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俞戚谢云澈的现代都市小说《畅读全文假纨绔与高岭花》,由网络作家“噗爪”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主角俞戚谢云澈出自穿越重生《假纨绔与高岭花》,作者“噗爪”大大的一部完结作品,纯净无弹窗版本非常适合追更,主要讲述的是:。“让薛相见笑了。今日诸多不便,容苏戚先行告退。”薛景寒没拦她,只淡淡应道:“无碍,改日再还。”改日再还……还什么?还她欠薛景寒的谢罪礼吗?苏戚也是有脾气的,笑了笑说:“薛相尽管来讨。”她和他视线彼此交错,继而移开。第一次正面交锋,留下的印象都不算好。苏戚走了,耍酒疯的姚......
《畅读全文假纨绔与高岭花》精彩片段
苏戚闻声转头,姚常思气喘吁吁地出现,指着她痛斥道:“你这薄幸浪.荡子!我就知道你装不了几天,好啊,怪不得说话硬气得很,原来是攀上了廷尉当靠山……”
少年语调高昂,吵得苏戚耳朵嗡嗡响。
她按了按额角:“好了,别说了。”
姚常思哪里忍得下这口恶气,睁着通红的杏眼接着骂:“你以为勾搭秦廷尉就没事了么?他可不像我,蠢货,迟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秦柏舟皱眉,当真对苏戚解释:“我不吃人。”
薛景寒在背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他说的不是吃人的意思……”苏戚停顿了下,“唉,算了。”
这什么人间修罗场。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苏戚终于爆发了。
“闭嘴!”
她高声怒喝。可能是脸上表情太阴狠,骂街的姚小公子顿时消音,还吓得打了个酒嗝儿。
苏戚不再看他,转而向秦柏舟摊开手,直言不讳:“把血玉还我。”
早就该直接讨要了,还白费半天时间,整一堆破事出来。
秦柏舟视线微垂,落在苏戚白皙的掌心,轻声说:“我可以给你一块更好的。”
苏戚摇头:“我不需要。那是朋友赠我的玉,千金不换。”
秦柏舟唇线绷紧,胸膛开始弥漫戾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舒服,从一开始见到苏戚腰间鲜艳的玉就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萧左监曾经告诉他的,那些有关于苏戚的放荡传闻。
“秦大人抢了苏公子的东西?”薛景寒听懂了,“如果薛某没记错,秦大人供职廷尉署。”
言下之意,堂堂廷尉竟然知法犯法,抢人财物。
秦柏舟迟疑了下,还是伸出左手,将袖中血玉放在苏戚手中。苏戚点头道谢,又对薛相行了个拜别礼。
“让薛相见笑了。今日诸多不便,容苏戚先行告退。”
薛景寒没拦她,只淡淡应道:“无碍,改日再还。”
改日再还……还什么?
还她欠薛景寒的谢罪礼吗?
苏戚也是有脾气的,笑了笑说:“薛相尽管来讨。”
她和他视线彼此交错,继而移开。
第一次正面交锋,留下的印象都不算好。
苏戚走了,耍酒疯的姚常思也被追来的仆人带回去了。秦柏舟站在原地想了会儿事情,独自下山去廷尉署审案子。
重新归于寂静的山亭里,薛景寒挥动广袖,拂去石凳桃花,再次坐到了棋盘前。他垂眸望着黑白错落的棋局,良久,开口喊出断荆的名字。
亭外风动,断荆倏然现身,双足落在湿软地面上,竟然没有下陷分毫。
“您在生气吗?”他问,“是因为苏戚?”
平时的薛相,不会当面待人如此苛刻。更多时候,他是淡然而冷漠的,懒怠于展露兵刃与獠牙。
“苏戚破了残局。”薛景寒伸手抚摸冰冷棋子,眼中神色晦暗。“此局百年无人能破,我揣摩多时只差一招,却让苏戚道破天机。”
“怎么是他呢?”
薛景寒低声自语,似遗憾又似不解。
断荆不敢吭声,深深埋下头颅,盯着脚下变了色的残破花瓣。
又过了很久,他听见薛景寒的问话。
“你说,能破如此棋局的人,真是我见过的苏戚吗?”
—句原谅,卸去了身上那些沉甸甸的重量。
柳如茵狠劲擦拭泛红的眼底,将所有的湿意压下去。还没缓过劲呢,又听见苏戚哄她:“好啦,别哭了。如今你知道我的秘密,要是还觉得气,就用这个把柄拿捏我嘛。人前人后,但凭驱使,随便你怎么找场子。反正我本来也没什么脸面,不怕人笑话。”
柳如茵啐了—口:“你把我当什么人?”
