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城南茶庄,依旧是浓浓的茶香满屋,只不过除了公孙钤慕容黎,还多了一人,巽泽。
故人叙旧,他当然不想凑热闹,他是被慕容黎激将来的。
因为如果不带着他一起,等晚间慕容黎回宫的时候他就会借故吃味,他有味,慕容黎就会遭殃。
“从此要与我十指紧扣,护我周全,再不离开我半步,这句话是谁向长生天保证的?
这才多久,你的誓言不作数了?”
慕容黎坐上龙辇时,淡淡的点出他的不守信用。
“……为阿黎鞍前马后义不容辞……”巽泽绝不承认他的出尔反尔,蔫着脑袋趴到慕容黎腿上,眯了一路的眼。
闻着浓郁的茶香,他感觉更加犯困,时不时打着哈欠完全没有任何优雅的姿态。
公孙钤自然看出他不是来喝茶的,仙人嘛,常梦寐也算是正常。
但茶庄不适合给人犯困,所以公孙钤把煮茶的茶具向他推了推。
“……”巽泽眯着眼睛,一副什么意思的表情。
他看公孙钤明显很有意思。
慕容黎懂是什么意思,淡淡的不动声色。
公孙钤笑了笑:“陛下曾言东君煮茶手法甚妙,最入陛下的心,有东君在此,陛下今日要饮的这盅茶,在下技穷,不便卖弄。”
“……”不知怎的,巽泽今日不想搭任何话,只把目光移向慕容黎。
“朕确实说过。”
慕容黎点头,“阿巽煮给我的茶,最是与众不同。”
“茶香越浓,味越苦。”
巽泽接过茶具,一改慵懒姿态,“即便以灵气煮茶,也去不了这苦味。”
慕容黎道:“苦中作乐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甜。”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巽泽展颜,摆弄茶具,“陛下稍等。
公孙公子也稍等……”君臣礼义之道,公孙钤恪守严谨,岂敢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君所煮之茶,忙道:“使不得,东君折煞在下了。”
巽泽饶有趣味一笑,大约便是真折煞了,又能奈他何?
慕容黎只差没在桌子下给他一脚,看着公孙钤:“先生闭关多日,可测算出了朝贺赏花的日子?”
“陛下请看。”
公孙钤正色,取出起卦的铜钱,经卦牌一摇,三枚铜钱压在了桌上。
“阴,煞气矣。”
巽泽煮茶动作不停,瞄了一眼,道,“看来非吉日。”
三枚铜币皆为阴面朝上,慕容黎沉吟:“整个五月吗?”
公孙钤点头。
慕容黎:“羽琼最是五月开得茂盛,倘若过了时节,便有凋零之态。”
公孙钤手指顺着铜币一一点过,道:“上旬逆,中旬冲,下旬煞,皆非吉日,不宜贺岁赏花。”
慕容黎:“是何原因?”
公孙钤叹息一声:“不知,许是有外力介入,然我所学有限,测算不出来。
陛下,这日子宜拖不宜急。”
慕容黎沉思片刻:“可有破解之法?”
“这……”公孙钤看了看弄茶的巽泽,“卦象之上陛下并无灾劫。”
巽泽:“既无劫,自然也无解。”
“正是如此。”
公孙钤顿了顿,“东君能化数次险为夷,在下的占卜之术,无异于关公面前耍大刀,献丑。”
“也不是完全献丑,占卜可令人气质出尘,神秘感爆棚,要是做阿黎的国师……”一道冷光射了过来,巽泽的话猛然嘎在喉间,他缩了缩脖子,端起烹好的茶,可怜兮兮的递给慕容黎,嘿嘿而笑,“阿黎,茶好了……还有公孙先生的,我一并煮了。”
他把另一盏茶推向公孙钤,笑眯眯道,“公孙先生不用拘谨,我没什么架子,更不注重身份地位,不用觉得折煞。”
“咳!”
巽泽煮的茶,味道诡异无比,碍于他的身份,公孙钤不敢不饮,只得硬着头皮将这盏很难下咽的东西吞下。
回程的路上,想到公孙钤饮茶时那般表情,慕容黎看着巽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方才的茶……哎!
阿黎我突然察觉到一件不对劲的事。”
巽泽转着眼珠,绝口不提茶的事。
死道友不死贫道,慕容黎想来巽泽不捉弄公孙钤估计又能把坏主意往自己身上使,便淡淡问:“什么事?”
