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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独我精选小说》精彩片段
无了山,天色未明,白布漫山,哀泣声不绝,正殿中央摆放着一具寻常木棺,棺木未阖,白烛成列,炉香缭绕,棺内明光苍老的面容一如生前。
这是抱朴寺方丈明光大师逝世的第三日,也是抱朴寺大开山门,允许天下人前来吊唁的第一天。
昨夜才醒来的秦真琼默默站在殿外,看着里面跪在蒲团上的去妄和他身前的那副黑棺,不觉指甲陷入掌心皮肉。
“桃山的花这三日里都谢尽了,大师兄悉心照料它们数百年,一朝离去,花木亦知感悲。”
一道清越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秦真琼转头,只见一袭白麻的中年人缓缓向她走来。
“明镜长老,实在是对不起……”明镜摇头,眼眶通红,目光中满是悲伤,温和劝慰道:“秦姑娘,明光师兄的修为停滞在化佛境许多年,心有阻碍,无法归真,师兄生前就明白自己大限将至,常因此与弟子们感叹,只是不知是何时离别,与秦姑娘没有关系,不必自责。”
他顿了下,看向正殿内跪在去妄旁侧的去念,接着说道:“明台师兄离世早,大师兄又是亲手带大了明台师兄,常同我伤怀遗憾此事,只可惜我入门太晚,无缘与明台师兄见面,大师兄离世后,我也曾想过,他如今是否己经和明台师兄重逢了,若是如此,也算是最后一丝安慰……”说罢,脸上浮现一抹自嘲般的苦笑,转头询问有些不知所措的秦真琼:“秦姑娘,若是你愿意,可随我一起到殿内?
师兄只有去妄一个徒弟,他年纪太小,还不曾历练过,性子素来有些较真,我怕他太过伤心,姑娘可否帮忙劝慰些?”
秦真琼听了明镜方才的解释,心里的自责少了大半,却仍是难受,闻言忙不迭点头应下:“当然可以!
长老放心,我一定会看好去妄,不教他太伤心!”
二人入殿,去念擦擦泪,起身对师父明镜行礼,去妄全无所觉,眼眶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三天时间里,只一心一意跪在蒲团上看着黑棺,眼睛都不舍得眨。
明镜俯身对他轻声说了些什么,去妄才终于有了反应,迟缓地摇晃起身。
黑棺白烛,里面躺着的,是亲手养大他的师父。
师父醒不过来了,不会有人再偷他酒喝,也不会再有人把鸡骨头扔他屋里,大笑着说他偷吃鸡腿。
明明他酿的酒一点也不好喝,又苦又酸,辛辣无比,只有师父才会心心念念着偷酒。
他微微张开嘴,干裂的嘴唇裂开,露出血丝和粉肉。
“师弟!”
去念猛地拉住他的手臂,嘶哑的声音克制不住带上尖锐,“别!
下月就是你十六岁的生辰了,只有不到一个月!
别!”
明镜眉头紧锁,声音同样带着焦急:“师侄!
去妄,你听我说,这闭口禅的法门奥妙无穷,只有你能习之,你师父不会想见你因为他而……”秦真琼不明白什么“闭口禅”,可她听出来了,去妄现在是不能开口说话的:“小和尚,明光方丈在天有灵,肯定希望你能……”她和他们都不知道,现在唯一能拦住去妄,让他乖乖听话的人己经离开了,又有谁还能阻拦他?
去妄只盯着那具黑棺,一字一顿:“师父走了,我是他唯一的徒弟,《招魂》曲只能我来唱,什么狗屁闭口禅,老子不修了!”
一话既出,满殿寂静。
白烛炸开一个微响的灯花。
去念悲伤地在心里叹口气,师弟太任性了,明明只要再忍几日就能修为大进,可惜遇上大师伯离世。
明镜看着满脸倔强的小少年,心里生出遗憾和莫大的欣慰,遗憾于奥妙无穷的闭口禅被破,欣慰于师兄的徒弟果然与他一个脾性。
闭口禅法门是寺里秘藏,据传源自上古佛门的心意神通总典,总典的原本早在天地大变时遗失,寺里存留了半本拓本,其上就有完整的闭口禅法门,只是这法门对修习者的资质要求极高,千年来抱朴寺内能修炼的弟子都寥寥无几,大成者更无一人。
而去妄天生心若琉璃,轮回不侵,若是能修成此法,不说飞升成仙,也定然大道得望,实在是太可惜了,唉……他们两人一个是去妄师兄,一个是去妄师叔,多少了解他的性格,但秦真琼就不一样了。
她本就记忆混乱还缺少不少,不仅不晓得自己的身份、经历、父母、过去,甚至感觉自己对整个世界都很陌生,而当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去妄,笑眯眯的漂亮小和尚,温润如玉,和善可亲地递给她帕子,还亲自领着她走出深山……所以,十分神奇,阴差阳错,秦真琼对去妄的印象,是善良爱笑的小和尚,十足的好人,对她一个陌生人都温和相待,还不能说话疑似哑巴,让人心里难免同情,而且人家师父和她说完话就仙逝了,虽然明镜长老解释了,也让她心生愧疚,觉得十万分地对不起好心可怜的漂亮小和尚……但,“狗屁老子”,能够开口说话的去妄,显而易见,与她心里的这些词语可以说一点边都不沾。
明镜也不好首接告诉一个小姑娘,说大师兄明光年轻时其实在中土当过土匪,只是他当年第一次下山打劫,也不知运气是好还是不好,单枪匹马,一整个商队,只拦住了一个腿慢的老头,正巧就是抱朴寺上一任方丈,同样也是后来他们的师父——了无法师。
怎么说呢?
师兄的性格总是和年轻时一样……不拘小节……潇洒无比,嘴上也无遮无拦,明台师兄天生性子好没被养歪,可去妄就不一样了,这小子本来就活泼好动——他小时候说不了话,被某只嚣张的猴子嘲笑过,从此恨不得跟无了山后每一个山头里的每一只猴子都打一架,加上从小到大一首被师兄养在身边,深得其真传……被世人称赞“心如明镜,淡然自若”的明镜长老心里惆怅,他总不能对小姑娘说亲师侄的小话吧?
还是算了,等到去妄游历归来,修为足以继承方丈尊位,他就能去找师兄,在这之前,去妄成长得越快,他解脱得越早,应该全力帮助师侄才是。
殿里的三个少年人完全没想到旁边的明镜长老在面无异色地思考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一片安静中,一个身着白布衣的弟子拱手入殿禀报,说是山下第一位吊唁的宾客快到山门了。
一炷香后。
无了山山门。
去妄站在最前面,明镜长老站在他身侧,去念站在自家师父身后,而对葬礼丧事一无所知的秦真琼,却被明镜长老安排站在自己身旁,去妄的另一侧。
“师兄留音说你是他故友之徒,想必是愿意你站这里的。”
明镜如是道。
秦真琼:“没问题,好的好的!”
她只是有些不好意思,不是不愿意!
“呜呜呜——”低沉如钟的号角声在山门两侧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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