苏戚答:“患难之交?”
柳如茵瞪着她,脸上覆着羞恼的红,恨声道:“谁跟你有交情!”
苏戚不生气,摊手笑着说:“好好,我们没有交情。”
柳如茵说完就后悔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的话显得尖利又抗拒。
没人喜欢这么骄纵的她。姚常思不喜欢,外头那些所谓的闺中密友,也不喜欢。
所以,—朝失势,曾经围着她转的大小姐们,才会如此刻薄。
如此想来,她其实没有什么亲近的友人。
偏偏苏戚还要问:“外面的人,和你关系好吗?”
柳如茵张了张嘴,低声说:“从小到大,经常在—起玩。”
苏戚恍然点头。
楼外言笑晏晏。青画在楼下准备好新的茶点,小心翼翼踩着碎步上楼梯。
窸窸窣窣,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戚看着柳如茵,出声打破沉默:“你喜欢杜衡么?”
她问得猝不及防,柳如茵下意识没掩饰住眼底的厌恶。
于是苏戚了然:“哦,不喜欢啊。”
柳如茵攥紧裙子,咬牙质问道:“那又怎样?我喜不喜欢有什么用,横竖不归我拿主意。中尚署令现在与太尉交好,以后难免升迁,论功行赏,杜衡仕途光明,若是结亲,对柳家也有好处……”
杜衡被穆念青打伤了眼。太尉党借此事弹劾穆连城,意图夺走兵权。
—旦夺权成功,杜衡就是功臣。
柳家心里犹如明镜,自然乐意促成这桩婚事。而杜衡,也需要名门世家来为他铺平道路,即使这家族日显颓势。
谁都有利可图,唯—不重要的,就是柳如茵自己。
“你又何必来问我?苏戚,你也想笑我可怜吗?”
柳如茵越说越难受,急促喘息着,脸颊泛起羞愤的红潮。
苏戚反应依旧很平静。她看着柳如茵,淡淡说道:“你不喜欢,那就不嫁。”
这事情由得我吗?
柳如茵气得直跺脚,张口想骂人。青画恰巧端着盘子进来,—眼看见苏戚,吓得惊叫出声。
“呀,小姐……”
柳如茵扭头呵斥:“滚出去!”
没搞懂情况的青画手忙脚乱抱稳盘子,连忙后退关门。—阵乒乒乓乓乱响,不知是摔了碗碟还是崴了脚。
苏戚对柳如茵的愤怒视若罔闻:“你说论功行赏,只要杜衡无功,何来的赏?”
“你不会嫁他。”苏戚说,“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柳如茵不明白。
她的脑子糊涂而清醒,半边身子虚软,另外半边却又滚烫亢奋。仿佛苏戚说可以,那就真的可以。
“放心,这件事不难,只需要你配合。”
苏戚凑在柳如茵耳边说了几句话,冲她眨眨眼睛。“你不想嫁,而我要救人,此事各取所需。”
柳如茵松开汗津津的手,长长短短地呼吸着,尽力让语调显得平稳些:“我答应你。但是,如果事情不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苏戚哈哈大笑,坐进椅子里,抚掌说道:“现在我们来谈谈杜衡吧。”
……
夕阳逐渐融进晚霞,天色变得浑浊不清。
雪晴靠在马车边打盹,头—点—点的,差点儿栽到地上。他揉揉眼睛,看到苏戚从明澜小筑出来,口齿含混地问:“少爷怎么去了这么久?”
苏戚不答话,跃上车厢,顺便拍拍他的脑袋:“困就进来睡。”
雪晴噢了—声,手脚并用爬进车里,在角落缩成圆滚滚—团。他的确困得很,但又好奇苏戚的遭遇,强打着精神说话:“少爷见到殷姑娘了?她好看么?”
“好看。”
“诗会其他人呢?也见着了吗?听说筹办赏花诗会的,是京城第—美人……”
“好看,都好看。”苏戚随口敷衍,转而说道,“你且歇着吧,明天我出门,你不用跟来。”
雪晴顿时困意消减三分,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为什么?”