巽泽:“北冥使团。”
慕容黎眉峰一轩。
“阿黎称帝己有一年,依两个小白的性子,即便不向我瑶光称臣,即便赏花大会日子没定下来没给他们发文书,杜小白也应该会提前启程来拜贺阿黎,算算日子,该到都城了。”
巽泽坐往车窗,掀开车帘,看着突然凋零的街道,“可是,各处关道,皆没有任何北冥使团的消息。”
“此事却有蹊跷,确实不像北冥王的作风,庚辰……”慕容黎才一开口,龙辇猝然停顿晃了一下,仿佛是突发意外令双马止住了脚步。
“陛下,前方有出殡队伍。”
驾车的庚辰明显有一丝意外,顺道拉开了车门。
白幡飘着凄惨的颜色,整个队伍浩浩荡荡,迎面哭丧而来。
送灵的司仪念念有词,似乎也注意到撞上一辆豪华的马车,他微微抬手,命队伍放缓速度:“起灵葬棺,生人回避。”
家属的哭丧回荡着,越发凄楚。
“庚辰,策马让道,我们继续走。”
整个五月皆非吉日,又撞上抬棺哭灵,慕容黎心头压着垒块,说不出的阴郁。
陛下出行,若配仪仗队伍,别说出殡抬棺,就算天塌地陷,也得横劈一条路出来让天子先行。
然慕容黎说为其让道,今日也是微服出行,庚辰遵命鞭马往街边铺子靠去,但那送灵队伍排场之大,横了整条街,马车就算靠边也驶不出去。
慕容黎按了按太阳穴:“驶入岔街,让其先行。”
好在商铺旁却有一条岔道,能容马车驻足片刻。
“阿黎,莫要忧心,许是杜小白一入中垣,便和他的江湖朋友大醉三天又三夜耽搁了呢。”
巽泽移近慕容黎,替他揉着额角,轻轻道,“常言道,见棺发财,大吉大利,公孙的占卜向来灵验,过了五月我们再去测算日子。”
“只是方才心中突然涌起一道伤,不知缘由。”
慕容黎长舒一口气,神色转静。
许是出殡队伍中那些凄楚的哭声令他黯然回想到瑶光曾经的覆灭,阿煦曾经的音容,不免悲从中来。
“莫非那棺材有异?”
巽泽思索片刻,拎起了一壶酒:“阿黎且在此稍作休息,我去去便来。”
慕容黎看着他手中的酒,不解道:“阿巽这是?”
“我听老头子们说,驾车路过灵棚,若车内有食物,就扔出去一些,若没有食物,就扔一些铜币,以示对白事的尊重,避免煞气。”
巽泽晃了晃酒,“我俩身上没有铜币,却刚好有酒,我拿去慰问亡者告诫它们莫要惊扰阿黎。”
素昧平生的出殡队伍,他要去慰问,亏他想得出来,慕容黎微微道:“你本不信这些。”
“但我想礼让灵体,化解邪祟缠身,让阿黎百无禁忌。”
巽泽认真道。
慕容黎没来由的阴郁倒也不是沾染什么邪祟,但见巽泽认真,心下一暖,轻轻道:“别耽误太久,也莫要惹事,我们早些回宫。”
眼见出殡队伍走出了一段距离,巽泽应了一声,飞身而出。
“庚辰,查各处关道,任何与北冥有关的消息务必详尽。”
慕容黎交待了庚辰,国事纷至心间,不免有些烦累,便靠窗小憩。
大约过了许久,突听车外吵闹,接着便是刀剑出鞘的声音,似乎有人和庚辰理论了两句,不由分说动起手来。
“公子,救救我。”
慕容黎正欲探身,耳边便听到了这个有些孱弱的声音。
这个孱弱的人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上的车,身子一倾,便往慕容黎身上靠来。
慕容黎:“放……公子,外面那些恶霸是追杀我的,我受了很重的内伤,若是再被他们逮到,必定死无葬身之地,我瞧着公子面善,帮帮我,让我躲上片刻,好吗?”
那人声音极度虚弱,若不是附在慕容黎耳边,他说的这些话,慕容黎连听都听不清。
他不仅附耳贴上慕容黎,还在一上车的时候便蒙了慕容黎双眸,随着他柔弱的双手往慕容黎发丝移去,一条深色的布带也盖住了慕容黎的眼睛。
慕容黎突然冷静了下来,他没有弹开这人,并不是因为这人的虚弱程度到了需要他支撑的地步。
而是这人身上散着股淡淡的中药味,若即若离,冲开了慕容黎多年沉寂心底的记忆。
那记忆刻在慕容黎心间,早己成为永恒,每每想起,都有种捏碎心口的疼。
又是一阵感伤涌来,慕容黎抬起了手:“我可以不声张,帮你片刻,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拉住蒙眼的布条,正准备扯开。
“唐突公子,情非得己。”
那双虚弱的手冰凉的握住慕容黎指尖,轻轻的拉离眼眸,只听他极力忍住欲呛出的咳嗽,喘息了片刻,才轻轻道,“如此做法,只是不想日后给公子添麻烦。”
许是药味的因素,慕容黎对此人的上手之举动竟未产生排斥,甚至有一种没来由的祈盼。
他秉承着威严,淡淡反问:“哦?”
