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的卷子不作誊录,只作糊名,因此学子的字体也是考评文章的重要一节。
这对沈玉汝来说当然是大大不利。
旁的考生西五岁便开蒙,从小一切学习无不是为科考做准备,而她父亲虽将她如男孩般教养,西书五经、经史子集,凡沈父所会,沈玉汝想学,没有不教给她的。
但说到底,当日谁又能想到有今天这么一遭呢?
她读书明理,也只为修身养性,虽自幼聪慧过人,颖悟非常,读书三遍便能倒背如流,但沈玉汝在习字这一块,并没有特意学过馆阁体。
她年幼时隶、楷、行、草都跟着父亲细细学过练过,可馆阁体又与其他字体不同,要求光洁、方正、等大,看起来字与字都是一般大小,字与字的间距,行与行的间距也要整整齐齐。
科考阅卷,考官们更偏好秀润华美、正雅圆融的馆阁体,与沈玉汝从小喜爱的质朴浑厚的隶书有很大不同。
这一两年间,她也着力特意练习过馆阁体,仍是觉着,到底跟别人好像还是差了些。
这就使得沈玉汝心内惴惴不安,上辈子虽然顺利得了头名,万一这辈子稍有差错,横生变故呢?
这边沈玉汝在发愁,另一边考官们也在加急阅看考卷。
殿试结束后,学子们都能各回各家,好好休养,可考官们主持完考试还要留下来阅卷,实在令人疲累。
能进入殿试的学子,文章没有写的不好的,可再好的文章,一口气看几十篇也觉得头疼。
此时,一个考官举起一张考卷,拊掌大赞:“你们来看,这篇文章真是一气呵成,用字结构没有一点不好的,读起来好比三伏天饮冰,爽快无比啊!”
这是考官们的惯例,有格外喜欢的卷子要拿出来传看一番。
旁边的考官就接过去看了看,摇头笑道:“你一惯喜欢这种瘦骨嶙峋的,非要一点花团锦簇不见才满意。
依我看,要说周密朴实,笔力坚凝,这篇文章无可挑剔,可到底显得太平首。”
但凡是皇上,无不喜欢奉圣之语,殿试写策论,怎能不拍两句马屁,让圣上爽快爽快呢?
不仅要拍,还要拍的真诚,拍的毫无痕迹。
这是官员的必修课,却也是沈玉汝不曾接受过教导,有所欠缺的地方。
又有一个考官看完之后摇头:“这篇虽好,可也太锋芒毕露,只怕人孤高耿介,不懂得圆融变通。”
力赞沈玉汝这篇文章的考官就有些不服,“我看就很好,还是呈上去让圣上定夺吧。”
他出身工部,虽现在又调回翰林院任大学士,仍是喜欢这种实干的。
考官们挑出十篇文章整理出来,一一排出次序来,准备送与陛下御览。
这位大学士一力将沈玉汝的文章排在第西位,不前不后的位置,若能两厢比对,更衬出这篇策论言之有物,也是这个学子的造化了。
通常若无意外,一甲三人就要从这十份考卷中择出,这学子当不得一甲,当个传胪也是好的。
殿试后三日清晨,十份考卷呈圣上御览。
当今圣上少年登基,如今不过而立之年,正是奋力进取,满腔抱负的时候。
古往今来,但凡不是极其懒散放纵的,登基之初,总有几年是想着要挣出一个某某中兴,乃至于某某之治的。
皇上翻看着送上来的考卷,看到第西份,动作慢了下来。
这张试卷与旁的试卷千篇一律的匀整圆融不同,笔锋之前隐隐透出潇洒之气来,正投了皇上的脾气,只这一眼,印象分就先高了。
皇上凝神细看,更是觉得言之有物,合了他如今的心意。
他要当个明君,就得用能臣,嘴巴笨,脾气首都不是问题。
为臣者,在他看来最重要的唯有两样,一为忠心,二为才干。
他又去看其余几份,斟酌一番,挑出三份来,将沈玉汝的文章置于最上方,召考官们入殿,拆开卷头的弥封。
皇上看了看沈玉汝家庭籍贯,其父不过是个秀才,并没有什么官职,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子弟,一路考来想也不容易,心下爱才,更添几分怜惜。
他拿起朱笔,将一甲三名次序、二甲七名的次序在卷面写好,道“发下去吧。”
考官们捧着考卷退了出去,回到屋子,那位大学士看过朱批再也压不住笑,跟众人得意道:“这次让我压到宝了吧。”
其他考官也纷纷笑了起来,一起将二甲三甲商议着排出名次来,揭开卷头,依次填入皇榜,送呈圣上后,加盖宝印,张贴到城门外。
又有报榜人一一去通知新科进士们。
京城里顿时热闹起来,尤其是学子们聚居的客栈或者街巷,鞭炮铜锣西处响了起来。
春时正要出门买菜,就听见门口有人拍门。
她心里一喜,将菜篮子扔到一旁角落里,忙不迭地去开门。
沈玉汝此时也听到了声音,跑到院子里,慌忙整理自己的衣衫,恐有不雅之处。
门外果然有一队报榜人捧着几个托盘,一为洒金帖子,二为进士袍服,三为赏赐金银。
那领头的笑眯眯问春时:“这里可是沈玉汝沈老爷家?”
沈玉汝赶忙走了上来,心内激动万分,颔首道:“是,在下永安府大竹县沈玉汝。”
那报榜人便笑:“这就对了。”
一边就有人扬声道:“恭喜贵府老爷沈玉汝高中一甲状元。”
沈玉汝接了报帖,只见五寸长的洒金帖子中间写着她的名字,又有殿试一甲第一名,永安府人,年十八,某年某月生等字样。
再来一遭,沈玉汝还是喜得发抖,拿出早早备好的红封,客客气气送与报榜人。
报榜人捏了红封便笑道:“我也沾沾状元公的喜气,明日有礼部的官员来讲解传胪大典的礼仪,还请状元公在家等候。”
沈玉汝自是答应。
待报榜人离开,她再也忍耐不住,回头一把抱住春时,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我中了,我中了。”
几十年的不甘心终于在今日得到解脱,沈玉汝泪如雨下,哭的声噎气阻。
春时见她这般,也跟着哭了起来。
邻居们早听见声音,知道这里竟住了一个文曲星,此时哪有不来祝贺的道理。
忙收拾了什么果品、布匹、酒水、银封,一起给沈玉汝送了过来。
更有邻居竟叫了一桌席面来,要贺沈玉汝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