苏戚嘴角—扯,笑得特别纨绔。
“明天少爷我要带着人手闹事去。”
“打架吗?大老爷不肯给你拨人的……要是念青少爷在,还能帮你打……哎……”
雪晴抱着膝盖,嘴里咕咕哝哝的,声音越来越低:“也不知念青少爷什么时候能出来……”
苏戚再看时,雪晴已经枕着膝盖睡着了。
她给他身上盖了件袍子,然后倚着车壁,听马蹄哒哒作响,车轮碾过街道。
这是和秦柏舟约好的第二天。
第—天,她从掌事手里取来名簿,给自己居住的落清园挑选了十来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有功夫的,办事机敏的,记性超群的,各有所长。她花费很长时间来筛选,确保每个人都能为己所用。
第二天,她应邀来到明澜小筑,借机与柳如茵会面。
而第三天。
第三天的傍晚,杜衡在百戏楼看角抵戏。场子里两个赤膊的壮汉正打得激烈,钢筋铁骨般的拳头,都死命往对方身上揍。他看得兴起,—边叫好—边撒钱,出手十分阔气。
“再重些!谁赢了,我就赏他黄金十两——”
十两黄金,普通人家—年也挣不到的钱。打斗二人脸色骤变,看向对方的眼神,变得炽烈而凶狠。
砰!
砰!
砰!
拳脚相接,炸开细碎血花。
杜衡后仰身体,眯起完好的左眼,观赏这场难得的角抵戏。即便脑袋包着白布,遮了半边眼睛,他还是惬意得很,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舒服得想要叹息。
楼上雅座,姚常思嫌恶地皱起眉头,指了指场中近乎赤裸的壮汉,问身旁人:“这就是你们说有意思的东西?”
被质问的世家子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平时不是这么玩的,我们不知道杜衡会来,还教唆人以命相搏。往日他们都戴牛角,比拼的是力气……”
姚常思根本不想听,抬脚就走。
咣铛—声,楼下的门突然被撞开了。世家子们循声望去,看到十来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鱼贯而入,腰佩长剑,神色冷然。
苏戚走在最后面。他穿—身暖白衣衫,衣襟下摆用墨色勾勒着细竹青山,清雅且精致。除束发的金蝉冠外,全身再无饰物,却比在场任何人都耀眼。
哪怕人们常在背后笑话苏戚荒唐,真正见了面,许多人反而觉得再胡闹也可以原谅。矜贵好看的小公子,总让人心生动摇,那些床笫韵事,无端增添几分风流意味。
角落有个青衫男人幽幽叹息,忍不住说:“要是他喜欢,我愿意奉上全部身家,只求博君欢心。”
现场很安静,于是他的感慨被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不不,大兄弟,这倒不必。
姚常思俯视苏戚,从鼻子里冷哼—声:“装相。”
装相的苏戚缓步行至杜衡面前,撩起眼皮看了看场子里血腥又火热的搏斗景象,笑道:“杜二郎真有兴致。”
杜衡没动,坐在椅子里,面目阴沉地问:“苏戚,你来干甚?穆念青下狱,怎么,你要找我出气?”
“这话说的,我是随随便便就动手的人吗?”苏戚摆手,对身后人示意。—位佩剑的少年立刻取出鼓囊囊的钱袋,抛进场子里。袋口没扎紧,落地时,黄澄澄金灿灿的珠子滚落开来,引起人们阵阵惊呼。
看成色和数量,这小小—袋,价值已过百金。
赤膊壮汉也顾不上厮杀了,争着抢着将金珠子纳为己有。苏戚目不斜视,微笑着跟杜衡说话:“我来找你,是因为你做事不地道。有些问题,你我需要好好清算。”
“我不地道?”
杜衡仿佛听见极好笑的话,面上肌肉抽搐着,几番挣扎终于大笑出声。
“我不地道!你苏戚与穆念青沆瀣—气,平日里横行霸道,现在来指责我不地道?谁抢夺血玉,又是谁泄愤殴打苦主,害我右眼近盲?若不是天家慈悲,允身残之人出仕,我这辈子都被穆念青毁了!”
苏戚静静看他表演。
论演技,杜氏父子不愧是血亲,悲恸委屈演得那叫—个入木三分。无论何种场合,控诉时都—定要强调穆念青的过错,指责穆家气焰滔天。
话,自然不是说给苏戚听的。
百戏楼所有在场之人,才是杜衡的观众。如果苏戚举止不当,便会得个欺凌罪名,事情传出去,可能连累狱中的穆念青。
现在,她—举—动,都在众人眼中。
这样才好。
再好不过。
苏戚上下打量杜衡,视线在蒙布的右眼处停留许久,冷冷嗤笑。
“杜衡,你装什么傻?”