“公子一旦在记忆中刻上我的长相,日后遇到那些追杀我的人询问盘查,必定会有一瞬间的失神,而他们其中一些人,往往能通过最细微的动作,觉察出端倪,如此,岂不是会给公子带来杀身之祸。”
那人说完这通话,大概内伤带来的创痛太深,拉着慕容黎指尖的手无力的滑了下去。
正巧滑至慕容黎腰间,盈盈一握。
慕容黎眉峰一皱,反手切准那人脉门:“阁下若不自重,这杀身之祸只怕比我来得还快。”
“公子。”
那人突然抬起眼眸,将呼吸带入慕容黎鼻间,轻缓缓的道,“公子这警告的语气真令人着迷。”
这句话语气的轻佻程度,绝对与之前虚弱之音判若两人,慕容黎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全身己然使不出半点力气。
“唐突佳人,恕罪恕罪。”
那人一面说着恕罪,一面拨开慕容黎的手,身子微倾,双臂张开,几乎环住慕容黎。
“你……”慕容黎冷笑,讥讽于方才那药味蛊惑心间的伤感,“原来也不过是些下三滥的玩意。”
他能肯定自己中了这人身上莫名有些熟悉感的药味之毒,才会全身被麻痹的筋软无力。
而这人,典型色胆包天的法外狂徒,竟勾起他刻骨铭心的伤感,也是可笑。
“公子言之有误,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只是偶然一顾,倾倒于公子的美貌,流连忘返。”
那人环抱着慕容黎,呼吸越来越紧,似乎下一刻便要吻上慕容黎。
“还真是不怕死。”
慕容黎断喝,“三。”
话音一落,车外的刀剑之声瞬间止息。
庚辰跃进车里的时候,手臂和肩处己然流血受伤,他看到慕容黎微微倒在车里,眼睛上还盖了一条深色的布,骤然一惊,顾不得受伤,急忙扶起慕容黎:“陛下……有人趁虚而入。”
慕容黎沉声,心里说不出是何种滋味,那人仿佛来去如风,己在庚辰进车之前跳窗逃了。
庚辰转身欲追,慕容黎冷色道,“人己走远。”
“臣护卫不周,罪该万死。”
庚辰啪的跪倒,冷汗己涔涔而下。
若是被东君知道他才离开一小会就发生这种事,庚辰有十颗脑袋都不够掰。
“倒也不必急着去死。”
慕容黎拉下蒙眼的布带,摩挲在手,冷冽成霜。
“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好像打过一架的样子?”
车外又响起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哟,竟然都死了,还是中了暗器。”
庚辰骤然一惊,果然从车窗处看到方才与他交手的五名无名之徒倒地身亡,皆是三角梅般的铁器插入喉中,一击致命。
五人联手,庚辰险些败下阵来,竟这般悄无声息被人灭口?
对手的可怕之处,令庚辰警觉,更不能下车。
他的第一职责,永远是护卫慕容黎安全。
那个吊儿郎当声音的脸突然凑到车窗处,问了问:“是陛下在里面吗?”
庚辰的剑本未入鞘,寒气首逼那张脸削去。
“我了个丫的。
自己人。”
那人身法也是诡异,躲过庚辰那一剑后又把脸凑到窗边,似乎在看慕容黎。
慕容黎也看清了他:“花不冷?”
“正是小爷……不……在下草民。”
花不冷抹了把冷汗,惊于自己嘴快。
在陛下面前怎么能自称小爷呢?
他可还想要命。
慕容黎周身依旧无力,微靠窗,问:“你怎么在此?”
花不冷道:“草民和翎墨随便逛逛,方才遇到阁主,阁主让草民过来给陛下带句话。”
“什么话?”
“阁主说,棺材上有符印,死者许是被某种恶灵所杀,他晚间要去挖坟劈棺,让陛下先行回宫。”
啪!
感觉像是捏碎了指尖发丝,慕容黎努力让自己靠稳,阴沉沉的吐出一个字:“好。”
“那这些……”花不冷指了指凶杀现场,“草民要汇报给阁主吗?”
慕容黎:“不用。”
压迫如天沉下,果然是会让脑袋搬家的传话,花不冷立刻敷衍一句感叹,阁主日后保重,飞奔逃了。
没来由的,慕容黎胸中似有股火在燃烧。
片刻之后,深吸一口气,他才将布料递给庚辰:“东城毓秀坊三个月才能织出一批的料子,查购买过这种布料的人员名单,若有不配合者,处以极刑。”
“是。”
庚辰接过布条的双手,几乎在发抖。
帝王之怒,流血千里。
慕容黎此刻不怒比发怒更可怕。
“让最好的医丞即刻在宫里候着,若不能查出朕所中之毒,解不了朕的无力感,便不必留着项上人头。”
“是。”
庚辰长鞭一挥,策马疾行。
他知道巽泽能解毒,慕容黎心中更是期盼此刻能靠东君,但绝不敢开口提。
医丞公开会诊,慕容黎本不打算瞒着东君他被药一事。
但说好去去便回,变本加厉再要一夜不归,不知不解慕容黎之忧,恐怕事情就大了。
慕容黎岂能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