟能自运而生?

她愕然地盯着这一幕。

环珠也是被吓住了,她扯着宋繁花的衣袖,结结巴巴道,“小,小……小姐,那,那是你时常戴在手腕上的银环吧?怎么,怎么会跑啊?”

宋繁花咽咽嗓子,半晌才说,“不知道呢。”

“哈哈哈哈哈……”屋内,忽地传来一阵大笑声,笑声打断了一主一仆的对话,接着就是高御铁兴奋的惊叹声,“这才是真正的神兵!”

宋繁花一听到这句话,再也顾不上敲门了,一掌打在门上,生生将那门震出百丈远,门砸在后面的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响声过后,竟成了灰烬。

高御铁抬眼。

宋繁花疾奔进来,一进来,满室刺目的光像天下间最冰厉的箭,射向眼中,她连忙抬手把跟进来的环珠往后一推,环珠被推出老远,踉跄着倒在了地上,她摸摸臀,站起来,还想进去,却不想,她怎么进都进不去了,她懊恼地瞪了屋内宋繁花的背影一眼,守在门口。

屋内,宋繁花一步一步往高御铁走去,高御铁看着她,指了指用黑布缠裹着的东西,“已经好了。”

宋繁花没吭声,只是慢慢走近,虽然那兵器被黑布蒙住了,可它本身所散发出来的寒光依旧摄人,她刚刚如果没把环珠推出去,现在,她的眼睛只怕要瞎了。

宋繁花在前世的时候接触过烈日银枪,自然知道它的威力,可她骇然的是,这兵器在前世并没有展现出通灵性的属性来,为何这一世,竟是通了灵性?当然,前一世她并没有拥有天外飞仙所打造的兵器,不能感知它是否通灵。

宋繁花站在那里,默默无声。

高御铁看着她,挑眉问,“怎么,不掀开看看吗?”

宋繁花忧心道,“还未见血就煞气这般重,寒气森森的,不知道段萧有没有那能力使用。”想到自己的九环镖离体而走的情景,她又蹙眉,眉心纠结,“这神兵好像还能通灵。”

高御铁大笑道,“是能通灵的。”

宋繁花一愣,怔然地抬头望他,“你知?”

高御铁摸了摸下巴,眯眼道,“天外飞银是仙人之泪凝结而成,又经地火焚烧,历经百世沧变,山河动摇,化为凡铁,凡铁蒙尘,却被有心之人拾了来奉敬给朱王室,朱帝把此铁给我,让我给他打造一把宝剑,当时我在拿到这铁的时候就隐隐地感知到了它是有血有肉的,在冶炼的过程中更是让我惊奇,我打铁多年,可以说,天下兵刃,三分之二都是出自我高御铁之手,可哪怕我手过百兵万刃,任被这一神兵给惊吓到了,那一日,我投神铁于火炉,却在冲天大火中见到了半壁残泪,泪是红的,沿着火炉往下,在地面上蓄成一片,本来我是要将全部的天外飞银都用来锻造尚方宝剑的,却不想,那死物竟是以血泪方式脱逸而出,待我将尚方宝剑炼成,那泪依旧不动不流,再三个月后,我再进那间炼室,发现那泪又凝固了。”

宋繁花听到这里,骇然道,“真有此事?”

高御铁瞪她一眼,“我做甚么骗你。”

宋繁花道,“那后来呢?”

高御铁抿唇说,“后来我就将那凝固的东西拾了起来,封存好,原本是想让它永不现世的。”说到这,他微叹一声,“却不想,依然有人,惦记着这个东西。”

宋繁花冷笑,“你若不说出来,谁还会知道你手上有这东西,全是你的罪过。”

高御铁哼道,“我手上就算没了这东西,别人也会认为有的,天下人,但凡心有不规者,都会旁生邪门歪想,费尽心思。”

宋繁花听了这话,不再呛舌。

这话很精僻,精僻到入骨三分,令人怅然。

她说,“我的九环镖抛到天上去了。”

高御铁笑道,“那是因为这把神兵问世了。”他指指那地上的东西,“它们本就是一体的,是你让我割裂了它们。”

宋繁花瞪眼,“怎么是我?明明是你差绿佩回来告诉我,说是天外飞银在炼了烈日银枪后还有剩余,问我要打造什么兵器的。”

高御铁摸摸头,哈哈笑道,“你看我,人老了,记性不好了,确实是那么回事,在我将这剩余的天外飞银投入火炉后,炉壁上残挂了一层血泪,我想着这东西不是寻常物,千百年难遇一次,就不想浪费。”

宋繁花道,“那如今怎么办?”

高御铁摊摊手摇摇头,一脸无能为力,“我也不知道,这是神物,有灵性有血性,你想收回它,大概得让它听你的,不然,你可能就收不回去了。”

宋繁花扼叹,“真是麻烦。”

高御铁甩了一下灰袍的袖子,冲她道,“东西我已经打好了,剩下的钱记得给我,我先走了,看看我徒儿去。”说罢,不再管宋繁花,径自地去了。

宋繁花杵在屋中,想着怎么才能将这神兵给弄到段府去,还有离她身而飞的那九环镖,她要如何收回来。

她拧着眉,郁闷地闷头想着。

而在市集上,所有的人都听到了那一声龙吟,纷纷炸开了锅。

“你们有没有听到龙吟声?”

“听到了听到了。”

“那真是龙吟吗?”

“听着像是。”

“绝对是。”

“还有三日就是龙王会了,是龙王显灵了吗?”

“啊,龙王显灵了,龙王显灵了!”

不出一会儿的时间,街头上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几乎传的家喻户晓,人人皆知,而亲耳听到那声龙吟的人,目露敬畏,竟跪在地上向上天嗑起头来,一时,哄闹的集市跪倒一大片。

宋明慧正坐在一间茶楼里清点所购之物,算着还有什么东西没买,要去哪里买,结果,高吭的龙王显灵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力打断了,她抬起头来。

冬青冲她低声问,“小姐,你刚刚有没有听到龙吟的声音?”

宋明慧手中捏着纸面,脸抬向一侧,望向大街,街上的人陆陆续续的在往地上跪,双手贴地,对天朝拜,她茫然地问,“啊?龙吟声?”

冬青看她一眼,心想,果然小姐是没听到的,她只要一看账簿,那就完全的忘了所有。

冬严一脸正色地说,“是龙吟声。”

宋明慧眨眨眼,“龙吟?”她收了罗列详细的购物清单,揣入袖里,从桌后面走出来,走出来后她抬头看天,问冬严,“果然是龙王显灵吗?”

冬严眯眼,“不是。”

宋明慧道,“那怎么会有龙吟声?”

冬严道,“那是神兵出世的召唤之音。”

宋明慧看着她,“咦,你怎知道?”

冬严说,“小姐忘了奴婢是从哪里来的,奴婢来自连翘山。”

其实宋明慧没有听说过连翘山的传说,那一场仙魔大战,那个活在连翘山所有百姓心目中的天女瑶华,死后精气散烬,血泪凝脂,随着地海崩波,消散于无,没听说也是正常的,宋明慧足不出户,又管理那么大的宋府后院,宋氏商号的经营人是宋世贤,可掌管财物的却是宋明慧,别的女子在闺阁里学习琴棋书画的时候,她在研究帐册,是以,她真没看过闲书野志,她问冬严,“这跟你来自连翘山有什么关系?”

冬严抿了抿唇,“晚点奴婢再与小姐讲。”

宋明慧哦了一声,望了一眼被衡州百姓们跪倒一片的壮观场面给堵的死死的路,蹙了蹙眉,说,“看来今年的龙王祭雨会与以前大不相同。”

冬青笑道,“可不是吗,连奴婢都想拜一拜了。”

宋明慧指指脚边的空地,很认真的说,“拜吧,我上楼休息一会儿,待人群散了你再来通知我。”

冬青问她,“小姐不拜吗?”

宋明慧仰脸望天,一阵沉默之后,才缓缓说,“若是它能让我娘亲大病痊愈,让她精神正常,别说是拜了,就是嗑九十九个响头我也愿意的,可它能吗?”

宋明慧收回视线,脸色哀哀地进了茶楼的门。

冬严看一眼宋明慧的背影,冲冬青道,“叫你多嘴。”

冬青吐吐舌,“我哪知道小姐会这么说啊。”

冬严瞪她一眼,不再责备,而是拍了拍裤腿,将头发全都绑起来锁在身后,双手合十,向空中揖拜而下,合拢的十指一直揖拜到地,这才跪下来。

冬青见她派头十足,不由得打趣她,“你干嘛绑发啊?”