她提高音量:“用鸡血石蒙骗我,构陷穆念青,无中生有搬弄是非,你做的这些事,不过是出于嫉恨。”
“嫉恨?”
杜衡用奇妙的眼神看苏戚,就像在看—个说胡话的疯子。
“是。”苏戚抬起手,指了下自己,“你嫉恨我。”
下棋?
苏戚挑眉,看着姚常思。
“只是下棋吗?”
姚常思点头,反问道:“不行吗?”
“可以。”苏戚很干脆地应承,“但我从不做无谓之事。不如设个赌约,败者,需满足对方一个要求。”
无谓之事么。
姚常思视线微垂,俯视面前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郎。他比苏戚高一个头,正面相对时,自然散发出隐隐的压迫感。
很多人害怕和他对峙。在他面前,畏缩躲闪,羞赧胆怯,手脚怎么放都不习惯。
但苏戚始终是坦然无畏的。
她身形如松,举止自然,一双漆黑上挑的凤眸直直望进姚常思眼中。
这样的眼神,看似多情,实则漠然。
于是姚常思明白了,苏戚真的不在乎棋局,甚至不惧怕失败后可能面临的后果。
抑或是……
她根本不觉得自己会输。
“呵……”
姚常思抬手,以食指挡住嘴边真切的弧度。
“好,我们赌一局。”
断荆惊讶得差点儿出声。他一会儿看看姚常思,一会儿瞅瞅苏戚,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通常来说,姚常思不会轻易应允别人的要求,遑论赌约。
为官这些年,也不是没人要和他争个输赢胜负。但,无论争什么,在姚常思面前只有落败的下场。输的人,成为尸骨,成为败犬,堆积在沉默而血腥的仕途上,永远失去翻身的机会。
人人都道姚常思是堕尘的谪仙,文人的风骨。只有被他踩踏在脚下的输家,以及离得最近的断荆,才知晓他真正的面目。
他是开在花中的刺,藏在琴弦的刀。
现在,这柄刀对准了无知无畏的苏戚。不为权势,不为苍生,仅仅只为一局对弈。
苏戚……挑起了姚常思的战意。
今日天气晴好,雪晴指使着仆役在回廊下摆设棋盘,又在旁边准备了许多甜点小食。苏戚席地而坐,半边身子沐浴着错落斑驳的阳光,手指拈起一枚黑子。
“我先?”
她扬眉问道。
姚常思颔首:“可。”
玉石打磨而成的棋子,便轻轻落在了棋盘上。
啪。
啪。
啪。
……
断荆和雪晴各站在后方,一个屏息敛声,一个懵懂茫然。他们都不懂棋,只知道苏戚和姚常思下子的速度都很快,仿佛不需要思索,就能知晓对方下一步棋路。
杀气腾腾,刀光剑影。
正当断荆以为这盘棋很快就要下完时,苏戚突然动了。
她抬起左手,从碟子里挑拣了一块花瓣形状的绿豆糕,不紧不慢送进嘴里。姚常思手指微顿,继而落子,似乎没受到任何影响。
绿豆糕是新厨娘做的,小巧精致,入口即化,很适合当零嘴儿吃。但对于苏戚来说,味道太过甜腻,齁得嗓子发干。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捧起茶杯小口啜着,一边慢慢地看棋路。姚常思也不着急,安静端坐,等待苏戚落子。
时间在这一刻放缓了速度,连带着周围的温度也逐渐回暖。
从厮杀到休战止戈,似乎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又或者,半局对战,已足够触及对方真实的内里。
桃花山寺,雨中残局……
昔日纨绔,恍如初见……
当时的姚常思,已经在亭中坐了半日。眼前困局难解,内心也深陷迷障,难以逃脱。他注视着混乱破败的棋局,看到的却是自己满是铁锈味儿的半世人生。
如果没人打搅,也许他会一直坐着,任凭亭外狂风骤雨,日月更替。
然而苏戚出现了。
撑一把油伞的少年郎,话音柔和而清晰,挟裹着潮湿的水气,将姚常思从迷障中拖拽出来。
苏戚破了他的局。棋局,心局。
那个名声糟糕,放浪形骸,喝醉酒闯进屋子笑嘻嘻喊他美人的……苏戚。
那个不惧世人讽笑,挺直脊背站在柳宅外,一鞭又一鞭抽打自己的苏戚。
哪个才是真的?
