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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发表时间: 2022-07-15

后半夜比想象中安静。

风沙停息了,气温也回升了不少。

顾着昨晚的误会老板娘特意让阿拉格往何遇房里送了一份早餐。

羊肉馅饼和一碗看不出原料的汤,自家做的,有草籽的香味。

何遇早上吃不惯荤腥,只从包里取了吸管尝了两口汤,饮食习惯到底不同,没什么胃口。

趁阿拉格盯着她喝汤的样子看,她顺势翻出尤金的短信向阿拉格打听:“乌斯在哪里?”

见男孩有些蒙,何遇收回了手机:“怎么问的人都不知道!”

阿拉格立马摇头,小嘴一咧:“乌斯,在这里、这里,还有……”

男孩在指过汤碗和卫生间的水阀后,那根粗短而红润的手指停在了何遇嘴角。

她一抹,有一滴汤汁。

何遇明白了,乌斯,在蒙古语里是水的意思。

“那乌斯固沙队,听说过吗?”

“没有哦。”

正在这时,何遇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是一段大提琴独奏,阿拉格听了两声,风一般地跑开了。

是尤金,她接通了电话。

“Oh my god!终于联系上你了!你能来这里,我真是太高兴了。这里是金子发光发热的地方,这是你和浑善达克互相的,何遇,感谢老天!告诉我,你真的来了。”

等听筒另一端的咋呼声息止,何遇烦闷地皱了下眉:“我在宝拉格旅馆,还有多远?”

“宝拉格旅馆?”

“是。导航只引到阿巴嘎旗,问了几个人,都不知道那个驻地。”

“哦——固沙队伍,太小太多了。你开车来的?我看网上的消息,你的摄影展在北京。何遇,那是你的家吗?我以为你会坐飞机,你知道,我就是坐飞机来的,从路易斯安那到北京,从北京到呼和浩特国际机场。你们国家的交通很方便,特别是从首都……”

“……”

何遇切断了电话,又从包里摸了根烟出来,吸了一口回拨了过去。

她赶在尤金开口前淡淡道:“信号不太好。”

“哦,是的,你去过沙漠地区你知道的。”

“从宝拉格旅馆到驻地,怎么走?”

“得看房子和草,讲不清楚,我来接你吧。”

“不必,你看一下方位。”

“何遇,我应该来接你的,虽然这儿是你的国家,你才是……东道主?不过,你能接受我的邀请,我高兴坏了。我发了很多,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相机讲不出这里的故事,但是你可以,你……”

“好,我等你,谢谢。”

手机屏幕黑下去了,何遇却似乎还能听见尤金的声音在房间里飘。

宝拉格旅馆偏僻,却也不是独门独户,停车的时候天色很黑,看不清四周,但她确实听到了几句低低的讲价声。既然有别的店铺,出去逛逛透透气也好。

就沙漠地区来说,浑善达克还算不错的,依托京津风沙源治理工程,受益不小。

何遇取了相机,反锁上了房门,想下楼拍两张小镇风光热热手,走到楼梯口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昨晚那个男人。

她是个摄影师,天生能听懂镜头的渴望。

昨晚川昱蹲下整理那些纸钞时,它们在行李箱中对何遇说:别放过他。

何遇迅速折身回房间取了昨晚那根硌她的皮带,走到柜台前跟老板娘打听。

“川昱住哪个房间?”

“谁?”

“昨天晚上那个。”

“哦——俊小伙。”老板娘的笑容不可名状。

“他的皮带落下了。”

“你留着吧,绑绑行李。”

“……”

“没办法,他已经走了,退房了。我让阿拉格送早餐的时候,他就不在了。钥匙和住宿费放在我柜台后的凳子上,用小碗扣着,心思多细巧的汉子哦,不知道赶什么走这样早。”

何遇“哦”了一声,将那根旧皮带卷了两圈放在了柜台的一角,老板娘不置可否,这样的东西,主人一般不会回来取了。

乌斯固沙小队,年龄最小的队员达巴辛干正守着炉子,用一口比自己脑袋还大的锅煮奶茶,烧了许久也没冒热气。

另一个队员眼镜问道:“辛干,好了没有?”

“催催催,再催我就往里面加水。”

眼镜调笑道:“不是,你都烧了半天了,就算你在炼钢也该见着烟儿了吧。怎么,想小姑娘了?上次给你送水喝那个?”

“你没喝?你敢说你没喝?再说了,我喝的是三哥传给我的,不像你,接女孩子递的,不要脸。”辛干搅动着手里的木勺,精黑的小脸却憋出了两道紫红色。

眼镜一撇嘴:“啧,没大没小,当心我把你扔坑里拿沙子填严实了。”

“填严实了,等打井的时候挖出烂肉和碎骨头,三哥一准儿叫,‘眼镜,眼镜,你来清一下’,到时候你手上、脸上,都是我的渣,没人帮你,还得坐牢。”

眼镜被辛干说恶心了,悻悻地踏出了厨房,早上听到尤金隔着道门在打电话,音调颇高,吵得他睡不着。

眼镜一屁股坐在厨房门边,看炉子依旧没什么起色,这批干牛粪水分有点儿大。

他又问:“辛干,队长还没回来啊?”