冬严不吭。

冬青又道,“拜龙王不是你那样拜的。”

冬严依旧不吭。

冬青无趣,撇了一下嘴,不再说话了,虔诚地跪着,而她不知道,冬严拜的,不是衡州的龙王,而是连翘山的天女瑶华。

拜完,见大路上的人也在陆陆续续的起身,冬青和冬严上了楼,去喊宋明慧。

宋明慧躺了一会儿,疲劳的精神没有缓解,反而还加重了,她只要一想到自己的父亲,一想到自己的娘亲,那心思就重的淌不开,本来她这几年掌管宋氏商号的帐簿,耗神费心,身体状况每年都在下降,为了不让众妹妹们担心,她谁都没说,可若心结不解,她怕是……

宋明慧眼神阴郁地望向窗外。

冬青敲门,“小姐,人群都散了,你休息好了没有?要走吗?”

宋明慧轻“嗯”一声,走过去开了门。

三个人下楼,朝着下一个购买物品的地点走,走着走着宋明慧就取出袖兜里的纸张,递给冬严,“明日不想出来了,你跟冬青去把这上面还没有置办的东西置办了,我去华衣行问一问嫁衣怎么订。”

冬严接过纸张,对她说,“好,那小姐坐马车去吧。”

宋明慧摆摆手,“不用,宋府马车远在街巷口,我走过去再坐过来,平白地在浪费时间,而且,今日东西买的多,你们买好后先把东西放马车里面,我就是去华衣行问一声,问罢也就回去了。”

冬严不放心,她说,“那我一个人去,让冬青陪着你。”

宋明慧笑道,“也行。”

冬严揣着清单走了,宋明慧带着冬青去华衣华,还没走出几里步,宋明慧就觉得有点头晕脑胀,她连忙对冬青说,“找间药堂,扶我过去。”

冬青见宋明慧脸色发白,担忧地说,“小姐的头痛病又犯了?”

宋明慧低应一声,额头上开始渗汗,太阳穴处爆炸似的疼,冬青立刻紧张地抱住她,大喊,“小姐小姐!”

宋明慧示意她噤声,可是手掌却抬不起来。

路边有几个不务正业的地痞流氓走过来,见宋明慧与冬青穿的华贵,眼中顿时生了邪念,其中一个地痞腆着脸冲冬青笑道,“姑娘,我看你家小姐似乎不大舒服啊。”

冬青冷道,“要你管!”

另一个地痞笑道,“你要想让我们管管,我们倒也可以搭把手。”说着,他伸出手来,要去碰宋明慧,冬青立刻大怒,“别碰我家小姐!”

第三个地痞哼一声,完全不像前两个人那般脸上装着笑,他直接毫不客气地一掌将冬青拍开,搂了宋明慧的身子,转身就走。

这光天化日的,竟然强抢民女!

冬青气的脸色通红,从地上爬起来后就要冲过去,结果,被之前两个人拦住了,冬青没有武功,她压根制服不了这两个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小姐被人掳走,她大哭,“我要告你们!”

那两个对视一眼,笑的好不张狂,“哦,那你就去告吧。”

冬青撕声大叫道,“宋府的小姐你们也敢掳,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宋?”

那两个人一听这个称呼,眼中迅速地淌过什么,继尔重重一哼,哼罢一笑,“原来是衡州首富的小姐,看来,这次是捡到宝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直接将冬青打晕了。

宋明慧头晕发胀地被这个大汉掳走,她想喊想挣扎,可浑身发冷,无力,这一路上也没个人,大汉似乎是早就摸清了路线,走的都是偏僻小道,避过了所有人群,宋明慧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的物景,想要记下他走的路线,待到她回府了,定要去告官,让官府来抓他,只是走着走着,竟是出了城。

宋明慧悲哀地想,出了衡州城,段府还管得着吗?

那大汉背着她,一路往城外去,到了城外三十里,终于碰见了一个人,一个面色黝黑的男子,他正在树下给马喂草,宋明慧大喜,扯着嗓子就冲那人大喊,“救命!”

她虽然头疼,视线模糊,可到底关乎着生命,求生一刻,那声音大的出奇,震的抱着她的男人面色一寒,远处正在喂马的男人沉着眉头看过来。

只一眼,他就甩了手上的草,冲过来,挡在那大汉面前,他看看眼前的大汉,又看看宋明慧,问,“做什么的?”

那大汉哼一声,“跟媳妇闹了矛盾,关你什么事啊,让开。”

宋明慧虚弱地反驳,“放屁,谁是你媳妇!”她冲那黝黑汉子说,“我是被他掳来的,你快救救我。”

黝黑汉子往她脸上定了定,似乎认出来她是谁了,扬起一掌就劈在那大汉身上,大汉闪身避过,黝黑汉子又来一掌,大汉开始反击,一来二往,两人就打在了一起,刚开始的时候,掳人的汉子还能轻松应对,一只手掳抱着宋明慧,一只手应对攻势,后来,一只手抵挡不住了,他就将宋明慧往地上一扔,认真对敌,但是,哪怕他用上了全身功力,也没能胜过面前这个一脸黝黑的男人,他心中暗道一声不秒,为了不被官府所抓,他立刻虚晃一招,逃奔而走。

黝黑汉子没追,他走到宋明慧面前,看她躺在地上,脸面发红,气息急喘,他问,“姑娘,你是怎么被他掳走的?”

宋明慧呻吟,“头疼……”

黝黑汉子看她一眼,抿抿唇,四下望了望,见四周无人,只有他的马栓在树下,他很郁闷,他娘教导过他,男女授受不亲,不是跟自己拜过堂成过亲的女子,任何地方都不能碰不能摸,可现在,她看上去似乎是极不舒服,又像是生了大病,周围都没人,他要怎么办?把她摔在这里不管吗?不行,良心过不去,带她去看郎中?可是要怎么把她带走?他虽然有一匹马,可她这个样子,走路都困难,怎么翻身上马?再者,她上了马,没人在后面扶着,坐不稳,岂不是要跌下来?可让人扶的话,谁扶?他吗?不行!男子飞快地摇头,一脸纠结。

宋明慧痛苦呻吟声越发大起来,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的沿着脸侧往外流,看上去很吓人。

黝黑男子紧了紧手,闭上眼,喃喃道,“娘,不是儿子想要轻薄她,实在是情况特殊,儿子抱了她,不娶她,可不可以啊?”


宋世贤很少来北院,平时他很忙,闲下来的时候也不想来打扰宋阳跟方氏,若无特殊事情,他不会来,但每次来,他都会被这个小院的怡人之景所折服,内心里生出安宁的情绪来。

他缓缓吸一口气,吸进的全是养生树的古木香。

入夜已深,正堂和耳房都漆黑一片,只有院子四周被悬挂的灯笼笼罩,显出惶惶的亮色来,宋世贤走进院子里,刚走到养生树下面,其中一个耳房里就亮起了烛火,不多时,耳房的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宋世贤只往那人面上看了一眼就认出了是谁,连忙喊道,“霍叔。”

霍海揉揉眼睛,他本还在惊奇谁会半夜三更来北院,他每晚都守夜,但守了这么多年,还从没在晚上被惊醒过,一刚开始他担心是十年前的旧人寻来了,心中多有警惕,但一听到宋世贤的声音,再睁开眼去瞧,果然是自家少爷,他就暗暗松了一口气,笑着道,“是少爷啊。”

宋世贤应一声,十分歉然地说,“这么晚了还把你吵醒,霍叔已经睡下了吧?”

霍海连连说没事,他本来就浅眠之类的话,说罢,觑他一眼,略带担忧地问,“少爷这么晚了还没睡,是生意上遇到了难事?”

宋世贤摇头,“不是生意上的事,而是六妹妹。”

霍海一听,轻轻地啊了一声,道,“六小姐?”

宋世贤点头,“嗯,事关六妹妹的事,我等不到明天,索性就晚上来了,你去叫二叔,我有事要问问他。”

霍海知道宋世贤是为了宋繁花而来,片刻不敢耽搁,立马进屋去叫人。

宋世贤等在外面。

霍海推开堂屋的正门,进去,须臾,堂屋里的灯就亮了,不多时,宋阳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单锦袍出了屋,一出来就看到宋世贤站在院中央,他已经听霍海说了,宋世贤是为了宋繁花而来,宋繁花是他大哥的三女儿,从小就蠢笨调皮爱惹事,这十年,他虽然不出府,不问事,但多多少少也会听来一些流言,这些流言对宋繁花来说都是不好的。

他作为二叔,作为长辈,按理说是要管管的,可考虑到宋繁花自小失去父母,念在她可怜,他就任由着了。

莫非,任由着,又出了大事?