姚常思不清楚。记忆里模糊邋遢的影子,渐渐显露出截然不同的样貌,如此的……让人在意。
所以他来到苏府,见一见苏戚,再下一盘棋。
而事情的发展,显然比预想更加有趣。
咔哒。
蕴着暗光的黑子落于棋盘,打断姚常思的思绪。他抬了抬眼皮,看向对面的少年。
苏戚已经放下了茶杯,身体斜侧着,左臂撑在桌上,以手支颐。几缕柔软发丝自鬓边散落下来,被春风逗弄着,轻扫脸颊。约莫是遇到了难解之处,她下意识咬了下嘴唇,洁白贝齿压着一点嫣红,又快速收了回去。
姚常思的心脏,似乎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继而恢复平静。
他收回目光,继续下棋。黑白子排布得越来越多,棋局逐渐胶着,隔很久才能听到一声落子的动静。
须臾,姚常思也端起手边茶杯,浅尝半盏。
不知不觉中,对弈的气氛变得从容而自在。像是多年相识的老友,于午后叙旧,下棋饮茶。
旁观的断荆暗自松了口气,才发觉自己脊背渗出细密的汗。他是个武者,虽然不懂棋艺,但对人的气息格外敏感。姚常思一开始咄咄逼人,中途却收起了利刃,重新恢复成温和无害的模样。被压迫得精神紧绷的断荆,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
不过说来也怪,苏戚正对着姚常思,竟然没受到任何影响么?
莫非这小子……城府很深?
断荆打量着神态自然的苏戚,又把视线挪到雪晴呆愣愣的脸上,不由觉得好笑。肯定是他想多了,苏戚这样的纨绔,向来不关注别人的情绪,迟钝又厚脸皮。当初在薛相面前撒酒疯,不也没怕过吗?
即使苏戚变成了略懂棋艺的苏戚,那还是苏戚。
已经换了芯子的苏戚听不见断荆的腹诽,犹自思考着棋局,捏起黑子久久不落。她很多年没认真和人下过棋了,以前和街坊里那位老爷子学棋时,总是被杀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因为不甘,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从老爷子家里借来古棋书没日没夜地看。百局,千局,对弈了无数次,终于在对方手下抢到一盘胜利。
那位老邻居摸着光溜溜的脑壳,叹息许久。丫头啊,不服输是好事,可是这世道,会下棋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
苏戚将黑子端端正正放置在棋盘空处,堵死了姚常思最后的路。
她抬起头,弯起眼角笑:“薛相,我赢了。”
姚常思看着她略显得意的模样,莫名想起了自家院子里养着的猫儿,每次扑蝴蝶抓虫子,逮着点儿小猎物就骄傲得喵喵叫。
他开口,语气温和:“苏公子棋高一着。看来颠倒寺解我棋局,并非偶然。”
苏戚摆摆手:“以前凑巧跟人学过解法而已,不能算我的功劳。”她不打算解释邻居老人的事,转而提起赌约来,“薛相输了,先听听我的请求?”
“不必。”
姚常思直截了当,止住了苏戚的话头。
“如果苏公子想说以前那件事,早在你我对坐之时,恩怨便已一笔勾销。苏公子,你可以把赌约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苏戚愣了下,她没想到姚常思这么好说话。
“要是现在决定不下,暂且存着,我等你以后来讨。”姚常思站起身来,笑容清浅,眼角冰雪融化几分。“权当是你陪我下棋的谢礼。”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苏戚没有推拒的道理。
她送姚常思出府,看着他跨出门槛。人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来,叫了她的名字。
“苏戚。”
姚常思嗓音温润低沉,听得苏戚耳朵发痒。
她捏了捏耳垂,疑惑发问:“薛相还有事?”
姚常思望着她,眼眸弯起弧度,一时间顾盼生辉,天地黯然失色。
“我府上有个厨子,小食做得很好,清淡不腻。宫中御厨,也无法与他相比。”
苏戚没明白他的意思。
姚常思接着说:“有空你可以来尝尝。一定合口味。”
说罢,他登上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街面,轱辘声逐渐远去。苏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恍惚想起,刚才下棋的时候,她闻到了姚常思身上的熏香味道。
是甘松与郁金混合的气味,清凉苦寒,如三月雪融。
这个人啊,单论外表,从头到脚都符合她的口味。虽然有时说话挺戳人心窝子,不过现在他俩没仇没怨,姚常思态度明显顺眼很多。
苏戚一边觉得自己就“合口味”的话语联想太远,一边摩挲着下巴,喃喃问道:“雪晴啊,你觉得薛相和我有没有可能……”
话没说完,雪晴吓得圆脸煞白:“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少爷你冷静一点!”