“嗯,昨晚就该回来的,不知道怎的,打电话时信号不太好。”

“在旗上歇下了吧,大城市来的姑娘娇气,两只小脚丫子奶豆腐似的走不了路。不过,你乌尼姐下次见面肯定要打你了,叫你看好队长,你也不跟着去盯着,万一尤金找来的那个摄影师又温柔又漂亮,你改口叫姐夫的事情就吹了。”

整个队伍只有男人,不聊天逗趣可真要闷死了,三五句话谈一谈姑娘提神醒脑,辛干听惯了,只说:“谁也没有我阿姐好。”

他说完,转头又去搅锅子里煮的奶茶。

“咕噜”,锅里终于鼓了一个泡,奶香味儿炸开了。

何遇坐在宝拉格旅馆的木门槛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老板娘往墙上挂昨天晚上穿好的那些肉干,深红色的,一串串垂下来,像泡过水的鞭炮。老板娘穿了一件金黄色带宝蓝封边的袍子,三种颜色映在同一面墙上,很绚烂。她举起相机尝试取景时,身后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何遇!”

何遇回头,只瞧见一个很大的阴影,尤金向后撤了两步,她才看清楚了。

一头稀疏枯黄的浅金发,一件与当地人别无二样的蓝黑色厚布袍子,脸庞很宽,也是黑的,只有高挺的鼻梁和那双湛蓝的眼睛,还能分辨出他外国人的模样。

尤金胸前也挂着一台相机,镜头遮光罩破了一个小角,保护盖也没合上,像一只眼睛,盯着她。

何遇准备按下快门时,老板娘已经走开了,何遇收起自己的相机礼貌地笑了一下,绕到尤金侧边说:“你好。”

“何遇,你还是这么漂亮!四年前在罗德岛州,我和同学们都私下叫你‘遇女郎’。还记得安德烈吗?他偷拍你的照片藏在他的摄影包里,你却将他按在墙上教训,这可迷坏他们了。你知道,亚洲的姑娘都像温和的奶油,但你像一块干酪……”

尤金滔滔不绝,何遇看到了阿拉格,对尤金做了个抱歉和失陪的手势,走到了柜台边。

“一副耳塞。”她掏出了兜里的零钱。

“羊毛揪揪?”

何遇点头等着,指节有些急促地轻叩在台面上。

“要什么颜色哦?”

“随便。”

“那就给你一个白的一个黑的,是脖子和小尾巴上的毛做的,软乎乎的哦。”

“你自己捏的?”

“是哦。”

“多少钱?”

“给钱一块,不给也行,我最好了。”

何遇笑了,付过账,端起相机问:“我能给你拍张照片吗?你再说一次那句话。”

“哪句?”

“你最好了。”

“嘻嘻,你也最好了。”

说完,阿拉格腼腆地看了一眼镜头,摇着头跑开了。

何遇收好那对太极色毛团,无意瞥见了柜台角落那根卷着的皮带,黑蛇一般,还在那儿。

“我走了。”她冲男孩跑走的方向喊,将那根旧皮带也收进了包里。

出旅馆的时候,尤金已经挪步到了何遇的车前,奔驰G65AMG,是个男人见了都想跟它“坠入爱河”。

尤金跃跃欲试地说:“我来开吧。”

“好。”

何遇提包上了副驾驶,试着塞了一下右边的耳朵,比想象中舒适。

她不讨厌尤金,不讨厌Kevin,不讨厌记者和所有对自己热情的人。她只是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

“何遇,我在《Gaia》上看过你的作品,你肯定能将我在这儿的感受用影像传递给世界各地的人。”

何遇平静地说:“沙漠题材,算摄影的重灾区。”

“不不不,浑善达克不仅仅是沙漠,它是……”尤金在脑海中搜索合适的形容词,“Man,一个不具像的男人,你会明白它的。何遇,不是拍照,是相亲,你跟浑善达克,世界跟浑善达克……It's a miracle!(这是奇迹!)”

他激动时便会说英文,何遇却只是淡淡地问:“为什么不是你自己?”

“哦,我也在等着,它有一天会接纳我的。”

尤金咧嘴笑出了一排大白牙,连牙龈都有些外露。

何遇勾起嘴角。

摄影师记录景色,景色启迪摄影者,镜头只是机器,真正能让一张照片活起来的,是镜头两端的情感联系。

何遇理解尤金,点了根烟,将手伸出窗外,风中有细小的颗粒,“沙沙”作响,平白又让她想起了旅馆里的那个男人。

尤金还准备说什么,何遇就缩回手关上了车窗,说道:“昨晚没睡好,我先休息一会儿。”

“好的,到了驻地我叫你。我会将车开得稳一些的,你知道,你是我们的贵客,本来以为你坐飞机来的,还找了……”

“谢谢了。”她有些急切地翻身靠着座椅塞上了耳塞,顺手将行车路线同步给了助理Kevin,确保安全。

昨晚的一番闹腾并没有让她真的犯困,她微眯着眼看车窗外连绵不绝的沙峦,干燥又寒冷的气候让她舒服。何遇觉得,自己或许一早就该到这儿来生活,少沾水,少回忆,无情无义也好,放过自己。

车子在不成道的沙地中沿着一些只有识路人才熟悉的干草垛和石块穿行了好一会儿。

她见过世界各地的沙漠景观,现在感觉除了能喘口气,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儿找到什么有意义的东西。

但她带着相机和镜头来了,就是认真的。

想到这儿,她有些焦虑。

车子快速碾过一个小沙坑,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视野震颤中,何遇看到了一排围建的小平房,一个男人正拎着一卷旧水管站在正中的大铁门下。

尤金打开驾驶位的车窗,向他招手喊话:“队长,我把何遇接回来了!你开一下门,我把车开到院子里去啊!”

冷风扑面,何遇用手掩着口鼻,距离越近人像看得越分明。

身材、肤色、脸蛋……何遇过目不忘。

铁门下站的人也发现了何遇,透过风,透过玻璃,他盯着她,那眼神深邃、透亮,带着摄人的力量。

尤金偏了一下头向何遇介绍:“那是我们乌斯固沙三队的队长,他叫……”

“川昱。”

何遇皱了下眉,这地方,怕也清静不了。