今天是宋繁花的及笄日,莫非,在及笄酒宴上,她得罪了人?

宋阳心中猜不到宋繁花到底是犯了什么大事以至于让宋世贤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他这里来,但他想,必定是大事,既是大事,那一时半刻应该也商讨不完,他便扭头对霍海说,“你进去守着意瑶,小心她掉下床。”

意瑶是方氏的名字,从十年前回来精神就有点失常。

平时,都是宋阳亲自照顾,霍海在一边打下手。

而今夜,宋阳竟是让他近身去照顾了?

霍海怔了怔。

宋阳冲他瞥去一眼,“快去。”

“是。”

霍海连忙进屋,去守在方意瑶床边了。

宋阳缓步走出门前的台阶,走到宋世贤面前,冲他问,“小六又惹事了?”


宋繁花掩眉冷笑,笑意抵达不进眼眶,久久环绕在艳色无边的眉尾,她将宽大的袖口挽起来缠住手腕,低垂着脑袋,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须臾,她抬起头,眼中的笑悉数敛去,目色受伤地看着对面的宋世贤,带了一点委屈的哭腔道,“哥哥要赶我走?”

宋世贤淡漠道,“你不要再为难纤纤。”

宋繁花哼道,“我什么时候为难她了?有哥哥你在这里保驾护航,我敢为难她吗?”

宋世贤冷声说,“那你就不要挤在这里了,去外面吃。”

宋繁花呵笑出声,“哥哥是怕我打扰你们二人恩爱缠绵吗?她柳纤纤若是真喜欢你,就不会天天这般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的嫁你!”

“宋繁花!”宋世贤低声一吼。

宋繁花却像是跟他较上了劲,他吼她也吼,而且声音还大的出奇,“你吼我我也要说,她柳纤纤就是不安好心,她就是骚狐狸狐媚子,勾搭哥哥就是想要你的钱!等你没钱了,你看她还搭不搭理你!”

宋世贤铁青着脸,指着门道,“出去。”

宋繁花梗起脖子,“这个厢房是我订的,要出去也是你们出去,而且我刚还点了菜,哪能便宜了外人!”

一句外人,就是在提醒宋世贤,她柳纤纤与她,谁是他的亲人,可此刻的宋世贤被愤怒冲昏了头,见宋繁花冥顽不灵还一副字字在理的样子,他就冲门外喊,“常安!”

常安很是不安地走进来,他在外面候着,自然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说实话,这种争吵声以往也听过,从来都是不了了之,即便有那么两三次宋繁花发起狠来,扯着袖子要去揪柳纤纤的头发,但都被宋世贤拦下了,拦下后也没见他怎么着,就是默然无声地带着柳纤纤离开,而不是如今天这般,少爷似乎不打算向自己的妹妹低头了。

常安在心里默叹一声,走进来。

宋世贤冲他道,“带六小姐回去,明日起,不许她再出府。”

宋繁花一听就怒了,“你凭什么关我!”

宋世贤眯眼,温和的声音沉凉如水,“凭我是你哥。”

宋繁花看着他,有那么一刻,眼眶是红的,她忽地癫狂大笑,笑罢蹭的一下就从凉榻上蹦了起来,鹅黄的衣衫在空中划过一抹冷流,垂地落幕之际,她仰头冷笑,“好,我走!”

说罢,头一甩,冲那大开的门奔去,奔到门口,大概是因为悲伤过度,也大概是因为那缠在手腕间的九环镖烫了身,也可能是昨日的香热症没有完全好,她身子一软,栽倒在了地上。

宋世贤一惊。

常安更是哆嗦着吓出一身冷汗,他慌忙俯身去拉人,可手伸出来,还没触到宋繁花的身,守在外面的绿佩一股烟地冲进来,将宋繁花一抱,大惊失色地尖叫,“小姐!”

宋世贤也赶紧冲过来,神色担忧地要去抱宋繁花,可宋繁花气息如游丝,勉力睁开眼却不看他,只是紧紧抓着绿佩的手臂,轻声吩咐,“回府。”

绿佩看一眼伸出手却僵硬着滞留在半空中的宋世贤,终是无奈一叹,“好,小姐扶好奴婢。”

宋繁花不应,微白的侧脸被长发覆盖,那一瞬间,宋世贤很自责也很后悔,他做甚么要与她置气,她不喜欢纤纤他一早就知道,以前能容着忍着,今天为何就失了控呢。

宋世贤伸手捂着额头,下一秒,那双温凉的手就被一只柔软的手覆住,柳纤纤站在他的旁边,冲他说,“你今天的话有点过了。”

宋世贤反手握住她的手,喟叹道,“我就是见不得她那般说你。”

柳纤纤无所谓地笑笑,“六妹妹不喜欢我才那般说我的,这不奇怪,人生在世,谁能保证说自己就没有一个讨厌的人的?这是人之本性,也是人之天性,况且六妹妹还小,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喜就是喜,不喜就是不喜,从不隐藏自己,这样的人,天真可爱,贵在真心,我想,等以后我嫁了你,她会慢慢喜欢上我的。”

宋世贤问,“会吗?”

柳纤纤笑道,“当然会啊,我有信心的。”

宋世贤看着她的笑,一颗烦躁的心缓缓平定下来,他伸手揽住她瘦削的肩头,轻轻道,“你能不与她计较,我真的很欣慰,但也很惭愧,是我这个大哥没有教育好她。”

柳纤纤拉他往桌边走,边道,“长大了就好了,不是已经许配给段萧了吗?等以后成了亲,慢慢就懂事了,这个时候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她拉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冰露。

宋世贤接过冰露喝,喝的时候想着宋繁花倒地的那个样子,眉心蹙了蹙,暗道,他刚刚是真气着她了吗?还是昨天的香热病没好彻底?等到饭菜端上来,他也吃的不尽心,快吃完的时候,柳纤纤冲他提醒一句,“你别忘了我拜托你的事。”

宋世贤摸了摸袖兜里的画轴,说,“记着呢。”

柳纤纤就不多说了。

两个人吃罢饭又去游了湖,难得今天有时间在一起,宋世贤当然不想放过佳人早早离去,所以玩到很晚才回去,当踏着夜色进门,看到的是宋明慧一脸凝色地坐在他的东院里,那架势,有点儿兴师问罪的味道。

宋世贤挑挑眉,冲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宋明慧看着他,伸手挥退了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慢慢说,“六妹妹跑到段府去了。”

宋世贤一怔,立马道,“你说什么?”

宋明慧道,“六妹妹跑去段府了,她说你今天在望香酒楼不让她吃饭,还赶她走,要关她禁闭不让她出门,她说你为了柳纤纤,已经不打算要她这个妹妹了。”

宋世贤抿紧唇,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可宋明慧不让他说话,又缓缓出声说,“大哥若真见不得我们这几个妹妹横阻在你跟柳纤纤面前,那就一并把我们打发了吧。”

宋世贤怒道,“胡说!”

宋明慧轻声道,“大哥既知道我是胡说,那也当知道六妹妹自小顽皮叛逆性子野,她的话,又有哪一句不是疯言疯语,不管她说了柳纤纤什么,做了什么,那都是她顽性未改,并非真的心狠毒辣,她今天说过一句话,明天就会忘记,她今天在笑,明天就能哭,再者,昨日她才染了病,今日虽然精神气好了不少,但也不见得是痊愈了,午时日头那般大,她没吃饭,又受了你与柳纤纤的气,回来就晕倒了,那个时候我刚赶到府上,匆忙奔去看她,她抱着我就嚎啕大哭,哭的肝肠寸断,说她想念爹娘……”

说到这,宋明慧死活说不下去了,向来遇事不惊温温吞吞的声音哽咽起来,她抽了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湿泪,坐在那里,面色悲伤。

宋世贤也红了眼眶,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夜风刮过墙角,撩起夏日里的热风,热风扑面,宋世贤似乎看到了那个不及他膝盖高的妹妹脚步踉跄地跑过来,小手抓着他的裤腿,高抬着头,圆呼呼的脸上全是无忧无虑的笑,冲他问,“哥哥,爹和娘呢?”

那个时候,爹娘的噩耗刚刚传来,他看着这样小的人儿,这样欢快纯净的笑,无语可答。

爹娘呢?