苏戚觉得自己挺冷静的:“我想……”
雪晴:“不,你不想。”
苏戚:“……”
她默默看了自家小厮一眼,慢吞吞地问:“在你看来,少爷我不配做薛相的朋友?”
“配、不配什么的,薛相他不断袖……就算断袖也看不上……咦?”雪晴磕磕巴巴劝解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朋友?”
“嗯。”苏戚贴心解释道,“君子之交,侨札之好。”
雪晴立马大松一口气,摸摸惊吓过度的胸口:“我还以为……”
“你以为是什么?嗯?”苏戚似笑非笑盯着他,“以为我要和薛相玩断袖?”
雪晴哪儿敢承认心里的想法,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苏戚存心逗这个傻孩子,状似认真地思考片刻,沉吟道:“嗯,姚常思是挺好看的,和他断袖也不亏嘛。”
话刚说完,就听见门口咣当一声。断荆弯腰捡起脱手的长剑,强作冷静跨进门来,握拳咳嗽了下,说:“薛相派我回来取河西舆图,烦请通报太仆大人。”
他真不是故意要偷听谈话。真的。
苏戚沉默,持续沉默。在尴尬的死寂中,她得出了思考破灭性的结论。
……为了不让事态演变得更糟,还是杀人灭口吧。
月光如水,照耀着他半边冰冷无生机的脸。而另一半,浸在昏黄的烛火里,沾染上些微活人气息。
苏戚视线下移,便瞧见他身上的玄色官服,衣摆用金线绣着蟒缠莲。
这是廷尉署特有的身份标志。
苏戚没动,脊背已然绷紧。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
什么时候来的?
为何府中无人禀告?
说起来,周围也太安静了。安静得异常。没有护院的走动声,也没有婢女的娇笑,甚至没有风。就好像万物都已沉睡,世间不剩活物。
在诡异的死寂中,男人侧身站着,眼眸微敛,长而密的睫毛遮挡了神色。他的手里捏着一块很眼熟的血玉,莹白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饰纹路,像是在谋划什么。
苏戚摸了把腰间,果然没了。
这个动作惊动了沉思的男人。他转过头来,微启红唇,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叫了苏戚的名字。
“苏戚,我来看看你。”
他的声音像冰,阴森森地散着寒气。
......你谁?
大概是苏戚脸上防备太明显,对方疑惑地皱起眉头:“你看到我并不开心,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苏戚不知道,苏戚心里苦。
“月前,你赠诗于我。”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展开来,暗白绢布写满墨字。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他读得缓慢,每个字都带着惊心动魄的味道。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手帕晃动,明明白白露出了落款。
——赠吾爱柏舟廷尉。苏戚。
苏戚眉心一跳。耳边仿佛有个雪晴嘀嘀咕咕,说少爷啊,你可别犯糊涂,半个月前你和人闹着玩,给杀人不眨眼的秦廷尉递了情诗......他当晚审犯人还将个死囚剖成四十八份......
四十八份啊。苏戚缓缓吸了口凉气,觉得身体哪哪都痛。
现在秦柏舟就站在她面前,如同一条艳丽的毒蛇,即将吞食捕获的猎物。
他说:“收到诗时,我本想找你,但恰巧重案在身,外出多日今夜方归。有些话不适合旁人听,所以我让他们睡着了。”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情诗。想来想去,应该当面和你说清楚。”
“以前我未曾留意过你,今日才算正式见面。”
“苏戚,我......”秦柏舟目光落到桌上,恰巧看到苏戚身前的话本儿,“薛相与秦廷尉的爱恨痴缠”几个字大喇喇写在封皮上。他未出口的话在嘴里溜了一圈儿,莫名变成了别的内容:“我没有断袖之好。”
苏戚连忙点头:“我知道。”
秦柏舟接着说:“我与薛景寒只有公事往来。”
苏戚继续点头:“是,我知道......”
秦柏舟盯着苏戚,突然笑了。他的眼珠子掺着浅淡的绿,在烛火中荡漾起寒凉的光。
“虽然我没有经验,但愿意倾力以赴,不辜负你的心意。”
“是,我知......嗯?”
苏戚诧异得声音变了调。
这和想象的剧情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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