宋世贤闭闭眼,仰起头来看天,天上繁星无数,可哪两颗才是他们爹娘的灵魂呢?

两个人都因为想到了宋天夫妇的死而不同程度的悲伤失神,忽然,常安从侧门外走进来,冲背对着他而站的宋世贤说,“少爷,段府管家翁老来了。”

翁老,字伯忠,名子贡,是段宗铭手底下的良兵强将,只因十年前的战乱杀代,断了一只手臂,本是要退隐归田的,可不放心段萧,就留了下来。

翁子贡鲜少出门,几乎如同宋阳一般,三年五载才会出一次门,这次突然造访宋府,还是在这么个日落黑山之际,宋世贤微微一愣,宋明慧也止了悲伤,站起身问,“段府的翁管家?”

常安道,“是呢。”

宋明慧立马道,“快请进客厅。”

常安哎了一声,也不等宋世贤发话,立马去领人进来。

宋世贤和宋明慧来到客厅,翁子贡见到他们,淡淡颔了颔首,不等二人寒暄问候,单手拿出一封玉册,递给宋世贤,“我家少爷说六姑娘身体虚弱,下午去的时候就晕倒了,如今正在府上养病,他既与六姑娘订了亲,那她的安康安虞便与他脱不开干系,若是让她负病离开,他会心存愧疚,难安于眠,是以,遣了老奴来,向宋少爷呈上段府玉册。”

宋世贤盯着他手中的册子。

宋明慧也盯着他手中的册子。

他们二人其实对段府的这玉册不甚了解,只是隐约听到过一此传言,说此玉册乃段府祖上逍遥王所创,采自蓬莱仙岛上的玉枷石凝练而成,以血书字,必能通灵,而被注入了精灵之气名字的人,必一生平安,永无灾厄。

宋明慧接过玉简,展开,上面,以血字浮动着一个名字,宋繁花。

宋明慧心口一动,抬头问翁子贡,“这字是你家少爷写的?”

翁子贡道,“正是。”

宋明慧怔了怔,说,“有坊间传闻,说段府有一种金书玉册,唯有段家人的血方能开启,而开启后的玉册,能使人延年益寿,百毒不侵,早前的时候,段侯宗铭被云王朝的铁骑大败于南天门,临死之前,段侯宗铭毁了祖传玉册,从此,金书便绝于尘世,莫非,传闻既真也是假,金书确实有,但并没有被毁掉?”

翁子贡淡笑不语,只道,“玉册既送到,那老奴就回去复命了。”不待二人应答,他又拱手一身正气道,“告辞。”

翁子贡离开宋府回到段府,去书房,找段萧。

段萧坐在书桌后面,手中拿着一卷公文档案在看,眼睛却时不时地抬起来,瞅一眼懒在自己书房不走的宋繁花,终于,他实在是受不了那油腻腻的鸡肉味,搁下书轴,无奈地冲她道,“你想吃不会出去吃?”

宋繁花一边毫无形象地啃着鸡腿一边哼道,“不。”

段萧抱臂瞪着她,“我好心收留你,你就这样报答我?”

宋繁花扬唇一笑,油腻的唇不觉得不堪入目却反而有一种活色生香的亮泽,段萧缓缓眯了一下眼,接着又抿了一下唇,宋繁花冲他摇头纠正道,“非也,我住你这里是来帮你的,你要待我为上宾,而不是待我为投客。”

段萧轻笑,“油嘴滑舌。”

宋繁花伸手摸摸唇,哈哈一笑,“是有点油了。”

段萧道,“哭着跑到我这里,又蒙头大睡一下午,起来就要吃鱼吃肉,我看你一点儿都不担心你哥哥跟姐姐们忧愁你在我这里会受委屈。”

宋繁花笑道,“你连祖传的玉简都拿出来了,他们又如何会担心?”说罢,顿顿,唇角的笑阴沉下来,“再说了,我哥都要关我禁闭了,他又何尝会考虑我会不会委屈。”

段萧眯眯眼,手指轻敲在桌面上,漫漫淡淡的打量她,见她一会儿兴致高昂的大口吃肉,一会儿又脸色阴沉地杀气满身,他问,“今天又碰上柳纤纤了?”

宋繁花冷哼,“撞见了。”

段萧挑眉,“闹矛盾了?”

宋繁花重重一哼,哼罢将手上还没有吃完的鸡翅膀给气火冲天地掷进了盘中,鸡翅的骨头虽小,可撞进瓷盘,依旧激起不小的声音,她努努嘴,冷笑出声,“我能与她闹什么矛盾,她有我哥哥的庇护,我还能拿她怎么着不成,我之所以大发脾气,气神伤身,最后不顾女子的名声跑来你这里,还不是因为她算计我哥哥!”

段萧道,“她除了想得你宋府财富外,别的应该不会再算计你哥了。”

宋繁花哼道,“她要的可多呢。”

段萧兴味挑眉,单手支着下巴,眯眼看她,说实在的,他如今对面前这个小丫头可是很感兴趣呢,不但会弹琴,还会武功,似乎武功还不弱,他缓缓一笑,道,“那你说说看,她都想要些什么?”

宋繁花没立刻回答,掏出帕子擦着油腻满载的手指,待擦罢,她仰头看向段萧,嘴角挂着冷笑,“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她想要的是神铁天外飞银,还有……高御铁的命。”

高御铁三个字让段萧从容淡笑的脸倏地变了色,他问,“你知道高御铁?”

宋繁花点头,“知道。”

段萧望着她,好半天才收回视线,从椅子里起来,走过案桌,来到窗前,他负手站在那里,盯着外面隐隐绰绰的夜影,沉声说,“高御铁其实本来的名字不叫高御铁,而叫高铁,御之一字是朱帝亲赐,我记得那是我十三岁的时候,与父亲北上皇城,参加祭天仪式,而在那场祭天仪式里,朱帝用三十叛臣之血开启了一封绝世神兵……”

说到这,段萧停住不说了。

虽然事隔多年,但如今想起来,依然觉得昨日事就发生在眼前,那冲天而来的剑气,那沥血后火光漫天的剑影,还有朱帝的大笑,他说,“赐!”

一句赐,赐的不是金银财富,而是与皇族同等尊贵的“御”字,从此,高铁就变成了高御铁,声名大噪,被世人奉称为神铁手。

可朱王朝覆亡后,他就不知所踪,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还活着,可究竟是死是活却没有一人能说得清说得出。

段萧转身,盯着宋繁花,“高御铁没死?”

宋繁花道,“没死。”

段萧问,“在何处?”

宋繁花慢条斯理地说,“衡州。”

段萧猛然一惊,深邃漆黑的眼瞳狠狠地缩了起来,稍顷,他冷地一笑,笑罢才又转身,持续望着外面的夜色,语调凉凉道,“世人都不知道朱帝的那把尚方宝剑是神铁所铸,他们只知道那是神铁手高御铁打造,所以,朱王朝没覆灭以前很多人都千方百计求他打造兵器,而朱王朝覆灭后,也有很多人在找他,明的,暗的,并不比这十年来想杀我的人少,可不管是明面上的人还是暗地里的人,他们都没能找到,原来……”

呵!

他又冷笑一声,这才转身,目视着宋繁花,“你如何得知他在衡州?”

宋繁花看着他,心想,她是如何得知的呢?是付出生命的代价知道的,可这原因这话,现如今却还没到向段萧直言坦白的时候,她淡淡说,“反正就是知道,你不必管我是如何知道的。”

段萧眯了一下眼,呵了一声,“那你也不会告诉我,你是如何得知高御铁手中有神铁天外飞银了?”

宋繁花抿抿唇,没应。

段萧忽地一笑,笑容俊朗却也冷寒,他甩了甩长袖,重新走回案桌后,却没有坐进椅子里,而是从书案上那个长长的画筒里抽出一个卷着的画轴,然后慢慢展开,展开时,他盯着那画,冲宋繁花道,“我听我父亲说,天外飞银是千年前仙魔大战时期,天女瑶华鏖战群魔之帝梵尤,大战三年零十个月,最后精疲力尽,仙气散烬,衰竭而亡,虽然她死了,可梵尤却没就此放过她,他把她的肉身放在连翘山,让她看着人间被魔族霸占,生灵涂炭,遍地尸骸,她那骷颅似的眼里流出了血泪,血泪顺着连翘山的峰壁而下,凝成脂,经千百年的风吹日晒,渐成钢铁,原本,连翘山高耸入天,无人可攀,这来自仙人血气而凝炼化成的铁永不被世人所得,但一次地动山摇的自然灾害,连翘山被一劈为二,高壁从天跌落,陷入地层,这铁又经地火焚烧,银水灌注,便成了天外飞银。”

说到这,他眉头蹙了蹙,“可惜的是,我父亲知道的只有这些,他并不知道天外飞银是如何被人发现的,又是如何被开掘出来,被何人所开,又为何会进献给朱帝,可不管是何人所得,这天外飞银就只有皇室一脉之人知晓,再不济,就是王族世侯们私下打探所知,而你一个小小闺阁女子,又远居衡州,知道此物,还知道此物在高御铁手中,知道也就罢了,你竟然还知道高御铁在做了那把尚方宝剑后手中仍有这种神铁,真是……”

段萧顿顿,抬头看她一眼,眯眼道,“很诡异。”

宋繁花扯唇轻笑,笑罢扬眉起身,施施然地走到他的身边,樱花气息掠身而过,女子的声音从他侧对边传来,“如果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又如何助你呢?”

段萧眯眼。

宋繁花又道,“不管我诡异还是不诡异,你只要记住一点儿,只要你不背后插我刀,那我就永不负你,这句话,我上午说过,晚上再说一遍,希望今后,我不会再说第三遍,而我故意在望香酒楼惹哥哥生气,大怒离开,就是为了打消众人嫌疑,顺理成章的住进你段府。”

说罢,伸出手来,将段萧手中的画轴夺了过来。

段萧顿时就怔住了,见宋繁花垂着眸,稚嫩白皙的面容娴静怡人,长长的睫毛微垂,黑发覆肩,鹅黄衣袂把她烘托的犹如花中仙子,她一手高举一手平抬,将那画稳稳控制在手中,段萧蓦地就笑了,本来她走过来与他之间的距离就近了,但中间还隔了一张书桌,此时,段萧心情颇为畅快,他觉得以前的宋繁花蠢笨呆傻,现在的宋繁花精明奸诈,诚然,精明奸诈的人大多都不被世人喜欢,而她在他面前又毫不避讳地坦露这一点儿,却不知为何,他竟因为这细枝末梢的一点儿奸诈而畅然快意。

他低声冲她问,“可看出什么了?”

宋繁花掀起眼皮瞅着他,笑道,“你想不想也拥有一把与尚方宝剑同等厉害的神兵?”

段萧挑眉反问,“你说呢?”

宋繁花笑着将画一合,冲他说,“你若想,我必让你心想事成。”

段萧站在案桌后面,青袍玉带,桀骜英冷的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近对面的女子,见她望着自己,笑意浅浅,容色倾天,明明说出来的话让人石破惊天,她却毫无所觉,信手从容,神色坦然,他忽地伸手,将她手中的画轴取了过来搁在桌上,然后冲她道,“你不是宋繁花。”

段萧的话一落,宋繁花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惊天动地,笑容灿若星河,段萧眯眼望她,原本是要动怒的,可在触及到她眼尾处的一抹哀痕时又缓缓抿紧了唇,他是真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子,傻的时候几乎被人唾弃,蠢的时候令人不忍直视,呆憨的时候让人啼笑皆非,可她精明世故了,又让人胆寒心惊疑虑重重,一个笑声如歌的女子,为何眼底会藏了无尽悲意,一个芳华豆蔻十五芳龄的少女,为何给他一种沧桑历尽勘破红尘的错觉?

段萧伸出手,隔着一方案几,指腹压在她飞颤的发丝上,低声问,“笑什么?”


柳纤纤伸手接过笺纸,一字一字看完,看完后她拿出火折子,将笺纸烧毁,等灰烬全落在废筒里,她才拍拍手,说,“既然是王爷要的,那女儿定然会把他找出来。”

柳元康沉声道,“虽说人在衡州,可毕竟十年了,那个人如今是个什么模样谁都不知道,而且衡州也不小,找一个人就如大海捞针,爹的意思是,你让宋世贤帮你找。”

柳纤纤一愣,“宋世贤?”

柳元康点头,“宋府商号遍布衡州大街小巷,不管是哪条街都有他的铺子,放眼整个衡州,就是段萧,他也不敢保证每条街每条巷都有他的人,所以,要说找人这件事,不是衙门,就是宋世贤最快。”

柳纤纤默了默,慢慢道,“那女儿想个由头去找他。”

柳元康“嗯”了一声,冲她摆手,“那就下去吧,等找到人你再来我书房。”

柳纤纤轻应一声,退开,等她出了柳元康的书房,却没有回自己的凤凰居,而是转步去了折花居。

折花居里,柳绍齐仰头站在半扇大开的窗前,盯着外面的天光云影,此刻,夜色昏黄,月悬影坠,拖曳的星空上一片亮晶晶的白,本是令人心神向往的池河,奈何,如今看在柳绍齐的眼中,却只感有一股凉嗖嗖的冷。

宋小六为什么会躲他呢?

昨天姐姐从宋小六的及笄宴上回来,对他说宋小六变了,让他不要再与她疯闹,他原本是不信的,可今天伞骨一事,天琴阁楼一事,他已然看明白,宋小六确实变了,他不喜欢宋小六变的聪明市侩心机满腹。

可她若真变了,他要怎么办?

柳绍齐肃静着脸站在那里,内心翻腾着各种纠结的情绪,天大地大,家家都有难念的经难解的事,可在他柳绍齐眼里心里,唯一难解的事和人,只有宋小六。

不单因为宋小六是他爱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她姓宋。

既是姓宋,那未来,必然要走向灭亡。

所以,为了爱她,他小心翼翼,历年来的所有城府心机都用上了,一方面为了保她快乐无忧,一方面也为了保她往后的路不会凄苦。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活在他的手掌心里,不曾跳出,可今天……脱手了。

柳绍齐紧紧拧巴着眉头,冲立在窗户外面的九山说,“给我拿酒来。”

九山问,“少爷,你都两餐没吃饭了,不饿啊?”

柳绍齐说,“不饿。”

九山抿抿唇,觑一眼立在大木窗后的少年,说,“那我去拿酒。”

柳绍齐没吭声,九山扭头就往折花居外面走,还没走出院子,就与迎面走进来的柳纤纤碰上了,他连忙上前一步,喊一声,“大小姐。”

柳纤纤看着他问,“去哪儿?”

九山道,“少爷想喝酒,我去酒窑里拿酒。”

柳纤纤眉头微蹙,她问,“绍齐可用饭了?”

九山摇头。

柳纤纤便道,“拿酒的时候顺便备点饭菜来。”

九山应是。

柳纤纤抬腿往院内走,走到正堂屋前,看到柳绍齐一个人站在窗后仰脸望天,他身边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偶然飘过树枝的婆娑声,而窗口处的少年,蓝衣冷然,不复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她便扬声喊道,“绍齐。”

柳绍齐听到有人唤他,从沉思中回神,看到柳纤纤进了他的院子站在堂屋前,他应了一声,“姐。”

柳纤纤问他,“在想什么?”

柳绍齐看看天,又看看她,最后拂了衣摆,从屋内出来,他一出来,柳纤纤就吩咐红央说,“去冰窑里取些冰来,等会儿九山拿了酒,给酒里泡一点儿。”

红央应声,转身就去取冰。

柳绍齐走到柳纤纤面前,问她,“你来做什么?”

柳纤纤却反问他,“今天见宋繁花了?”

柳绍齐抿了一下唇角,瞪她一眼,扭头走到凉石椅上坐下,坐下后就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扬起,从空中折出一段长枝来,攥在两指之间,在石桌上写写画画。

柳纤纤见他这般,笑着往他对面一坐,说,“果然见宋繁花了。”

这是肯定句。

柳绍齐不轻不重地“嗯”一声,“见了。”

柳纤纤问,“那你怎么看上去不大高兴?”

柳绍齐对着石桌上他画出来的那个四不像的人头重哼一声,哼罢,才说,“今天没揍到她,心情不爽。”

柳纤纤笑问,“为什么没揍着,她不是每次都打不过你?”

柳绍齐皱皱眉,摔掉手上的树枝,擦掉石桌上那个四不像的女人画,闷道,“不明白为什么。”

柳纤纤眯了一下眼,正要说话,九山拿了酒来,还有几盘小菜,不一会儿,红央也拿了冰来,冰与酒一掺杂,凉气与香气就铺面而来,柳绍齐闻着这酒香,一扫脸上阴郁之气,笑道,“姐姐今日就与我痛饮一壶吧。”说罢,喊,“九山,你也来。”又看看红央,道,“你也一起。”

红央见柳绍齐这般高兴,目光转过去瞅了一眼柳纤纤,柳纤纤冲她点了点头,红央便笑着说,“奴婢酒量浅,就陪少爷喝两杯。”

柳绍齐朗笑道,“一杯二杯皆可。”

喝了酒,吃了饭菜,柳绍齐的心情就宽许了不少,关于宋繁花带来的烦恼一下子就埋进了酒桶子里,等柳纤纤带着红央离开折花居,柳绍齐就吃饱喝足呼呼大睡了。

九山关上门,站在堂屋门前的石阶上,轻叹一声,这宋繁花是撞鬼了吗?少爷必然是知道她撞鬼了,所以才这般忧心。可,撞了鬼,还能回魂吗?

宋繁花在宋清娇的院子里与宋明艳和宋昭昭聊天聊到夜深,几个姑娘们都乏了,打着哈欠,各自离开去睡觉,宋繁花带着绿佩回自己院子,一入院子就看到环珠站在廊灯下,没等环珠开口,她就先道,“今日你们也陪我累了一天了,就不必再守夜,都回去洗洗睡。”

昨天是环珠守夜,今天是绿佩守夜,绿佩一听,道,“就算不守夜,奴婢们也要伺候小姐睡下的。”

宋繁花说,“今日不必了。”

绿佩拧眉,“可是……”

宋繁花抬了抬手,打断了她要说的话,“你们不累我累,不想再折腾了,我洗把脸就睡下,明日起来再洗澡,你们备好明天用的东西,早点来伺候我起床就行了。”

说罢,推开堂屋的门,然后又反手关上。

环珠和绿佩只得退了下去。

一回到下人房,环珠就坐在桌子前,盯着眼前的油火,问同样坐在桌前盯着油火看的绿佩,“你有没有觉得小姐今天在老刘铁铺里说的话很奇怪?”

绿佩道,“是奇怪。”

环珠瞥她一眼,说,“还有更奇怪的呢,今天小姐去天琴阁,让姜小莫画了一副柳纤纤的美人画像,送给了大少爷。”说罢,顿顿,又道,“你我二人伺候小姐也有好几年了,从贴身伺候开始,小姐都对柳纤纤厌恶到骨子里,不说她的画了,就是她呆过的地方,小姐都不屑踏入,可今天,小姐居然夸赞那副画很好,夸赞也就罢了,她居然会把柳纤纤的画像送给大少爷,不说我们了,整个衡州的人都知道,小姐恨不得把柳纤纤从大少爷的眼中拔掉,她怎么会给少爷送一幅柳纤纤的画像!真是好诡异。”

绿佩听罢,嘴角抿了抿,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家小姐变得稀奇古怪,令人难以揣度,不说环珠那边,就单她这边,今天听了小姐说的九环镖后她就备为吃惊,尤其小姐说话的那语气那姿态,完全像是用过似的,可,小姐何时会武功了?她怎么不知道?

诸多难以理解之事,让两个丫环困惑莫名。

环珠跟绿佩坐在油灯前,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两个人同时一叹。

绿佩说,“不知道为何,一场及笄宴就让小姐转了性子,完全也像变了个人,可不管她怎么变,她还是我们的小姐,还是宋府六姑娘,所以,我们好好听令就是,小姐让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是生是死,全凭小姐做主。”

环珠怔怔,轻点了一下头,“嗯。”忽地想到什么,那脸上覆的疑惑散去,转成一丝笑,“要说小姐性子转变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觉得是好事一桩,今天在天琴阁楼里,我可是第一次见柳绍齐被小姐气着呢。”

绿佩一听,也收起脸上猜测不明的情绪,笑道,“是吗?难道不是小姐被柳绍齐气的脸红脖子粗?”

环珠摇头,“不是。”然后她就把今天发生在天琴阁楼里的事情说了。

绿佩听罢,笑道,“你今天去买伞那会儿,小姐也对柳绍齐撒泼了,把他砸的可狠了,后来小姐要去找你,非要走柳绍齐所在的那条道,若是以往,我怎么劝小姐都不会听的,可这一次竟然听了。”

环珠轻啊一声,问,“小姐今天砸柳绍齐了?”

绿佩笑道,“嗯呢。”

环珠问,“砸到了?”

绿佩点头,“砸到了,用柳绍齐的伞砸的。”

环珠笑,“难怪今天柳绍齐冲进来就冲小姐横鼻子竖目的,原来是被小姐砸了啊,哈哈,砸的好,谁让他一天到晚见到小姐就欺负小姐的,而且回回都把小姐欺负的哭天呛地,这下子,风水轮流转了吧。”

绿佩大笑,“是这个理。”

环珠道,“小姐这一变,我倒是真的高兴。”

绿佩说,“希望不是昙花一现,不要没维持几天又变回去了。”

环珠摇头说,“不会的。”

绿佩道,“但愿。”

环珠冲她笑笑,站起身,撑了下懒腰,说,“也不早了,小姐说明天要早点儿起来伺候她起床,不知道明天小姐是要做什么,所以还是早点睡吧。”

说罢,她就去打水冲凉,准备睡觉。

绿佩也去打水冲凉,睡觉。

宋繁花关了堂屋的门之后一个人走向左侧的琴房,琴房与书房合为一体,半边搁着冰丝禅琴、搭方脚椅,半边立着案几、书桌、陈列柜,从昨天重生到现在,她都没有机会来好好看一看她曾经最不喜欢的琴和书。

前世,那个男人说,琴乃知音,书乃智囊,棋为人生,画为点缀,所以,在他的心中河山,杜莞丝是他的知音,秦暮雪是他的智囊,柳纤纤是他的人生,宋繁花……只是点缀。

呵,好一个点缀,所以,可有可无,死不足惜吗!

宋繁花缓慢走到冰丝禅琴旁,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白色玉寒的琴弦,弦声悠悠低沉,短促而破碎,宋繁花闭了闭眼,慢慢五指合力,注入一股内力于弦面,刹时,一股惊涛骇浪之声拍岸而来,却不是震响四周,而是向着琴里迸射,随着“咔咔咔”的三声巨响,上等的冰丝禅琴裂出缝隙,古文面拼接错位,丝弦尽断。

宋繁花收回掌力,看着那琴架,抬脚一踹,将其踹倒了。

她拍拍手,转身回到寝阁,洗洗睡下。

第二天,绿佩和环珠还没有来伺候她起床,宋昭昭却是先一步敲响了她的房门,宋繁花打着哈欠,睁着睡意惺忪的眼,满头青丝垂在肩侧,上身靠在床头,一只胳膊搭在支着的腿上,一只手不停地掩着唇打哈欠。

宋昭昭推门进来的时候原本是带了一点点儿怒气的,可如今看到宋繁花这模样,又有点于心不忍,她绞了绞帕子,问,“六妹妹还没睡醒吗?”

宋繁花困顿道,“五堂姐怎么这么早?几时了?”

宋昭昭道,“快卯时了。”

宋繁花又是一个哈欠出口,慢幽幽道,“五堂姐平时都是这么早就起的吗?”

宋昭昭面色微微一变,颊面掩了一点儿红,若照以前,宋繁花定然看不出她这表情是为何,可如今,她即便困顿着,也十分清楚,宋昭昭为何会这般。

因为,宋昭昭喜欢宋世贤。

前世宋繁花懒惰叛逆调皮又乖张,她从来没在太阳升起之前起过床,也就不知道宋昭昭每日清晨都会给宋世贤准备早茶,后来柳纤纤发现了端倪,利用这一点儿,毁了宋世贤,而宋昭昭,因为成为了宋世贤的女人,爱入了魔心,成为了柳纤纤手中的刽子手,要说宋府灭门,宋昭昭还真的是帮凶呢。

宋繁花眼底微冷,可到底,宋昭昭是她的五堂姐,因为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才变成了后来的模样,她原本也是极为善良的。

宋繁花看一眼宋昭昭的脸色,笑道,“五堂姐这习惯很好。”

宋昭昭一愣,问,“什么习惯?”

宋繁花道,“早起啊。”她笑了一笑,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五堂姐每日都起这么早,从来没饿过肚子吧?”说到这,她撇了一下嘴,“你都不知道,我经常饿肚子的。”

宋昭昭一开始冲进来的火,后来的于心不忍,碰上宋繁花的这最后一句话,顷刻间都化成了无奈一笑,她捂着帕子,笑道,“谁让六妹妹每天都起那么晚的?起晚也就算了,留你的早饭也不吃,不饿肚子才怪。”说着,问她,“还困吗?”

宋繁花实诚道,“还有点。”

宋昭昭便道,“那你再睡。”

宋繁花摇摇头,把腿平躺下来,手收回去,支着床,准备下地。

宋昭昭立马问,“不睡了?”

宋繁花一面低头找鞋子,一面笑道,“不睡了,我今儿可不想饿肚子。”

宋昭昭本来想说一句,“就算不想饿肚子,也不用起这么早”的话,可这话还没说出口,寝阁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接着珠帘哗啦一声响被人掀开,环珠走了进来。

她一进来,看到宋昭昭在此,怔了一下,连忙行礼,“五小姐。”

宋昭昭笑道,“环珠啊,你家小姐变勤快了,你再不来,她要自个穿衣穿鞋了。”

环珠反应也快,知道这是五小姐打趣自家小姐的话,在宋府,但凡下人,都知道这几个主子里,就属自家小姐最懒,她笑着说,“不是小姐变勤快了,而是奴婢们起晚了,也可能是因为小姐看到五小姐来了,心里高兴,就迫不及待地要穿鞋。”

宋昭昭笑着看她一眼,对宋繁花说,“还是你的丫环,最护你。”

宋繁花傲娇道,“那必然的啊。”

宋昭昭又笑了声,转头拐到寝阁外面,坐在外待区的方桌旁边,等环珠伺候好宋繁花穿了衣净了面出来,她才随着她们一起往外走。

刚来到正堂屋,就看到绿佩慌慌张张地从琴房跑出来,见到宋繁花,她大惊失色道,“小姐,你的琴怎么碎了?”

她一脸惊恐,宋繁花却一脸平静,她淡扯了一下桃花色的广流袖,晨起的容颜亮丽逼人,容光焕发,眉黛如远山之雾岫霞飞媚,面若桃花,胭腮淡薄,却难掩其卓然风华。

绿佩微微一愣。

宋繁花扬眉道,“哦,你说那琴啊,昨儿我睡到半夜,忽然梦到白天里在天琴阁楼听到的琴声,就心血来潮去弹一弹,结果,这破琴,一个音调都整不好,简直气死我了,既然不中用索性我就把它砸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气火冲天,绿佩、环珠、宋昭昭三个在场的人都听得目骇。

宋昭昭问,“你砸了冰丝禅琴?”

宋繁花朗声毫无愧色道,“砸了。”

宋昭昭看着她,无语了半天才慢吞吞道,“这冰丝禅琴是大哥特为柳纤纤求来的,女子弹琴,惯常手腹磨茧,失却美态,而这冰丝弦,摘取望天峰峰壁的千寒石蝉产出的冰丝所炼,能减缓手腹擦茧,份为珍贵,可以说,天下间极属难得,当时,我记得是柳纤纤的及笄宴,大哥拿出这琴要送于她,结果,你一看到,偏说自己喜欢,非要夺来,死活不让大哥送给柳纤纤,大哥当时纵容了你,把琴给了你,转送了别的东西给柳纤纤,可自从你得到这琴后,我们却从没见你弹过,如今倒好,你就是一个心血来潮,一个弹不好,就把这么宝贵的琴给砸了,你……你真是……要是大哥知晓了,必定要责罚你的。”

宋繁花撇撇嘴,丝毫不在意地说,“大哥才不会责罚我呢。”

宋昭昭哼道,“我才不信。”

宋繁花笑笑,“我昨天给大哥送去了一副柳纤纤的画像,他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责罚我?要说这琴珍贵,那也只限于当时,如今,这琴怕也早不在哥哥关注的范围里了。”

宋昭昭听到这里,忽的就想起自己来找宋繁花的目地,是了,为了那幅画。早上的时候,她去东院给大哥送早茶,敲门进书房后,一抬眼就看到原本挂着丹青墨画的地方换上了柳纤纤的人像,她惊愕之余问宋世贤这画是哪里来的,宋世贤说是环珠送来的,她听后当即就放下了茶盘,跑来南院了。

宋昭昭攥着帕子,问宋繁花,“你为什么会给大哥送一副柳纤纤的画?”

宋繁花说,“大概猜着哥哥今天会打我,所以提前送了。”

宋昭昭内心其实很生气,她很想冲宋繁花发脾气,冲她怒,骂她多管闲事,以前不是死活不让宋世贤的周围出现一点点跟柳纤纤有关的东西,如今倒好,她竟亲自送了宋世贤一副柳纤纤的画!

宋昭昭强忍住自己心中的愤怒,问她,“你不讨厌柳纤纤了?”

宋繁花哼道,“自是厌的!”

宋昭昭便不理解了,“那你做什么给大哥送她的画像?”

宋繁花道,“我觉着让大哥天天对着那画看,看的久了,时间长了,他可能就觉得柳纤纤也没什么与众不同了,不就是一张美人皮,天天看,总会厌的吧?”

宋昭昭一听,愣了愣,“你怎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来?若是大哥天天看,越看越喜欢呢?那你岂不是白白地为柳纤纤锦上添花了?”

宋繁花抿了抿唇,眉间拢了一抹愁色,“会吗?”她道,“我以前觉得姜小莫长的很漂亮,特别喜欢他,每次去天琴阁都要在他房里呆半天,其实我对琴棋书画都不懂的,只是纯粹喜欢看他,但昨日去,我竟觉得他也就那样,当时我就想着,兴许是我天天看他,把他从天上看到了地下,从一眼惊奇变成了普普通通,所以,我就让他做了一副柳纤纤的画送给哥哥,想着哥哥也会跟我一样的。”说到这,她又忧心满面,“可五堂姐说的也对,要是大哥跟我恰巧相反,越看越喜欢呢?”说到最后,她越发的怀疑这个可能性很大,一张漂亮的小脸皱成了包子。

宋昭昭见她这般,真真是一句苛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也是好心,想要让宋世贤彻底不喜欢柳纤纤,可她不知道,大哥对柳纤纤的心,岂是一副画看看几日就会淡的?

宋昭昭轻叹一声,扯了一下兀自抓着头纠结个不停的宋繁花,说,“送都送了,大哥到底如何,那就不是我们能猜想到的了,也许会淡了对柳纤纤的情呢,是吧?”

宋繁花心中很清楚,宋世贤对柳纤纤的情,不会因为看了几日她的画就会淡,也不会因为她处心积虑接近他而淡,她要的效果是,宋昭昭对柳纤纤的绝对敌对。

如今的宋昭昭心中只是仰慕宋世贤,还没到非君不可,死去活来的地步,所以,她还有救。

前世的时候,因为宋繁花极为厌恶柳纤纤,那是片刻容不得宋世贤与柳纤纤多呆一会儿的,柳纤纤每每入宋府,都是在宋繁花外出出门的时候,可她在府上时,宋世贤思念佳人又见不着,宋昭昭就陪伴在了身侧,时日久了,自然越发的深陷其中。

其实,宋昭昭爱慕上宋世贤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宋昭昭从小就没有父爱,宋阳夫妇自十年前从上京回来就闭锁在了北院,几乎足不出户,宋昭昭得不到父爱,她所有的父爱都来源于宋世贤,宋世贤为人温和亲善,仪表堂堂,也是衡州城中的翩翩公子,而宋昭昭不是别人,是他的亲妹妹,他对她自然别比人更加的温柔和亲善,宋昭昭在日积月累的陪伴下爱上他,实乃人之常情。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宋昭昭对宋世贤产生那种不该有的爱情。

宋繁花沉默了一瞬,抬起头来看向宋昭昭,眉心依旧揪着,“希望大哥会如我们姐妹所愿,不再喜欢那柳纤纤。”

宋昭昭轻轻应着,“必会的。”

宋繁花顿时就欢呼起来,脸色一会阴一会笑,真如那婴儿的脾气一样,善变多化,她笑道,“走,先去吃饭,吃罢饭我们出去玩儿。”

绿佩紧跟着提醒一句,“小姐,那砸破的琴?”

宋繁花冷声哼道,“摔了就是。”

绿佩怔了怔,觉得自家小姐真是暴殄天物,那可是冰丝禅琴,她说砸就砸,说摔就摔,还真不当回事了?虽然心里这般想的,她却不敢说出来,低应一声,去收拾被宋繁花用内力震断的琴。

环珠随着宋繁花,跟宋昭昭还有她让守在外面的两个丫环一起,去了膳堂。

用罢饭,时间尚早,宋繁花拽着宋昭昭,去外面玩了。

此刻,太守府邸,段萧与往常一样,一个人坐在饭堂里吃饭,今天没有韩廖来叨扰,他周遭很清净,吃过饭之后他带了一个随从去公署,还没走出门,迎面就与风尘仆仆归来的无方撞个正着。

段萧看他一眼,转身就掸了一下袍袖,对他道,“随我进来。”说罢,又冲随从吩咐,“暂时不去公署了,你去看看那边有没有事,若有事,再来回禀于我。”

随从应声,出门往公署的方向去。

无方跟着段萧进到府中,一入院,段萧就开口问,“今天有没有收获?”

无方摇头,沉声说,“柳纤纤跟柳元康昨日白天与晚上都没有出柳府,但是柳绍齐,昨天白日的时候带着九山去街上晃荡了一圈,碰到了宋繁花,之后又去了天琴阁,在天琴阁楼呆了有半日时景,又回去了,回去后就一直没再离开过。”

段萧眯眼,双手往后一背,“也就是说,这将近大半年的日夜探查,都是白费的。”

无方惭愧地低头,“是属下办事不利。”

段萧摇头,喟然道,“不是你办事不利,你的能力我很清楚,是对方太狡猾了,而柳元康一家子人也个个精明,办事滴水不露,让你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个眉目来。”

无方道,“少爷不如直接问罪柳元康。”

段萧问,“问他何罪?”

无方说,“寻个能让他万死都不能脱身的由头。”

段萧闻言一笑,笑罢仰起头来看天,郁郁闷闷地道,“他柳元康一不爱赌,二不爱财,三不爱色,四不欺人,五不干丧尽天良之事,六不怼人言,七不辱贤良,八不造兵,九不谋反,你让我寻哪种由头问他罪?他若那么好治问罪,我又何尝会韬光养晦这么多年,任他柳府在我眼皮子底下蹦哒那么久却又无法根除。”

无方说,“不能拿捏柳元康,至少,还有柳纤纤跟柳绍齐,这两个人,随便一个人犯了事,也是要连累他的,而他一倒,衡州就没有朝廷的爪牙了,到时候,少爷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段萧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柳纤纤跟柳绍齐,一个聪慧美丽,几乎令所有衡州城的男儿都倾慕,一个纨绔潇洒,却精明城府,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再加上柳纤纤深得宋世贤的喜爱,他若贸然动她,必然会引起宋世贤的不满。

暂且,他还不想与宋世贤翻脸。

再者,他已经向宋繁花提亲了,往后,宋世贤就是他的助力,他没道理为了一个柳纤纤把自己的助力给生生拔掉,这不科学。

段萧抿抿唇,说,“既然柳府的人那么能藏,就让他们再藏一阵子,等换完衡州城内的眼线,再来好好与他们算帐。”说到眼线,他冲无方问,“如今,已是换了第四人了吧?”

无方点头,“是。”

段萧冷笑,“也不知道这衡州城内到底有多少云家人的眼线,到底是云家人的还是天家人的,还真不好说,不过,已过了小半个月,怎不见七非来汇报?莫非,这小半个月,她竟是连一个人也没找出来?”

段萧摸摸下巴,深思不疑。

无方道,“七非若是都找不出来,那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出来了。”

段萧面色沉凉,负在身后的手一下子撑开又一下子握紧,反复几次之后,他倏地转过身,慢腾腾地往小方丘上去了。

无方见此,连忙抬腿跟上。

到了小方丘,段萧盯着丘坯上那块半人高的石碑上刻着的段宗铭三个字,目色阴阴沉沉。

无方站在段萧的身后,他能感觉得出来面前这个男人的隐忍和痛苦,也能感受到他迫切的心思和复仇的信念,可他太过谨慎,也知道哪怕他如今看似好像掌控了整个衡州,但其实,他在别人的掌控之中,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处在随时被人宰割的地位,谁会心甘情愿?

无方冲前面的背影说,“除了汇报柳府之事,属下还有一事要对少爷说。”

段萧闻声没动,只道,“什么事?”

无方道,“关于宋六姑娘的。”

段萧眉头一挑,侧过肩膀看他,“宋繁花?”

“是。”

“她能有什么事?”

无方想了想,低声附耳过去,在段萧耳边说了一段话,说罢,段萧讶异惊奇,他挑眉道,“你说,你昨日发现宋繁花很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无方郑重点头,“嗯。”

段萧盯着他,半晌,忽地笑出声,“我不信。”

无方急道,“少爷,我说的是真的,昨天我跟在柳绍齐的马车后面,亲眼目睹了宋繁花把柳绍齐的伞骨震断一幕,后来,我见柳绍齐去了天琴阁,与众女子赌钱,就趁空想看看宋六姑娘出门做何,结果,一出来,却追不到她的气息了,少爷是知道的,在衡州,只有宋繁花一个人的气息是有樱花香的,其她女子即便用了香薰,也不及她身上的半分香,我以为寻着这香,必然能找到她,结果,她竟是隐去了。”

段萧听了这话,关注点却不是在宋繁花身上,而是在他身上,他问,“你昨日盯梢柳府,中途离开去追了柳绍齐,又中途离开去追了宋繁花?”

无方道,“是啊。”

段萧冷冷瞪他,“所以,你怎么就知道在你离开的时间段里柳元康没有出门,柳纤纤没有出门,柳绍齐又仅仅只是在赌乐,却没有做别的事?”

无方呆了呆,他说,“我有留下方信。”

方信是无方的影子,也相当于他的第二只眼,素来不会脱离无方的身子,若非要出来,那也是用着无方的容貌,所以,一般人是发现不了异样的,但段萧听了,却怒声道,“脱影术会耗损你三层修为,必须要有十日的静休才能恢复,不然,下次再施脱影术,你必要受其反噬,我跟你说过,这种术法不到生死关头,不许滥用,为什么你每次就不听呢!”

段萧很气。

无方却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说,“当时的情况只能如此了。”

段萧气哼道,“往后盯梢这事,你不必做了。”

无方一愣,问,“为什么?”

段萧冷道,“就你这样的盯梢,盯一年你也盯不出异常,老是给敌人可趁之机就是给自己插刀,我倒是不知道你之前也这般马马虎虎,不然,早就不让你做了。”

无方很无辜,他辩解说,“我就昨日用了一次脱影术,之前从没有的。”

段萧却不管,扬手命令他,“等会儿你就去净尘寺静休十日,恢复功力后再出来,关于盯梢这事,我会让旁人去做,你就不必干预了。”

无方还想力争一下,段萧却是看也不再看他,转身拂袖,大步离开。

无方无奈,只得去了净尘寺,静休。

段萧出了太守府邸,沿着眼前的道路往公署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就碰到了宋繁花和宋昭昭还有她们的婢女,两个小姑娘和三个丫环正在琴坊前挑琴,段萧要去公署,必然要经过繁华热闹的市街,是以,碰到她们,他倒也没什么意外,只是在看到宋繁花素手挑着琴弦时,他笑着问一句,“六姑娘会弹琴吗?”

宋繁花横了他一眼,“不会。”

段萧笑道,“那就不要挑琴了吧,选一些女儿家用的,你喜欢什么,我送你。”

宋繁花还没接话,宋昭昭就先一步开了口,她看着段萧,笑言,“段公子是想送六妹妹订亲礼吗?我可是听说,昨日你去府上下聘,什么都没带呢。”

段萧听闻此话,笑着看她一眼,又看向宋繁花,“六姑娘不惜下嫁,这是段某的福气。”

宋繁花冲他翻了个大白眼,“我是高攀。”

段萧伸手,又冲她的发丝摸去。

宋繁花怒目横眉,在他的手伸过来时飞快地往后退开,段萧没有摸到,耸了耸肩,“见你珠钗有点斜了,帮你扶一下而已。”他挑眉睨着她,眼角在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慢声问,“你在怕什么?”

宋繁花冲他哼一声,不回话,也不搭理他,直接拉着宋昭昭扭头就走。

宋昭昭疑问,“不是说你挺喜欢这玉简丹琴的吗,怎么不买了啊?”

宋繁花扯着她的手臂,不顾周围人投来的各种面面相觑的视线,朗声笑道,“刚不是有人说了要为我买?我干嘛还要自掏腰包啊。”说罢,声调一提,越发的哄亮爽朗,带着兵马铁戈女子特有的飒爽英姿,扭头大笑道,“段公子,今天既是遇上了,那这琴,你便为我买了吧?送琴,送情,你这心意,我领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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